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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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假信疑云牵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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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齐虎带着狄仁杰的奏章进了上阳宫。奏章的内容很简短,只写了三件事:柳如烟在洛州渡口落网,缴获陌刀六百柄,相关人犯已押解至洛阳天牢。关于安仁坊、密室、玉玺底座和那封御笔信,只字未提。

齐虎回来的时候,带回了武则天的口谕。口谕只有四个字:“朕知道了。”

狄仁杰听完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曾泰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道:“恩师,陛下就说了这四个字?”

狄仁杰道:“就这四个字。”

曾泰道:“这……恩师在幽州和洛州查了将近两个月,破了这么大一个案子,陛下就四个字?”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曾泰,你跟了本阁这么多年,还不明白陛下的脾性吗?陛下越是重视一件事,表面就越是平淡。她说‘朕知道了’,不是不重视,是在等。等本阁把最后的那条大鱼,亲手送到她面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今天是七月廿八,距离武则天给他的五天期限,还有三天。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依然安静地坐在她的宅院里,听着白马寺的钟声,没有任何动静。昨天齐虎送进上阳宫的奏章,一定已经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但她没有慌,没有动。这恰恰是狄仁杰最担心的情况。

“她不动,说明两件事。”狄仁杰转过身来,“第一,她在洛阳的根基,远比本阁想象的深厚。深厚到她根本不担心本阁查到她头上。第二,她手里还有一张底牌,一张她认为足以在任何情况下保住她性命的底牌。这张底牌,本阁还没有看到。”

曾泰道:“恩师,那张底牌会不会就是传国玉玺?如果她手里真的有完整的传国玉玺,她确实有恃无恐。传国玉玺是皇权正统的象征,谁拿到了它,谁就有了号令天下的名义。陛下找了它二十多年,如果她以传国玉玺为筹码,陛下说不定真的会放她一条生路。”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传国玉玺是她的筹码,但不是她最大的筹码。你想想,她如果只是为了活命,完全可以拿着传国玉玺,远走高飞,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但她没有。她留在洛阳,住在白马寺旁边,每天听着钟声和诵经声,安安静静地操控着幽州、并州、洛州、西域的四条线。她要的不是活命,她要的是赢。”

李元芳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王孝杰那里转来的军报。军报是八百里加急从幽州送来的,信封上沾着三根鸡毛,表示十万火急。狄仁杰接过军报,拆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王孝杰在幽州查元无量,查了这么多天,终于查到了一条线索。”狄仁杰将军报放在桌上,“元无量确实不在幽州。但王孝杰在幽州商会的一本旧账册里,找到了元无量三年前留下的一笔银钱往来记录。记录的对方户头,是洛阳一家叫‘永泰隆’的票号。银钱数目是——五万两。”

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五万两!三年前的五万两,够养一支上千人的私军一整年了。”

狄仁杰道:“王孝杰派人去永泰隆票号查了。票号的东家姓顾,叫顾长生,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大富商。但顾长生在三年前已经把票号盘给了别人,自己回了江南老家。接盘的人,姓孟。”

“孟?”李元芳的眉头一拧,“孟青书?”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孟青书在幽州替柳如烟编造伪证,在并州接收周寒江运过去的兵器,在洛州——他接手了永泰隆票号。这个人的身份,远不止私塾先生、前朝史官之子那么简单。他是那个女人的财政总管。元无量从闽地运来的精铁,周寒江在洛州打造的兵器,柳如烟在幽州经营的情报网,所有这些,都需要银子。而银子的总闸,就在孟青书手里。他接手永泰隆票号,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给那个女人的整张网输血。”

如燕道:“叔父,孟青书在黑松岭上跑了之后,一直没有下落。他会不会也在洛阳?”

狄仁杰道:“一定在。永泰隆票号的总号就在洛阳,他接手了票号,不可能不亲自坐镇。曾泰,你马上去查永泰隆票号。不要大张旗鼓,侧面打听。查清楚这家票号现在由谁经营,平时有哪些大额的银钱往来,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调动。”

曾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了他,道:“还有一件事。王孝杰的军报里提到,顾长生把票号盘给孟青书的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三年前的九月,洛阳发生过什么事?”

