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回到客栈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狄仁杰还没睡,坐在房中翻阅幽州官员的名册。如燕在一旁煮茶,茶香弥漫在屋子里,却冲不淡那股紧绷的气氛。李元芳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深夜的凉意,衣角还沾着庙外的草屑。
“大人。”李元芳拱手道,“卑职回来了。”
狄仁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名册,道:“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李元芳坐下来,接过如燕递来的茶,一口饮尽,“柳如烟就在那座破庙里,张怀远跟她见了面。卑职亲耳听到他们说话,柳如烟让张怀远杀您。”
如燕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李元芳。
狄仁杰面色不变,只是眼神沉了沉,道:“张怀远怎么说的?”
“他没答应。”李元芳道,“张怀远说杀您会让朝廷派大军来查,到时候他们都活不了。他让柳如烟去西域,说那边有人会照应她。柳如烟不肯走,张怀远说他会在朝中运作,把您调回洛阳。”
狄仁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李元芳一愣,道:“大人,您笑什么?”
狄仁杰道:“本阁笑张怀远太天真。他以为把本阁调回洛阳,这个案子就查不下去了?幽云县的案子,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陛下不会让本阁半途而废。就算本阁回了洛阳,陛下也会让别的人来查。他张怀远能调走本阁,还能调走所有查案的人吗?”
如燕道:“叔父,张怀远说他在朝中有人。您觉得,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狄仁杰道:“这正是本阁要查的。张怀远是幽州都督,手握重兵,能让他说出‘在朝中有人’这种话,那个人一定不简单。这个人能影响到陛下的决策,能让陛下把本阁调回去,说明他在朝中的地位很高。”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让曾兄在洛阳查一查?”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急。现在查,只会打草惊蛇。那个人既然能影响陛下的决策,一定藏得很深。本阁要先弄清楚张怀远回洛阳之后跟什么人接触,才能顺藤摸瓜找到他。”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张怀远已经走了。咱们还留在幽州做什么?”
狄仁杰道:“柳如烟还在这里。张怀远让她去西域,她不肯走,说明她还有事没做完。本阁要知道,她留在幽州到底要做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道:“大人,卑职觉得,柳如烟不肯走,一定跟那些铁器有关。咱们在幽云县查到,她通过驿站往西域运了大量的铁器。那些铁器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么运出去的?这些问题还没查清楚。她留在幽州,可能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
狄仁杰点头道:“元芳说得好。柳如烟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她不会留下任何尾巴。她之所以不走,一定是因为还有尾巴没收好。本阁要抓住这个尾巴,把她彻底揪出来。”
如燕道:“叔父,那座破庙,要不要再去查一查?柳如烟在那里见张怀远,说明那座庙是他们的联络点。也许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狄仁杰道:“明天一早,本阁亲自去看。”
第二天天刚亮,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和八大军头出了幽州城,往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那座破庙前。
白天的庙看起来比晚上更加破败。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门歪斜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狄仁杰站在庙门前,仔细打量着周围的地形。
沈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禀报道:“阁老,院子里有很多脚印,有新有旧。新的应该是昨晚张怀远和柳如烟留下的,旧的至少有好几个人的,说明这里经常有人来。”
狄仁杰道:“把脚印拓下来,带回去比对。”
沈涛道:“是。”
狄仁杰走进正殿,里面供着一尊泥塑的佛像,佛像上的金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泥胎。佛像前的香案上积满了灰尘,但灰尘上有几处被抹过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动过。
李元芳走到香案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道:“大人,这里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他伸手在香案下面摸了摸,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他用力一按,佛像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李元芳站起来,绕到佛像后面,发现地上有一块石板移开了,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大人,这里有密道。”李元芳道。
狄仁杰走过来,往洞口里看了看。洞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潮湿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
狄仁杰道:“张环,李朗,你们带两个人守在外面。元芳,沈涛,潘越,你们三个跟本阁下去看看。”
如燕道:“叔父,我也下去。”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元芳点了一根火把,率先走了下去。台阶很陡,是用石头凿成的,上面长满了青苔,走起来很滑。下了大约二十多级台阶,前面出现了一条甬道,甬道不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李元芳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狄仁杰跟在后面,如燕和沈涛、潘越紧随其后。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
李元芳推开门,火把的光照亮了里面的空间。这是一个地下室,大约有两丈见方,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地图。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散落的纸张。
狄仁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张看了看。纸上写的是一些货物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铁锭、铜锭、牛皮、硝石这些东西的数量和价格。
“元芳,你看这个。”狄仁杰把清单递给李元芳。
李元芳接过来看了看,道:“大人,这些都是制作兵器的材料。铁锭可以用来打造刀剑,铜锭可以做箭头,牛皮可以做盔甲,硝石可以做火药。柳如烟在囤积这些东西,她到底要做什么?”
