梅川大介的车,在谷家门口停下。
谷俊宇早就得了信,一溜小跑迎出来,满脸堆笑,腰弯得都快折了:岳父大人!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梅川大介下了车,没接话,冷着脸,大步往院里走。
谷俊宇跟在旁边,陪着笑脸:岳父大人,我给您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还有刚蒸的鲈鱼,西江运过来的,鲜得很……
话没说完,梅川大介忽然停步,转过身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光。
谷俊宇被扇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火辣辣的,懵了。
污蔑自己的亲生父亲!梅川大介指着他,怒不可遏,这是畜牲行为!谷大仓是你亲爹!你为了讨好藤野,把他关进司令部!你还有脸活着?!
谷俊宇捂着脸,半边脸瞬间就红了一大片。他一肚子委屈,可这话,他没法说。总不能告诉老丈人:爹,我跟我们家老头唱双簧呢,糊弄你们日本人呢!那戏码不全砸了?
他只能把腰一挺,脸上挤出大义凛然的表情,声音还带着点颤:岳父大人,您打得好!我谷俊宇,认!可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大东亚共荣事业!藤野联队长怀疑我爹通敌,我这个做儿子的,就得大义灭亲!别说亲爹,就算是我亲爷爷,只要碍着共荣事业,我一样不放过!
梅川大介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嗯……这话,倒还像个样子。
谷俊宇见他脸色缓和了点,赶紧趁热打铁,一边捂着腮帮子,一边把人往饭厅让:岳父大人,教训也教训了,气也出了。这大老远的,您总得赏脸吃口饭吧?饭都备好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您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做女婿的!
梅川大介本来一肚子火要走,被他这么半拉半请,脚底下还真就跟着往饭厅挪了挪。
他板着脸,我倒要尝尝,你这饭,做得用不用心。
饭厅里,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西江鲈鱼蒸得鲜嫩,酱肘子炖得烂糊,还有几样时鲜小菜,中间一壶女儿红,烫得正好。
谷俊宇亲手给岳父斟上酒,又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到他碟子里:岳父大人,您尝尝这鱼。今早刚从船上下来的,我特地让厨子多蒸了三分钟,嫩着呢。
梅川大介黑着脸,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嗯,味道,确实是不错。
他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消了几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谷俊宇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这顿巴掌,没白挨。
爷俩刚喝了两杯,梅川奈依从外头进来了。
她一进门,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上,眼圈当时就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父亲……您来了。您要给我做主啊……
梅川大介心疼闺女,赶紧放下筷子:奈依,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坐下,吃口菜,慢慢说。
梅川奈依没坐,站在桌边,抹着眼泪,抽抽噎噎:父亲,您不知道,藤野那老东西,一到徐州,就处处针对我们家!今儿查铺子,明儿盘账目,后天又说我们跟重庆有来往!我丈夫也是……也是无可奈何,才牺牲了自己父亲!不然,我们一家,连正常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那委屈的样子,就别提多真实了。
梅川大介听得火冒三丈,一把拽过旁边听得直点头的谷俊宇:奈依说的,都是真的?
谷俊宇低着头,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岳父大人,藤野联队长……确实对我们家,有些……有些成见。
八嘎!梅川大介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一个小小的联队长,也敢骑到我梅川家的头上?!奈依,你别哭!父亲这就去司令部,给你,给谷大仓这个亲家,把公道找回来!
他撂下筷子,起身就走。
谷俊宇赶紧在后面送:岳父大人!菜还没吃完呢!您再吃两口!
不吃了!梅川大介头也不回,这饭,吃得我堵得慌!
梅川奈依跟在后头送父亲,一直送到大门口。
车开走了,两口子站在门口,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街角。
梅川奈依这才转过身,心疼地摸了摸谷俊宇那半边还肿着的脸:疼不疼?父亲下手也太重了……
谷俊宇咧咧嘴,笑了:不疼。这一巴掌,值。
梅川奈依看着他,眼里全是崇拜:老公,你真了不起。为了咱们家,你连亲爹都能牺牲。藤野那老东西,这回,可算有人治他了。
梅川大介的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谷俊宇和奈依还站在大门口。
奈依正捧着他那半边肿脸,心疼得眼圈又红了:父亲下手也太重了……你说你,图个啥呢……
谷俊宇乐呵呵地摆手:图个全家平安。
小两口在门口你侬我侬,谁也没留神,廊柱后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大媳妇范如花,一个是二媳妇何晓慧。
范如花抱着胳膊,眯着眼,把门口那一幕从头看到尾,嘴一撇,鼻子里哼出一声:狐狸精……
何晓慧站在她旁边,抱着胳膊,没吭声,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瞅瞅,范如花压低嗓子,用气音跟何晓慧咬耳朵,那嗲劲儿,那小眼泪,跟自来水龙头似的,说开就开。咱爷们也是,被人家拿捏得死死的,半句话不敢反驳。
何晓慧冷笑一声:大姐,你吃醋了?
我吃哪门子醋?范如花眼睛一瞪,又赶紧把声音压下去,我就是看不惯!一个东洋来的女人,进门才几天,就把咱家的爷们哄得五迷三道。亲爹都关起来了,她在旁边掉两滴猫尿,老丈人就心疼得跟啥似的……
何晓慧慢悠悠地接话:人家那是有靠山。爹是中将,手眼通天。你我两个,娘家没那个分量,酸也酸不来。
我酸?范如花不服气,我就是瞧不上她那副白莲花样儿!你说她哭就哭呗,还非得拽着咱家爷们,好像他多委屈似的。他委屈个啥?他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何晓慧瞥了她一眼:大姐,你这话,倒像是把他看得挺透。
我嫁给他这么多年,他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要拉啥屎!范如花愤愤然,我就是想不通,放着咱中国的好女人不疼,偏疼那个东洋狐狸精!
何晓慧没接这话茬,只是扭头看了一眼门口。谷俊宇正好送完媳妇,往院里走。
行了行了,何晓慧拽了拽范如花的袖子,别看了,让人瞅见,又要数落咱们背后嚼舌根。走了走了,回屋。
范如花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还回头啐了一口:哼,狐狸精!
两人绕过回廊,一前一后进了东厢房。
范如花一进屋就往炕沿上一坐,余怒未消:你说,咱啥时候受过这窝囊气?
何晓慧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抿了一口,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窝囊气?这家里头,真正演戏的是谁,谁心里没数。东洋媳妇那点委屈,是有人手把手教出来的。至于爷们,他图的,根本不是女人。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说。
她只是放下杯子,淡淡地回了一句:大姐,忍忍吧。这家里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