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远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在屋子里激起一片沉默。
狄仁杰的眉头拧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鬼哭岭被烧意味着什么——那里是柳如烟秘密打造兵器的地方,也是目前追查铁震山最重要的线索。一把火烧成白地,就等于把所有的证据都烧没了。
“王将军现在在哪里?”狄仁杰开口问道。
赵文远道:“回阁老,王将军还在鬼哭岭。他让末将先回来禀报,自己带着人在那边清理火场。王将军说,火虽然大,但山谷里的石头烧不坏,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残留的东西。”
狄仁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官帽戴好,道:“走,去鬼哭岭。”
李元芳立刻道:“大人,现在去?天还没亮,山路不好走。而且柳如烟还在城里,万一……”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柳如烟现在不敢动。她的人被咱们抓了一批,货被咱们截了,铁震山跑了,鬼哭岭烧了。她现在手里能用的棋子已经不多了。她需要时间重新布置,本阁也需要时间弄清楚鬼哭岭里到底藏着什么。至于山路好不好走,本阁这些年什么路没走过?走吧。”
李元芳知道狄仁杰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便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备马。片刻之后,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曾泰和八大军头中的张环、李朗、沈涛、潘越四人,在赵文远的引领下出了幽州城,往西南方向赶去。
夜还很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得山路一片银白。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蹄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一路打滑,众人不得不放慢了速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岭。赵文远指着前方一座黑黢黢的山峰道:“阁老,翻过这座山,下面就是鬼哭岭了。”
狄仁杰抬头看了看。山峰不算太高,但山势陡峭,两侧都是密林。夜风吹过,林子里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狄仁杰道:“鬼哭岭这个名字,倒是贴切。这里的风吹过山谷,发出的声音确实像哭声。”
赵文远道:“阁老说得是。当地老百姓都说这座山不干净,晚上能听到鬼哭,所以很少有人敢来。末将以前也不信这些,但今晚在这山上待了一阵子,那声音听着确实瘆人。”
众人翻过山梁,眼前出现了一座山谷。谷中原本应该是一片建筑,但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遍地焦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混着铁锈和木炭的气味,呛得人直皱眉头。山谷里到处都是火把的光亮,王孝杰手下的士兵正在废墟中翻捡着什么。
王孝杰站在一堆烧塌的木梁旁边,身上的盔甲沾满了黑灰,脸上也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看到狄仁杰,他大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大帅,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又脏又乱,有什么消息末将派人给您送回去就是了。”
狄仁杰下了马,道:“本阁要亲自看看。王将军,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王孝杰道:“末将也不太确定。末将带兵追铁震山,追到这附近的时候,就看到山谷里冒起了浓烟。等末将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整座山谷都被大火吞了。末将带人想冲进去救人救火,但火势太猛,根本进不去。一直烧到半个时辰前,火才渐渐小了。末将进去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狄仁杰往山谷里走去。脚下的地面被烧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他走到一处烧塌的房子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房子的墙壁是用石头砌的,没有被烧毁,但里面的木质梁柱全部化为了焦炭,屋顶也塌了下来。石墙上残留着一层厚厚的黑灰,用手一摸,黏腻腻的,是铁水凝固后的痕迹。
“这里是铸造铁器的地方。”狄仁杰站起来,指着墙上的铁渣道,“这些铁渣,是铁水溅到墙上留下的。王将军,你带人把这片废墟清理出来,看看下面有没有没被烧毁的东西。”
王孝杰应了一声,招呼士兵们动手。几十个士兵拿着铁锹和撬棍,把烧塌的木梁和碎瓦一片片搬开。清理了大约半个时辰,废墟下面露出了一个地窖的入口。
地窖的门是一块厚铁板,被烧得变了形,但还没有完全损坏。王孝杰让人用撬棍把铁板撬开,一股热浪从地窖里涌了出来。等热气散了一些,李元芳点了一根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地窖不大,只有一丈见方。里面堆着几十个木箱,木箱的表面被烤得焦黑,但因为在地窖里,没有直接接触火焰,里面的东西应该还保存着。李元芳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刀胚,还没有开刃,刀身上包裹着一层防锈的油纸。
