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方向传来的撞击声平息之后,水门闸口前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寂静。铁栅栏对面的傀儡群明显失去了之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冲击节奏,原本协同一致的攻击变成了零散无序的碰撞。几具半成品傀儡在失去药引的持续供应后陆续瘫倒,剩下的成品傀儡虽然还在冲撞栅栏,但数量已经从之前的密密麻麻减少到了不足十具,冲击的频率和力度也明显减弱。
李元芳站在栅栏前,握刀的手微微发颤。掌心的伤口被汗水一浸,钻心地疼。他的目光越过栅栏缝隙,落在工坊方向那道拱门后隐约闪烁的火光上。鄂虎冲进去之后,那里先后传出了木架倒塌、金属碰撞和灰袍工匠的惊叫,随后就陷入了一种不太正常的安静。清虚散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命令,姜淮也没有露面。
“沈涛,还有多少浓盐水?”李元芳没有回头。
“不到三袋。”沈涛蹲在闸口角落里快速清点着剩余物资,“石灰只剩两包。几个人的刀都卷刃了,仁阔的砍刀刀刃崩了三个口子,我的匕首刚才捅进一个傀儡的颈椎里拔不出来了。”
“能用的都集中起来,最后几袋盐水和石灰不要一次性泼完——留着对付最难缠的那几具成品。”李元芳用刀尖指了指栅栏对面还在冲撞的傀儡中动作最流畅的两具,“这两具关节活动范围明显比其他傀儡大,手臂能举过头顶,应该是完成度最高的成品,体内蛊丝与宿主筋腱的融合度已经非常成熟。如果栅栏撑不住了,它们会是第一批突破的。到时候先集中盐水泼它们的第七节颈椎,再撒石灰——顺序不能反。记住,泼盐水的目标是让蛊丝脱水收缩,撒石灰是利用石灰遇水发热的温度差把蛊丝烧断。先脱水再加热,缺一步都不行。”
话音刚落,水道后方传来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傀儡那种僵硬拖沓的节奏,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淤泥中快速推进的沉稳步伐——靴底踩在碎砖和泥水上的声音干脆利落。紧接着十几支火把的光亮从暗渠深处涌了出来,火光映照下,为首一人身穿千牛卫校尉甲胄,腰悬横刀,正是从地面封锁线一路攻进来的张环。他身后跟着李朗、潘越和至少三十名千牛卫老兵,每人腰间都挂着浓盐水皮囊和石灰粉包,刀已出鞘,步伐稳健。
“将军!”张环快步跑到栅栏前,隔着铁条看了一眼对面的情况,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我们在白马寺正门遭到了慧明方丈组织的僧兵抵抗,攻进来费了些时间。曾大人让卑职转告——白马寺地面已完全控制,慧明被生擒,藏经阁里的秘密药房和大量黑陶罐已被查封。地宫上层和中层的灰袍工匠大多被俘,少数抵抗的被就地歼灭。曾大人正带着工部匠作营的人赶往天坛暗渠入口,准备从那里进入机关核心拆除清虚散人的地基机关。”
“先别说这些——怎么把栅栏弄开?”李朗用刀背敲了敲铁条,铁条发出沉闷的回响,“这玩意儿卡得死死的。”
“侧面石墙有绞盘。”李元芳走到石墙旁边,找到了刚才鄂虎操作过的那个暗门机关。青砖弹出,铁扳手露出来,他抓住扳手往上推到头,铁槽里的绞盘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栅栏缓缓升回了拱顶。栅栏升起的瞬间,对面那几具还在冲撞的成品傀儡失去了最后的支撑点,跌跌撞撞地摔进了闸口这一侧。
张环和李朗同时迎上。张环手中一柄新磨的横刀刀锋犀利,一刀就劈断了为首傀儡的颈椎连接线;李朗则从侧面用浓盐水泼向另一具傀儡的膝盖,趁它跪倒的瞬间绕到身后,刀尖从后颈接缝处刺入,破坏了三才锁核心节点。两具最难缠的成品傀儡几乎同时倒地。剩下几具傀儡被三十名千牛卫老兵围住,盐水加石灰配合使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部放倒。老兵们训练有素地用浸过浓盐水的牛筋绳将还在抽搐的傀儡一一捆好,分开关押在地宫角落的临时隔离区,避免任何一具傀儡在未被彻底解除威胁前接触到其他人。
“清虚散人和姜淮呢?”李元芳等栅栏完全升起之后立刻问道。
