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外，冬日的阳光被河面的水汽映得发白，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窑口枯藤上的霜花早就化了，留下湿漉漉的水痕顺着藤蔓往下淌。通济渠的水流声从河岸方向隐隐传来，混着远处码头上船工卸货的号子声，一切听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元芳蹲在窑口旁边的一块碎砖堆上，把狄仁杰派人送来的火药结构图摊在膝盖上，逐行逐字地看了三遍。妙手张的字写得潦草，但每一处标注都画了简图——双层夹砖的结构、石灰填充层的位置、火药室木壳的形状、主副两条引线的走向、以及铜环和火石扳机的连接方式。图的最下方用粗笔写着三个大字：“须同时。”
他把图纸递给蹲在旁边的沈涛和肖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一阵子，沈涛率先开了口。
“将军，这火药的装法不像是中原的路数。中原的火药机关一般都是单引线，一头连扳机一头连药室，拆的时候找到引线剪断就行。但这个装法是双引线——主引线走上面，连闸口火石扳机；副引线走下面，连墙壁上的铜环。两根引线一正一反，剪断任何一根都会导致另一根被拉紧。这不是让你拆的，是防着你拆的。清虚散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活着过这道水门。”
“所以才要两个人同时下手。”李元芳指着图上的两处标注，“沈涛你负责主引线——在药室上方三寸的位置，找到火石扳机连接药室的那根铜线，剪断。肖豹你负责副引线——在药室下方三寸的位置，找到墙壁铜环连接药室的那根铜线，也剪断。两根线必须同时剪，差一息都不行。你们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药室两侧，互相能看见对方的手，统一听我的口令。我数到三，你们同时下剪。”
肖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军，这引线长什么样？万一把铜环的线跟别的东西搞混了——”
“不会搞混。”李元芳翻出妙手张在图纸背面画的补充说明，“主引线是铜芯裹油布，颜色发绿，和闸口火石扳机直接相连。副引线是铜芯裹蜡纸，颜色发黄，走墙壁夹层，一端连着铜环一端连着药室底部的火硫硝。两条线的材质和颜色都不一样，仔细看就能分辨。拆的时候先掏空夹层里的石灰，露出药室木壳，然后沿着木壳上下两侧找到两根引线的走向。找到之后不要急着剪，先确认两根线都暴露出来了，再统一动手。”
李元芳收起图纸，开始分配人手。如燕带着杨方、仁阔和潘越守在窑膛水道的入口，担任外围警戒——他们的任务是守住退路，不管地宫里发生什么都必须保证这条退路畅通。李元芳自己带张环、沈涛和肖豹进入水道，直奔水门闸口拆火药。火药拆除之后，信号以铜哨三声短响为号，如燕听到哨声后带后续接应小队进入，在水门闸口与李元芳汇合，然后按狄仁杰的部署兵分两路推进。
“杨方、仁阔，”李元芳转向两名军头，“你们守好窑口。不管是地面上有人靠近，还是水道里有人出来，一律拦下。如果是鄂虎的人从水道往外冲，你们不要硬拼——用浓盐水泼他们的脸和手，这些人身上多半都种了蛊，浓盐水一泼他们的蛊虫就会有反应，行动会变慢，剩下的交给潘越处理。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守住退路，不是和他们对攻。”
三人齐声应了。
李元芳带着张环、沈涛、肖豹钻进了水道。
水道里的水位比早晨侦察时下降了一些，清虚散人昨晚开始已经在水门方向逐步放水排空暗渠，为封闸做最后的准备。脚下的淤泥里混着更多的碎砖和木屑，渠壁上也开始出现明显的施工痕迹——有几段砖壁是最近才用新灰重新砌过的，灰浆还没完全干透，用手摸上去还能沾下一层潮腻的石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石和油脂混合的气味，随着他们越走越深，这股气味越来越浓。
“火药的味道。”沈涛压低声音，“硝石粉混着动物油脂，是火硫硝没错。妙手张说的那种——比普通黑火药燃速慢，但爆压大，炸砖墙最厉害。”
四个人贴着渠壁摸到了水门闸口的位置。
闸口是一道三尺厚的石墙，横在水道正中间，将暗渠拦腰截断。石墙正中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闸门，闸门紧闭，门框上方装着一块磨得锃亮的火石打火板，下方连着一根铜质拉杆，拉杆末端与闸门的铁门栓相连。这就是火石扳机——只要有人从外面撞开闸门，铁门栓拉动铜拉杆，拉杆带动火石在打火板上擦出火花，主引线就会被点燃。