曾泰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道:“恩师,三年前的九月……陛下下令重修白马寺!”

狄仁杰的目光一闪,道:“重修白马寺。谁主持的?”

曾泰道:“学生记得,是太平公主。陛下说白马寺年久失修,敕令太平公主主持修缮工程。工程持续了整整半年,耗费银钱无数。”

太平公主。又是太平公主。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道:“如燕,你再去一趟白马寺。不要以官府的身份,扮作一个普通的香客。你去看看白马寺重修之后的建筑,尤其是齐云塔。本阁上次去的时候,注意到齐云塔的塔基用的是新的青石,塔身上的砖雕也是新的。一座十三层的塔,重修起来可不是小工程。你去问问寺里的老僧人,当年重修的时候,塔基下面有没有挖出过什么东西。”

如燕道:“叔父,您怀疑重修白马寺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挖东西?”

狄仁杰道:“白马寺是天下第一名刹,寺里的任何工程都会引来无数双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重修的名义挖开塔基,是最好的掩护。如果本阁猜得不错,三年前那场重修,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修缮寺院,而是为了挖出埋在齐云塔下面的某样东西。”

如燕领命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狄仁杰和李元芳两个人。李元芳给狄仁杰倒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来,道:“大人,卑职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那个女人在安仁坊的密室里,存着传国玉玺的底座,存着安阳公主的画像,存着那么多金银珠宝。这些东西,哪一样都够她被杀头十次了。她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藏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在洛阳城里,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狄仁杰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道:“元芳,你听说过一句话吗?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是安全。她把密室修在安仁坊,修在白马寺旁边,就是因为所有人都想不到,前朝余孽的老巢会藏在天下第一名刹的隔壁。陛下派出去的人,在洛阳城里搜了无数遍,搜过南市,搜过北市,搜过所有的坊区,唯独没有搜过白马寺旁边的安仁坊。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她敢住在这里。”

他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一些,道:“还有一点。她选择住在白马寺旁边,不只是为了安全。白马寺的钟声和诵经声,对她来说,也许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柳如烟说,元无量酒后失言,说她每天听着钟声醒来,听着诵经声入睡。一个人选择住在寺庙旁边,不稀奇。但一个人把寺庙的钟声和诵经声当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就不是简单的习惯了。那是一种仪式。她每天听着佛音,也许是在忏悔,也许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某件事,也许——是在为某个人祈福。”

李元芳道:“为谁祈福?”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窗户,看向安仁坊的方向。白马寺的晨钟刚好敲响,浑厚的钟声穿过两条巷子,穿过层层叠叠的屋瓦,传进了民宅的窗户。一声,两声,三声。钟声在空气中震荡着,久久不散。

如燕在两个时辰后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一进门就道:“叔父,您猜对了。重修白马寺的时候,齐云塔的塔基下面确实挖出了东西。”

狄仁杰道:“什么东西?”

如燕道:“寺里的老僧人不肯说。学生问了好几个,都摇头,说不知道。最后学生找到了一个已经还俗的老工匠,当年他参与了塔基的重修工程。学生请他喝了一壶酒,他才松了口。他说,当年他们挖开旧塔基的时候,在塔基地宫的石门内侧,发现了一具骸骨。骸骨身上穿着一件前朝的宫装,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但从残存的布料和绣纹来看,是前朝公主的服制。骸骨的手里,握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两个字——‘安阳’。”

安阳公主的骸骨。

狄仁杰的手微微攥紧了。他沉默了片刻,道:“那具骸骨,后来怎么处置了?”

如燕道:“老工匠说,骸骨被太平公主的人收走了。太平公主亲自到场,说这是前朝旧事,不宜声张,让所有人封了口。工匠们每人领了五十两银子的封口费,被打发回了老家。老工匠说他这些年一直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要不是学生说是从幽州来洛阳寻亲的,又请他喝了一壶好酒,他也不敢说。”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齐云塔的地宫里发现了安阳公主的骸骨。太平公主收走了骸骨,封了所有人的口。而安仁坊密室里的那张安阳公主画像,落款是“臣工部侍郎沈鹤年敬绘”。画像上的安阳公主,面容温润,嘴角含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如果真正的安阳公主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尸骨埋在了齐云塔的地宫里,那么画像上的人是谁?柳如烟替了二十年的那个人,又是谁?

