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领命之后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站在原地,将狄仁杰刚才递给他的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苏北客”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狄仁杰请教。
“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苏北客这个名字出现在顾星阑的名单上,排在何顺和傅千崖之后,位列第三。何顺和傅千崖都是凶手的灭口对象,唯独苏北客的名字后面打的是问号。这说明凶手也无法确定苏北客的下落。一个能让凶手都无法确定下落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藏得极深。如果他藏得极深,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在躲避追杀,要么他本身就是凶手阵营的人,只是暂时脱离了组织的控制。”
曾泰说到这里,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恩师,如果是前一种情况——苏北客是在躲避追杀——那他一定知道一些不能让凶手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大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在寒江会覆灭之后继续隐姓埋名躲了三年?如果只是普通的帮派内幕,犯不着躲成这样。除非他掌握的秘密和本案有关——甚至他本人可能就是十年前镜库修缮旧案的参与者之一。”
狄仁杰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苏北客掌握的秘密真的那么重要,凶手为什么不在三年前就杀了他?寒江会三年前覆灭,苏北客作为漏网的堂主,应该在那个时候就被追杀了才对。可按照柳霜儿履历上的信息,苏北客在寒江会覆灭之后还活着——柳霜儿永昌元年回范阳探亲,就是去见他。柳霜儿在宫里当差,她是寒江会安插的眼线,苏北客是她的担保人和上线。如果苏北客是被凶手追杀的,他为什么还要冒着暴露的风险见柳霜儿?如果苏北客是凶手阵营的人,那名单上的问号又怎么解释?”
曾泰说着说着,声音逐渐高了起来,手指在名单上不停地敲打着:“还有,柳霜儿在这个局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她是苏北客安插进宫的眼线,那她的任务是什么?如果她的任务和玄镜有关,那她这三年来在尚寝局当司灯,掌管镜库钥匙,岂不是得天独厚?何顺每次进镜库都要经过她的批准,她对何顺的行动一清二楚。如果她是凶手的内应,那何顺的死她有没有参与?如果有,那她昨晚的表现就太可怕了——杀了人还能在我等面前滴水不漏地表演,此女的心机深不可测。如果她没有参与,那她又是为谁服务的?”
狄仁杰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曾泰跟了他这些年,从凉州县令做到洛州刺史,查案的本事确实长进了不少。这些问题问得都很有道理,每一个都切中了案情的要害。但曾泰有一个毛病——他习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出来,然后在各种可能性之间反复权衡,迟迟不敢下判断。这和他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一样,谨慎有余,果断不足。
“曾泰,你的问题问得很好。”狄仁杰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你不能只问问题。查案子就像下棋,对手走了一步,你不能光在那里琢磨对手为什么走这一步——你得先应招。苏北客是什么身份、柳霜儿是什么角色,这些都需要查证之后才能下定论。但在查证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找到苏北客。他是死是活,是敌是友,找到他自然就清楚了。你现在手里有三条线索可以追。第一,范阳柳条巷的赵家夫妇,他们见过三年前回来的柳霜儿,可能也见过苏北客。第二,柳霜儿的出宫记录——她过去三年里每次出宫的时间和去向,如果她见过苏北客,记录里会留下痕迹。第三,寒江会的旧档——大理寺应该有寒江会覆灭时缴获的花名册和审讯记录,里面也许有苏北客的下落。”
曾泰听到第三条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大理寺的旧档!学生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寒江会是刑部和大理寺联合督办的案子,所有的审讯记录和缴获文书都应该在大理寺存档。学生这就去大理寺调档——”
“你不用亲自去。”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你现在是凶手的刺杀目标之一,单独离开上阳宫太危险。大理寺那边本阁会派人去。你现在的任务是留在上阳宫里,把柳霜儿的出宫记录查清楚。尚寝局就在仙居殿后面的配殿里,所有的排班记录和出宫批文都在尚寝局的档案柜里。你带着杨方和仁阔一起去,两个人轮流守在档案室门口,你在里面翻档案。柳霜儿本人也暂时不能放走——昨晚本阁让她回去歇着,但今天一早你要派人把她请到偏殿来,就说本阁还有一些细节要问她。把她控制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她就不能出去通风报信。”