狄仁杰没有说话,走到墙边,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并州、幽州、营州以及西域各国的位置,上面用朱砂笔画出了好几条线路,从幽州一路往西,经过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到西域的碎叶城。
“这是她的运输路线。”狄仁杰指着地图上的线路道,“从幽州出发,经并州,过凉州,出玉门关,一路往西。这条路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时间和数量。本阁数了数,光是今年,她就运出去了至少五千斤铁锭。”
如燕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五千斤铁锭,能打造多少兵器?”
李元芳道:“少说也能打造上千把刀剑。”
狄仁杰道:“不止。这些铁锭到了西域,会被锻造成精铁,再打造成兵刃。西域的铁匠手艺不比中原差,他们打出来的刀剑,锋利得很。柳如烟把这么多铁器运到西域,一定不是为了做生意。她是在给某个人,或者某一支势力,提供军需。”
沈涛道:“阁老,那边还有一个箱子。”
狄仁杰走过去,沈涛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一些信件。狄仁杰拿起一封,拆开看了看。信上的字迹娟秀,用的是暗语,写的都是些生意上的事。但狄仁杰看得出来,这些所谓的生意,都是在说铁器的运输和交接。
信的落款是一个“烟”字。
“是柳如烟写的。”狄仁杰道,“这些信都是她写给西域那边的人的。信里说的‘货’,就是铁器。‘收货人’是一个叫‘德远’的人。”
李元芳道:“张怀远昨晚也提到了张德远。他说让柳如烟去西域,张德远会照顾她。这个张德远,一定就是西域那边的接头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张怀远,张德远。这两个人都姓张,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如燕道:“叔父,会不会是兄弟?一个是幽州都督,一个在西域活动。如果他们是兄弟,那这件事就说得通了。张怀远在幽州给柳如烟提供庇护,张德远在西域接收物资,两个人里应外合,把大周的铁器运到西域去。”
狄仁杰道:“有这个可能。但本阁记得,张怀远是河南府人氏,家中并无兄弟。这个张德远,也许只是同姓,也许是化名。具体情况,还要查清楚才能下定论。”
李元芳道:“大人,这些信要不要带回去?”
狄仁杰道:“全部带走。还有那些清单和地图,一样都不要留。沈涛,你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带回去仔细查验。”
沈涛道:“是。”
他们在密室里又搜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别的东西。狄仁杰带着人出了密室,回到地面上。张环和李朗还守在庙门口,看到狄仁杰出来,迎了上来。
“阁老,有什么发现?”张环道。
狄仁杰道:“找到了一些东西。走吧,回幽州城。”
回到客栈,狄仁杰把那些信件和清单摆在桌上,一封一封地看。曾泰不在,他留在幽云县审问那些犯人,狄仁杰只能自己动手。
这些信上的暗语并不复杂,狄仁杰很快就破解了。信的内容大都是关于铁器的数量、质量和运输时间,还有一些关于西域局势的讨论。从信里可以看出,西域那边的接收人对铁器的需求量很大,一直在催促柳如烟加快运输的速度。
狄仁杰看完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李元芳站在一旁,不敢打扰。过了一会儿,狄仁杰睁开眼睛,道:“元芳,你说柳如烟为什么不走?”
李元芳道:“大人刚才说了,她还有尾巴没收好。”
狄仁杰道:“不错。本阁看了这些信,发现了一个问题。柳如烟运出去的那些铁器,都是从哪里来的?信里只说铁器的数量和质量,从来没有提过铁器的来源。这说明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道:“说明铁器的来源是固定的,不需要在信里说明。或者说,柳如烟和西域那边的人都知道铁器是从哪里来的,所以不用写。”
狄仁杰道:“对。那铁器是从哪里来的呢?五千斤铁锭,不是小数目。整个并州和幽州,能出产这么多铁锭的地方,只有一处。”
李元芳眼睛一亮,道:“铁矿!”
狄仁杰道:“不错。本阁记得,幽云县西北有一座铁矿山,归朝廷所有,由工部派人监采。那座矿山每年出产的铁锭,除了上交朝廷的一部分,剩下的就地存放在幽云县的官库中。如果有人私自从官库里调取铁锭,那这件事就严重了。”
李元芳道:“大人,您的意思是,柳如烟用的铁器,是从官库里调出来的?”
狄仁杰道:“这只是本阁的猜测。但你想,柳如烟一个开绣坊的女人,从哪里弄到五千斤铁锭?私人买铁锭,官府是有严格管制的,超过一定数量就要报备。她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买,只能从别的地方弄。而最容易弄到铁锭的地方,就是官库。”
李元芳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官库的管事一定有问题。大人,要不要查一查官库?”