“大人,您看。”李元芳把刀胚递上去。
狄仁杰接过刀胚,凑到火把下仔细看了看。刀胚的锻造工艺很精湛,铁质紧密,没有气泡和杂质。刀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烟”字,和潘越在林子里发现的铁锭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些刀胚,加上咱们在粮仓截获的那些兵器,足够装备多少人?”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是带兵的人,对这些数字最敏感。他粗略估算了一下,道:“大帅,末将看了粮仓那边运回来的货,加上这里剩下的刀胚,少说也能装备一千五百人。而且这些兵器做工精良,不是普通货色,比咱们边军的装备都要好上一截。”
狄仁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千五百人的装备,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走私,而是在为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做准备。他把刀胚放回箱子里,让士兵们把地窖里的东西全部搬出去,然后继续在废墟中搜寻。
天亮的时候,士兵们又从废墟里找到了几个被烧毁的熔铁炉和一堆铁锭的残块,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烧毁的账册残页。狄仁杰让人把账册残页小心地收起来,带回幽州城仔细查验。
回到幽州城时已经是中午了。狄仁杰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让曾泰把从鬼哭岭带回来的账册残页拿出来。残页被烧得残缺不全,大部分字迹都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记录。
曾泰把残页一张张摊在桌上,用镇纸压平,然后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辨认。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恩师,您看这一页。”
狄仁杰走过去,曾泰指着一行勉强能辨认的字迹。上面写着:“……月十二,收张……铁锭三百斤……付银……”
“张,应该就是张怀远。”狄仁杰道,“或者是张德远。不管是哪个张,都说明这批铁锭的来源和张氏有关。”
曾泰又翻到另一页,上面写着:“……七月……刀胚五百……弩一百……运往洛……”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看不清是“洛阳”还是“洛州”。狄仁杰盯着那个“洛”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曾泰道:“恩师,这个‘洛’字,会不会是洛阳?如果兵器是运往洛阳的,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洛阳是京城,什么人敢把兵器运到京城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一定。也可能是洛州。洛州在洛阳附近,但离西域更近。如果这批兵器是运往西域的,经过洛州中转也是有可能的。先不要急着下结论,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残页。”
曾泰继续翻看剩下的残页。在最后一页的边角上,他找到了一个残缺的名字。名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白”字和下面一个“鹤”字的半边。
“白鹤?”曾泰念了出来,“恩师,这个名字……白鹤鸣?那个道士?”
狄仁杰接过残页,仔细看了看。那个“白”字很清楚,“鹤”字虽然只剩半边,但从字形来看,确实是“鹤”字。鬼哭岭的账册上出现白鹤鸣的名字,这说明白鹤鸣和这里的兵器铸造有关系。
“白鹤鸣。”狄仁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还记得幽云县那几桩命案吗?死者都是丝绸商人,周身无伤,眉心一点朱红。当时本阁就怀疑,那种死法不是普通的毒药能做到的。后来咱们查到了公孙玄,他的药铺里确实有那种毒药。但公孙玄只是一个药铺掌柜,他为什么要替柳如烟杀人?他和那些丝绸商人有什么仇?”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公孙玄只是提供毒药的人,真正动手的,或者真正指使的,另有其人?”
狄仁杰道:“不错。白鹤鸣是道士,在幽云县以祈福为名,专门安抚那些遇害者的家属。本阁当时就觉得奇怪,一个道士,为什么对每一个遇害者的家庭情况都那么熟悉?他安抚家属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戳在人的心窝子上,让人听了之后就相信死者是天命所归,不愿意再追究。现在想来,他之所以那么了解遇害者家庭的情况,是因为他参与了整个杀人计划。”
曾泰道:“恩师,学生记得,白鹤鸣在幽云县的名声很好。老百姓都说他是活神仙,能通阴阳,断吉凶。那些遇害者的家属,被他安抚之后,都安安静静地办了丧事,没有一个人来衙门闹过。如果他在鬼哭岭的账册上出现,说明他和柳如烟的关系非常密切。他替柳如烟做事,以祈福为名,行安抚之实,把一桩桩命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狄仁杰道:“不止如此。你想想,那些丝绸商人为什么会被杀?本阁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掌握了柳如烟的什么秘密,被灭了口。但后来本阁发现,那些死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的联系,他们甚至不认识柳如烟。那柳如烟为什么要杀他们?”