曾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恩师,那您自己——”
“本阁去见一个故人。”狄仁杰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大氅披在肩上,将顾星阑的名单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折好放了回去,“元芳走之前跟本阁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案子背后的人了解我们的查案思路,知道我们会从哪条线索入手。本阁想了很久——能对本阁的办案习惯了如指掌的人,要么是跟了本阁多年的身边人,要么就是本阁曾经办过的案子里的人。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和本阁有过交集。所以本阁要回去翻一翻旧档,把过去三十年里所有和铜镜、寒毒、陨铁、月相有关的案子全部梳理一遍。如果这个幕后主使真的是从旧案中漏网的人,那旧档里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狄仁杰说完这句话,将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沾的雾气,重新架回去。他走到偏殿门口,朝门外站着的张环招了招手。
“张环,备马。另外派人去千牛卫营房通知李将军,让他从太史局回来之后直接到狄府书房找我。再派人去洛州府衙,让府尹把过去十年里洛阳城中所有涉及铜镜买卖、陨铁交易、以及西域天蚕丝流通的商贾名册整理出来,下午送到狄府。”
“是!”张环转身快步跑向马厩方向。
狄仁杰前脚刚走出偏殿,迎面就碰上了李元芳。李元芳大步流星地从游廊另一头走来,身上的披风已经换了一件干的,腰间唐刀的刀柄上那片碎冰也抖掉了,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他身后跟着沈涛和肖豹,两人手里各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包裹外面沾着泥水,像是刚从什么地窖里挖出来的。
“大人,”李元芳在狄仁杰面前停下,声音压得很低,“卑职在顾星阑的租屋里又搜出了几样东西。这些——”
他指了指沈涛和肖豹手里的油布包裹,表情极为凝重:“这些东西,大人最好亲自看一眼。”
狄仁杰看了看游廊两侧来来往往的内侍和宫女,摇了摇头:“不要在这里看。回狄府。”
三匹马从上阳宫侧门鱼贯而出,沿着洛水北岸的官道向狄府方向疾驰。马蹄踏碎了路面上凝结的薄冰,溅起的冰碴混着泥水飞向道旁。街道两侧的坊墙上还积着昨夜的雪,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在坊门口探头张望,看见三匹快马上坐着的是千牛卫服色的人,又赶紧缩了回去。
到狄府门口的时候,如燕已经在影壁前面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湖蓝色的短袄,腰间系着一根银丝软鞭,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玉簪别住。看见狄仁杰翻身下马,她立刻迎上来接过狄仁杰手里的大氅,动作麻利得让人看不清她的手是怎么动的。
“叔父,元芳一早就派人回来说了昨晚的事。您一宿没睡?”如燕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但她的表情还算镇定——跟了狄仁杰这些年,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了,一桩宫里的命案还不至于让她慌乱。
“没事,喝了碗粥。”狄仁杰拍了拍如燕的手,转头对李元芳道,“元芳,把东西拿到书房来。如燕,你也来——你以前在蛇灵待过,见过各种江湖手段,这些东西也许你能看出些名堂来。”
狄府的书房是狄仁杰日常批阅公文的地方,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经史子集和各衙门的卷宗,地上堆着成捆的旧档,只留出一条容一人通过的窄道。书案上摊着几份还没批完的公文,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旁边放着一碟冷掉的糕点和半壶凉茶——那是昨晚狄仁杰被叫进宫之前留下的。
李元芳让沈涛和肖豹将四个油布包裹放在书案旁边的空地上,然后示意两人退出去守在书房门外。书房里只剩下狄仁杰、李元芳和如燕三个人。
李元芳蹲下来解开第一个包裹。油布里包着的是一套衣物——不是普通的衣物,而是一套完整的千牛卫校尉服,从贴身的细棉布中衣到外层的深蓝色武袍,再到腰间的牛皮束带和护腕,一应俱全。衣服的做工极为精细,领口的刺绣、袖口的云纹、腰带上的铜扣,每一个细节都和真正的千牛卫校尉服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李元芳亲手从顾星阑的床底下搜出来,他几乎会以为这就是他自己麾下某个校尉的备用制服。
“这是千牛卫的校尉服。”李元芳将衣服展开,指着领口内侧的一处暗记,“大人请看这里——正版的千牛卫军服在领口内侧有一个暗记,是用银线绣的千牛图案,针脚是特制的,无法仿制。但顾星阑这套衣服上的暗记,是用普通的白线绣的,针脚也对不上。这是仿制的。”
狄仁杰接过衣服仔细翻看了一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衣服上有淡淡的药味——是艾草和苍术的味道,用来防虫蛀的。这说明这套衣服不是新做的,而是存放了一段时间。顾星阑一个太史局的书吏,为什么要藏一套仿制的千牛卫校尉服?”