“工坊方向没有发现他们。”张环抹了把脸上的淤泥,“我们攻进来的时候工坊里的灰袍工匠已经乱了套,说鄂虎冲进来之后掀翻了药引台,清虚散人带着姜淮从暗渠码头方向撤了。我们在工坊最里面发现了一个被撬开的密室,里面有几张烧了一半的图纸和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黑陶罐。另外——”他的语气顿了一下,“我们在墙角那张桌子上找到了吴大勇。他还活着,但身上扎了十七根银针,人已经不能说话不能动了,只剩眼睛还能眨。老韩已经让人把他抬回府衙救治了。老韩说他的第七节颈椎被扎了太多针,骨膜损伤严重,就算用妙手张的解药也未必能完全恢复,但至少命能保住。”
“派人追了没有?”李元芳问。
“追了。潘越带人沿着暗渠码头方向追出去半里,但暗渠在前面分了三道岔口,每道岔口都有清虚散人预设的断后机关——有一道岔口是死胡同,墙上的铜环一碰就触发毒烟喷出;另一道岔口的暗门被铁水灌封了,强行破开会引发拱顶塌方。清虚和姜淮走的是哪条岔口暂时无法确定。我们没有熟悉地宫暗渠走向的人带路,不敢贸然深入。”
李元芳收了刀,把掌心的伤口用布条胡乱缠了两圈,抬头看了一眼工坊方向。火把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块。“鄂虎的尸体找到了没有?”
“没有。工坊里清点了所有尸体,灰袍工匠死了七个,傀儡倒了十几具,但没有发现鄂虎。”
没有找到尸体,至少意味着两种可能。一是鄂虎被清虚散人带走了——清虚手里还有他想要的答案;二是鄂虎自己从某条暗道离开了工坊,但他体内的蛊毒发作得那么快,如果没有解药,他独自脱困之后能走到哪里去。李元芳沉默了一瞬,把这个念头暂时压在心底,随即开始下达新的命令。
“张环,你带十个人从暗渠码头方向沿水路追,重点搜通往天坛暗渠的岔道。无嗔已经在天坛机关核心了,清虚和姜淮最可能走的就是这条路。”
“李朗,你带十个人搜地宫下层密室区,把所有暗门都撬开,看看还有没有被关押的人质。上官大人说她在被关押期间听到过隔壁有其他人的声音——地宫里可能还有别的密室,里面关着我们不知道的人。”
“沈涛、肖豹,你们俩伤不轻,带剩下的弟兄守好水门闸口和砖窑出口,确保退路绝对安全。所有俘获的灰袍工匠全部押回地面交给曾大人审问。”
众人齐声领命,各自带人分头行动。李元芳自己带着杨方和仁阔,沿着鄂虎冲进去的路线快步走进了工坊。
工坊里的景象比他上次侦察时更加触目惊心。六张长桌全部被掀翻在地,桌上的白布散落在满是血污和药液的砖地上,踩上去滑腻腻的。墙角的黑陶罐堆被撞倒了大半,罐子碎裂之后流出的黑褐色膏状物沿着砖缝流淌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硝石混合的气味。鄂虎掀翻的药引台还在原地——那是一张用厚铁板焊成的台子,被陌刀砍出了几道深深的刀痕,台面上原本摆放的几排瓷瓶全部碎裂,里面的药液已经渗进了砖缝。
李元芳走到那张盖着黑布的核心傀儡桌子前面。桌子还在,但黑布已经被掀掉了。桌面上用朱砂画的经络图还在,几十根细丝线从墙壁铜环上被暴力扯断,断口参差不齐。桌上的血迹和汗渍还是新鲜的。吴大勇已经被张环他们救走了。
他低下头,在桌子旁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行用炭条草草写下的字。字迹粗犷急促,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像是在黑暗中拼尽全力留下的。
“清虚从天坛走。姜淮替无嗔试了最后一批针。别让他们毁了高宗的陵。”
李元芳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这行字。笔迹和鄂虎之前在木板上画的路线图如出一辙,确实是鄂虎留下的。他在冲进工坊之后、掀翻药引台之前,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把这些话留在了桌上。清虚散人带着姜淮从暗渠码头方向撤了,姜淮替无嗔试了最后一批银针,而最后一句——“别让他们毁了高宗的陵”——让李元芳眉头紧锁。
高宗乾陵。姜淮是乾陵前守将,对李唐王朝愚忠到偏执的地步。如果他替无嗔试了最后一批银针,那批银针很可能不是普通的蛊虫银针,而是无嗔计划中用来执行最终刺杀的终极武器。而乾陵——高宗李治的陵墓——在这场阴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无嗔为什么要毁掉高宗的陵墓?