李元芳没有碰闸门。他绕到石墙侧面，找到了妙手张图上标注的那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的灰浆被人用刀尖刮掉过，留下了细细的刮痕。他用匕首尖插进砖缝轻轻一撬，青砖应声脱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夹层。
夹层里填满了石灰，干燥的石灰粉在火折子的光照下泛着惨白的光。李元芳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夹层内侧的砖壁，声音沉闷——后面就是火药室的木壳。他示意张环和肖豹举好火折子照明，自己和沈涛开始掏石灰。两个人各用匕首当铲子，一层一层地把石灰粉刮出来，动作极轻极慢，每一刀都不敢用力太猛——清虚散人可能在石灰层里也埋了触发机关，石灰填层如果突然塌陷，同样可能拉紧副引线。
掏了大约一刻钟，沈涛的匕首尖碰到了硬物。他把周围的石灰粉小心地拨开，露出一层暗褐色的木壳。木壳表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潮，油面上用朱砂画着一个圆圈里面三道竖线的符号——三才锁的标记。
“药室。”沈涛压低声音。
李元芳凑过去，用手指在木壳表面轻轻摸了一遍。木壳是一整块厚木板，没有接缝，说明不是用钉子钉合的，而是用榫卯结构整体嵌入石墙的。妙手张的图上标注了木壳上下两侧各有一道凹槽，引线就从凹槽里穿过。他沿着木壳上缘摸了一圈，在右上角摸到了一道大约小指宽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根铜芯油布包裹的线，线身已经有些发绿，但整体还算完好。
“主引线，找到了。”
他又沿着木壳下缘摸了一圈，在左下角摸到了另一道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根铜芯蜡纸包裹的线，颜色比主引线浅，蜡纸表面有几处细小的裂纹，透过裂纹能看到里面的铜芯泛着暗红色的锈迹。
“副引线，也找到了。”李元芳直起身，“两根线暴露得很清楚。沈涛，你负责主引线——剪刀卡在药室上方三寸的位置，剪铜芯，不要剪油布。肖豹，你负责副引线——剪刀卡在药室下方三寸的位置，也剪铜芯。两个人面对面蹲好，互相能看到对方的手。听我口令。”
沈涛和肖豹各自就位，剪刀刃口分别卡在两根引线的铜芯上。两个人隔着药室面对面蹲着，火折子的光照在两张专注的脸上，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准备好了没有？”李元芳的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好了。”两人同时回答。
“一——二——”
水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踩在水道淤泥里发出噗噗的闷响，不止一个人。李元芳猛地回头，看见水道后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笼，灯笼光晃动着越来越近，光影中映出三个人的轮廓——两个灰袍工匠，走在最前面引路的，是那个身形高壮的南衙禁军统领鄂虎。他腰间那柄直刃陌刀在灯笼光下反射出一道狭长的寒光。
“清虚先生说得没错，果然有人来动火药。”鄂虎的声音在水道里嗡嗡地回响，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嘲弄，“千牛卫的李元芳——听说你刀快，不知道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
李元芳没有起身。他的眼睛盯着沈涛和肖豹的剪刀，嘴里吐出两个字：“别停。”
他缓缓站起身来，刀已在手。张环从侧面迎上去，拔刀挡在水道前方。两个人并肩将身后拆火药的同袍挡在身后。
“鄂虎，你是南衙禁军统领，吃的是朝廷俸禄，守的是皇城安危。你在这里替反贼守门，对得起这身甲胄吗？”李元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水道砖壁上，回音清脆。
鄂虎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愧疚，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朝廷？朝廷当年杀我父兄的时候，可没人问过他们对不起谁。越王对我鄂家有恩，这份恩情不是武家的俸禄能抵的。李元芳，你身手再好，今天也得把命留在这里。”他拔出陌刀，刀尖指着李元芳，“清虚先生说了，火药一拆，闸口就失守。所以不好意思——你们得死在这里。”
灰袍工匠同时从腰间抽出短刀，跟在鄂虎身后朝闸口逼过来。
