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涛听到“夜探安仁坊”四个字,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转身去通知张环和李朗。狄仁杰坐下,把桌上的地图重新摊开。安仁坊的地图是他根据这两天的观察亲手绘制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座宅院、每一棵可以作为掩护的树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元芳走过来,低声道:“大人,今晚就让卑职一个人去吧。您留在外面接应。”
狄仁杰摇了摇头:“本阁要亲眼看看那座宅子的里面。柳如烟说那个女人住在白马寺旁边,每天听着钟声和诵经声入睡。本阁想知道,那座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能让一个人隐姓埋名二十年而不露出任何破绽。”
如燕道:“叔父,我跟你一起去。”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李元芳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转身去检查自己的刀。刀已经磨过了,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左手拔出刀,在空中缓缓挥了几下,确认了手感,然后收回鞘中。
二更天,洛阳城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安仁坊的坊门已经关了,坊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风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坊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坊门内侧那个卖茶老头的摊位已经收了,但老头没有走——他在坊门旁边的一间小耳房里坐着,窗户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这个老头的警惕性比狄仁杰想象的还要高。
狄仁杰、李元芳、如燕三人换了一身夜行衣,从民宅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张环和李朗各带了五名千牛卫,分散在安仁坊周围的巷子里,负责接应和断后。沈涛和潘越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安仁坊东侧,摸清了坊墙上的巡逻规律——每隔一刻钟,有一队更夫从坊墙下经过,每队两人,一前一后,打着梆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巡逻。
“大人,更夫刚过去,下一队还要一刻钟。”沈涛低声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走到安仁坊东侧的坊墙下。坊墙高约一丈二尺,青砖砌成,墙面平整,没有可以攀附的砖缝。但沈涛提前在墙上钉了一根极细的麻绳,绳子的颜色和墙面几乎一样,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狄仁杰抓住麻绳,踩着墙面,一步一步攀了上去。他年纪大了,但身手依然矫健,几下就攀到了墙头。他没有急着翻过去,而是趴在墙头上,用千里镜观察坊内的情况。
坊内很安静。巷子里空无一人,两旁的宅院都灭了灯,只有那座盖着琉璃青瓦的宅院里,还亮着几盏灯笼。灯笼的光从院墙上方透出来,在夜空中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后花园的凉亭里,下午那个穿月白衣裙的女人已经不见了。整座宅院看起来和安仁坊里其他的宅院没有什么两样——安静,平常,像一个普通的富户人家。
但狄仁杰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那座宅院的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槐树的树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树下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这个细节说明,宅子里的人对门面极其在意,在意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第二,宅院的后花园里,凉亭的石桌上放着一盏茶。茶盏的位置,和他下午从齐云塔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茶盏里的茶,还在冒着极淡的热气。这说明凉亭里的人刚刚离开不久。
狄仁杰翻过墙头,无声地落在坊内的巷子里。李元芳和如燕紧随其后。三个人贴着墙根,沿着巷子朝那座宅院摸去。巷子不长,但狄仁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他注意到了巷子两侧的宅院——这些宅院的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但有几扇窗户的窗纸后面,透出了极微弱的灯光。灯光很暗,不像是在照明,更像是在守夜。
“这些宅子里住的人,都不简单。”狄仁杰压低声音,“普通人家的窗户,晚上不会亮这种灯。”
李元芳也注意到了。那是一种特制的油灯,灯芯极短,火焰极小,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但可以燃烧一整夜而不需要添油。这种灯在大周边军中很常见,叫“长明哨灯”,专门用于夜间值守。普通百姓家里,不会点这种灯。
三个人摸到了那座宅院的后墙下。后墙比坊墙略矮,但墙头上插着铁蒺藜,密密麻麻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李元芳从腰间解下一块厚毡布,轻轻抛上墙头,盖住了铁蒺藜。然后他单手抓住墙沿,轻轻一跃,翻上了墙头。他趴在墙头上,观察了片刻,朝下面招了招手。狄仁杰和如燕也翻了上去。
