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坐在货栈桌前,把去扬州的部署写在纸上。他一边写一边把润州剩下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个外围联络点,听雨楼已破,文渊书铺在盯,石家磨坊在查,北门酒肆还没动。六处核心据点,暗渠封了,道清观封了,崔家旧宅封了,李记铜铺封了,济仁堂空了,冯记漕行码头在盯。府衙里的苏账房、顾仵作、郑七三个人还没抓。柳记胭脂铺的柳绣娘还没动。驿站的樊驿官还没查。药铺的芮医工已经跑了。算馆的周墨跑了。卫烈跑了。邢护卫跑了。这些跑掉的人,都往扬州去了。
他放下笔,对曾泰说:“你写几份通缉令——周墨、卫烈、邢护卫、芮医工、郑七、苏账房、顾仵作、柳绣娘、樊驿官、马驿卒、温货郎、孟先生、孙福、李老六。十四个人,全部通缉。通缉令发到润州各城门、驿站、码头。另外发一份到扬州,请扬州刺史协助查缉。”
曾泰说:“十四个人,其中李老六和孙福已经被抓了。还要通缉吗?”
狄仁杰说:“通缉令上写‘已获’两个字。让外面的人知道,这两个人已经被本阁拿了。其他人还在逃。通缉令上写清楚他们的样貌、年龄、籍贯。画影图形,贴在城门和码头上。”
曾泰应了,提笔写通缉令。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他昨夜盯温货郎盯到半夜。他说:“大人,温货郎昨夜从文渊书铺出来之后,回了船坊巷的住处。卑职在巷口守到天亮,他没有再出来。”
狄仁杰说:“温货郎不用盯了。你让杨方去船坊巷,把温货郎抓了。他的货担里有夹层,夹层里有墨玉算筹。抓他的时候把货担一并带回来。”
李元芳说:“卑职这就去。”
李元芳走后,曾泰把通缉令写好了。狄仁杰看了一遍,盖上官印,让齐虎送到府衙和驿站去张贴。齐虎走后,狄仁杰回到桌前,把今日要做的事排了一下:抓温货郎,查文渊书铺,搜石家磨坊,盯北门酒肆,抓苏账房、顾仵作、郑七,查柳记胭脂铺,查驿站樊驿官。八件事,八路人马。他手上有八个军头,加上曾泰和李元芳,十个人。十个人分八路,每一路一个人。不够。但他不能再等了。扬州那边,卫烈已经到了,税册正本在洛衡手里。他必须在洛衡把税册转移之前赶到扬州。
他正在排人手,肖豹从外面进来。他说:“大人,卑职在柳记胭脂铺外面守了一夜。柳绣娘昨夜关了铺子之后,没有出门。但今天一早,她开铺子之前,有一个年轻妇人从铺子后门进去。那妇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布。进去约莫半刻钟就出来了,篮子空了。”
狄仁杰说:“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肖豹说:“卑职没看见。但布掀开一角的时候,卑职看见篮子里的东西是白色的,像是纸包。”
狄仁杰说:“纸包。芮医工配的迷药,用桑皮纸包着。柳绣娘从芮医工那里拿药粉,药粉用纸包包着。那个年轻妇人从后门进去,把纸包交给柳绣娘。柳绣娘把药粉掺在胭脂里,卖给官眷。你继续盯柳记胭脂铺。若柳绣娘出门,就跟上。若她关门要走,就拦下来。”
肖豹去了。狄仁杰坐下来,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三个名字——柳绣娘。柳绣娘旁边画的是菱形。菱形是胭脂的标记。她替玄筹阁收集情报,也替玄筹阁散播迷药。她的铺子在城东,离算馆不远。算馆的周墨跑了,但柳绣娘还在。她可能不知道周墨跑了,也可能知道了但没来得及跑。不管怎样,她是一个突破口。抓了她,就能问出官眷里有哪些人被迷药控制了。那些官眷的丈夫,可能在府衙、漕司、驻军里当差。柳绣娘从官眷嘴里套出的消息,就是玄筹阁的情报来源。
他正想着,李朗从外面进来。他说:“大人,卑职去文渊书铺外面替仁阔。仁阔守了一夜,说书铺昨夜没有动静。孟先生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但今天一早,书铺的门开了。孟先生从里面出来,往西走了。仁阔跟上去了。卑职守在书铺外面。”