“安阳公主死了。二十多年前就死了。”狄仁杰停下脚步,声音低沉而清晰,“她的骸骨埋在齐云塔下,手里握着刻有‘安阳’二字的玉牌。这件事,太平公主知道,但她瞒了下来。不但瞒了下来,她还收走了骸骨,封了所有人的口。如燕,那个老工匠有没有说,骸骨被太平公主收走之后,运到了哪里?”

如燕道:“老工匠说,太平公主让人把骸骨装进了一口檀木棺材里,用马车运走了。运到哪里,他不知道。”

狄仁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太平公主收走安阳公主的骸骨,没有上报朝廷,而是私下运走。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某个人的秘密?还是说,那具骸骨本身,就是某个秘密的关键?

“曾泰回来了吗?”狄仁杰问道。

话音刚落,曾泰推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叠账册的抄本,脸色也很凝重,道:“恩师,学生查了永泰隆票号。票号现在的东家确实姓孟,但对外用的名字不是孟青书,是‘孟守拙’。学生查了户曹的商贾登记,孟守拙的籍贯写的是洛州偃师。学生又查了偃师的户籍,发现孟守拙这个人是三年前才在偃师落户的,落户的引荐人,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孙廷辅。”

孙廷辅。又是孙廷辅。

曾泰继续说道:“永泰隆票号这三年来,最大的几笔银钱往来,都是和闽地的铁器商号。其中最大的一家叫‘元丰号’,东家的名字——元无量。”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全部交汇在了一起。元无量的闽地铁矿,通过永泰隆票号的银钱周转,运到洛州军器坊,由周寒江打造成兵器。兵器的一部分运往幽州,通过柳如烟的情报网和驿站系统运往西域;另一部分运往并州,交给孟青书——也就是孟守拙——存放在某个地方。而整张网的银钱总闸,就是永泰隆票号。票号的实际控制人孟守拙,通过吏部郎中孙廷辅的关系,在洛州偃师取得了合法身份。而孙廷辅,又是通过苏味道的渠道,在吏部为这张网安插了无数棋子。

但这张网的顶端,那个坐在安仁坊宅院里听着白马寺钟声的女人,她不是安阳公主。真正的安阳公主已经在二十多年前死了,尸骨埋在齐云塔下,被太平公主秘密收走。那么她是谁?她为什么拥有安阳公主的画像、玉牌和传国玉玺的底座?她为什么要冒充安阳公主?

狄仁杰把所有人都叫进了房间。八大军头除了在外面值守的,其余的都到了。房门关得紧紧的,窗户也关上了。狄仁杰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王孝杰的军报、曾泰抄来的账册、如燕从老工匠那里问来的口述记录,还有他自己在密室里拓下来的那些信笺。

“本阁现在把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你们仔细听,有什么遗漏或者不合理的地方,随时提出来。”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二十多年前,前朝覆灭。安阳公主在城破之日死于乱军之中,尸骨后来不知被什么人埋在了白马寺齐云塔的地宫之下。她的手里握着一块刻着‘安阳’二字的玉牌。这块玉牌,后来落到了柳如烟手里,柳如烟用它来证明自己安阳公主遗孤的身份。但柳如烟不是。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如果她真的存在——另有其人。”

“三年前,太平公主以重修白马寺为名,挖开了齐云塔的塔基,找到了安阳公主的骸骨。她秘密收走了骸骨,封了所有工匠的口。与此同时,孟青书化名孟守拙,通过吏部郎中孙廷辅的关系在洛州偃师落户,接手了永泰隆票号。永泰隆票号成了整张网的银钱总闸,为元无量的闽铁贸易、周寒江的军器坊、柳如烟的情报网提供财力支持。”

