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之要见季宁,说要讲青州的旧事。”
萧恪先看沈正清,沈正清没出声,等着季宁。
季宁把手边那盏凉茶搁回托盘,“他说的是青州的旧事,还是他自己的旧事?”
狱卒愣了愣,“小的听他说的就是这几个字。”
“还说了什么?”
“说只见季大人一个,旁人来,他一个字不吐。”
萧恪往椅背上一靠,“审了两个月翻了三回供,这会儿要单见你,你去不去?”
“去。”季宁站起来,转向沈正清,“请沈尚书同去。”
“他说只见你一个。”
“他说他的。”季宁道,“下官是太医院的人,单独进刑部大牢见一个在审的犯官,他说了什么,出了牢门就没人能作证。”
“季大人还要什么?”
“再请一位书记官,从他开口记到他闭口,一个字不漏。”
“他若见了书记官就不开口呢?”
“那他本来也没打算说实话。”
沈正清朝萧恪拱手,“殿下,臣去一趟。”
萧恪摆了摆手,“记下来的东西,孤也要看。”
刑部大牢在西角门里,往下走十一级台阶,季宁一级一级数着下去,墙上的油灯一盏隔一盏,湿气从砖缝里往外渗。
方敬之关在最里头一间,栅栏前搁着一只没动过的饭碗,粥面结了一层皮。
他坐在草铺上,头发梳过了,拿一根草绳束着,看见三人进来,先看书记官手里的纸笔,再看沈正清,最后才看季宁。
“我说只见季大人。”
“方大人要讲青州的旧事,青州的旧事在刑部案卷里。”季宁在狱卒搬来的条凳上坐下,“沈尚书在,书记官在,方大人说的每一句,日后都作数。”
方敬之把膝上的囚衣抚平,“季大人还是这个脾气,那年在青州,徐正坤请你喝一碗茶,你叫人把茶钱记到账上。”
“方大人那年在青州做什么?”
“提学佥事,管一府的生员。”
“下官记得方大人。”
“你记得?”
“记得方大人替徐正坤的侄子写过一封荐书。”
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方敬之搁在膝头的手停了停,又挪开了。
“季大人,咱们好歹是一处看着徐正坤倒台的人。”
“方大人要叙旧,下官今日没带茶钱。”
沈正清咳了一声,方敬之瞥了他一眼,身子往前倾,手搭上栅栏。
“好,说公事。”
“方大人请讲。”
“三法司翻来覆去问我,为何要把仁心会收进礼部,收了钱仲和多少银子,我答了三回,三回都不合你们的胃口。”
“方大人每一回答的都不一样。”沈正清道。
“每一回问的人想听的也不一样。”方敬之转向季宁,“季大人,徐正坤起家之前是什么人?”
“青州一个坐堂医。”
“他起先做的是好事。”方敬之道,“山里药户卖药,药贩子压价,他牵头立了个药户会,替药户议价,头三年药价涨了两成,药户给他立长生牌位。”
“后来呢?”
“后来入了会的只能卖给他指定的药行,不入会的药行不收,价钱他说了算。”方敬之的指头叩着栅栏,“到他进医署做提举那年,青州一府的药路,没有一条不过他的手。”
“方大人看着?”
“我看了六年,上过两回折子,到了礼部就没了下文。”
季宁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仁心会起来的时候,我在京里看林启的章程,写得跟徐正坤当年药户会的头一页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替人议价,替人送药,替人说话。”方敬之看着她,“季大人,替人说话的人,说到后来,就是替自己说话。”
“所以方大人要把它收进礼部。”
“收进朝廷,会首朝廷派,账目朝廷看,它就变不成第二个徐正坤。”
“方大人把会里的银钱往来交给钱仲和经手,也是朝廷派?”
方敬之没有马上答,把手从栅栏上收回去,在囚衣上蹭了两下。
“钱仲和有钱,礼部没钱。”
“方大人借他的钱,办朝廷的事。”
“我借他的钱,他借我的名。”方敬之道,“我以为我拿得住他。”
“前三回供,方大人没说过拿得住拿不住。”沈正清道。
“前三回,我想的是怎么出去。”方敬之仰头看着牢顶那道水渍,“殿下要登基了,赦令里写不写我,我在牢里也听说了。”
沈正清对狱卒抬了抬下巴,狱卒退到台阶那头去了。
“方大人今日要讲的,就是这些?”季宁问。
“还有一样。”方敬之从草铺上起身,走到栅栏边蹲下来,跟她平着眼,“扬州书楼那四十二箱,你们核了二十箱,核出钱仲和每年送我的银子,是不是三千两?”
沈正清没答。
“那是明账。”方敬之道,“钱仲和做生意,明账一本,分账一本,明账摆在书楼里给人抄,分账从来不放在扬州。”
“分账记什么?”季宁问。
“记他在各州药行暗占的股,记他养着的胥吏,记哪一年给哪个衙门送了什么。”
“方大人在里头?”
“有一行,比明账上多两倍。”
书记官的笔停了一息,又接着往下记。
“多两倍,方大人为何自己说出来?”
“分账一出来,我的罪重了,钱仲和的罪更重。”方敬之扯了扯嘴角,“他在牢里一个字不认,是笃定你们找不到,我不想替他背那剩下的两倍。”
“分账在哪里?”沈正清问。
“镇江。”
“镇江哪里?”
“沈宅。”
沈正清的眉毛动了动,“卷宗上写着,钱夫人沈氏,镇江人,娘家在西门外,御史台去抄过,宅里只剩两个老仆,什么都没抄到。”
“抄的是哪一处沈宅?”
“钱家亲眷册上写的那一处。”
方敬之笑了,笑得肩头抖了两下,伸手攥住栅栏,季宁看见他手背上冻出两道裂口。
“沈尚书,那本亲眷册,是钱仲和自己写的。”
“那又如何?”
方敬之没理沈正清,眼睛一直落在季宁脸上,攥着栅栏的手慢慢松开了。
“季大人,你们是照着他的册子去抄的。”
“方大人知道另一处?”
方敬之看着季宁道:“镇江沈宅,不是钱夫人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