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坐在南门客栈的房间里，等到了二更天。沈涛从外面回来，说货栈那边杨方盯着，没有异常动静。狄仁杰把桌上的茶碗推到一边，展开扬州的坊图，用手指在货栈和古渡巷之间量了量距离。货栈在南门码头东侧，背靠一条叫“打船巷”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中间只容一辆驴车通过。洛宅在北门内古渡巷尽头，从货栈到洛宅，直线约莫三里路。地道走三里，不算长，但工程量不小。洛衡在扬州经营十年，挖这条地道，至少用了三年。
他站起来，把布包系在腰间，对李元芳和沈涛说：“走。去货栈。”
三人出了客栈，沿着南门码头往东走。码头上已经静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货栈的檐角下。打船巷在货栈北侧，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杨方从柳树后面闪出来，低声说：“大人，货栈后门开着。陈船工和三个伙计在里面。方才有人从地窖里搬了两口箱子出来，装上了驴车，往北门方向去了。驴车走的是打船巷北口，往北就是古渡巷的方向。”
狄仁杰说：“驴车走了多久？”
杨方说：“约莫半刻钟。”
狄仁杰说：“半刻钟，驴车走得不快。你现在去追驴车，看它进哪条巷子。不要拦，只看它停在谁家门口。”
杨方去了。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沈涛从打船巷北口进去。巷子里没有灯，但月光从两边高墙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脚下的石板路。走到巷子中段，货栈的后门出现在左手边。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狄仁杰侧耳听了听，里面有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语气不急，像是平常的闲聊。他推开门，侧身进去。
后门里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麻袋，麻袋后面是货栈的后墙。后墙上有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是货栈的库房。库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照着满屋的铁器——铁锹、铁镐、铁链、铁钉，还有几十把短刃，用麻绳捆着，码在木架上。库房角落里有一块木板盖着地面，木板边缘有铁环。
狄仁杰走到木板前，蹲下来看。木板是松木的，约莫三尺见方，上面压着两块石头，每块约莫三十斤。他把石头搬开，抓住铁环，用力往上提。木板很沉，但能提动。李元芳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木板拉开。木板下面是一道石阶，石阶往下约莫一丈深，然后是一条通道，往北延伸。通道的宽度和润州暗渠差不多，但比暗渠干燥，壁上没有水渍。通道顶部每隔几步有一个小孔，孔里透出光来——是地面上的光。狄仁杰抬头看那些小孔，孔很小，约莫拇指粗，从地面漏下来的光在通道顶上形成一排光点。这些光点是用来通风的，也是用来计里程的。他数了数光点的间距，每个光点之间约莫十步。从货栈到洛宅三里路，通道顶上应该有约莫三百个光点。
他站起来，对李元芳说：“你跟我下去。沈涛留在上面，守住后门。若有人从库房进来，就拦住。”
沈涛说：“大人放心。”
狄仁杰点了一支小蜡烛，侧身下了石阶。李元芳跟在后面。通道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走。走了约莫百步，通道往右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壁上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是铜的，灯盏里有油，灯芯是新的。狄仁杰用蜡烛把油灯点亮。灯光照亮了通道，他看见通道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凹槽的间距和顶上的光点一致。这些凹槽是放油灯的。洛衡的人从通道走的时候，一路点灯，走完了再把灯灭掉。但这一盏灯没有灭——可能是方才驴车出去的时候忘了灭。
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约莫两百步，通道往左拐了一个弯。拐弯处出现了一道木门。木门关着，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木闩。他推了推木门，木门从里面闩着。他退后一步，看木门旁边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铁柄，和润州暗渠石门上的铁柄一样。他握住铁柄，试着转动。铁柄能转，转了三圈，木门后面的木闩退开了。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约莫一丈见方，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有几道车辙——驴车的车辙。石室角落里堆着十几口箱子，箱盖用麻绳捆着。石室另一头有一道石门，石门关着，门上刻着一个方框套菱形的记号。