“安仁坊的那座宅院里,住着一个女人。她自称‘本宫’,使用玄鸟加冕的图案,拥有安阳公主的画像和传国玉玺的底座。她的密室里,藏着一封模仿陛下御笔的信,信上写着‘八月十五,碎叶城。事成之后,西域归汝’。这封信是假的,但信上的字迹足以以假乱真。这说明她身边有一个善于模仿笔迹的人,这个人能模仿陛下的御笔。”

“今天是七月廿八。八月十五,还有半个多月。碎叶城是西域重镇,驻扎有大周的安西都护府。如果八月十五那天,碎叶城真的发生了什么变故,西域的局势将会天翻地覆。”

狄仁杰说完,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曾泰最先开口,道:“恩师,学生有一个疑问。太平公主收走安阳公主的骸骨,这件事陛下知道吗?如果陛下知道,为什么默许太平公主这么做?如果陛下不知道,太平公主为什么要瞒着陛下?”

狄仁杰道:“这个问题,本阁也想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本阁可以肯定——太平公主和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之间,一定有关系。凉亭的形制、收走骸骨的时间、封口的做法,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如燕道:“叔父,学生也有一个疑问。安阳公主的骸骨在齐云塔下埋了二十多年,为什么偏偏在三年前被挖出来?三年前发生了什么,让太平公主决定挖开塔基?”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曾泰抄来的账册上,停了一会儿,道:“三年前,正是永泰隆票号易手、孟守拙在偃师落户、孙廷辅开始大规模安插棋子的一年。也是那一年,柳如烟在幽州的兵器走私量突然增大了数倍。本阁在幽州官库查到的记录显示,从三年前开始,铁震山私采的铁锭数量翻了一番。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三年前。三年前,一定发生了一件大事,促使这张网从潜伏转向了加速运转。那件大事,很可能就是齐云塔地宫的开启。安阳公主的骸骨被发现了,而骸骨身上,或者地宫里,藏着某个秘密。这个秘密,让那个女人有了足够的底气,开始全力推进她的计划。”

李元芳道:“大人,那个秘密会不会就是传国玉玺?玉玺底座在安仁坊密室里,但玺身一直没有找到。也许地宫里的骸骨,提供了寻找玺身的线索。”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有这种可能。传国玉玺是皇权的象征,谁拿到了完整的玉玺,谁就拥有了号令天下的名分。前朝虽然亡了,但天下依然有无数人怀念前朝。如果那个女人拿到了完整的传国玉玺,再以安阳公主遗孤的身份振臂一呼,响应者绝不会少。尤其是西域——西域远离洛阳,朝廷的控制力本就薄弱。如果她在碎叶城起事,有张德远的私军,有元无量的财力,有周寒江打造的六百柄陌刀,再加上传国玉玺的名分,她确实有资格跟朝廷叫板。”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六百柄陌刀,已经被狄仁杰截获了。洛州军器坊也被封了。但并州铁矿下面的那批前朝遗物还没有挖完,传国玉玺的玺身还没有找到。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的身份,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

过了很久,狄仁杰忽然站了起来,道:“本阁要去见一个人。”

曾泰道:“恩师要见谁?”

狄仁杰道:“柳如烟。”

柳如烟被关在洛阳天牢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里。牢房是石头砌的,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来一线天光。牢房里铺着稻草,墙角放着一只陶碗和一只水罐。柳如烟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闭着眼睛。她的手上戴着铁镣,脚上也是。从洛州渡口被押到这里,她已经在这间牢房里待了三天。

牢门的铁锁响了。门推开,一道亮光照进来,柳如烟睁开眼睛。她看到狄仁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元芳和如燕。狄仁杰走进牢房,在李元芳搬来的一张木凳上坐下来。牢门在身后重新关上。