“不只是校尉服。”李元芳解开第二个油布包裹。
第二个包裹里是一块腰牌——千牛卫的铜制腰牌,正面刻着“千牛卫左营”五个字,背面刻着持牌人的姓名和编号。腰牌的重量、尺寸、铜质和真牌完全一样,连边缘磨损做旧的手法都极为专业。腰牌上刻的名字是“赵武”,编号是左营第三百四十七号。
“卑职查过了,千牛卫左营确实有一个叫赵武的校尉,编号三百四十七。但赵武本人去年秋天因为腿伤退役了,回了幽州老家养伤。他的腰牌按照规矩应该在退役时缴回了千牛卫营部,营部的登记簿上也有缴回的记录。”李元芳将腰牌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细微的划痕,“但赵武的腰牌上有一道刀痕——是他三年前在边关作战时留下的,刀痕的深度和形状都在营部的档案里有记载。可这块腰牌上也有刀痕,位置、深度、形状一模一样。这不是仿制的腰牌——这就是赵武缴回的那块真腰牌。有人把真腰牌从营部弄了出来,交给了顾星阑。”
狄仁杰放下衣服,接过腰牌在掌心里掂了掂。铜牌的重量沉甸甸的,边缘的磨损痕迹自然流畅,确实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不是新造的。一块缴回营部的真腰牌,一套仿制精良的校尉服——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足够让一个太史局的书吏伪装成千牛卫校尉在宫中自由行走。而千牛卫校尉的身份可以让他畅通无阻地进出绝大多数宫门,包括仙居殿和镜库所在的内宫区域。
“还有这两个。”李元芳解开了第三个和第四个油布包裹。
第三个包裹里是三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瓷瓶的胎质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粗瓷,但瓶身上没有贴任何标签,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狄仁杰拿起一只瓷瓶在耳边摇了摇,里面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装着某种粉末。
“别打开。”如燕忽然出声制止了他。
如燕从狄仁杰手中接过瓷瓶,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瓶口的蜡封。蜡封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和他们在镜库里发现的玄霜散粉末的颜色极为相似。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蜡封表面的蓝色物质,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只闻了一下,她的脸色就变了。
“叔父,这是寒毒粉末。但不是玄霜散——气味比玄霜散淡得多,苦杏仁味里混着一股铁锈气。这应该是炼制玄霜散的过程中产生的次品,毒性和玄霜散相似但弱一些,不足以瞬间致命,但足以让人经脉麻痹、失去行动能力。蛇灵当年也有类似的毒物,叫‘软筋散’,是用断肠草和乌头泡制的。但这个比软筋散厉害得多——它里面加了陨铁粉末,毒性会沿着经脉扩散,中者半盏茶之内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李元芳接话道:“第三个包裹是在顾星阑的床板夹层里发现的,藏得很隐蔽。他一个太史局的书吏,手里有仿制的千牛卫军服、真腰牌,还有三瓶寒毒次品——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说明顾星阑不只是在名单上推算月相的角色。他本人就是计划的执行者之一。也许他打算伪装成千牛卫校尉进入某个地方,或者帮助另一个人伪装进去。”
第四个油布包裹里是一沓信纸,一共有十几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信纸的纸质和傅千崖密信的纸质一模一样,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但信纸上的字迹和名单上的字迹完全不同——名单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而这些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混乱,笔画时轻时重,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狄仁杰将信纸摊在书案上,逐一翻阅。信的内容大多是太史局的日常工作汇报——观测星象的记录、月相推算的数据、冬至祭天的时辰测算等等,看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公文。但当他翻到第七张信纸时,内容忽然变了。