鄂虎没有时间写更多了。答案需要李元芳自己去追。
李元芳站起身,把炭条字迹用匕首连同一层薄砖面一起铲下来,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这是鄂虎最后的证词,必须交给狄仁杰。他刚要转身,杨方从工坊最里面的暗门后探出头来:“将军,这边有一条暗道,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李元芳快步走过去。暗门后面是一间极小的密室,比关押上官婉儿那间还要小,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站立。密室里没有草席也没有桌子,只有墙角放着一只木箱。木箱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是空的。但木箱的内壁上贴着一层暗红色的绸布,和感业寺香炉里发现的黑木盒内衬的绸布一模一样。木箱底部散落着几根银针,针尖处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不是普通银针的黑褐色药渍,而是一种李元芳从未见过的金属镀层。他把银针用布包好收进怀里,这些银针需要交给老韩检验。
从密室出来的时候,李朗从下层密道方向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支火把,脸上的表情急促而严肃。
“将军,下层密室区发现了一扇被封死的铁门。门上的标记不是三才锁——是一个圆圈里面没有竖线,只有一个单独的朱砂点。我们在门上敲了几下,里面有微弱的敲击声回应。里面可能还有人。”
“撬开。”
“正在撬。但那扇铁门是用铁水从内侧灌封的,撬起来很费劲。仁阔已经拿着铁锤在砸了。”
李元芳跟着李朗快步穿过工坊,沿着石阶下到地宫下层。下层密室区的通道比上层更加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通道尽头的一扇铁门前,仁阔正抡着从工坊找来的大铁锤一下一下地砸着铁门的合页。火星四溅,铁门在他的锤击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门缝里被灌了铁水,合页也锈死了,但砖墙比铁门本身更容易松动。仁阔砸了十几锤之后,合页周围的砖石开始碎裂,整扇铁门连带着门框往外倾斜。
“再来一锤!”仁阔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双臂抡圆了铁锤,一锤砸在门框上方的砖石上。砖石轰然碎裂,铁门带着门框整个往外倒下来,砸在通道的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后是一间和关押上官婉儿差不多大小的密室。密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材气味,墙角堆着几只黑陶罐和几捆已经发霉的草席。密室正中央坐着一个瘦削的人影。他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打坐。头发披散在肩头,花白而稀疏,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满是污垢和汗渍。听到铁门倒塌的巨响,他缓缓抬起了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清瘦苍老的面容。眉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有两道极深的法令纹。虽然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沉静。
“你是何人?”李元芳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入。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李元芳落在他身后千牛卫的甲胄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缓慢:“千牛卫。这么说,你们已经找到了这里。”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第一次站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站直之后,身形比想象中的要高,虽然瘦但骨架很大,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贫道道号清虚。但这个名字是假的。贫道本姓萧。”老者说,“隋炀帝的萧——隋朝宗室后裔。被无嗔称为清虚散人。但贫道还有另一个名字——萧怀远。二十年前天坛地基图纸的设计者。”
李元芳猛地握紧了刀柄。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清虚散人——他自称姓萧,自称清虚散人,说自己是天坛地基图纸的设计者。但在水门闸口,清虚散人明明是驼背拄铁杖的老人,和眼前这个身形高瘦的老者判若两人,而且清虚散人已经在鄂虎冲进去之后从暗渠码头方向撤走了。
“你说你是清虚散人?”李元芳的声音冷了下来,“水门闸口前拄铁杖驼背的那个老头是谁?”
萧怀远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那是无嗔找来替代贫道的人。一个不知名的西域工匠,被易容成贫道的模样,学了贫道的机关术皮毛,穿着贫道的旧袍子,拿着贫道的铁杖,在地宫里扮演了三年‘清虚散人’。无嗔以为贫道不知道这件事——但贫道在这间密室里关了三年,听得见外面的脚步声。”
“如果你是真的清虚散人,为什么无嗔不杀你?”