从墙头上看下去,宅院的后花园尽收眼底。花园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假山、水池、花木、凉亭,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凉亭的石桌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花园的北面是正院,正院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几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在廊下走动。正院后面还有一进院子,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狄仁杰的目光在正院和后院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落在了后院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小屋上。小屋是青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这座小屋的形制,和他在洛州军器坊看到的那座矮房子几乎一模一样。铁门,无窗,铜锁。这是柳如烟和周寒江用来存放最重要物品的密室。
“元芳,那座小屋。”狄仁杰低声道。
李元芳会意,轻轻从墙头上跳了下去,落在花园的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猫着腰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摸到了那座小屋前。铜锁是新的,锁孔里还残留着油渍,说明最近有人打开过。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钢针,插进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一声极轻的“咔嗒”,铜锁开了。
李元芳推开门,闪身进了小屋。片刻之后,他又出来了,朝墙头上的狄仁杰打了一个手势——里面没有人,但有东西。
狄仁杰和如燕翻下墙头,快步穿过花园,进了小屋。李元芳已经点亮了一根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小屋的内部——屋子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青砖,墙壁刷得雪白,没有任何装饰。屋子的正中间,是一个通往地下的石阶入口。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油灯。油灯是灭的,但灯盏里的油是满的。
“地道。”如燕低声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率先走了下去。石阶很长,大约有三十多级。走到底部,是一扇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只铜制的门环。门环上刻着一个图案——玄鸟抓蛇,玄鸟的头顶戴着冠冕。
狄仁杰握住门环,轻轻推了一下。石门无声地打开了。门后是一间密室,比上面的小屋大了数倍。密室里点着长明灯,灯光虽然昏暗,但足以看清里面的陈设。
密室的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长案上放着一面铜镜、一把玉梳、一只青瓷的香炉,还有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笺。长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穿着前朝宫装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目如画,头上戴着九凤金冠。画像的下方,写着两行小字:“安阳公主殿下千秋,臣工部侍郎沈鹤年敬绘。”
安阳公主的画像。
狄仁杰站在画像前,久久没有动。画像上的安阳公主,和柳如烟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看,又不完全一样。柳如烟的下巴更尖,颧骨更高,眼神里多了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才能磨出来的狠厉。而画像上的安阳公主,眼神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是一个从小养在深宫、从未经历过人间疾苦的金枝玉叶。
狄仁杰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了长案上的信笺上。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来。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用的是上好的薛涛笺,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幽州事已败,柳氏已被狄仁杰所擒。洛州之线亦断,周氏、凌氏一并落网。狄仁杰已至洛阳,住安仁坊对面巷中民宅。此人极难对付,望殿下早做打算。”
落款处,画着一只小小的玄鸟。
狄仁杰把信放回原处,又拿起了下面的一封。这封信的日期更早,写的是:
“并州铁矿之下,前朝遗物已掘出大半。计有金锭三千两,银锭八千两,玉器古玩百余件。另有传国玉玺之底座一方,玺身尚未寻获。臣已命人继续深挖,料入冬前可有结果。”
传国玉玺的底座。
狄仁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传国玉玺,是秦始皇以和氏璧雕成的皇帝信物,历代相传,是皇权正统的象征。前朝覆灭时,传国玉玺下落不明,武则天为此多次派人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如果这封信上说的是真的,那么传国玉玺的底座,现在就埋在并州铁矿之下。而玺身,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狄仁杰把信放回原处,继续翻看。第三封信,让他彻底愣住了。
信上的字迹不再是娟秀的工笔小楷,而是一种狄仁杰非常熟悉的字迹——笔画刚劲,结构开张,撇捺之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霸气。这是武则天的御笔。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八月十五,碎叶城。事成之后,西域归汝。”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狄仁杰认识这个字迹。他在大理寺、在刑部、在上阳宫的御书房里,见过无数次这个字迹。这是武则天的亲笔,绝不会有错。