狄仁杰说:“孟先生往西走了。西边是西三十六坊。孟先生的别院在西三十六坊。他往西走,是回别院。你让仁阔继续跟。若孟先生进了别院,就记下别院的位置。不要进去。”
李朗应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他站在院子里,把这几日查到的所有线索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润州的网已经收了九成。暗渠封了,六个核心据点破了五个,四个外围联络点破了两个,二十个爪牙抓了五个、跑了七个、还有八个没有露面。跑掉的七个人——周墨、卫烈、邢护卫、芮医工、郑七、苏账房、顾仵作——都往扬州去了。没有露面的八个人——武樵、陈船工、马驿卒、石窑匠、楚乐伶、燕影、宋矿师、冯漕商——有的可能还在润州,有的可能已经走了。
他需要去扬州。扬州有洛衡,有税册正本,有跑掉的七个人。润州剩下的事,可以交给李元芳和曾泰。他带李元芳去扬州,曾泰留在润州继续收网。八大军头,张环、李朗、肖豹、仁阔、潘越、杨方、齐虎留在润州,沈涛和杨方已经在扬州。他带李元芳去扬州,和沈涛、杨方会合。
他回到屋里,对曾泰说:“本阁今日午后启程去扬州。你留在润州,继续收网。四件事——第一,抓温货郎、柳绣娘、苏账房、顾仵作、郑七。第二,搜文渊书铺和石家磨坊。第三,盯北门酒肆。第四,查樊驿官。这四件事办完了,润州的网就算收完了。若办不完,也不要急。本阁在扬州等你的消息。”
曾泰说:“恩师放心。学生一定把润州的事办妥。”
狄仁杰说:“还有一件事——苏宏。苏宏的身子弱,不能回府衙。你让他在货栈住着,请个大夫给他看。他中的毒是慢性的,芮医工跑了,但解毒的方子本阁已经让李老六说了。你按方子抓药,每日给他煎服。”
曾泰说:“学生记下了。”
狄仁杰站起来,收拾行装。他的行装很简单——一件换洗的官袍,几份要紧的文书,暗渠图和算馆册子。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包里,系在腰间。然后他拿起笔,给皇帝写第七封奏报。他在奏报里写:“臣已破润州玄筹阁暗渠及六处核心据点,抓获李老六、孙福等。尚有周墨、卫烈等七人逃往扬州。臣即日启程赴扬州,与扬州长史刘杲会合,查抄古渡巷洛宅。请皇帝下旨命扬州刺史调兵听臣调遣。”他写完,把奏报折好,放进信封,交给齐虎送往驿站。
午后,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出了货栈。曾泰送到门口。狄仁杰上马之前,对曾泰说:“润州的事交给你了。若遇到难处,不要硬拼。本阁在扬州,最多十天就回来。”
曾泰说:“恩师一路小心。”
狄仁杰翻身上马。李元芳骑另一匹马跟在后面。两人出了润州北门,往江边码头去。去扬州要过江。润州到扬州的渡口在北门外的江边,每天有两班渡船。狄仁杰到渡口时,渡船正在装货。他把马交给渡口的马夫,和李元芳上了船。船不大,能坐十来个人。船上已经有几个乘客——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两个赶考的举子,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狄仁杰找了个靠船舷的位置坐下,李元芳坐在他旁边。
船开了。江风灌过来,带着水汽。狄仁杰靠在船舷上,看着润州城渐渐变小。城北的小镜湖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湖心的竖井口已经封了。城东的算馆、城西的磨坊、城南的码头,都在视线里慢慢退远。他收回目光,看着船头的浪花。浪花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李元芳说:“大人,到了扬州之后,我们先去古渡巷?”
