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从地宫下层密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萧怀远最后那句话——“她还有一个替身,容貌、声音、举止,和王皇后当年一模一样。”如果萧怀远说的是真的,那么无嗔手上真正的杀招就不是蛊虫,不是傀儡,不是天坛地底的机关,而是一个被训练了十几年的活人。一个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蛊虫和机关吸引过去的时候,能悄无声息地走到陛下面前的人。一个顶着王皇后面孔的人,在祭天大典上出现在陛下面前,那种冲击力比任何蛊虫和机关都更致命。
他在工坊里找到杨方,让他立刻把萧怀远的口供整理成文字,连同那几根镀了淡金色金属的银针一起,派快马送回狄府交给狄仁杰。
与此同时,张环和李朗的搜索也有了进展。张环在暗渠码头方向的岔道口发现了清虚散人和姜淮撤退的痕迹——岔道口的铁水封门被人重新切割开了一个刚够一人侧身通过的豁口,豁口边缘的铁渣还是新鲜的。张环没有贸然钻进去,而是让人用石灰粉在豁口周围撒了一圈标记,然后派人在岔道口设置了一个暗哨,只要有人从里面出来,无论是清虚、姜淮还是无嗔,都会立刻被发现。
李朗在下层密室区找到了另一间密室,里面关着两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一男一女,年纪都在六十岁左右。两人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但从他们身上残留的衣料碎片来看,穿的是绸缎,不是寻常百姓的粗布。李朗让人把他们抬上地面交给老韩救治,老韩初步查验之后派人传话回来——这两个人极有可能是吴大勇的家属,也就是清虚散人用来胁迫吴大勇配合寝殿符纸事件的人质。他们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至少有好几天了,中间只有米汤维持生命,如果再晚一两天被发现,就算不被灭口也会被活活饿死。
李元芳把地宫善后的事交代给沈涛和肖豹,自己带着杨方、仁阔和几个千牛卫老兵沿暗渠码头方向的水道往天坛方向追。鄂虎在密室里留的炭条字迹告诉他,清虚散人带着姜淮往天坛暗渠方向走了,无嗔在机关核心等他们。天坛暗渠的方向在萧怀远说的那个位置——主祭台正下方,暗渠分叉口的东侧第三块青砖后面。
李元芳正要出发,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潘越带着两个千牛卫老兵追了上来,其中一个老兵肩上还挎着一捆浸过浓盐水的备用布条和几只鼓鼓囊囊的浓盐水皮囊。
“将军,曾大人让属下带话——天坛暗渠入口已经找到,就在主祭台北侧四十步的枯井底部。工部匠作营正在清理入口处的碎石,预计半个时辰内可以打通。曾大人说让您从地宫这边沿暗渠往天坛方向推进,他从天坛那边往暗渠深处推进,两路人马在机关核心汇合,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潘越喘了口气,“另外,替身已经过了盐雾帐,正在接受盘查。她过盐雾帐的时候牙龈没有出血,皮肤也没有红疹,老韩说替身体内没有种蛊。但她的虎口上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和阁老在宫里观察到的那道痕迹完全吻合——她被控制在对方手里,和其他人一样身不由己。”
“裴千面那边呢?”李元芳问。
“杨方和仁阔之前盯住的那个哨位——裴千面临时调换了自己的人守在白马寺北墙外通济渠沿线。曾大人调了洛州府的差役去补缺之后,那个被换掉的原定千牛卫老兵主动找到曾大人,说裴将军下令换防的时候神情不太对劲,平时换防都是提前两个时辰通知,这次临时换人,而且裴将军在传令的时候右耳后面有一道很明显的新伤——和阁老在宫里观察到的红痕完全吻合。曾大人已经派人暗中把裴千面监控起来了,只等阁老从宫里出来就动手拿人。”
李元芳点了点头。三条线都在往前推进——地宫已经被控制,天坛暗渠的入口马上打通,裴千面的狐狸尾巴也露了出来。现在最大的变数就是已经进入天坛机关核心的无嗔,她身边有姜淮和那个假的清虚散人,还有萧怀远说的那个王皇后替身。而那条暗渠里还埋着二十年前清虚散人——真正的萧怀远——设计的机关总闸。他必须在无嗔发现真相之前找到那个总闸,推上铁杆,锁死所有机关。
“走。”李元芳一挥手,带着潘越和几名老兵钻进了通往天坛方向的暗渠岔道。
这条岔道比之前走过的那条排水渠更窄,也更长。暗渠两侧的砖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脚下的淤泥里混着碎砖和不知名的骨骸碎片,踩上去嘎吱作响。空气中的腐臭味越来越浓,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硝石气味——那是清虚散人沿途预设的断后机关留下的痕迹。在行进途中,他们经过了一处被引爆过的铁水封门残骸,砖壁上残留着明显的火药爆炸痕迹,周围散落着断裂的铜线和碎裂的陶罐碎片。而铁门后面的通道是新挖的,壁面上满是锹镐的新痕——这是清虚散人和他的替身在接管地宫之后开凿的扩建部分,不在萧怀远二十年前绘制的原始图纸上,因此连萧怀远本人都不知道这些新通道的具体走向。
李元芳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来,用火折子照着砖壁上几道新鲜的刀痕——那是鄂虎的陌刀留下的,刀痕的间距和深度都和他记忆中鄂虎的挥刀习惯吻合。鄂虎在冲进工坊之前走的是这条路。他是在追清虚散人的途中路过了这里,然后在某个岔道口和清虚分开了,最终独自冲进了工坊。