李元芳想了想,道:“会不会是为了钱?那些丝绸商人都是幽云县的富户,家里都有不少财产。”
狄仁杰道:“有这种可能。但本阁查过,那些死者的家产并没有被侵吞,他们的家人都好好地继承了产业。柳如烟没有从他们的死中得到任何银钱上的好处。”
曾泰道:“那她图什么?”
狄仁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才道:“本阁有一个猜测,但还需要验证。曾泰,你立刻回一趟幽云县,把白鹤鸣给本阁带来。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白鹤鸣在幽云县根基很深,老百姓都信他。你贸然抓他,会引起民怨。你找个由头,就说本阁请他来幽州城,为阵亡的将士做一场法事。”
曾泰道:“学生明白。学生这就去。”
曾泰带着几个千牛卫,骑马赶往幽云县。狄仁杰继续翻看那些账册残页,试图从那些残缺的字迹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傍晚时分,王孝杰从军营里过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进了门就道:“大帅,末将审了马彪和那个刀疤汉子,问出了一些东西。”
狄仁杰道:“说。”
王孝杰坐下来,灌了一大口茶,道:“刀疤汉子叫熊三,是幽州城里的地头蛇,手下有几十个泼皮。他说他是替一个叫‘凌老板’的人办事。凌老板让他今晚带人去粮仓接货,然后把货运到西门交给马彪。至于货是什么,凌老板是谁,他都不知道。他说他只是拿钱办事,不问来路。”
狄仁杰道:“凌老板?是不是凌秋月?”
王孝杰愣了一下,道:“大帅怎么知道?”
狄仁杰道:“柳如烟手下有一个戏班班主,叫凌秋月。她以巡演之名,在并州、幽州各地的州府之间传递消息。熊三说的凌老板,很可能就是她。熊三有没有说怎么联系这个凌老板?”
王孝杰道:“说了。熊三说,每次都是凌老板派人来找他,他找不到凌老板。接头的人每次都不一样,地点也不一样。他收了钱就办事,办完事就拿钱走人,从来不问东问西。”
狄仁杰点了点头,这种单线联系的方式,是柳如烟一贯的作风。她手下的每一个人都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这样就算有人被抓了,也供不出太多东西。
“马彪呢?他招了什么?”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道:“马彪死了。”
狄仁杰眉头一皱,道:“死了?怎么死的?”
王孝杰道:“末将把他关在军营的牢房里,派了四个人看守。今天下午,看守进去送饭的时候,发现他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已经断气了。末将让人查了,是中毒。毒药下在他喝水的碗里。末将把看守都抓起来审了,四个人都说没有离开过岗位,也没有看到任何人接近牢房。”
狄仁杰站起来,道:“碗里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
王孝杰道:“末将也想知道。牢房在军营正中间,四面都是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碗水是看守从伙房打来的,伙房的人也都审过了,没有人承认下毒。末将亲自看了那个碗,碗底有一层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抹上去的。”
狄仁杰道:“带本阁去看看。”
王孝杰领着狄仁杰和李元芳去了军营。牢房是一间独立的石屋,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马彪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上用白灰画出了他倒下的位置。狄仁杰走进牢房,四下看了看。石屋的墙壁很厚,没有窗户,只有门上的小窗能透气。如果有人要下毒,只能通过那扇小窗。
狄仁杰走到小窗前,仔细看了看。小窗只有巴掌大小,外面的人可以通过它看到里面,但手伸不进来。如果有人要把毒药抹在碗上,必须把碗拿到小窗旁边才行。
“马彪喝水的碗,放在哪里?”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指着墙角,道:“就在那里。马彪被关进来之后,末将让人给了他一个陶碗和一个水罐。水罐是满的,碗就放在水罐旁边。他渴了自己倒水喝。今天下午,看守从小窗里看到他倒在地上,打开门进去,人已经死了。碗摔碎在地上,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狄仁杰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还残留着碗的碎片和水渍。他捡起一片碎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是砒霜。”狄仁杰放下碎片,站起来道,“有人提前把砒霜抹在了碗的内壁上。马彪倒水的时候,砒霜溶进了水里,他喝了水,就中毒了。”
王孝杰道:“可是大帅,那个碗是末将让人从伙房拿来的,拿碗的士兵是末将的亲兵,跟了末将五年了,绝对可靠。碗在拿来的路上也没有经过别人的手,直接送进了牢房。谁能提前把砒霜抹在碗上?”