狄仁杰拿着那封信,站在安阳公主的画像前,沉默了很长时间。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如燕和李元芳站在他身后,看到了那封信,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但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狄仁杰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原处。他转过身,对李元芳和如燕低声道:“把这些信,全部拓下来。小心一点,不要留下痕迹。”
李元芳从怀里掏出拓纸和炭条,开始一封一封地拓信。如燕在一旁帮他掌灯。狄仁杰继续在密室里查看。长案下面有一个暗格,他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上刻着玄鸟加冕的图案,和玉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狄仁杰打开匣子。匣子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这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颜色。绸缎上,放着一方玉玺的底座。底座是青玉雕成的,四四方方,上面盘着五条龙。龙首齐聚于底座顶部,形成一个凹槽——那是安放玺身的位置。底座的一侧,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的底座。
狄仁杰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八个篆字。字刻得很深,笔画之间残留着朱砂的痕迹。这方底座,曾经被使用过无数次,盖在无数的圣旨上,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荣辱。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洛阳城安仁坊的一座密室里的紫檀匣子里,等着它的另一半。
狄仁杰把底座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重新放回暗格。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密室。密室的一角,还堆着几十只木箱。李元芳打开其中一只,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锭,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另一只箱子里是银锭,再一只是玉器,再一只是字画。这些箱子里装的东西,价值连城。
“大人,都拓好了。”李元芳把拓好的信笺收进怀里,低声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走。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不要让她发现有人来过。”
三个人把密室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放回原位,连信笺的顺序都没有弄错。李元芳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痕迹,三人才退出密室。石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门环上的玄鸟图案在灯光中闪了一下,重新归于沉寂。
回到地面,李元芳把铜锁重新锁好,用钢针把锁孔里的拨痕抹平。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线,翻过后墙,穿过巷子,翻出坊墙,回到了对面的民宅。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民宅里,曾泰已经等了很久。看到狄仁杰三人回来,他迎上来,低声道:“恩师,怎么样?”
狄仁杰没有回答,径直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来。他把拓好的信笺一张一张摊在桌上,让曾泰自己看。曾泰看完,脸色变得比李元芳和如燕刚才在密室里还要白。
“恩师……这……这是陛下的御笔?”曾泰的声音都在发抖。
狄仁杰道:“本阁认识陛下的字迹。这封信,确实是陛下写的。”
曾泰道:“可是……陛下为什么要给安阳公主的遗孤写这样的信?八月十五,碎叶城。事成之后,西域归汝。这是什么意思?陛下难道……难道在跟西域的某个人做交易?”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屋子里没有人敢说话,只有炭条在拓纸上摩擦过的沙沙声,还残留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过了很久,狄仁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曾泰,也没有看李元芳,而是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缓缓说道:“本阁给陛下办了一辈子的案。从并州法曹到大理寺卿,从大理寺卿到凤阁鸾台平章事。陛下用本阁,是因为本阁查案只认证据,不认别的。今天本阁在密室里看到了三样东西——安阳公主的画像,传国玉玺的底座,和陛下的御笔信。这三样东西,是证据。但证据指向的,不一定是真相。”
曾泰愣住了,道:“恩师,您的意思是……”
狄仁杰道:“陛下如果真的要跟西域的某个人做交易,她不需要写这样的信。大周有无数种方式可以传递密旨,不需要用一封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的御笔信。这封信放在密室里,就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的一样。而且,你想想,这封信上写的是‘八月十五,碎叶城’。今天是七月廿七,距离八月十五还有半个多月。如果这封信真的是陛下的密旨,它现在应该已经被送到碎叶城了,而不是躺在洛阳安仁坊的密室里。”
曾泰的眼睛一亮,道:“恩师是说,这封信是假的?”
狄仁杰道:“信上的字迹是陛下的,这不假。但陛下的字迹,能不能被模仿?蛇灵当年伪造过无数官员的笔迹,连本阁都差点被骗过。玄鸟会在暗处经营了二十多年,他们手中有没有善于模仿笔迹的人?一定有。而且,你注意这封信的内容——‘八月十五,碎叶城。事成之后,西域归汝。’这句话说得太露骨了。陛下如果真的要割让西域,绝不会写得这么直白。陛下是什么人?她登基以来,每一道圣旨,每一封密信,措辞都极其谨慎,从不落人口实。这封信的措辞,不像是陛下的风格。”
如燕道:“叔父,那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放在密室里?”
