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冰殿在上阳宫西北角，紧挨着九洲池的西岸，是一座半地下式的建筑。从地面看，它不过是一座灰瓦白墙的普通殿宇，规模比仙居殿小了不止一倍，平日里也没有几个内侍走动。但它的根基扎得极深——整座殿宇坐落在一个人工开凿的深坑之上，坑底铺着三层青石板，石板下面是厚厚的夯土层，夯土层里埋着从洛河运来的河沙和碎石，用来隔绝地热。殿内的温度常年低于地面三到五度，盛夏时节走进去，能让人打个寒噤。
殿内的地砖下面，就是上阳宫的冰窖。
冰窖的入口在含冰殿正殿后方的一间耳房里。耳房不大，四壁都是裸露的青砖，墙角堆着几捆已经发霉的草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硝石气息。地面中央是一扇斜向下方的厚重木门，门上包着铁皮，铁皮上的铆钉已经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足有巴掌大的铜锁。
李元芳站在木门前，左手举着灯笼，右手按在刀柄上。他身后跟着张环和李朗，两人各持一把已经出鞘的横刀，刀刃在灯笼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再后面是仁阔和潘越，仁阔肩上扛着一柄重达三十斤的铁骨朵，潘越手里提着一捆麻绳和一把撬棍。
“将军，锁是新的。”张环蹲在木门前，用手指摸了摸铜锁的锁孔，“锁簧里还有油，没有锈迹。这把锁换过，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含冰殿冰窖的钥匙归内侍省管，能换锁的人必须是内侍省有权限的管事——至少是少监以上。”
李元芳没有做声。他从腰间取出那把从顾星阑尸体上找到的铜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锁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应声而开。他取下铜锁，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嘎声，一股远比耳房里更冷的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在灯笼光中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极窄极陡，只容一人侧身而下。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五级凿有一个凹槽，槽里插着松脂火把，但此刻火把全是灭的，只有李元芳手里的灯笼光照亮了石阶上厚厚的积尘。积尘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层层叠叠，有新有旧，最新的一层脚印轮廓清晰，边缘还没有被灰尘重新覆盖，时间不超过一天。
“有人最近下来过。”李元芳举起灯笼照了照脚印的走向，“至少两个人。一个脚长约八寸，步幅两尺，和太史局后院凶手留下的脚印数据一致。另一个脚印略小，约七寸，步幅较短，像是女子或者身材瘦小的男子。两个人的脚印并行，走到了石阶底部，然后又折返回来。”
张环也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将军，折返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是那个脚长八寸的人。另一个脚长七寸的人下去了之后没有上来。”
李元芳的眉头猛地一紧。他朝身后的仁阔和潘越做了个手势，四人立刻呈战斗队形散开——李元芳在前，张环和李朗分守左右，仁阔殿后压阵，潘越留在耳房门口把守望风。四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通道里被放大了数倍，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石阶一共四十三级。走到底部之后，面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约有三丈见方的地下空间，顶部是拱形穹顶，用青砖砌成鱼鳞状的叠涩结构。四壁的墙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板缝之间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空间的四角各堆着一人多高的冰块，用草席和锯末覆盖保温，冰块表面光滑平整，是去岁冬天从洛河上切割下来的天然河冰。正中央的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座丹炉。
丹炉约四尺高，通体用精铜铸成，炉身呈葫芦形，上下两层，上层是炼丹室，下层是火膛。炉壁上铸着一圈极为繁复的上古云纹和神兽图腾，和镜库铜镜背面的图案风格完全一致。炉顶的炉盖上凿有九个细孔，呈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的排列方式——李元芳认得这个排列，这是上古方士炼丹时用来对应天象的“九星聚气”格局。炉盖边缘有一圈淡蓝色的粉末，在灯笼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和他们在镜库里发现的玄霜散粉末一模一样。
炉身一侧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件工具——一把铁碾，碾槽里残留着暗灰色的金属碎屑；一方石臼，臼底有被捣碎的淡蓝色晶体；几个粗瓷药瓶，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还有一杆极小的戥子秤，秤盘上沾满了银灰色的细粉。