狄仁杰道:“碗是从伙房拿的。伙房里的碗,平时都放在哪里?”
王孝杰道:“伙房的碗都放在一个大木柜里,吃饭的时候才拿出来。”
狄仁杰道:“这就对了。有人在碗被拿出伙房之前,就已经把砒霜抹在了碗的内壁上。这个人知道马彪被关在军营里,知道看守会从伙房拿碗给他用,所以提前做了手脚。这个人对军营的情况非常熟悉,甚至知道伙房的碗放在哪里。”
王孝杰的脸色变了,道:“大帅的意思是,末将的军营里有内奸?”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王将军,你军营里的伙夫,是什么人?”
王孝杰道:“伙夫都是末将从老家带来的老人,跟了末将十几年了,不可能有问题。”
狄仁杰道:“除了伙夫,还有什么人能进出伙房?”
王孝杰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道:“还有送菜的。军营里的菜肉都是每天从城里采购的,送菜的是一个姓孙的菜贩子,在幽州城卖了十几年的菜了。末将的伙夫跟他很熟,每次送菜来,都是直接把菜挑进伙房,有时候还会在伙房里喝口水歇歇脚。”
狄仁杰道:“这个姓孙的菜贩子,现在在哪里?”
王孝杰道:“末将这就派人去抓。”
狄仁杰道:“不急。他如果真是下毒的人,现在早就跑了。你去抓他,只会扑个空。本阁想知道的是,这个姓孙的菜贩子,跟什么人联系过。王将军,你让人暗中盯着他的住处和菜摊,不要惊动他。如果他还在,就说明他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咱们可以从他身上顺藤摸瓜。如果他跑了,就说明军营里还有他的同伙,提前给他报了信。”
王孝杰道:“末将明白了。”
狄仁杰出了牢房,站在军营的空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心里盘算着。马彪的死,说明柳如烟的手已经伸进了王孝杰的军营。军营是王孝杰的地盘,按理说应该是铁板一块,但柳如烟的人还是钻了进去,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毒死了马彪。这个女人的能量,比狄仁杰预想的还要大。
回到客栈,狄仁杰把李元芳和如燕叫到房中,道:“马彪死了,熊三知道的也不多。粮仓那条线,算是断了。现在咱们手里还能追的线索,只剩下三条。第一条,铁震山的去向。第二条,鬼哭岭账册上的白鹤鸣。第三条,凌秋月。”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觉得,铁震山跑了,但他在幽州经营多年,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一定还在幽州附近,躲在某个地方。卑职想带人去矿山附近再搜一搜,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狄仁杰道:“可以。你带沈涛和潘越去,矿山那边的地形他们熟悉。记住,不要分散,铁震山手下还有几十个人,都是亡命之徒。找到了踪迹不要贸然动手,先回来禀报。”
李元芳道:“是。”
狄仁杰又道:“如燕,你帮本阁做一件事。你去城里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凌秋月的下落。凌秋月是戏班班主,她手下的戏班子在幽州城演过好几场戏,应该有不少人认识她。你扮作看戏的客人,去戏园子那边问问,注意不要暴露身份。”
如燕道:“叔父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两人领命去了。狄仁杰一个人坐在房中,把那本从张怀远书房里找到的账册重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账册上记录了张怀远收买的上百个人名,从官库到驿站,从城门到矿山,遍布幽州各处。狄仁杰用朱笔在人名上一个个打勾——已经被抓的,已经被杀灭口的,已经逃跑的。
打了半天勾,狄仁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思索。账册上的人,大部分都已经被王孝杰抓起来了,但仍然有十几个人的下落不明。这十几个人中,有几个是张怀远的心腹,跟着张怀远一起回了洛阳。还有几个,是在狄仁杰来到幽州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不知去向。
其中有一个名字,引起了狄仁杰的注意。
“顾惜霜,青楼老鸨,每月三十两。”
狄仁杰睁开眼睛,重新看了看这个名字。顾惜霜,青楼老鸨。张怀远每个月给她三十两银子,比给马彪的还多。一个青楼老鸨,为什么值这么多钱?