狄仁杰说:“先去见刘公。刘公在扬州做了三年长史,扬州城的坊巷他熟。古渡巷洛宅的位置,刘公已经查到了。我们先去刘公那里,让他带我们去古渡巷。”
李元芳说:“沈涛和杨方应该已经到了扬州。他们会在洛宅外面等着。”
狄仁杰说:“他们若到了,会和刘公联系。刘公的人也在盯洛宅。两拨人碰上了,可能会互相误会。到了扬州之后,先找到刘公,让他的人撤回来,只留沈涛和杨方盯。刘公的人年纪大了,若和卫烈的人碰上,吃亏。”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扬州南门码头。狄仁杰和李元芳下了船,上了岸。扬州比润州大,街面上的人更多,铺面更密。狄仁杰站在码头出口,往街面上看。扬州城的布局和润州不同——润州是四四方方的坊市,扬州是沿江而建的条带状,街巷弯弯曲曲,没有定规。刘公在信里说,古渡巷在扬州北门内。从南门码头到北门,要穿过大半个扬州城。
狄仁杰和李元芳沿着码头街往北走。走了约莫半里路,前面出现了一家茶楼。茶楼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东来茶楼”。狄仁杰停住脚步。茶楼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着灰布短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扇炉子。老头看见狄仁杰,扇子停了一下。他放下扇子,走过来,低声说:“阁老?”
狄仁杰说:“刘公?”
老头说:“是。阁老请随我来。”他转身往茶楼旁边的巷子里走。狄仁杰和李元芳跟在后面。巷子很窄,走了十几步,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小院门口。老头推开门,请狄仁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老头关上门,转过身来,说:“阁老,刘杲在此等候多日了。”
狄仁杰说:“刘公辛苦了。洛宅那边怎么样?”
刘公说:“洛宅在古渡巷尽头。宅子不大,但院墙很高。前门锁着,后门有人送菜。送菜的人每天午时来,从后门进,一刻钟之后出来。送菜的人走了之后,后门就关上了。宅子里平时没有人进出。但昨日夜里,宅子里有灯光。灯光在后院的西厢房。西厢房的窗户朝北,从外面的巷子里能看见。”
狄仁杰说:“昨日夜里。那是卫烈到扬州之后的第一个夜里。他在西厢房里。西厢房里有什么?”
刘公说:“刘杲没有进去过。但刘杲让人查了洛宅的底——洛宅原来是扬州一个盐商的宅子。盐商姓洛,和洛衡同姓。盐商在十年前把宅子卖了,买主不明。但刘杲查到,宅子卖了之后,洛家的人还住在里面。那个洛家的人,就是洛衡。”
狄仁杰说:“洛衡在扬州住了十年。他在扬州经营了十年。扬州有玄筹阁的分据点。分据点在哪里?”
刘公说:“刘杲查了扬州城里和冯记漕行有关的地方。冯记漕行在扬州有一个分号,在南门码头附近。分号的掌柜姓陈,叫陈船工。陈船工是扬州本地人,在冯记漕行做了十年。他的分号里有一个很大的货栈,货栈里堆着从润州运来的麻袋。”
狄仁杰说:“陈船工。册子上的第二个名字。漕运老船夫,负责在漕船船舱布设矿物迷香机关。他在扬州管冯记漕行的分号,替玄筹阁转运货。货栈里的麻袋,装的是铁器。铁器从润州运到扬州,再从扬州运到苏州。扬州是中转站。”
刘公说:“阁老说得对。刘杲还查到——陈船工的货栈后面有一条地道,通到古渡巷。地道从货栈通到洛宅的后院。货从润州运到扬州码头,进陈船工的货栈,从货栈的地道直接进洛宅。洛宅是这条线的终点。”
狄仁杰走到石桌前,把布包里的坊图拿出来。刘公在坊图上指了指陈船工的货栈和古渡巷洛宅的位置。货栈在南门码头附近,洛宅在北门内。两地之间隔着大半个扬州城。地道从货栈通到洛宅,要走三四里路。三四里的地道,工程不小。洛衡在扬州经营了十年,挖了这条地道,把码头和宅子连起来。货从码头进地道,人不知鬼不觉地进洛宅。
狄仁杰说:“刘公,你的人在洛宅外面盯了几天?”