第七张信纸的抬头写着“月相推演——正月十五子时三刻”。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推算过程,包括月球的方位角、高度角、月华照度以及月影投射在地面上的精确角度。推演的最后一行是一句话——“正月十五子时三刻,月华中天,影落玄武,镜阵开启。”
狄仁杰在这一行字上停住了目光。过了很长时间,他将这张信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说出了这句话的含义。
“‘影落玄武,镜阵开启。’镜阵指的是镜库中那十二面铜镜的排列方式。十二面铜镜不是随意摆放的——它们的位置和角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在月圆之夜子时三刻,月光从镜库顶部的某个位置射入,经过十二面铜镜的反射,最终汇聚在玄武铜镜上。这就是所谓的‘镜阵’。而这套镜阵的开启需要两个条件——月圆之夜和子时三刻。顾星阑的任务就是推算出这两个条件精确重合的时刻,然后把时刻告诉凶手。凶手在镜库里利用这个时刻,用镜阵完成某件事。可能是打开某个机关,也可能是激活某种仪式——总之,和玄武铜镜有关。”
“所以凶手的目标从来不是偷走玄武铜镜。凶手的目标是利用玄武铜镜开启镜阵。”李元芳握紧了刀柄,“何顺被派去取镜,不是要把铜镜带出镜库,而是要把铜镜从镜架上取下来,让镜阵的最后一个环节失效——或者相反,让镜阵的最后一个环节完成。他的死不是意外,他触发了镜背上的毒粉,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但这里有个时间顺序的问题。”狄仁杰皱起了眉头,“何顺死在腊月初七,距离正月十五还有四十二天。为什么凶手要提前四十二天让何顺去取镜?如果镜阵需要正月十五的月光才能开启,那腊月初七取镜有什么意义?提前把铜镜取走,镜阵就不完整了,正月十五那天月光投射下来,少了玄武铜镜的反射,镜阵就无法完成。除非凶手不想让镜阵在正月十五开启——他想提前毁掉镜阵。”
“毁掉镜阵?”如燕皱眉道,“叔父,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毁掉镜阵,那他直接带人进去把铜镜砸了不就完了?何必费这么大周章炼制寒毒、杀人灭口、还要推算月相?”
“问得好。”狄仁杰看着如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所以凶手的真正目的不是毁掉镜阵,也不是开启镜阵,而是控制镜阵开启的时间和方式。镜阵是一把锁,玄武铜镜就是开锁的钥匙。凶手要把钥匙拿到自己手里,这样他就可以在正月十五那天,用钥匙打开锁,启动镜阵的机关。何顺去取镜,就是把钥匙交到凶手手里。但何顺不知道这是送死——他以为自己是去取镜的,实际上是去送命的。”
李元芳思索了片刻,忽然道:“大人,卑职有个想法。如果镜阵的机关需要正月十五的月光才能启动,那凶手一定会在正月十五那天出现在镜库附近——他要亲手用玄武铜镜完成镜阵的最后一个步骤。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一点,在正月十五那天设伏,把凶手当场抓获?”
“那是四十二天之后的事。在这四十二天里,凶手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拿到玄武铜镜,要清理掉所有知道镜阵秘密的人,要确保正月十五那天镜库周围没有阻碍。何顺和傅千崖就是被清理掉的第一批和第二批人。接下来还会有第三批、第四批。”狄仁杰将顾星阑的名单从袖中取出,摊在书案上,“你看名单上的顺序——何顺第一,傅千崖第二,苏北客第三,后面还有七个人。这七个人都是凶手要清理的目标。”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环推门而入,单膝跪地,脸色铁青:“阁老!太史局的人刚刚来报——顾星阑找到了!”
“在哪里找到的?”
张环的声音有些发抖:“太史局后院的老槐树下。尸体蜷成一团,双手抱胸,手指反向扭曲。死状和何顺、傅千崖一模一样。他是被冻死的,死在太史局自己的院子里。”
狄仁杰腾地站了起来。李元芳已经拔刀在手,刀锋出鞘的寒光映在书房的墙壁上,将满墙的书脊照得忽明忽暗。
“大人,凶手又比我们快了一步。”李元芳的声音冷得像冰,“卑职在顾星阑的租屋里发现茶壶还是温的,他是今天早上才匆忙离开的。从他离开租屋到死在太史局后院,中间最多隔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有人找到了他,杀了他,然后把尸体丢在了太史局后院的老槐树下。”
“不一定是丢尸。”狄仁杰摇了摇头,快步走到书房门口,一边穿大氅一边道,“太史局后院就在太史局衙门里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顾星阑死在太史局后院,说明他离开租屋之后去了太史局——也许他是去拿什么东西,也许他是去见什么人。结果在那里遇到了凶手。走!去太史局!”