狄仁杰记得,霍庭之的供词里提过顾惜霜。他说柳如烟有时候会去顾惜霜的青楼里见客,见的都是幽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顾惜霜负责替柳如烟安排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并且事后打点那些客人,让他们守口如瓶。
但王孝杰抓人的时候,顾惜霜已经不见了。她的青楼还在,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王孝杰审问了青楼里的其他人,都说顾惜霜在张怀远被调走的那天就收拾东西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狄仁杰在顾惜霜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天黑的时候,李元芳回来了。他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股掩不住的兴奋。
“大人,卑职在矿山附近找到了铁震山的踪迹。”李元芳一进门就说道。
狄仁杰道:“说。”
李元芳坐下来,接过如燕递来的茶,一口喝干,道:“卑职和沈涛、潘越去了矿山。矿山已经被王将军的兵封锁了,矿洞都塌了,进不去。卑职在矿山周围转了转,发现后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通往更深的山里。那条路很窄,两边都是荆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卑职沿着那条路往山里走了大约十里,发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有烧过的柴灰,还有吃剩下的干粮。卑职在洞里找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狄仁杰。布条是灰色的,上面沾着一些黑色的污渍,像是铁锈。
“这是铁震山身上的衣服扯下来的。”李元芳道,“卑职在洞里的一块石头尖上发现的。铁震山一定是从那里经过的时候,衣服被石头挂住了,扯下了这块布条。”
狄仁杰接过布条,仔细看了看,道:“柴灰是新的还是旧的?”
李元芳道:“卑职摸了摸,还有一点余温。铁震山应该是在今天白天在那里待过,走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狄仁杰道:“你追了吗?”
李元芳道:“追了。卑职沿着山洞后面的路继续追,一直追到了一条河边。河水很急,看不出他们是过了河还是沿着河岸走了。卑职在河两岸搜了一遍,没有找到新的痕迹。天快黑了,卑职怕大人在城里担心,就先回来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找到了李元芳说的那条河。那条河叫白河,从幽州西南的山里流出来,一直往东汇入桑干河。河两岸都是茂密的林子,地形复杂,确实很容易失去追踪的目标。
“铁震山在山里绕了一圈,最后到了河边。他是要过河,还是要沿着河走?”狄仁杰自言自语道。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觉得他是要过河。河对岸是一片更大的山林,一直往西延伸,连着太行山的余脉。如果铁震山过了河,钻进那片大山里,再想找到他就难了。那片山方圆几百里,藏几十个人太容易了。”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为什么要跑?如果他只是想躲起来,矿山被炸塌之后,他完全可以躲在矿山的某个秘密洞穴里,等风声过了再出来。为什么要在山里跑这么远,还要过河?”
李元芳想了想,道:“也许他怕王将军搜山?”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王将军的兵刚到矿山,还没来得及搜山,他就已经跑了。他不是怕搜山,他是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河对岸,他必须过河才能到。”
曾泰在一旁道:“恩师,河对岸有什么?”
狄仁杰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标注着“洛州”的地方。从白河往西,穿过太行山的余脉,就是洛州的地界。洛州是连接并州和洛阳的要道,也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
“河对岸,是洛州。”狄仁杰缓缓说道。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想起了鬼哭岭账册残页上的那个“洛”字。
狄仁杰道:“元芳,明天一早,你带人过河去追。铁震山跑了两个时辰,又在山里,走不远。你带上肖豹和仁阔,肖豹擅长山地追踪,仁阔力气大,能应付突发情况。记住,铁震山一定要活的。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只有他活着,本阁才能问出鬼哭岭的真相。”
李元芳道:“是。”
夜深了,狄仁杰让众人都去休息。李元芳安排了值夜的人,自己却睡不着,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擦刀。月光照在刀刃上,泛出一片冷光。
如燕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李元芳坐在院子里,便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怎么还不睡?”如燕道。
李元芳道:“睡不着。你呢?”
如燕道:“我也是。元芳,你说柳如烟现在在哪里?”
李元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大人说她还在幽州城里,那就一定在。大人的判断从来不会错。”
如燕道:“我不是怀疑叔父的判断。我只是在想,她躲在城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被抓,自己的货被截,自己的兵器坊被烧,她为什么不跑?她到底在等什么?”