“这就是炼制玄霜散的丹房。”李元芳蹲下来，用匕首尖挑起一点碾槽里的金属碎屑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陨铁碎屑。他们在这里把陨铁碾成粉末，掺进毒药里。丹炉上的云纹图案和镜库铜镜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套上古秘法体系。镜库里的铜镜是机关，这里的丹炉是炼制机关所需毒药的器具。两者都是同一个计划的一部分。”
张环走到丹炉旁边，伸手在炉壁上摸了摸：“将军，炉壁还是温的。这丹炉最近还在使用——不超过六个时辰。也就是说，何顺死之前，这炉子还烧着火。凶手杀了何顺之后才停了火离开。而且脚印显示两个人下来，一个人上去——那个没上去的人可能还在这里。”
李元芳站起身，目光扫过冰窖的每一个角落。灯笼的光照不了太远，冰窖的四角都隐在黑暗中，堆叠的冰块在暗处反射出冷幽幽的微光，像是一面面黯淡的铜镜。空气中除了寒气之外，还隐隐约约混着一股苦杏仁的底调——那是玄霜散挥发的残留气味。但在这股气味之中，李元芳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种气味——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他举起灯笼循着血腥气走去。气味来自丹炉后方的一堆草席。草席堆得乱七八糟，席面上有暗红色的污渍，污渍的边缘已经凝固发黑，但中心部分还有些粘稠。草席下面露出一只脚——穿着千牛卫制式皮靴的脚，靴面上沾满了冰窖里的霜泥。
李元芳一把扯开草席。
草席下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千牛卫校尉服的人，脸朝上，双眼紧闭，面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有一道斜向贯穿的刀伤，从右肩一直拉到左肋，刀口极深极长，翻开的皮肉已经被冻得发白，没有继续流血。李元芳俯下身用手指搭在那人颈侧按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死了。死亡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刀伤是致命伤——凶手用的是一柄极薄极快的狭刃弯刀，一刀斜劈，刀刃入肉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说明出刀的人刀法极为精湛。死者的千牛卫校尉服上没有暗记，领口的千牛图案是用白线绣的，做工和顾星阑屋里搜出的仿制校尉服完全一致。腰间的腰牌是假的——正面刻的名字是‘马成’，但千牛卫左营没有叫马成的人。”
张环也蹲下来检查了尸体：“将军，这人不是千牛卫的人。他是穿着仿制的校尉服冒充千牛卫进入含冰殿的。含冰殿的守卫看到千牛卫校尉服不会盘查，他可以自由进出。但他死在这里——说明他和凶手之间发生了内讧，或者凶手杀他是为了灭口。”
李元芳继续检查尸体。死者双手的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痕迹。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青色的旧刀疤，疤痕的形状弯弯曲曲，像是一条蛇在爬行。他翻开死者的衣领，锁骨下方露出一个刺青——和何顺臂弯内侧一模一样的玄武图腾，龟身蛇尾，龟壳上刻着北斗七星。
“玄武刺青。”李元芳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凶手组织里的人。和何顺一样的身份标记。顾星阑的名单上没有‘马成’或者穿仿制校尉服的人——这个人是名单之外的。他在组织里的层级可能比何顺和傅千崖更低，专门负责在冰窖里看管丹炉。他被人杀了，刀伤是从正面劈过来的，说明他认识凶手，凶手出刀时他没有防备。”
李朗在丹炉旁边检查着地上的工具，忽然出声：“将军，这里有发现！”
他蹲在石臼旁边，用手里的匕首尖从石臼底部的晶体碎屑中挑出了一小块没有完全捣碎的硬块。硬块约指甲盖大小，表面呈暗灰色，断面却泛着蓝幽幽的冷光，和玄霜散粉末的光泽完全一致。但不同的是，这块硬块的外面包裹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物质，像是某种凝固的动物油脂。
“这是没提炼完的原料。”李朗将硬块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递给李元芳，“外面这层白色的是羊脂——江湖上的毒医用羊脂包裹毒药原料，是为了隔绝空气，防止原料在研磨过程中挥发失效。这说明炼制玄霜散的人受过严格的毒术训练，不是普通的江湖郎中。能将陨铁研磨到这种细度，再用羊脂密封保存，每一步都极为专业。”
李元芳接过硬块凑到灯笼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包好放入随身的皮袋中。他站起身，沿着冰窖的墙壁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块冰的堆放方式和墙壁上的霜层厚度。走到东南角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东南角的墙面和其他三面不同。其他三面的青砖墙壁上结着均匀的白霜，但东南角的墙面上，霜层的厚度明显不均匀——中间一大片区域的霜层比周围薄得多，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李元芳用匕首柄敲了敲那片墙面，回音空洞，不是实心的。
“张环！这里有暗门！”
张环和李朗立刻围了过来。李元芳用匕首尖沿着霜层较薄的区域划了一圈，找到了暗门的轮廓——那是一块约两尺宽、三尺高的长方形砖墙，边缘的灰泥已经被撬开过，用新的灰泥重新糊上了，但新旧灰泥的颜色有细微的差别。新灰泥的颜色略浅，表面没有结霜，说明糊上去的时间不长。
李元芳将匕首插入砖缝用力一撬，暗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四壁都是未经打磨的粗石，石缝里渗出的寒气比冰窖里更甚，灯笼光在甬道里只能照亮前方三步的距离。