几匹马冲出狄府大门的时候,街道上的行人和摊贩已经多了起来。狄仁杰策马在最前面,李元芳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沈涛和肖豹。四匹马穿过洛水北岸的天街,拐入通往太史局的永安坊巷道,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太史局是一座三进的官署,灰墙青瓦,门口立着两座石雕的天球仪,仪上的铜环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的铜锈光泽。守门的两个老吏看见狄仁杰翻身下马,慌忙跪地行礼,狄仁杰脚步不停直接穿过了仪门和正堂,沿着游廊直奔后院。
太史局的后院不大,院中央长着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干枯的藤蔓和未化的积雪。顾星阑的尸体就蜷在槐树下,姿势和何顺、傅千崖一模一样——脸朝下,身体蜷缩,双手紧紧抱着胸口,十根手指反向扭曲。他身上的袍子是太史局书吏的靛蓝色长袍,袍角沾满了泥水,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中衣。
院子里的雪地上布满了脚印——太史局的官吏们在尸体被发现之后踩来踩去,将原始的痕迹破坏了大半。但狄仁杰还是敏锐地注意到,在距离尸体约三步远的雪地上,有两行脚印相对清晰,脚印的方向是从游廊走向槐树,然后又从槐树折返回游廊。这两行脚印的间距很窄,步伐均匀,每一步的长度几乎相同,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这是凶手的脚印。”狄仁杰蹲下来用匕首鞘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深度,“脚长约八寸,步幅约两尺。脚印很浅,说明此人轻功不弱。脚印的方向来回一致,说明他进来之后直奔顾星阑,杀了人之后原路返回,没有任何犹豫和多余的走动。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追杀——凶手知道顾星阑会来太史局,提前在这里等他。顾星阑从租屋匆忙离开,就是为了赶来太史局。而让他赶来太史局的人,就是杀他的人。”
李元芳蹲在尸体旁边,用匕首尖轻轻拨开顾星阑的衣领。颈部皮肤完好,没有勒痕。眼球上的霜层已经开始融化,在眼角留下两道淡蓝色的水痕。他又检查了顾星阑的手指——手指反向扭曲,指节惨白,和何顺、傅千崖完全一致。
但有一个细节不同。
顾星阑的右手紧握成拳,五指死死攥着,指缝里露出了极小的一片纸角。李元芳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从他掌心里取出了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片。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像是从一张较大的纸上匆忙撕下来的。纸片上只写了三个字,字迹潦草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
“冰窖——寒——”
“寒”字写到一半就断了,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是写字的人在写这个字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也许是被杀死了,也许是纸被撕碎了。
“冰窖。”狄仁杰接过纸片,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老韩说过,炼制玄霜散需要大量的冰块来降温。宫中储冰的冰窖在地下,隔热极好,空气流通缓慢,气味不容易散发。如果有人把丹炉搬进冰窖里炼毒,确实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顾星阑在临死前想告诉我们什么——他也许是想说,毒药是在冰窖里炼制的。或者他是想说,凶手的窝点就在冰窖附近。”
“大人,宫中的冰窖有三处。”李元芳站起身,将唐刀收入鞘中,“一处在含冰殿,一处在九洲池畔,还有一处在上阳宫北角的冷宫附近。三处冰窖都是地下建筑,入口隐蔽,常年有专人看守。顾星阑说的冰窖是哪一处?”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蹲到顾星阑尸体旁边,用匕首尖轻轻翻开了尸体肩部的衣料,露出顾星阑后颈下方一块巴掌大的皮肤。那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些,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淡青色,在淡青色的底色上有几个极小的深紫色针眼,排列成一个规则的三角形。针眼极细极深,已经结了薄痂。
李元芳看到那几个针眼,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玄霜散致死。玄霜散是通过呼吸吸入的,死者的经脉从肺部开始冻结。但这几个针眼说明顾星阑被人用针刺入了后颈——针眼周围有淡青色的淤斑,针上喂了毒。”
狄仁杰用匕首尖在针眼旁边轻轻按了按,皮下有硬结,按上去像是冻硬的豆粒:“凶手先用毒针刺中了顾星阑的后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然后又给他吸入了玄霜散。两种手法并用,确保他必死无疑。但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直接在空气中投放玄霜散就可以了,何必先用毒针?”