狄仁杰道:“两种可能。第一种,是那个女人自己让人仿造的。她把仿造的御笔信放在密室里,是为了给手底下的人看——你看,连当今陛下都在跟我做交易,你们跟着我,前途无量。这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第二种可能,是有人故意把这封信放在密室里,等着本阁去发现。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就太可怕了。因为这意味着,本阁今晚夜探安仁坊的行动,从头到尾都在那个人的预料之中。”
李元芳的脸色一凛,道:“大人,您是说,今晚的行动泄露了?”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一定是泄露。也许是那个人算准了本阁会去。她对本阁的了解,比本阁对她的了解要多得多。她在暗处观察了本阁这么久,本阁的办案习惯、思维方式,她可能已经摸透了。”
曾泰道:“恩师,那现在怎么办?这些拓片,要不要呈给陛下?”
狄仁杰道:“暂时不呈。这些东西太烫手了,呈上去之前,本阁必须百分之百确定它们的真伪。如果是假的,呈上去就是欺君。如果是真的……那更不能轻易呈上去。曾泰,你明天去查一件事。查一查这二十年来,陛下身边有没有善于模仿笔迹的人。另外,再查一查传国玉玺的底座,当年到底流落到了哪里。大理寺的旧档里应该有记载。”
曾泰应了一声。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安仁坊的方向。那座宅院里的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夜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元芳,你注意到没有。”狄仁杰忽然开口,“密室里那些信,落款都画着一只玄鸟。但陛下的那封信,没有落款,也没有玄鸟。”
李元芳想了想,道:“大人,您的意思是,那封信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狄仁杰道:“不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而且很可能不是同一批放进密室的。其他的信,都是那个女人写给各地手下的指令,或者是手下写给她的汇报。这些信的落款都有玄鸟,说明玄鸟是她们这个组织的标记。但陛下的那封信,没有这个标记。这说明什么?说明写这封信的人,不属于这个组织。或者说,写这封信的人,故意不在信上留下这个组织的标记。”
如燕道:“叔父,会不会是有人想栽赃陛下?”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安仁坊的方向移开,看向了更远的地方——那是上阳宫的方向。夜色中,上阳宫的轮廓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殿宇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在那座迷宫的深处,武则天正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章,还是在对着那方缺了底座的传国玉玺,想着它失落的另一半?
狄仁杰收回目光,转身对李元芳道:“元芳,明天你让齐虎再去一趟上阳宫。不是递密折,是递一道本阁的奏章。奏章的内容,就写本阁在洛州渡口截获了柳如烟,缴获了五十箱陌刀,相关人犯已押解至洛阳天牢。其余一概不提。”
李元芳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打草惊蛇?”
狄仁杰微微点了点头,道:“本阁要看看,这道奏章递上去之后,安仁坊里的那个女人,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她慌了,她就会动。只要她动,就会露出破绽。如果她不动——那更说明,她对本阁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根本不需要慌。不管是哪种情况,本阁都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曾泰道:“恩师,那柳如烟那边,要不要继续审?”
狄仁杰道:“审。但不是审她背后的那个人——她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本阁要审的,是并州铁矿下面那批前朝遗物的具体位置。传国玉玺的底座已经挖出来了,玺身在哪里?那封信上说‘料入冬前可有结果’,说明他们还没有找到玺身。本阁要在他们找到玺身之前,把那批东西全部挖出来,运回洛阳。那批东西,是那个女人的命根子。断了她的财源,就等于砍断了她的双手。”
夜已经深到了极点。洛阳城的上空,月亮偏西了,把安仁坊的琉璃青瓦照得一片清冷。狄仁杰房间里的灯终于熄了。民宅重新沉入了安静之中,只有巷子口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对面的安仁坊里,那座宅院的灯笼也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熄灭的是后花园凉亭里的那盏灯。灯灭之后,整座宅院融入了夜色,和周围千百座沉睡的宅院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那座密室不存在,那些信不存在,那方传国玉玺的底座不存在,那个自称“本宫”的女人也不存在。
但狄仁杰知道,她存在。她就在那里,在白马寺的钟声和诵经声里,安静地等待着八月十五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