狄仁杰走到石门前，用手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他看石门左边的墙，墙上没有铁柄。这道石门从外面打不开，只能从里面开。石门的另一面，就是洛宅。他站在石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后面很静，但他听见了一点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从门后面往远处走了。洛宅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往北去了，可能是去后院。
他退后两步，对李元芳说：“这道石门从外面打不开。洛宅的人从里面开。我们今夜进不去洛宅，但知道了地道的走向。地道从货栈的库房通到这里，石门的另一面就是洛宅。中间有一间石室，石室用来存货。货从货栈的地窖进来，存在石室里。洛宅的人从里面开门取货。这条地道，是洛宅的后门。”
李元芳说：“大人，那石室里的箱子装的是什么？”
狄仁杰走到箱子前，解开麻绳，掀开箱盖。第一口箱子里装的是铜锁和铜扣，和李记铜铺的样式一样。第二口箱子里是纸包，桑皮纸包着药粉。第三口箱子里是短刃，用油布包着。第四口箱子里是账册，封皮上写着“润州漕运税账”。狄仁杰拿起一本账册翻开。账册上密密麻麻写着数字，是润州各码头的税银记录。但数字比实际收的少了两成——这是假账。玄筹阁把真账留着，假账送到工部。真假账的差额，就是他们吞掉的军费。
狄仁杰把账册放回箱子，重新盖好。他对李元芳说：“这些箱子不能动。动了，洛衡就会发现有人进过地道。我们退回去，把木门闩好，把油灯灭掉。让洛衡以为地道没有人来过。”
两人退出来，把木门关好，把油灯吹灭。回到石阶下面时，狄仁杰又把蜡烛点着，照着石阶往上走。出了地窖，沈涛迎上来：“大人，没有人来过。”
狄仁杰把木板盖回去，把石头压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货栈的地道走通了。从货栈到洛宅，中间有一间石室。石室里存着铁器、药粉、假账。洛宅的石门从里面开，从外面打不开。要进洛宅，只能从正门或后门进。正门锁着，后门每天午时有人送菜。我们要从后门进。”
他带着李元芳和沈涛出了货栈后门，回到打船巷。杨方从巷口迎上来，说：“大人，驴车进了古渡巷。卑职跟到巷口，看见驴车停在洛宅后门。后门开了，有人把箱子搬进去。驴车空着出来了，往南走了。”
狄仁杰说：“驴车从货栈到洛宅，走的是地面。地道走大件，地面走小件。两条路同时用。洛宅的后门每天午时送菜的人来，晚上搬货。送菜是掩护，搬货才是正事。你让沈涛和杨方继续盯洛宅后门。若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若有人往后门送东西，记下送的是什么。”
沈涛和杨方应了。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回到南门客栈。他坐在桌前，把今夜探到的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货栈的地道通向洛宅，中间有石室存货。石室里有假账、铁器、药粉。洛宅的石门从里面开，从外面打不开。洛宅后门每天午时送菜，晚上搬货。洛宅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往后院去了。后院西厢房有灯光。
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货栈和洛宅之间的地道画出来。地道从货栈往北，经打船巷北口，穿过南门内街，到古渡巷。他数了数地道经过的街巷——货栈在打船巷东侧，地道往北穿过南门内街，进入北门内街，最后到古渡巷。地道全长约莫三里，经过四条街巷。四条街巷的下面，都有地道的通道。玄筹阁在扬州的地下，挖了一张网。
他放下笔。洛衡在扬州经营了十年，把扬州的地下挖通了。货栈、地道、洛宅，三点一线。货从码头进货栈，从货栈进地道，从地道进洛宅。洛宅是终点，也是起点。货从洛宅再运出去，走的是另一条路。哪条路？洛宅在北门内，北门出去是江边。江边有冯记漕行的船。船从扬州出发，往苏州、往杭州、往常州。洛宅的货，最终要上船。上船的地点在北门外的码头。狄仁杰需要查一查，北门外有没有冯记漕行的码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夜色，街面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远处码头的灯火在江面上晃动。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明日一早，他要做三件事：第一，让刘公查北门外码头，看有没有冯记漕行的船。第二，让沈涛盯住洛宅后门，看送菜的人什么时候来，搬货的人什么时候走。第三，他自己要去一趟扬州刺史衙门，递上名帖，请扬州刺史调兵。