李元芳沉默了一会儿,道:“也许,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没做完。”
如燕道:“什么事情比她的命还重要?”
李元芳没有回答。他把刀收回鞘中,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第二天天刚亮,李元芳就带着肖豹、仁阔和二十名千牛卫出了城,往白河的方向赶去。狄仁杰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们骑马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到后堂。
后堂里,王孝杰已经在等着了。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难看。
“大帅,姓孙的菜贩子跑了。”王孝杰道,“末将的人昨晚去他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问了邻居,说前天下午就看到他收拾东西走了,说是回老家探亲。末将查了,他的老家在洛州。而且,军营里一个叫刘大的伙夫也不见了。末将让人去他的住处搜,搜出了这个。”
王孝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狄仁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他凑近闻了闻,是砒霜。
“刘大在伙房干了三年,是姓孙的菜贩子介绍进来的。”王孝杰道,“末将查了他入伍的文书,发现是伪造的。他不是幽州本地人,来历不明。末将怀疑,他就是柳如烟安插在军营里的眼线。马彪被抓之后,他怕事情败露,就跟着姓孙的一起跑了。”
狄仁杰道:“他们跑的方向,是不是洛州?”
王孝杰愣了一下,道:“大帅怎么知道?”
狄仁杰没有回答,而是道:“王将军,本阁问你一件事。你在幽州驻扎多年,可曾听说过洛州那边有什么异常?”
王孝杰想了想,道:“末将平时不太关注洛州的事。洛州是内地州府,不像幽州是边镇,没什么战事。不过末将记得,去年朝廷在洛州设了一个新的军器坊,专门打造供给西域驻军的兵器。主持军器坊的是一个从洛阳派来的官员,姓周,叫周寒江。据说以前是水师将领,后来退了役,被朝廷重新起用,派到了洛州。”
狄仁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周寒江,这个名字他在柳如烟的棋子名单上见过。退役水师将领,掌控水路走私通道。原来他被朝廷派到了洛州,主持军器坊。
一个掌控水路走私通道的人,被派去主持军器坊。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王将军,这个周寒江,是谁举荐的?”狄仁杰问道。
王孝杰道:“末将不太清楚。这种事,一般都是朝中的大臣推荐的。不过末将听说,周寒江和张怀远的关系不错,两个人以前在水师共事过。”
狄仁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让王孝杰先回去,继续清理鬼哭岭的废墟,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更多的东西。
王孝杰走后,狄仁杰坐在后堂里,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铁震山跑向洛州,菜贩子和伙夫跑向洛州,鬼哭岭的账册上写着“运往洛”,周寒江在洛州主持军器坊。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洛州。
但洛州只是一个中转站。兵器到了洛州之后,又运往了哪里?
西域。一定是西域。
柳如烟在幽州打造的兵器,经由鬼哭岭集中,然后运往洛州,再由周寒江通过水路或者陆路,运往西域。这是一条完整的兵器走私链条。幽州负责生产,洛州负责中转,西域负责接收。而张怀远、铁震山、周寒江,分别是这三个环节的负责人。
但这三个人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影子。那个在洛阳白马寺取信的人,那个能影响武则天决策的人,那个真正掌控全局的人。
狄仁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张怀远、铁震山、周寒江、凌秋月、白鹤鸣、顾惜霜。然后在这些人名的上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的上方,他写了三个字:白马寺。
中午时分,曾泰从幽云县赶回来了。他带回来了一个消息:白鹤鸣不在幽云县了。
“恩师,学生到了幽云县,直接去了白鹤鸣的道观。”曾泰气喘吁吁地道,“道观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学生问了附近的百姓,他们说白鹤鸣三天前就离开了,说是去云游四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学生觉得不对劲,就进道观搜了一遍。在道观的后殿里,学生发现了一个暗室。”
曾泰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封信,一块令牌,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狄仁杰先拿起那封信,拆开看了看。信上的字迹娟秀,是柳如烟的笔迹。信的内容很简短:“七月初七,幽云县事毕,速来幽州会合。有要事相商。”
落款是一个“烟”字。
狄仁杰又拿起那块令牌。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禁”字。这是大内侍卫的通行令牌,持有此牌的人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大内。
狄仁杰的脸色凝重了起来。大内侍卫的令牌,出现在一个幽云县的道士手里。这说明白鹤鸣的身份,远不止一个道士那么简单。
他最后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看了看。册子上记录的不是账目,而是一个个人名和对应的日期。每个人名的后面,都标注着一行小字。
“赵谦,幽云县丝绸商。三月初三,事毕。家人安抚已妥。”
“钱通,幽云县丝绸商。四月初八,事毕。家人安抚已妥。”
“孙茂,幽云县丝绸商。五月初五,事毕。家人安抚已妥。”
一共七个人名,正是幽云县那七桩命案的死者。
狄仁杰放下册子,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曾泰,你做得很好。这本册子,坐实了白鹤鸣参与幽云县命案的罪行。他不是在安抚家属,他是在记录每一次杀人的结果。他是柳如烟安排在幽云县,专门负责善后的人。”
曾泰道:“恩师,白鹤鸣跑了,要不要发海捕文书通缉他?”