刘公说:“三天。三天里,只看见送菜的人。没有别人进出。”
狄仁杰说:“卫烈进了洛宅之后就没有出来。他在里面做什么?税册正本在洛宅。洛衡也在洛宅。他们可能在等。等什么?等润州的货全部运到扬州。润州的货——铁器、税册抄件、药材——都在往扬州运。等货到齐了,洛衡会把货装上大船,运往苏州或者更远的地方。”
他坐下来,把坊图铺在石桌上。他在扬州城的坊图上标了几个点:南门码头、陈船工货栈、古渡巷洛宅。三个点,一条线。线从码头到货栈,从货栈到洛宅。洛宅是终点。卫烈在洛宅。洛衡在洛宅。税册正本在洛宅。李老六的女儿李秀娘也在洛宅。
他对刘公说:“刘公,你的人在洛宅外面继续盯着。本阁今夜要去陈船工的货栈看看。货栈是地道的人口。若能从货栈进地道,就能从地道进洛宅。本阁要看看,洛宅的地道出口在哪里。”
刘公说:“阁老,货栈里有人。陈船工手上有几个伙计,都是练过功夫的。阁老若要去,最好多带几个人。”
狄仁杰说:“沈涛和杨方到了没有?”
刘公说:“到了。他们昨日到的,住在南门码头附近的客栈里。刘杲已经和他们联系上了。他们现在在货栈外面盯着。”
狄仁杰说:“好。今夜本阁带李元芳去货栈,和沈涛、杨方会合。刘公在洛宅外面继续盯着。若洛宅有动静,就到南门客栈找本阁。”
刘公应了。狄仁杰站起来,把坊图收好。他对李元芳说:“我们先去南门客栈歇一歇脚。今夜去货栈。”
李元芳说:“大人,要不要先吃饭?”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说:“你饿了?”
李元芳说:“卑职从润州上船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狄仁杰说:“那就先去吃饭。扬州有一样东西润州没有——扬州的包子。本阁在神都的时候听人说过,扬州南门码头有一家包子铺,皮薄馅大。你去买几个,我们边走边吃。”
李元芳说:“大人怎么知道扬州有包子铺?”
狄仁杰说:“本阁不知道。本阁猜的。扬州是漕运大城,码头上人来人往,总要有卖吃食的。你去看看,若没有包子,就买几个饼。快去吧。”
李元芳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公。刘公说:“阁老,刘杲有一件事一直没想明白。”
狄仁杰说:“什么事?”
刘公说:“洛衡在扬州十年,他为什么不把暗渠的税册直接运到扬州?为什么要绕道润州,从暗渠运出去,再从润州运到扬州?”
狄仁杰说:“因为暗渠在润州。税册原本就藏在暗渠里。洛衡的先人把税册藏在润州暗渠,洛衡要取出来,只能从润州走。他从扬州到润州,经营润州的暗渠,把税册从暗渠里取出来,再从润州运回扬州。润州是他取货的地方,扬州是他存货的地方。取货的地方被本阁端了,存货的地方还在。所以本阁要来扬州。”
刘公说:“那洛衡现在手里有税册正本,他会不会把税册从扬州运走?”
狄仁杰说:“会。但他不会急着走。他要把润州运来的货全部收齐——铁器、药材、税册抄件——一起运走。货没到齐,他不会走。本阁要在他走之前,把洛宅围住。”
刘公说:“那阁老要快。”
狄仁杰说:“本阁知道。今夜就去货栈。”
李元芳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个纸包。他说:“大人,扬州南门码头果然有包子铺。卑职买了六个。还有一包卤肉。”
狄仁杰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浸到皮里,味道确实不错。他一边吃一边往客栈走。李元芳跟在后面,也吃了一个。两人走到南门客栈门口,沈涛从客栈里迎出来。他说:“大人,您到了。杨方在货栈外面盯着,卑职回来等您。”
狄仁杰说:“货栈那边怎么样?”
沈涛说:“货栈不大,但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麻袋,麻袋后面有一个地窖的人口。地窖的人口用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石头。卑职昨夜看见有人从地窖里搬东西出来。搬的是铁器,装上了驴车,往北门方向去了。”
狄仁杰说:“往北门去了。北门内是古渡巷。货从货栈的地窖搬出来,运到北门,进洛宅。地道从货栈通到洛宅,但地面上也有一条路。两条路同时用。地道走大件,地面走小件。你今夜带本阁去货栈看看。”
沈涛说:“大人,货栈里有人。陈船工和他几个伙计住在货栈后面的厢房里。若进去,可能会碰上。”
狄仁杰说:“碰上就碰上。本阁今夜去,就是要看看陈船工的货栈到底有多大,地道的入口在哪里。若碰上了,能拿就拿。拿不住就退。”
他吃完包子,把纸包扔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街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李元芳和沈涛说:“今夜三更,去货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