“李朗，你守在门口。张环，跟我进去。”李元芳侧身钻进了甬道。
甬道极长，蜿蜒曲折，地势逐渐升高。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脚下忽然踩到了台阶。台阶也是粗石凿成的，表面粗糙不平，台阶尽头的上方有一扇水平方向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李元芳举起左手示意张环停下。他贴着木门听了一会儿，上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只有一种极细微的、持续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拖动什么重物。他将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木门往上轻轻一顶，木门没有锁，应声推开了一道缝。
上面是一个房间的地面。李元芳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快速扫了一圈——房间里堆满了扫帚、拖把、水桶和各种杂物，四面墙壁上挂着几件半旧的内侍棉袍，墙角放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这是一间杂物房。
李元芳将木门完全推开，翻身跃上地面，张环紧随其后。两人背靠着背在杂物房里站定，迅速确认了房间的布局——杂物房约一丈见方，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面。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拳头宽的缝隙，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日光，而是另一盏灯笼的昏黄光晕。门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以及扫帚划过石砖地面的沙沙声。
李元芳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游廊，游廊两侧是斑驳的朱漆柱子，柱子上结着蛛网，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已经熏得半黑，廊外的庭院里长满了枯草，积雪也没有人扫，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荒凉。这条游廊和这间杂物房的破败程度，和上阳宫其他殿宇的整洁华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冷宫——上阳宫北角的冷宫。
李元芳在宫中巡逻多年，对每一片区域的布局都了如指掌。含冰殿在上阳宫西北角，冷宫在正北偏西，两地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两百步。这条甬道将含冰殿的冰窖和冷宫的杂物房直接连通，中间穿过了一大片地下岩层。能在地下凿出这样一条甬道，需要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目，而且必须在宫中施工而不被发现——这几乎不可能在近期完成。唯一的解释是，这条甬道不是最近才挖的，它早就存在了，也许是前朝留下来的地下秘道，被这群人发现并重新启用了。
游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元芳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人影——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内侍棉袍的杂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正低着头沿着游廊扫地。他的身形瘦小，动作缓慢，看上去和其他宫中杂役没什么两样。但李元芳注意到他的扫帚只在地上划拉，并没有真正扫起任何灰尘——他是在假装扫地，实际上是在望风。
那个杂役扫到杂物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李元芳看清了他的脸——尖削的脸型，小眼睛，嘴唇微微发抖。
是吕七。
吕七似乎听到了门缝里有什么动静，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他转身就要往游廊另一头跑，但李元芳的动作比他快得多——杂物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吕七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李元芳从后面一把揪住了后领，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按在了游廊的柱子上。张环的横刀在同一时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他的喉结，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吕七。”李元芳的声音平得像水，但字字都带着冷意，“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怎么会在冷宫的杂物房里扫地？杂物房地上那扇暗门通往含冰殿冰窖，冰窖里有丹炉、有玄霜散、还有一个穿着仿制千牛卫校尉服的死人。你在这里望风——你在给谁望风？”
吕七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睛不敢看李元芳，也不敢看脖子上的刀，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不说是吧？”李元芳松开他的后领，退后一步，将手按在刀柄上，“本将军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张环，把他绑了。先搜身。”