狄仁杰道:“要。但本阁觉得,他既然是大内侍卫,就一定不会用白鹤鸣这个身份逃跑。他身上一定有不止一套身份,海捕文书未必能抓到他。不过没关系,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块大内侍卫的令牌,会告诉本阁他真正的身份。”
如燕走过来,拿起那块令牌看了看,道:“叔父,大内侍卫的令牌都是有编号的,每一块令牌都对应着一个人。只要把这块令牌送回洛阳,让大内侍卫统领查一查编号,就能知道这块令牌的主人是谁。”
狄仁杰道:“不错。但送回洛阳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天。本阁等不了那么久。如燕,你对大内侍卫的令牌了解多少?”
如燕道:“我在蛇灵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大内侍卫。他们的令牌分三种,一种是铜牌,是普通侍卫佩戴的。一种是银牌,是侍卫统领和副统领佩戴的。还有一种是金牌,只有皇帝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侍卫才能佩戴。这块令牌是铜牌,说明白鹤鸣的身份是普通大内侍卫。但即便是普通侍卫,能拿到这块令牌,也说明他在大内有一定的地位,不是最低等的侍卫。”
狄仁杰道:“一个大内侍卫,不在洛阳保护陛下,跑到幽云县当道士,替柳如烟杀人善后。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本阁想知道的是,他是在替柳如烟做事,还是在替别人做事?”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白鹤鸣是那个人安插在柳如烟身边的?”
狄仁杰道:“有可能。柳如烟以为自己控制了白鹤鸣,但实际上,白鹤鸣是那个人派来监视她的。那个人需要柳如烟替他打造兵器,但又不完全信任她,所以派了白鹤鸣过来,以道士的身份潜伏在幽云县,一边替柳如烟做事,一边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白鹤鸣手里会有大内侍卫的令牌。”
如燕道:“叔父,如果白鹤鸣真是那个人派来的,那他这次离开幽云县,是去找柳如烟会合,还是回洛阳向那个人禀报?”
狄仁杰道:“都有可能。但不管他去哪里,他都带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柳如烟在幽州的布局已经被本阁破了。他回到那个人身边,那个人就会知道幽州的事情已经败露。那个人会怎么做?是放弃柳如烟,还是派人来救她?或者是,提前动手?”