沿着鄂虎留下的刀痕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三个岔口。一个是死胡同,墙壁上有触发毒烟的铜环;一个是铁水封死的石门,石门上有一道新切割的豁口——张环标记过的那个位置;第三条岔口没有铁门也没有毒烟机关,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里的水很清,不像其他暗渠那样浑浊发黑,说明这条水道连通着活水。李元芳蹲下来用手沾了一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腐臭味,反而有一股极淡的药材气味,和萧怀远密室里残留的药材味一模一样。他立刻意识到这条水道极有可能是直通天坛暗渠机关核心的捷径,无嗔在验收机关时需要干净的活水来调试某种设备,因此保留了这条水道的畅通。
“走这条。”
五个人沿着水道往前摸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渐渐透出亮光。不是油灯的暖黄色光,而是一种清冷的、微微泛蓝的荧光,像是有人在暗渠深处点燃了某种特殊的照明物。李元芳放轻脚步贴着渠壁往前摸,走到光源近处才发现那不是什么灯——暗渠在这里忽然扩宽,形成了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地下暗室。暗室的墙壁上嵌着几块发光的矿石,矿石表面被人工打磨过,发出幽幽的蓝绿色冷光。在矿石冷光的映照下,能看清暗室中央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弯着腰在操作墙上的什么东西。他穿着一身土黄色的麻布长袍,袍角沾满了泥巴和木屑,背上微驼,右手拄着一根铁杖。和鄂虎之前说的清虚散人的特征完全吻合,但和萧怀远本人的身形判若两人。
“别动。”李元芳拔刀出鞘,刀尖指着那人的后背,“转过身来。”
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腰。他的手从墙上松开,铁杖在砖地上点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脆响。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萧怀远一模一样。同样的高颧骨、深眼窝、法令纹——但李元芳见过真正的萧怀远,知道这张脸的背后是另一个人。皮肤质感和真正的萧怀远不同,耳后有一道极细的接缝痕迹,和裴千面耳后那道红痕如出一辙。
西域替身。当年被无嗔从西域找来顶替萧怀远的那个工匠,学了萧怀远的机关术皮毛,穿着萧怀远的旧袍子,拿着萧怀远的铁杖,在不知情的人面前扮演了多年的“清虚散人”。
“千牛卫果然厉害,连这条水道都能找到。”替身开口了,声音和萧怀远很像,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微妙的差别——萧怀远的声音更低沉沙哑,而这个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金属质感,像是喉咙受过伤或者被药物改造过,“你们已经见过真的了?”
“萧怀远已经向本将交代了天坛机关总闸的位置。”李元芳没有跟他废话,“你面前这面墙上的机关,应该就是天坛地基的触发装置。但你不知道——萧怀远告诉你这面墙的图纸是假的,他从来不信任无嗔,所以留了一手。真正的机关总闸不是拉杆,是暗渠分叉口东侧第三块青砖后面的铁杆。那根铁杆推上去锁死全部机关,拉下来触发地基下沉。你手里这面墙——碰了也没用,连着的是个空转的齿轮。”
替身的笑容僵住了。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李元芳动了。他的刀快如闪电,刀锋在暗室幽蓝的冷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取替身的咽喉。替身的反应也极快,铁杖猛地向上一格,刀锋砍在铁杖上溅起一片火星。替身顺势后退一步,左手从袖子里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上泛着淡金色的光,和萧怀远密室里发现的那几根银针一模一样。他将银针反手插进自己后颈第七节颈椎的位置,针尖入骨,随即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动作骤然加速,快得完全不正常。
替身脚下的铁杖横扫过来,力道大得惊人,杨方举刀格挡,刀身被铁杖砸弯了一个弧度。杨方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虎口崩裂出血。仁阔从侧面扑上去,宽背砍刀重重地劈向替身的肩膀,砍刀剁在麻布袍子上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袍子下面穿了软甲。李元芳不等替身反击,第三刀已经跟上,刀锋直刺替身腋下。那里是软甲的接缝,是他身上唯一没有防护的位置。刀尖刺入腋下,替身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铁杖从手中滑落。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左手想再去摸银针,被潘越一脚踩住了手腕。
杨方和仁阔同时扑上,将替身死死按住。潘越从腰间抽出牛筋绳将他双手反绑,又用一块浸了浓盐水的布条堵住他的嘴,防止他咬破毒囊自尽。
李元芳收刀入鞘,蹲下来看着替身的眼睛:“无嗔在哪里?”
替身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你刚才说铁杆推上去锁死全部机关——也是假的吧?天坛地基的触发装置就在这面墙后面,萧怀远告诉你的那个铁杆位置才是假的。他骗了你,也骗了无嗔。我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在被他一个人玩弄。”
李元芳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杨方把替身押回地宫交给沈涛看守,然后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暗渠深处推进。天坛暗渠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