张环从腰间抽出麻绳，三下五除二将吕七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然后开始搜身。他先从吕七的袖袋里摸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上阳宫北半部分的巡逻路线、换岗时间、以及几个用圆圈标出的关键位置，其中镜库所在的位置打了一个大大的叉，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亥时至子时空缺，勿近。”这正是傅千崖密信中提到的时间窗口。
张环继续搜，从吕七怀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两端用蜡封着，管身上刻着几个极小的上古铭文。李元芳接过铜管拧开一头，里面滑出来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轻飘潦草，收笔极快极急——和在何顺胃里找到的那张字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纸上的内容是一份完整的指令清单，共列了七条：
“一、腊月初七亥时，引何顺入镜库。二、何顺取镜后不得生离镜库，确认毙命后回报。三、取玄武铜镜暂存冰窖丹房，待正月十五月圆夜启用。四、傅千崖若被问话，即可灭口。五、顾星阑名单交沈军师过目，名单上所有人等，按顺序清理，不得遗漏。六、吕七继续潜伏冷宫杂役身份，每日巡查甬道及冰窖，发现异常立刻上报。七、若遇狄仁杰亲查，能杀则杀，不能杀则拖延，不得暴露沈军师及主上身份。”
李元芳看完这七条指令，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将桑皮纸递给张环，张环看了一遍，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七条指令将整件案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何顺是被故意引去镜库送死的；傅千崖是被灭口的；顾星阑的名单是用来清理所有知情人的；吕七不是被动的目击者，而是整个计划的基层执行者，负责看守冰窖和甬道，监视镜库外围的一切动向。
还有两个名字——“沈军师”和“主上”。沈军师就是沈寒舟，那个前朝方士后人，本案的首席军师，所有凝霜寒毒的改良和炼制都出自他手。主上就是这群人的最高首领，也就是武则天命狄仁杰彻查此案的最终目标，所有命案和窃镜阴谋的根源。指令上写得很明确——“不得暴露沈军师及主上身份”。吕七就算被抓到，也不能供出这两个名字。
“吕七，你的指令上写得清清楚楚——腊月初七引何顺入镜库，取镜后确认毙命回报。何顺是你的同伙，你亲眼看着他走进死亡陷阱，然后眼看着他死在镜库门口。你在他死之后还在廊下值夜，装出一副被惨叫声吓破了胆的样子。你的胆子不小。”李元芳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不寒而栗，“告诉我，沈军师是谁？主上是谁？”
吕七浑身都在发抖，绑在背后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他咬着下唇，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但就是不肯开口。
李元芳拔出唐刀，刀尖点在吕七喉咙下方半寸的位置，没有刺进去，只是轻轻贴着皮肤。刀尖上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吕七的经脉里，让他整个人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本将军在边关审过突厥人的细作。他们嘴很硬，受过专门的训练，扛得住打，熬得住疼。但他们最后还是开了口——因为本将军不碰他们的皮肉，只让他们看着自己的血从刀尖下面一滴滴渗出来，一滴一滴数，数到他们数不下去为止。你不是突厥细作，你只是一个胆小如鼠的杂役，你扛不住的。说说看——沈军师是谁？主上是谁？”
吕七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对李元芳的恐惧，而是对指令上那个“主上”的恐惧。他宁可死在李元芳的刀下，也不敢背叛他的主人。这种恐惧不是通过刑讯能打破的，它是一个人被长期控制之后形成的本能反应。吕七被这个组织控制了五年——从他第一天进宫当杂役起，他就已经是组织的人了。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彻底丧失反抗的意志，把对组织的恐惧刻进骨头里。
但李元芳并不着急。他将唐刀收回鞘中，蹲下来平视着吕七的眼睛，语气忽然放缓了。
“吕七，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何顺被派进镜库的时候，他吸进去的毒粉是谁炼的？是你们的人炼的。你们自己的人，杀了你们自己的人。何顺臂弯上有玄武刺青，和你怀里的假腰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是你们的兄弟，但他被你们自己的人当成了弃子，死在雪地里，死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来。你能保证自己不会是下一个吗？”
吕七嘴唇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到了衣襟上。他的目光剧烈地闪烁着，喉咙里终于挤出了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我……我不能……不能说……”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了……我也会死……他们会找到我……不管我躲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我……”