张环迎上了鄂虎的陌刀。两刀相交，火星在昏暗的水道里四溅。鄂虎的力气大得惊人，陌刀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沉重的惯性，张环硬接了第一刀，虎口震得发麻。他侧身退了半步，把刀势卸到身侧的砖壁上，砖壁被刀背撞掉了一块碎砖。张环迅速调整脚步，不再硬接鄂虎的重刀，而是利用水道狭窄的地形不断移动脚步，把鄂虎的进攻节奏带乱。两个人刀来刀往，在水道里打得墙壁上的油灯剧烈晃动。
与此同时，李元芳已经迎上了另外两名灰袍工匠。他的刀极快极准，第一刀劈在一个灰袍工匠的短刀上，刀锋顺着对方的刀刃滑下去，削掉了他三根手指。那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掉进淤泥里。李元芳反手一刀背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将他砸晕在水道里。另一个灰袍工匠趁机从侧面偷袭，刀刃划向李元芳的腰间。李元芳侧身闪过，刀锋只划破了他的衣角，但他的反击更快——刀柄反手撞在对方的咽喉上，那人闷哼一声捂着喉咙倒下去，在淤泥里翻滚了两下便不动了。
李元芳转身去支援张环。张环和鄂虎已经打了十几个回合，张环的刀法稳健但鄂虎的力道太猛，刀身被陌刀劈出了一道豁口。李元芳从侧面切入，一刀架住了鄂虎劈向张环的陌刀，刀锋与陌刀的刀背相交，发出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两人同时发力，刀柄在掌心里打滑，刀刃和刀背咬在一起，僵持了数息。
就在这时候，鄂虎的衣袖被李元芳的刀尖挑开了一角，露出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三角形红点。
和赵四在地道里看到的壁画符号一模一样的排列方式——三个红点一组，间距相等，沿着经络的走向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臂内侧，消失在被甲胄遮住的上臂位置。红点的颜色很深，皮肤表面的针眼已经结了薄痂，但针眼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状，隐隐能看到皮下的淡黄色液体在缓慢流动。
鄂虎自己也种了蛊。
李元芳看到红点的一瞬间，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鄂虎不是单纯被恩义挟持的。他是被控制的。对方用蛊虫控制了他的身体，让他不敢反抗，或者直接让他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他能在这地宫里跟清虚散人配合，不是因为他真的想替越王报仇，而是因为他体内的蛊虫让他没有别的选择。
“鄂虎！你手腕上那些针眼——你自己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李元芳架住陌刀的同时厉声喝道，“那是蛊虫卵！虫卵进入血管之后会沿着经络往上爬，最后停在你的脖颈后面——第七节颈椎！到时候你体内的蛊丝会被他们催活，你会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控制，变成一具被他们远程操控的傀儡！你现在是在替他们卖命，但他们根本不把你当人看！”
鄂虎的刀势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从李元芳脸上移到自己被挑开衣袖的手腕上，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三角红点上。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突然被撕掉所有伪装之后涌上来的愤怒和茫然。
“他们……说过这只是预防措施。清虚说事成之后会把解药给我。”鄂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笃定的蛮横，而是干涩的，带着一丝沙哑。
“清虚散人在这个地宫里用蛊虫控制了所有人的身体，你统领南衙禁军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听说过用蛊虫做预防措施的规矩？”李元芳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戳在鄂虎的痛处，“吴大勇被他们抓来做核心傀儡之前，清虚散人也说过同样的话——结果他被绑在桌上，第七节颈椎里扎了十七根银针，整个人已经不能说话不能动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能眨。你不信，现在就可以进去看看，他就在工坊墙角那张桌子上。”