他坐下来，拿起笔，给扬州刺史写名帖。名帖上写：“同凤阁鸾台三品平章事狄仁杰，奉旨查办润州漕运税账案，现有要犯藏匿扬州古渡巷。请贵刺史调兵二百，归本阁调遣，围古渡巷洛宅。”他写完，把名帖折好，放在桌上。明日一早，让李元芳送去。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床是硬板床，铺着一层薄褥子。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洛宅的布局——正门锁着，后门送菜，地道从货栈来，石门从里面开。洛宅里有多少人？卫烈在，洛衡在，李秀娘在，可能还有邢护卫、芮医工、周墨。七个人，加上洛宅原来的仆役。洛宅里至少有十来个人。十来个人，围住洛宅需要多少人？二百个兵够了。但围住之后，怎么进去？正门锁着，后门有人送菜。若从后门强攻，洛宅的人可能从地道跑。地道通到货栈，货栈外面有沈涛和杨方守着。若他们从地道跑，沈涛和杨方挡不住。需要在地道里也布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扬州的三月，夜里还有些凉。他闭上眼睛，听着远处江面上的橹声。橹声越来越远，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狄仁杰醒来时，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外了。他说：“大人，刘公来了。”
狄仁杰穿好官袍，走出房间。刘公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他说：“阁老，刘杲昨夜让人查了北门外的码头。北门外有两个码头，一个是官码头，一个是私码头。私码头在官码头西边半里处，码头不大，但能停三条船。码头上的人说，那个私码头是冯记漕行租的。冯记漕行的船从润州来，都停在私码头上。货从船上卸下来，从北门进城，经古渡巷到洛宅。”
狄仁杰说：“私码头。冯记漕行的船从润州来，停在私码头上。货从码头进北门，经古渡巷到洛宅。这条线，和地道是平行的。一条走地下，一条走地上。两条路，一个终点——洛宅。”
他接过刘公手里的纸，展开看。纸上画的是北门外的码头位置和古渡巷的街巷图。古渡巷不长，从北门内街往北，约莫百步，巷子尽头是洛宅。洛宅的后门开在巷子东侧的一条小巷里，小巷通北门内街。送菜的人从北门内街进小巷，从后门进洛宅。
狄仁杰把图收好，对李元芳说：“你拿着本阁的名帖去扬州刺史衙门。请刺史调兵二百，今日午后在古渡巷口集合。若刺史问起，就说本阁奉旨办案，详情不便相告。”
李元芳接过名帖，骑马去了。狄仁杰对刘公说：“刘公，你的人在洛宅外面继续盯着。若看见有人从后门出来，不管是送菜的还是搬货的，都跟上。但不要动手。本阁午后带兵围宅。”
刘公应了，转身走了。狄仁杰回到客栈房间，把官袍整了整。他坐在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翻到第十九个名字——洛衡。洛衡旁边没有符号。洛衡是左使，设计者。他在扬州住了十年，挖了地道，建了洛宅，把润州的暗渠和扬州的货栈连起来。他是玄筹阁在江南的总调度。润州是取货的地方，扬州是存货的地方。取货的地方被端了，存货的地方还在。洛衡手里有税册正本。若让他把税册运出去，这个案子就断了线。狄仁杰要在今日午后围住洛宅，不让洛衡把税册运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街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街面上人来人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布包，把算馆册子和坊图收好。他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沈涛说：“你回货栈外面盯着。若货栈有动静，立刻来报。”
沈涛去了。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等着李元芳回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元芳从外面回来，说：“大人，扬州刺史接了名帖，答应调兵二百。午后在古渡巷口集合。刺史说，他派一个队正带兵，听大人调遣。”
狄仁杰说：“好。你让杨方去古渡巷口等着。午后兵到了，让杨方带他们围住古渡巷的南北两个巷口。本阁带你和沈涛从后门进。”
李元芳说：“大人，后门每天午时送菜。若我们午后去，送菜的人已经走了。后门可能关着。”