“谁会找到你？”
“……”吕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一个名字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但又在最后一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混着嘴角的血一起流了下来。
就在这时，杂物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李元芳猛地回头——不是游廊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杂物房里面传来的，从地板上那扇暗门下面。他朝张环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贴墙而立，刀刃出鞘。
暗门被人从下面轻轻推开了。一个身影从甬道里探出头来——是潘越。
“将军！”潘越的声音急切而克制，“狄阁老派人来报——柳霜儿在尚寝局档案室里服毒自尽了！”
李元芳猛地直起身。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吕七，对张环道：“把他押回千牛卫大牢，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告诉齐虎，牢房外围加派三倍岗哨，防止有人劫狱或者灭口。”说完他大步跨出杂物房，穿过冷宫荒凉的庭院，朝尚寝局方向疾奔而去。
尚寝局在仙居殿后方的一座配殿里，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是值房和档案室，后院是女官的休息室和库房。李元芳赶到的时候，档案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千牛卫卫士，曾泰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元芳！”曾泰看见李元芳，快步迎上来，“是我的疏忽——我太大意了。恩师让我把柳霜儿控制在看得见的地方，我派了杨方和两个卫士去请她。杨方到尚寝局的时候，柳霜儿已经在档案室里了，说是在整理腊月的灯烛账册。杨方就守在档案室门口等她出来。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杨方觉得不对，推门进去——柳霜儿已经倒在地上了。”
李元芳推开围在门口的卫士走进档案室。柳霜儿侧身倒在档案柜旁边的青砖地面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胸口，十根手指反向扭曲，惨白的脸上凝固着和前三名死者一模一样的恐惧表情。她的嘴角溢出一缕暗紫色的血沫，眼球表面结着一层已经开始融化的薄霜。她身上依然是昨晚那套尚寝局司灯的靛青色官袍，袍角整齐，发髻不乱，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
她的右手边滚落着一个小瓷瓶——瓷瓶的形制和从顾星阑租屋里搜出的寒毒次品瓶完全一样，瓶口敞开，里面残留着几粒淡蓝色的粉末。地面上散落着几页账册，账册旁边的青砖上有一行用手指蘸着溢出的血迹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笔迹极轻极乱，显然是她临死前用尽最后一口气写下的。
“不是——自——”
“杀”字没有写完。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从中间断开，手指在断笔处留下了一道血痕，然后滑落在地上。柳霜儿在写下这四个字的最后一刻断了气——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人用玄霜散毒杀的，凶手将现场伪装成了服毒自尽的样子。
“不是自杀。”李元芳蹲在那行血字旁边，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柳霜儿临死前告诉我们——她不是自杀。有人杀了她，然后伪造了服毒自尽的现场。那个滚落在地上的瓷瓶，还有她嘴角溢出的血沫，都是凶手布置的。但凶手忽略了两件事——第一，柳霜儿和何顺、傅千崖、顾星阑一样，都死在玄霜散之下。四个人的死状完全一致，这说明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毒，不存在柳霜儿服毒自尽的可能——她手里没有玄霜散毒药，她没有渠道获取，也不需要自杀，因为她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暴露。第二，”他用匕首尖轻轻拨开柳霜儿颈后的衣领，露出后颈下方的皮肤，那里有几个深紫色的针眼，排列成规则的三角形，和顾星阑后颈的针眼一模一样，“和顾星阑一样。凶手先用毒针刺中她的后颈，让她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又给她吸入了玄霜散。杀人手法完全一致——是同一个凶手。”
曾泰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柳霜儿是尚寝局司灯，掌管镜库钥匙。她是组织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她的上家是苏北客。如果她不是自杀，而是被灭口的，那就说明她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更多。凶手怕她落到我们手里，怕她供出组织的核心机密，所以才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在白天潜入尚寝局杀人。档案室的门一直有人守着——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李元芳站起身，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松木档案柜，柜子里塞满了历年来的账册和文书。房间里只有一扇门——就是杨方守着的那个门。窗户有两扇，都关得严严实实，窗栓从里面插着，没有撬动的痕迹。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但通风口极小，只容一只猫进出，人的身体根本不可能通过。
