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强急匆匆从省公署脱身,直奔闰花商贸。刚踏进谷俊宇的账房,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喘息都稳不下来。
“俊宇!大事不好!师长被郝鹏举扣住了!”
谷俊宇正低头核对账本,手里捏着毛笔,听见这话只抬了抬眼皮,神色平静,淡淡应了一声:“扣了?”
孙国强急得来回踱步:“是啊!郝鹏举扣押了一众乡绅逼捐,师长下山前去要人,反倒被郝鹏举借机软禁在后院,拿那些乡绅要挟他出山辅佐!”
谷俊宇放下毛笔,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松弛:“慌什么。”
孙国强瞪大双眼:“都被软禁了,怎么能不慌!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人!”
“老头子心里有数,用不着咱们瞎操心。”谷俊宇摆了摆手,重新看向账本,“你该干啥干啥,该回道观守着就回去,等着消息就行。”
孙国强还想再劝,可谷俊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满腹焦急却无从开口,只能半信半疑,悻悻转身离开。
孙国强前脚刚走,毕书文后脚就登门拜访。
毕书文走进账房,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和气,落座之后开门见山。
“谷老板,令尊被留在公署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们省长并无加害之意,只是诚心想要请谷老出山帮着镇住淮海地面。”
谷俊宇抬眼看向他:“毕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简单。”毕书文搓了搓手,抛出条件,“只要谷老板把约定的这批军粮按时筹备妥当,我们立刻放谷老回家。拿粮食换回亲爹,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谷俊宇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随口一句回他:“换什么?我跟这位亲爹,素来不熟。”
毕书文猛地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谷老板?您这话……”
“我说,我和他来往不多,算不上亲近。”谷俊宇摊开双手,“他被扣在公署,你们要杀要剐,我一概不管。”
毕书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子?亲爹身陷险境,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谷老板!那可是您的亲生父亲!”
谷俊宇淡淡一笑:“亲爹归亲爹,生意归生意,总不能让我赔上全部家底去填窟窿。”
他看着毕书文错愕的模样,语气带上几分同情。
“毕先生,我劝你多顾着自己。你们这位郝省长,往后怕是夜夜都没法安睡了。”
毕书文听得一头雾水,追问不出更多话,只能带着满心疑惑,匆匆返回公署,把这番对话原原本本汇报给郝鹏举。
郝鹏举听完,只当谷俊宇是故意嘴硬、装模作样,并没放在心上。可从第二天破晓开始,源源不断的电话与电报接踵而至,根本不给郝鹏举喘息的机会。这哪里是来说情的,一句句都裹着刺骨的恐吓。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军委的李黄河。听筒里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可字字都带着分量。
“郝省长,听闻你把谷大仓先生留下了。谷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务必好好照料,分毫不能怠慢。我这话,算是善意提醒,你仔细掂量后果。”
郝鹏举手心冒汗,刚想辩解,电话已经挂断。
没等他喘口气,南京特高课的石川的电话又打了进来,生硬的中文裹着威压。
“郝省长,谷先生是我的干爹。好好照顾他。若是谷先生受半点委屈,后果,你承担不起。”
郝鹏举握着听筒,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电话再次挂断。
紧接着,孙殿英的电话打过来,嗓门洪亮粗暴,隔着听筒都震人耳朵。
“郝鹏举!你是不是活腻歪了!谷大仓早年就是我大哥!当年要是没有他拉我一把,我这辈子顶多就是个占山的土匪!谁敢动我大哥一根头发,我豁出这条百十来斤的性命,跟他死磕到底!”
“我把话撂在这里,我大哥少一根汗毛,我直接带兵踏平徐州城!”
听筒“哐当”一声挂断,郝鹏举浑身发麻。
还没等他平复心绪,上海发来的电报送到案头。郝鹏举拆开,纸上只有短短四个字,是周福海亲笔:你想作死!
短短四个字,看得郝鹏举手抖,纸张几乎捏碎。
最后一通电话,来自南京的陈竞争。对方语气听着最为温和,可杀伤力最强。
“郝省长,听说你这边遇上麻烦了。若是实在难以处置这个局面,这个省长的位置,不妨换个人来坐。”
电话挂断,郝鹏举浑身脱力,瘫坐在座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毕书文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吓得大气不敢出。短短半天,军委、特高课、孙殿英、周福海、陈竞争,这些手握实权的大人物接连施压。他这才明白,隐居三清观的谷大仓,人脉根基深到难以想象,远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
郝鹏举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放!全都放!”
毕书文连忙追问:“省长,放哪些人?”
“扣押的乡绅,还有谷大仓,一并放出去!”郝鹏举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后怕,“我真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再扣下去,别说省长位置,我这条命都保不住!”
毕书文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出去安排释放事宜。
办公室只剩下郝鹏举一人,他呆呆望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原本打算拿乡绅立威,借机胁迫谷大仓出山,到头来威没立住,反倒引来各方势力的重压,连自己的乌纱帽都悬在半空。
这下,郝鹏举算是真的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