“因为图纸。”萧怀远缓缓说道,“二十年前贫道画的天坛地基图纸上有一处机关核心枢纽,是贫道在图纸上画完之后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一个可以手动锁死所有机关的总闸。这个总闸的位置只有贫道一个人知道。无嗔拷问了贫道三年,用尽了她从西域带来的所有刑讯手段,没有撬开贫道的嘴。所以她把贫道关在这里,用密室隔壁的密室关押那些她抓来的人质——贫道每天都能听到他们在隔壁哭,在喊,在求饶。”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
“总闸在哪里?”李元芳问。
“天坛主祭台正下方,暗渠分叉口的东侧第三块青砖后面。”萧怀远说,“那后面有一根铁杆,往上推到头,锁死全部机关。往下拉到底,机关立即触发。”他顿了顿,“但你们要去那里,必须经过无嗔。她已经在天坛暗渠机关核心里了。如果她发现你们靠近,她会直接拉下铁杆,触发地基下沉。二十年前贫道在图纸上给她留了这条死路——贫道从来没告诉过她,铁杆有正反两个方向。她只知道拉下触发,不知道推上锁死。她手里的所有图纸都是那个替身临摹的,临摹品上没有这个细节。”
李元芳看着面前这个枯瘦的老者,沉吟了片刻:“你是怎么被无嗔找到的?”
萧怀远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回膝盖上。他的目光穿过铁门的门洞望着外面漆黑的暗渠通道,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二十年前,贫道受工部之聘参与天坛设计。那时候贫道还在还俗,用萧怀远的名字在工部当差。无嗔——那时候她还叫王霓裳——通过越王旧部的关系找到了贫道,给了贫道一笔钱,让贫道在天坛地基图纸上做手脚。贫道当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知道她要在地基下留一个‘纪念’——她是这样说的。隋朝亡国的时候贫道才七岁,但亡国之恨刻在骨子里。周唐之争与贫道一个前朝遗孤本无关系——但无嗔答应贫道,事成之后可以帮贫道恢复隋朝的宗庙祭祀。贫道信了。后来贫道在天坛图纸上给她设计了机关结构,但故意隐瞒了部分信息。贫道留了总闸,就是怕她做出什么太过火的事,留一道保险,以防万一。三年多前,她让贫道交出总闸的位置,贫道不肯。她就把贫道关进了这间密室。”
“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
萧怀远抬头看了李元芳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熄灭:“因为贫道听到了鄂虎冲进工坊的声音。他掀翻了药引台,打断了傀儡催活的进程。他临死前喊了一句话——不是喊给清虚听的,是喊给整座地宫听的。他说——‘王霓裳,你骗了所有人。’”萧怀远低下头,“他说的没错。无嗔骗了所有人。她不是要复仇,她是要把整个洛阳城变成她姐姐的陪葬品。隋炀帝的萧皇后以仁德闻名,贫道这个萧家后人虽不成器,也不能坐视她毁了整座洛阳。贫道在地下守了二十年机关,守到被她囚禁三年,不想再守下去了。该还的债,该赎的罪,就在今天了。”
李元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对李朗说:“把他带出地宫,交给曾大人。路上不要为难他——也不许任何人伤他。”
萧怀远被两名千牛卫搀扶着从蒲团上站起来,走过李元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李元芳,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天坛暗渠出口东侧第三块青砖。锁死机关之后,你们要找的无嗔就在机关核心正下方的暗室里。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一个被她训练了三年的替身,真正的杀手锏。那个替身从七岁开始被她用药物灌大,身体里没有蛊虫,但脑子里只有无嗔灌输给她的一个指令。这个替身和现在天坛里的那个上官婉儿替身是同卵姐妹——真正的杀招不靠蛊虫,靠人。她要用这个替身在最后关头执行她的最终计划。”
“什么替身?”李元芳追问。
“王皇后当年的容貌替身。”萧怀远说,“无嗔找了一个和王皇后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从七岁开始训练她,用药物控制她的身体,用药水浸泡让她延缓衰老。现在她应该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声音、举止,和她姐姐王皇后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