鄂虎沉默了。水道的淤泥里躺着他的两个手下，灯笼掉在地上，火光在泥水里挣扎了两下，灭了。只剩下水道两侧的油灯还亮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砖壁上，扭曲得不成形状。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沈涛和肖豹同时压低的声音：“将军！线已经找好了，随时可以剪！”
李元芳没有回头。他盯着鄂虎的眼睛，手里的刀依然架在鄂虎的刀上。
“鄂虎，本将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继续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第二——你让开这条水道，让本将把火药拆掉，把地宫里的人救出来。你体内蛊虫的事，本将可以请狄大人想办法帮你解——妙手张手里有解药，白瓶的药可以杀死虫卵。但你必须现在就做决定。”
鄂虎站在原地。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发青。水道的淤泥淹过了他的靴底，脚下的臭水还在不停地往暗渠方向渗漏。他沉默的时间很短，只有几息，但每一息都让人觉得漫长得像是在刀刃上走过一个来回。
他忽然松开了握刀的手。
陌刀的刀尖从李元芳的刀刃上滑下来，刀身重重地插进了淤泥里，刀柄在空气中来回晃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了。
“我家里也有老小。”鄂虎的声音变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疲惫，“他们让我把家人迁到了城外一处庄子里，说是派人保护——实际上是把人扣在那里做人质。蛊虫的事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只说吃了那药能保证我不背叛。我信了。现在想想——我在宫禁当差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听说过吃了药才能保证忠诚。”
他后退了一步，把插在淤泥里的陌刀往旁边一推，刀身倒在淤泥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火药的引线你们拆。清虚散人在工坊最里面的密室，旁边还有一条暗渠可以直接通到天坛地底。无嗔不在工坊——她今天一早就从那条暗渠走了，说是去天坛那边验收机关的最后调试。你们要追她，得快。”
李元芳没有多问，转身朝沈涛和肖豹做了个手势。
“一——二——三！”
两声剪刀同时咬合。主引线的铜芯和副引线的铜芯在同一瞬间被剪断。两根断开的引线在剪刀刃口下微微弹跳了一下，然后静静地垂在药室木壳两侧，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沈涛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药室木壳——木壳里传来空洞的回声，火硫硝还在，但引爆线路已经被切断了。
火药拆除。
李元芳从腰间抽出铜哨，吹了三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哨声在水道里回荡着往窑口方向传去。片刻之后，水道后方传来如燕的回应——三声同样的铜哨短响。退路畅通，一切安全。
“鄂虎，你说你家里老小在城外的庄子里——具体在什么位置？”李元芳把哨子塞回腰间，转头看着鄂虎。
“洛水北岸，靠近邙山脚下的一个庄子，庄子里有一座废弃的祠堂。庄子附近有七分堂的人守着，不是他们自己人进不去。”鄂虎说到这里忽然又补了一句，“但人不多，白天基本都在码头上，庄子里通常只有几个看守。我画张图给你。”
李元芳让人拿了一块木板充当写字板，鄂虎用手指蘸了淤泥在木板上草草画了一张通往祠堂的路线图，标出了庄子的位置和关押家属的那间废弃祠堂的所在。他把木板交给李元芳：“希望能赎一点罪。”
“张环，你马上派人把这张图送到狄大人手里。曾泰正在找吴大勇的家属，鄂虎的家属很可能被关在同一个地方。”李元芳把木板递给张环，“另外告诉大人——火药已拆除，水门安全。替身替身已入天坛盐雾帐，裴千面那边杨方和仁阔正盯着。鄂虎反水，供出了清虚散人的密室位置和无嗔的去向——无嗔已经从天坛暗渠走了，目的地很可能是天坛地基机关核心。”
张环接过木板，沿着水道飞奔而出。
李元芳转向鄂虎：“你是南衙禁军统领，对水道里的地形应该比本将熟悉。我们接下来要去密室救人，你愿意带路，本将让你走在前面。不愿意，现在就回砖窑投降，让如燕押你去见狄大人。”
鄂虎弯下腰，从淤泥里把陌刀捡起来，甩掉刀身上的泥水，插回腰间的刀鞘里。陌刀入鞘的咔嚓声在安静下来的水道里格外清脆。“我带路。密室里有暗渠闸口，没我带路，你们找一天也找不到。”他顿了顿，“但我还有个条件——见到清虚散人的时候，让我先问他一句话。就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