“柳如烟,本阁今天来,是想问你几件事。”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柳如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石墙上,道:“阁老想问什么?”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放在掌心里,道:“这块玉牌,你说是一个快要死的老太监给你的。老太监说,这是安阳公主的信物。本阁问你,那个老太监叫什么名字?他是在哪里把你捡回来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叫何瑾。是前朝宫里的内侍监。城破那天,他趁乱从宫里逃了出来,藏在洛阳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在破庙里躲了三天,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出来找吃的,在乱葬岗看到了我。他说我当时被扔在一堆死人中间,已经哭不出声了。他把我抱起来,带回了破庙,用米汤一口一口把我喂活。后来他带着我离开了洛阳,一路往北走,最后在幽州落了脚。他用从宫里带出来的一点金银,在幽州开了一家小当铺,把我养大。我十五岁那年,他把这块玉牌交给我,说这是安阳公主的信物。他说安阳公主是前朝末帝最宠爱的女儿,城破之前,末帝把传国玉玺和皇室珍藏都交给了她。安阳公主死了,但她的遗孤还活着。他让我拿着这块玉牌,去并州找一个叫沈鹤年的人。沈鹤年是前朝工部侍郎,城破之后隐居在并州。他说沈鹤年知道安阳公主遗孤的下落。”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一动,道:“你去找沈鹤年了吗?”

柳如烟道:“去了。我拿着玉牌,找到了沈鹤年。沈鹤年看了玉牌,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说,老臣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然后他拿出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穿着前朝宫装的女子。他说这就是安阳公主。他说安阳公主在城破之前,把刚刚满月的女儿托付给了他,让他带着孩子逃出洛阳。他带着孩子逃到了并州,隐姓埋名,把孩子养大。那个孩子,就是他要我等的人——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

狄仁杰道:“他让你等的那个人,是谁?”

柳如烟的眼神里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道:“沈鹤年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他只说,她已经被另一户人家收养了,在洛阳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的身份极其尊贵,不能轻易暴露。他让我留在幽州,以安阳公主遗孤的名义活动,吸引朝廷的注意。他说,只有这样,洛阳那个真正的遗孤才能安全。我是她的替身,是她的影子。我活着,就是为了替她挡刀。”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道:“沈鹤年有没有告诉你,收养她的那户人家,是谁?”

柳如烟摇了摇头,道:“没有。他只说,那户人家在洛阳,权势滔天。那户人家的主人,曾经受过安阳公主的大恩,所以才愿意冒灭族的风险收养她的女儿。沈鹤年说,等时机成熟了,那户人家会主动联系我。我等了五年。五年来,每个月都有人从洛阳来,给我送银子,送指令。来的人每次都不一样,有的自称是商人,有的自称是镖师,有的自称是游方郎中。他们从不透露自己的身份,我也不许问。我只知道,他们都是从洛阳来的。”

狄仁杰道:“那些人带来的指令,是不是都盖着玄鸟加冕的图案?”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神里满是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狄仁杰没有回答,从袖中取出那封从密室里拓来的信笺,展开递到柳如烟面前,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图案?”

柳如烟盯着信笺上的玄鸟加冕图案,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声音也变了调,道:“是……就是这个。阁老,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狄仁杰把信收起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柳如烟,本阁再问你一件事。你替了二十年的那个人——真正的安阳公主遗孤——你有没有想过,她到底是谁?”

柳如烟沉默了很长时间。牢房里只有铁镣偶尔碰撞的轻响,和从巴掌大的铁窗外传来的远处街市的喧嚣。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我想过。想了二十年。”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每次洛阳来人的时候,我都会仔细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衣角,看他们走路的样子。我想从他们身上,看出那户人家的影子。但他们都太普通了,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只有一次,有一个人,露出了一点破绽。”

狄仁杰道:“什么破绽?”

柳如烟道:“那是三年前,洛阳来了一个中年人,自称是永泰隆票号的账房,来给我送一笔银子。他说话做事都很普通,但他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细,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打算盘磨出来的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茧。而且不是普通的握笔,是悬腕写大字的那种握法。我小时候跟何瑾学过写字,何瑾教过我,悬腕写大字的时候,笔杆抵在虎口上,时间长了,虎口就会磨出一层茧。那个账房的虎口上,就有这样一层茧。一个账房先生,不需要悬腕写大字。会悬腕写大字的人,要么是书法家,要么是——宫里的内侍。宫里的内侍每天要抄写大量的文书,都是悬腕写小楷。他们的虎口,和那个账房一模一样。”

狄仁杰的目光一凛,道:“你是说,三年前给你送银子的那个人,是宫里的内侍?”