他在地面上仔细寻找着痕迹。砖面上有几行混乱的脚印——大部分是柳霜儿的，还有杨方冲进来时留下的。但当他走到档案室西南角最靠里的一座档案柜旁边时，他的脚步停住了。这座档案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极小的一片未化的冰晶。冰晶只有绿豆大小，在阴影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他将档案柜用力推开，柜子背后的墙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正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白雾——和镜库墙壁裂缝里渗出的白雾一模一样。
裂缝的宽度约半指，长度约两尺，呈不规则的锯齿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的另一面用力凿开的。裂缝边缘的砖块有新鲜的断裂痕迹，断口处还沾着淡蓝色的粉末。墙的另一面是什么？李元芳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尚寝局的建筑布局——档案室西墙的另一侧，应该是尚寝局的值房，值房旁边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连着仙居殿后方的游廊。
“凶手是从墙的另一面进来的。”李元芳指着裂缝，“他用某种工具凿开了墙壁，然后通过裂缝向档案室里释放玄霜散粉末。但他需要确保柳霜儿吸入足够的毒粉——所以他必须让柳霜儿走到靠近裂缝的位置。也许他通过某种方式给柳霜儿发了信号，让她走到档案柜旁边，然后从裂缝里射出毒针刺中她的后颈，再释放毒粉。柳霜儿中毒倒下之后，他将瓷瓶通过裂缝扔进来，制造服毒自尽的假象。整个过程中，凶手始终在墙的另一面，杨方守在门外根本看不到他。”
曾泰顺着裂缝的位置往上看：“墙的另一面是窄巷。窄巷平时没有人走动，只有倒垃圾的杂役每天傍晚经过一次。凶手完全可以在窄巷里从容地凿开墙壁、释放毒粉，然后从窄巷尽头的游廊离开。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档案室的正门。”
李元芳站起身，将档案柜推回原位，然后快步走出档案室，绕着尚寝局的院墙跑到了西侧的窄巷。窄巷极窄，只容两人并肩，地面上积着没清扫过的积雪，雪面上有一行脚印，步幅约两尺，脚长约八寸——和太史局后院凶手留下的脚印完全吻合。脚印从窄巷南端进入，在档案室西墙外停留了片刻，然后向北延伸到窄巷尽头，消失在游廊方向。
凶手果然是从这里进出的。
李元芳蹲在档案室西墙外的脚印旁边，发现雪地上除了脚印之外，还有两个极小的圆形凹痕，间距约一尺，凹痕边缘的雪被压实了，像是被某种细长的工具戳出来的。他抬起头看向墙面，在裂缝正下方的墙根处找到了两个对应的凿孔——凿孔的深度约三寸，孔壁光滑，是被锋利的铁器一次凿穿的。凶手用某种双尖凿从墙外凿穿了墙壁，先射出毒针，然后释放毒粉，最后将瓷瓶塞进裂缝扔进档案室。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工具沿着窄巷向北走到尽头，右拐进入了仙居殿后方的游廊，然后汇入宫中的人流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动作。
“能在白天潜入尚寝局杀人，还能如此从容不迫——这不仅仅是对宫中布局的熟悉，更是对宫中所有人的作息规律了如指掌。这个人一定在宫中潜伏了很久，也许他的身份本身就是宫中的一员。”曾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李元芳将雪地上的脚印数据用匕首刻在旁边的墙砖上做了标记，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曾兄，四具尸体，四个案发现场，两种杀人手法——纯玄霜散吸入致死，以及毒针加玄霜散配合致死。但凶手的脚印只有一个，步幅两尺，脚长八寸。这四种手法都是同一个人所为。大人说过，能不留痕迹地在上阳宫中连续作案的人，他的身份背景一定极为隐蔽。现在吕七被抓了，柳霜儿死了，凶手组织在宫中的三只触角已经被我们斩断了两只。但还有一个人——楚烬，那个身份为杂役的死士统领，他此刻还在宫中，也许正在暗中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曾泰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吕七被抓，柳霜儿被杀，凶手在宫中的基层网络已经受到了重大打击。但越是这样，凶手越会加快清理名单上剩下的人。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把吕七押回千牛卫大牢严加看管。”李元芳大步走向游廊，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道笔直的黑影，“然后等大人从内侍省回来，把所有线索汇总。对手隐藏得再深，他也已经露出了破绽——他的脚印、他的步幅、他使用的毒针、他对宫中布局的熟悉程度、他的杀人手法——我们已经越来越接近这个躲在暗处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