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龙从南京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没出门。
晚上,刘氏端了碗粥进来,见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摆着两杯酒,一杯是他的,一杯空着。
你这是干什么?刘氏把粥放下。
郑大龙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刘发财死了,林墨尧被抓了。我现在手里,一个靠山都没有。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谷俊宇那小子,现在正等着我垮台。我要是再不还手,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刘氏皱眉:你想干什么?
郑大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突然站住:我去找藤野又高丸。把家产全献给他,跟皇军合作。
刘氏脸色一变:你疯了?!你把家产全献出去,以后咱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郑大龙咬着牙:不这么干,咱们现在就得死!
刘氏抓住他的胳膊:大龙,你听我一句。你爹当年跟谷大仓是什么交情?好兄弟!你现在反过来要搞谷家的儿子,你爹在地下能瞑目吗?
郑大龙甩开她的手:那是他们上一辈的交情!我跟谷俊宇的仇,是我们这一辈的!
他不再理刘氏,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一早,郑大龙带上账本和地契,直奔藤野又高丸的驻地。
藤野又高丸在办公室里见了他。
郑大龙一进门,就把账本和地契全摆在桌上,一声跪下了。
太君,小人郑大龙,愿意把全部家产献给皇军。只求太君给小人一个机会,让小人戴罪立功。
藤野又高丸瞥了一眼桌上的账本,没说话。
郑大龙磕头磕得咚咚响:谷俊宇那小子,表面上做买卖,背地里跟新四军勾勾搭搭。润花商贸就是新四军的交通站!小人愿意以身入局,帮太君抓住他通共的证据!
藤野又高丸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郑大龙把头磕得更响了,小人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藤野又高丸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他早就对谷俊宇有戒心。一个年轻轻的商人,在徐州城里混得风生水起,日本人那边、国民党那边、甚至新四军那边,都有他的影子。这种人,最不可靠。
现在郑大龙送上门来,愿意当这条狗。
藤野又高丸点了点头。
好。你起来吧。这件事,我让石川右卫门跟你对接。
郑大龙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谢太君!谢太君!
光靠郑大龙一张嘴,藤野又高丸不会轻易相信。
郑大龙心里清楚,他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他想起一个人来。
新四军内部负责香烟业务的,叫秦戎贝。
这个人手脚不干净,早就想溜了。之前郑大龙能把润花商贸的香烟生意抢过来,就是花大价钱贿赂了秦戎贝,秦戎贝在背后把润花商贸的货源断了,生意才落到郑大龙手里。两个人早就有来往。
郑大龙秘密约见了秦戎贝。
两个人在城外一个破庙里见了面。
郑大龙开门见山:秦兄弟,之前那笔生意,我郑某人心知肚明,没有你帮忙,我拿不下来。我知道你在新四军里不舒坦,早就想出来。只要你帮皇军做事,高官厚禄,少不了你的。
秦戎贝本来就是个没骨头的,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他当场就答应了:郑老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新四军这边清汤寡水的日子,也过得够够的了!
秦戎贝跑出来,直接面见石川右卫门。
他当场指认:谷俊宇经常出没在新四军根据地,润花商贸的货,有一半是供给新四军的,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新四军急需的军械药品,而且还是半买半送。
石川右卫门拿到这个口供,立刻上报藤野又高丸。
藤野又高丸这次不再犹豫,当即下令抓人。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润花商贸后堂。
谷俊宇正在跟康蛮子商量下一批货的事,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康蛮子起身去开门,门刚一开,一群日本兵就冲了进来,刺刀直指屋里。
石川右卫门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抓人!
谷俊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日本兵按在了地上。
康蛮子想反抗,被枪托砸在头上,当场昏了过去。
谷俊宇被反绑着,抬头看见郑大龙站在石川右卫门身后,脸上那副假惺惺的笑。
他心里咯噔一下,坏菜了。
日本兵把润花商贸翻了个底朝天,账本、信件、货单,全部搜走。
谷俊宇被押着出了门,扔进一辆黑篷车。
车帘落下,他看不见外面的街景,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黑篷车一路颠簸,朝日本宪兵队的方向驶去。
郑大龙站在润花商贸门口,看着黑篷车远去,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对石川右卫门笑了笑:太君,这下,总算把他收拾了。
石川右卫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郑大龙站在原地,看着黑沉沉的天,突然觉得一阵头晕。
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