柳如烟道:“我不能确定。但他的那双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狄仁杰站了起来。他在牢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柳如烟道:“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本阁答应过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阁会替你向陛下求情。这句话,现在依然算数。”

柳如烟低下头,没有再说话。狄仁杰转身出了牢房,牢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铁锁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着,像一声沉闷的叹息。

出了天牢,狄仁杰站在街边,抬头看着天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洛阳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上阳宫的宫灯也亮了,层层叠叠的殿宇在灯光中像一座悬浮在夜空中的仙山。

“大人,现在去哪里?”李元芳低声问道。

狄仁杰收回目光,道:“去太平公主府。”

李元芳愣了一下,道:“大人,现在就去?要不要先递个帖子?”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递帖子。本阁不是去拜访,是去堵人。柳如烟说的那个账房——三年前去幽州给她送银子的那个人——他的手像宫里的内侍。如果那个人真是内侍,那么派他去的人,一定在宫里。而能调动内侍出宫办事的人,整个洛阳城里,屈指可数。太平公主,就是其中之一。本阁要去问问她,三年前,她府上有没有一个虎口有茧的账房,去过幽州。”

太平公主府在洛阳城的西北角。狄仁杰三人在夜色中穿过了大半个洛阳城,来到了那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门前。门口的持戟卫士看到狄仁杰,认出了他——虽然没有穿紫袍,但狄仁杰那张脸,在洛阳城里不认识的人不多。卫士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太平公主府的长史,姓郑。郑长史朝狄仁杰躬身行了一礼,道:“狄阁老,公主殿下正在后花园赏月。殿下说,阁老既然来了,就请到后花园一叙。”

狄仁杰跟着郑长史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了后花园。后花园很大,比安仁坊那座宅院的花园大了数倍。园中有一座人工开凿的湖,湖心有一座凉亭。凉亭的顶,盖着琉璃青瓦。亭子里点着几盏宫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狄仁杰走上凉亭,太平公主转过头来。她的年纪和柳如烟相仿,四十出头,但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她的眉眼和武则天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柳叶眉,同样的丹凤眼,但眼神比武则天柔和得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狄阁老,请坐。”太平公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狄仁杰的心里猛地一跳。这个声音——周寒江描述的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就是这个声音。

他在太平公主对面坐下来。太平公主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道:“阁老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狄仁杰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着太平公主的眼睛,缓缓说道:“公主殿下,本阁今夜来,是想问殿下一件事。三年前,殿下府上有没有一个虎口有茧的账房,去过幽州?”

太平公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短,几乎察觉不到。但狄仁杰察觉到了。

她放下茶壶,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道:“阁老说笑了。本宫府上的账房,都是洛州本地人,从来没有去过幽州。”

狄仁杰看着她,她也看着狄仁杰。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凉亭里安静得只剩下湖风吹过灯笼的轻微声响。

然后狄仁杰笑了。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公主殿下的茶,果然是好茶。”

太平公主也笑了,道:“阁老若是喜欢,本宫让人包一些给阁老带回去。”

狄仁杰放下茶杯,站起来,拱了拱手,道:“不必了。本阁夜里喝茶,容易睡不着。告辞。”

他转身走出凉亭,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李元芳和如燕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出了公主府,走过了两条街,李元芳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您问了她一句话,她回答了,您就走了?”

狄仁杰没有停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元芳和如燕能听到:“本阁问的是账房,她回答的是账房。但本阁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账房两个字。本阁说的是——虎口有茧。一个正常的账房先生,虎口不会有悬腕握笔磨出来的茧。只有宫里悬腕抄文的内侍,才会有。她脱口而出‘账房’,说明她知道本阁在问谁。而且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元芳的脊背一阵发凉,道:“大人的意思是……”

狄仁杰加快了脚步,道:“回民宅。本阁要连夜写一道密折。三天期限,本阁等不了了。明天一早,本阁要亲自进宫,面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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