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官仓借用仍缺一纸核准。”
萧恪的话音落地,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方敬之站在案边,捏着那份蜀地知府的批文,纸张在指尖微微发颤。
季宁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恪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腾。
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卫推开门,躬身道:“殿下,秦提举求见。”
萧恪把茶盏搁回桌上。“让她进来。”
秦雁回走进议事厅,身上的官袍已经换成了素色的长衫,腰间连玉佩都没挂。她走到案前三步外站定,对着萧恪深深一礼。
“殿下。”
萧恪抬眼看她。“你来做什么?”
秦雁回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双手捧着递上前。“臣来交印。”
方敬之接了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青铜印信,正是礼部医署的官印。
萧恪看着那枚印信,半晌没接话。
秦雁回跪了下来。“蜀地官仓借用一事,是臣擅自同意的。当时知府来函,说地方药农采了药材却无处暂存,若不尽快解决,这一季的药材就要烂在地里。臣一时心急,便用医署印信给仁心会做了担保,又同意了知府借用官仓的请求。”
她顿了顿,接着说。“臣知道,医署印信不该用在民间商号的事上。官仓借用也该先报户部批准。可当时若不这么做,药农一季的收成就保不住了。”
季宁在旁边低声问。“那你事后有没有补报?”
秦雁回摇头。“报了。可户部那边一直没批复。臣等了两个月,见蜀地那边药材已经顺利收购、入仓,便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萧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声。“你以为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秦雁回低下头。“是臣想得简单了。”
方敬之翻开手里的卷宗。“户部这边确实收到了你的补报文书,可文书里只提了借用官仓,没提用印信担保的事。”
秦雁回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担保是臣擅自做的,臣不敢写进去。”
萧恪端起茶盏,又放下了。“不敢写,就是知道自己越权了?”
秦雁回抬起头,直视萧恪。“臣知道。可若不用印信担保,药农不敢跟仁心会合作。若不借用官仓,药材存不住。这两件事,臣当时只想着要办成,没想过程序。”
萧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现在呢?你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秦雁回沉默了两息。“事情的结果是对的。药农拿到了货款,药材顺利运出去了,朝廷也没损失一文钱。”
她顿了顿,声音很坚定。“可程序是错的。臣该罚。”
议事厅里又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惊起一小片火星。
季宁往前走了半步。“殿下,臣有话要说。”
萧恪看着她。“说。”
季宁从怀里取出一份账目。“这是百川会蜀地分号的仓储记录。药材入仓三个月,仓租一共交了十五两银子,全是仁心会自己付的。官府没出一文钱,也没承担任何风险。”
她把账目递给萧恪。“而且药材现在已经全部运出去了,官仓已经腾空,没有任何损耗。”
萧恪接了账目,看了一眼。“你的意思是,秦提举虽然程序上越权了,可实际上没给朝廷造成损失?”
季宁点头。“对。而且蜀地那边因为这件事,药材收购才能顺利推进。现在石岭村和附近十几个村子的药农,都靠着这条路子活下来了。”
萧恪把账目搁回桌上。“可规矩就是规矩。要是因为结果好就不追究,以后谁都能拿‘为民办事’当借口越权。”
秦雁回在地上跪得更直了。“殿下说得对。臣不求免罚,只求殿下明察,蜀地药材改制这条路是对的,不要因为臣一个人的错,把整件事都否了。”
萧恪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侍卫进来禀报。“殿下,巡按官林启求见,说有要事面呈。”
萧恪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林启走进议事厅,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抱着一摞卷宗。他对萧恪行了个礼,然后把卷宗放到案上。
“殿下,这是臣奉命查到的蜀地官仓近三年的借用记录。”
萧恪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查出什么了?”
林启指着其中几页。“官仓借用的事,蜀地知府这三年一共批了七次。其中五次是借给地方粮商暂存秋粮,一次是借给盐商存盐,还有一次就是这次的药材。”
方敬之往前走了半步。“那前面六次,有没有报户部?”