狄仁杰说：“后门关着，就砸开。本阁今日要进洛宅。”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午后围宅”。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他闭上眼睛，把洛宅的布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正门在古渡巷尽头，后门在小巷里。前门锁着，后门送菜。地道从货栈来，石门从里面开。若从前门进，要砸锁。若从后门进，要砸门。不管从哪边进，洛宅的人都会从地道跑。所以要先堵地道。地道的入口在货栈，货栈外面有沈涛和杨方。但沈涛和杨方只有两个人。洛宅的人若从地道跑，两个人挡不住。需要在货栈的地窖口加人。他手下只有李元芳和沈涛、杨方。三个人。不够。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对门外喊：“李元芳，你去一趟货栈，让沈涛和杨方从货栈后门进去，守住地窖口。若洛宅的人从地道跑出来，就在地窖口堵住。本阁带兵从洛宅后门进。”
李元芳说：“那大人身边就没有人了。”
狄仁杰说：“本阁带兵进去，有二百个兵，够了。你去货栈，守住地窖口。”
李元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他转身快步走了。狄仁杰回到房间，把官袍的腰带紧了一下。他拿起布包，系在腰间。他走到客栈门口，骑上马，往古渡巷方向去。到了古渡巷口，杨方已经带着二百个兵在等着。队正上前行礼：“阁老，卑职奉刺史之命，带二百兵听阁老调遣。”
狄仁杰说：“你带一百人围住古渡巷南口和北口。没有本阁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进出。另外一百人跟本阁去洛宅后门。”
队正应了，把人分成两队。狄仁杰带着一百个兵绕到洛宅后门的小巷。小巷不宽，一百个兵挤不进去，只能在巷口等着。狄仁杰带着十个兵走到后门口。后门关着，门板是榆木的，外面包着铁皮。他让两个兵抬来一根圆木，对着门板撞了三下。门板裂了，铁皮翘起来。又撞了两下，门闩断了。门开了。
狄仁杰带着兵冲进去。后门里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柴火。穿过小院，是一道月门。月门后面是洛宅的后院。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西厢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还亮着。油灯旁边有一卷纸，纸上是税册的抄件。狄仁杰拿起抄件，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货已齐，今夜装船。洛。”
今夜装船。洛衡今夜要把货装船运走。狄仁杰把抄件收进袖中，对队正说：“搜。前院、后院、厢房、地窖，都搜。找洛衡，找卫烈，找税册正本。”
兵丁们散开去搜。狄仁杰站在后院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冠很密，树下有一口井。他走到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暗，但水面上有一道反光——不是水的反光，是金属的反光。井里沉着东西。他让两个兵找来绳子，绑了一个铁钩，放进井里。铁钩沉下去，钩住了一样东西。两个兵往上拉，拉上来一个铁匣。铁匣不大，和润州暗渠里那个一样。他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卷绢帛。绢帛上是隋代开皇年间的漕运税额，五州俱全。这是税册的正本。洛衡把税册正本藏在井里。
狄仁杰把铁匣盖好，交给身边的兵丁。他站起来，对队正说：“继续搜。洛衡可能还在宅子里。”
兵丁们搜遍了洛宅的前院后院，没有找到洛衡。西厢房里没有人，东厢房里也没有人。正堂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茶，茶还是温的。洛衡刚走不久。他从哪里走的？地道。地道的石门在西厢房后面的墙壁上。狄仁杰走到西厢房后面，看见墙壁上有一道石门。石门半开着，门后面是地道。洛衡从地道走了。地道通向货栈。货栈外面有李元芳、沈涛、杨方守着。洛衡从地道出去，会在货栈的地窖口被截住。
狄仁杰对队正说：“你带人守住洛宅。本阁去货栈。”
他快步出了洛宅后门，上马往货栈方向去。到了货栈，他看见李元芳和沈涛正守在地窖口。地窖口的木板掀着，里面没有人出来。狄仁杰下马，走到地窖口，往里看了一眼。地道里很暗，但有一道灯光在移动——是洛衡。他提着灯笼，正从地道往货栈方向走。狄仁杰对李元芳说：“他来了。等他出来。”
李元芳拔刀站在地窖口旁边。沈涛和杨方站在另一侧。灯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一个人影从地窖口探出来。李元芳的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人抬起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绺短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他看着李元芳的刀，没有动。狄仁杰站在地窖口，说：“洛衡？”
那人看着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狄阁老。你比我想的快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