“也许凶手想让顾星阑的死状和何顺、傅千崖看起来一样。”李元芳分析道,“如果只用毒针杀人,针眼会被我们发现,死因就暴露了。凶手先用毒针放倒顾星阑,再用玄霜散伪造死状,这样我们就会以为顾星阑和前面两人一样是吸入玄霜散而死,不会去细查针眼。”
“但凶手忽略了一件事。”狄仁杰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匕首尖上的污渍,“何顺和傅千崖死后,老韩验过尸体,没有发现针眼。这说明凶手对何顺和傅千崖没有使用毒针——他们是纯粹的玄霜散致死。但顾星阑身上有针眼,说明凶手杀他的手法和前面两个人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因为时间来不及——顾星阑是今天早上匆忙逃离租屋的,凶手在太史局后院截住了他,没有时间提前在空气中布置毒粉,只能用毒针先放倒他,再补上玄霜散。这说明凶手的行动同样受到了时间的限制,他也在仓促应对。”
就在这时,负责搜查顾星阑尸体的沈涛从尸体腰间摸出了一块沾满泥水的太史局书吏鱼符,又从他的袖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铜钥匙。钥匙的形制和普通宫门钥匙不同,更加细长,齿口也更复杂,钥匙柄上刻着四个极小的字——“含冰殿库”。
“含冰殿库。”狄仁杰接过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含冰殿是储冰的地方,含冰殿库就是冰窖的库房。顾星阑身上有含冰殿库的钥匙,说明他能进入冰窖。也许他在冰窖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者冰窖本身就是他和其他人接头的地点。”
李元芳看着那把钥匙,眉头锁得更紧了:“大人,含冰殿的冰窖归内侍省管,太史局的人没有权限进入。顾星阑能拿到含冰殿库的钥匙,说明内侍省有人配合他。吕七就是内侍省的扫地杂役——他和顾星阑之间有没有联系?”
“查。”狄仁杰将钥匙递给沈涛,“沈涛,你马上去含冰殿,查清楚这把钥匙对应的是哪一间库房,最近有哪些人进出过,有没有人在冰窖里发现异常的气味或痕迹。如果冰窖里有炼丹的痕迹,马上封锁现场。”
“是!”沈涛接过钥匙,转身跑出了太史局后院。
狄仁杰看着槐树下顾星阑蜷缩的尸体,雪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枯枝洒在他惨白的脸上,将临死前凝固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那是一张极度惊恐的脸——比何顺和傅千崖死时的表情更加扭曲,仿佛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远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大人,顾星阑是名单的制定者,也是月相推算的执行者。他知道的比何顺和傅千崖更多——他知道整个计划的轮廓。所以他的死法也和前面两个人不同。凶手不惜暴露毒针的手法也要确保他死透,就是怕他被我们活捉之后供出关键信息。”李元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我们已经损失了三个关键证人。名单上还有九个人——如果我们的速度不能比凶手更快,这九个人也会一个接一个地死掉。”
狄仁杰将顾星阑掌心里那张碎纸片用油纸包好放入袖中,然后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大氅。他的表情始终沉稳如水,但李元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布料——那是他在极度专注思考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元芳,从现在开始,我们分两路。你带张环李朗去含冰殿,查冰窖。本阁带肖豹和杨方去内侍省,调吕七的档案和值勤记录——这个杂役在宫中潜伏了五年,他知道的一定比他昨晚供述的多得多。今天日落之前,我们回狄府碰头,汇总所有线索。”
李元芳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大人,如燕那边——”
“让她留在狄府。”狄仁杰朝太史局大门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今天下午洛州府衙的人会把洛阳城里的商贾名册送来,让如燕先过一遍。她在蛇灵待过,对江湖门派的暗号和联络方式比我们都熟悉。如果苏北客在洛阳有产业或者有联络人,名册里可能会有线索。”
李元芳目送狄仁杰的背影消失在太史局的仪门外,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后院另一侧的角门。他的右手始终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太史局后院的老槐树上,枯枝被风一吹,抖落了最后几片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