曾泰道:“恩师,您说的‘提前动手’,是指什么?”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中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本阁担心的,是西域。”狄仁杰缓缓说道,“如果那个人的目标真的是西域,他在得知幽州的兵器供应被切断之后,一定会加快行动的速度。他不会再等柳如烟,他会用现有的兵器,提前发动。一旦西域生变,大周的西陲就会陷入战火。到那时候,陛下一定会震怒,朝中也会因此动荡。那个人,也许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曾泰和如燕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狄仁杰转过身来,道:“所以本阁必须尽快找到柳如烟。只有找到她,才能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才能知道他在西域的布局到底是什么。曾泰,你立刻写一封密信,把这里的情况详细写明,让齐虎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呈给陛下。记住,信中不要提本阁的猜测,只写已经查实的事情。陛下看了信,自然会有所警觉。”
曾泰道:“学生明白。”
曾泰坐下来写信,狄仁杰继续翻看白鹤鸣留下的那本册子。册子上除了记录七桩命案之外,最后几页还记录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
“七月初一,见凌于城外土地庙。凌言:货已备齐,只待中元。”
“七月初三,见薛于县衙后巷。薛言:裴已知晓,不可再留。当速去。”
“七月初五,见柳于锦绣坊。柳言:事急,所有人撤往幽州。幽云诸事,尽付丙丁。”
狄仁杰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幽云诸事,尽付丙丁。”丙丁,在五行中属火。这句话的意思是,把所有幽云县的事情,全部烧掉。
白鹤鸣在七月初五见了柳如烟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他在离开之前,有没有按照柳如烟的吩咐,把幽云县的事情全部烧掉?如果没有,那些没被烧掉的东西在哪里?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如燕道:“如燕,你再去一趟白鹤鸣的道观。把道观里里外外,每一寸地方都给本阁搜一遍。尤其是灶台、香炉、神像下面这些地方。柳如烟说的‘尽付丙丁’,是要烧掉所有证据。但本阁不信白鹤鸣会把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他替那个人做事,一定会留下一些东西,作为日后自保的筹码。”
如燕道:“是。”
如燕刚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了她,道:“带上张环和李朗,多带几个卫士。白鹤鸣虽然走了,但本阁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如燕笑了一下,道:“叔父,我一个人能应付。”
狄仁杰道:“本阁知道你能应付。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去吧。”
如燕带着张环、李朗和几个千牛卫,骑马赶往幽云县。狄仁杰坐下来,拿起曾泰写好的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交给了齐虎。齐虎把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朝洛阳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栈外面响起了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正是初更时分。狄仁杰坐在灯下,继续翻看着那些账册和信件,不时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曾泰在一旁整理从鬼哭岭带回来的残页,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灯花爆开的轻响。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下,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千牛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狄仁杰猛地站起来,认出那是跟着李元芳去追铁震山的千牛卫之一,叫赵虎。
“阁老!”赵虎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李将军……李将军在河对岸遭到了埋伏!我们的人死伤过半,李将军被围在了一座山头上,肖豹和仁阔护着他,但敌人太多了,卑职拼死冲出来报信。阁老,快派兵去救李将军!”
狄仁杰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他一把扶起赵虎,道:“慢慢说,在哪里遭到了埋伏?对方有多少人?”
赵虎喘着气道:“在白河往西三十里的黑松岭。李将军带着我们一路追踪铁震山的痕迹,过了河之后,痕迹往黑松岭的方向去了。我们刚进岭子,两边山坡上突然冒出了上百号人,拿着弓箭和刀枪,把我们围在了中间。李将军带着我们且战且退,退到了一座山头上。敌人围了三四层,攻了三次都被李将军打退了,但我们也死了十几个弟兄。李将军让卑职从后山的悬崖爬下来报信,说一定要把消息送到阁老手里。”
狄仁杰听完,立刻对曾泰道:“曾泰,你马上去军营,让王孝杰点三百精兵,火速赶往黑松岭!告诉王将军,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元芳救出来!”
曾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狄仁杰又对赵虎道:“你还能骑马吗?”
赵虎咬牙道:“能!”
狄仁杰道:“好。你带路,本阁随后就到。”
赵虎愣了一下,道:“阁老,您也要去?那里太危险了!”
狄仁杰道:“元芳是本阁的左膀右臂,本阁不能坐在这里等他。去吧,本阁心里有数。”
赵虎知道劝不住,便转身出了门。狄仁杰拿起官帽戴好,从墙上取下那柄御赐的宝剑,系在腰间。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曾泰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王孝杰。王孝杰一进门就嚷道:“大帅,元芳被围了?他娘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王孝杰的兄弟!大帅您在这里等着,末将这就带兵去把那些狗娘养的杀个片甲不留!”
狄仁杰道:“本阁跟你一起去。”
王孝杰道:“大帅……”
狄仁杰摆了摆手,道:“不要说了。点兵,出发。”
三百精兵在军营里集合完毕,人人顶盔掼甲,刀枪在手。王孝杰一声令下,三百骑兵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出了幽州城的西门,朝白河的方向狂奔而去。狄仁杰骑在马上,被骑兵们簇拥在中间,冷风灌进他的衣领,吹得他的胡须飘扬起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黑暗中的道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元芳,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