林启摇头。“都没报。”
季宁的声音传来。“那户部有没有追究过?”
林启翻开另一本卷宗。“没有。因为前面六次都是短期借用,最长不超过两个月,而且借用结束后仓库都完好如初,没出过任何问题。”
萧恪合上卷宗。“也就是说,蜀地知府这三年一直在这么做,而户部一直没管?”
林启点头。“对。臣查过了,户部对官仓借用的管理,主要是针对长期租赁和大宗货物。像蜀地这种短期、小规模的借用,一直是地方自行决定的。”
萧恪的手指在卷宗上停了。“那秦提举用印信担保的事呢?”
林启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这个确实越权了。医署印信只能用在医署的公务上,不能给民间商号做担保。”
秦雁回在地上低声说。“臣认。”
萧恪看着她。“你认什么?”
秦雁回抬起头。“臣认越权用印的责任。官仓借用是地方惯例,臣虽然同意了,可真正批文的是知府。可印信担保是臣自己决定的,这个责任臣一个人担。”
林启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书。“殿下,这是当时秦提举给仁心会的担保函。函上写得很清楚,医署只担保仁心会在蜀地的药材收购行为符合朝廷规制,不涉及货款和商业风险。”
他把文书递给萧恪。“也就是说,秦提举虽然用了印信,可担保的内容很克制,没有让朝廷承担任何经济责任。”
萧恪接了文书,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搁到桌上。
“克制也是越权。”
秦雁回低下头。“臣明白。”
萧恪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宫墙隐在暗影里。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传来。“秦雁回,你在礼部任职多少年了?”
秦雁回跪在地上回话。“十二年。”
萧恪转过身来。“十二年,你该知道,朝廷的规矩不是用来讲人情的。”
秦雁回的声音很平静。“臣知道。所以臣今天来,就是交印认罚的。”
萧恪走回案前,在主位坐下。“林启。”
林启往前走了半步。“在。”
萧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查过蜀地官仓的实际费用和保管风险没有?”
林启点头。“查过了。药材入仓三个月,仓租十五两,看守费用八两,加上日常维护三两,一共二十六两。这些费用全是仁心会自己付的,官府账上一文没动。”
他顿了顿,接着说。“至于保管风险,臣也查了。药材入仓时,仁心会和官仓都验过货,出仓时又验了一遍,没有任何损耗。而且仁心会还给官仓交了一笔押金,就是为了防备万一出问题。”
萧恪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声。“押金多少?”
林启翻开账目。“五十两。”
季宁在旁边低声说。“五十两押金,二十六两实际费用,官府不光没亏,还赚了。”
萧恪看了她一眼。“赚不赚不是重点,重点是程序。”
他转身对秦雁回说。“你用印信担保,就算没让朝廷承担经济风险,可你把朝廷的公信力押上去了。要是仁心会在蜀地出了事,医署的名声也就毁了。”
秦雁回低着头。“臣当时想过这个风险。可臣觉得,仁心会既然是太子殿下支持的,应该不会出问题。”
萧恪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觉得?朝廷的印信,是拿你觉得来用的?”
秦雁回抬起头,直视萧恪。“不是。是臣错了。”
她顿了顿,声音很坚定。“可殿下,臣虽然错了,药农却没错。若当时臣不这么做,石岭村那些药农,一季的收成就全砸手里了。”
萧恪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林启在旁边低声说。“殿下,臣在蜀地查案的时候,去过石岭村。那里的药农确实是靠着这次收购才活下来的。”
萧恪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你见过那些药农?”
林启点头。“见过。他们还托臣带了份证词回来。”
萧恪挥了挥手。“拿来。”
林启从怀里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上去。
萧恪展开,从头看到尾。
纸上写着十几个药农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手印。证词里写着,仁心会在蜀地收购药材,价格公道,从不拖欠货款,而且还教会了他们新的晾制方法。
看完之后,萧恪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秦雁回。”
秦雁回跪直了身子。“臣在。”
萧恪的声音传来。“错在何处,就罚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