狄仁杰道:“查,但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柳如烟还在幽州,她一定知道咱们发现了那座破庙。如果本阁猜得不错,她现在已经换了藏身的地方。本阁要先找到她,再动官库的人。”
如燕道:“叔父,怎么找?幽州这么大,她要是藏起来,咱们怎么找得到?”
狄仁杰道:“她不会藏太久。本阁今天抄了她的密室,拿走了那些信件和清单。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她一定会想办法拿回去。或者说,她会派人来拿。”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守株待兔?”
狄仁杰道:“不错。沈涛,你带人在破庙附近埋伏,看看有没有人去那里。如果有人去,不要惊动,跟着他,看他去哪里。”
沈涛道:“是。”
沈涛带着潘越和齐虎走了。狄仁杰继续看那些信件,如燕在一旁帮忙整理。李元芳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傍晚时分,沈涛回来了。他道:“阁老,果然有人去了破庙。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服,戴着斗笠,进了庙之后很快就出来了,然后往城南去了。卑职跟着他,看到他进了一座宅子。”
狄仁杰道:“什么宅子?”
沈涛道:“是一座普通的民宅,门上没有挂牌匾。卑职打听了一下,那座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姓孙的商人,常年在外做生意,宅子一直空着。几个月前,有人租下了那座宅子,但不知道租给谁了。”
狄仁杰道:“柳如烟一定藏在那里。元芳,今天晚上,你带人去那座宅子,把柳如烟抓回来。记住,要活的。”
李元芳道:“是。”
夜深了,幽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李元芳带着八大军头和二十名千牛卫,悄悄地包围了城南的那座宅子。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围墙有一丈多高。李元芳让张环带着十个人守住后门,李朗带着五个人守住东墙,杨方带着五个人守住西墙,自己带着沈涛、潘越、齐虎和剩下的千牛卫,从正门突入。
李元芳打了个手势,齐虎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大门。李元芳带着人冲了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前院没有人。李元芳带着人穿过前院,来到二进院子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李元芳推开门,看到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刀。院子中间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柳如烟。
柳如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头上梳着高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看着李元芳,道:“李将军,你果然来了。”
李元芳拔出刀,道:“柳如烟,你跑不掉了。束手就擒吧。”
柳如烟笑了笑,道:“李将军,你以为我在这里等你,是为了让你抓我吗?”
她拍了拍手,院子四周的屋顶上突然冒出几十个人,手里都拿着弓箭,箭尖对准了李元芳和他的手下。
李元芳脸色一变,喝道:“结阵!保护自己!”
千牛卫们立刻背靠背站成一圈,举起盾牌,护住周身。李元芳挡在最前面,盯着柳如烟。
柳如烟站起来,道:“李将军,我知道狄阁老在找我。但他找错人了。我只是一个生意人,做的都是合法的买卖。你们闯进我的宅子,要抓我,总得有个说法吧?”
李元芳道:“柳如烟,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幽云县的几条人命,你脱不了干系。还有那些铁器,你运到西域去做什么?”
柳如烟脸色不变,道:“什么铁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将军,你要是没有证据,就不要血口喷人。”
李元芳道:“证据就在你身后的屋子里。那些信件,那些清单,都是你写的。”
柳如烟道:“那你就进去拿吧。”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屋顶上的弓箭手同时放箭,几十支箭朝李元芳他们射了过来。
李元芳挥刀拨开射来的箭,喝道:“散开!找掩体!”
千牛卫们迅速散开,躲到院子里的石桌、花坛后面。弓箭手居高临下,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箭如雨下,压得李元芳他们抬不起头来。
李元芳躲在石桌后面,看了看周围的情况。沈涛在他左边,潘越在他右边,齐虎在后面。几个人都没受伤,但被箭雨压得动弹不得。
“将军,怎么办?”沈涛道。
李元芳道:“不能硬拼。他们在屋顶上,咱们在院子里,太吃亏了。得想办法上去。”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弓箭手大约有二十多个,分散在四面屋顶上。院子东边有一棵槐树,树枝伸到了屋顶上。如果能爬到树上,就能上到屋顶。
李元芳道:“沈涛,潘越,你们掩护我。我去解决东边的弓箭手。”
沈涛道:“将军,太危险了!”
李元芳道:“不冒险,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石桌后面冲了出去。箭矢呼啸而来,李元芳左躲右闪,手中的刀舞得密不透风,将射来的箭一一拨开。
沈涛和潘越同时从掩体后面站起来,朝屋顶上的弓箭手放箭。两个弓箭手中箭,从屋顶上摔了下来。其他弓箭手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部分,李元芳趁这个机会,冲到槐树下,纵身一跃,抓住了树枝,翻身爬了上去。
他顺着树枝爬到屋顶上,屋顶上有四个弓箭手,看到他上来,立刻调转弓箭朝他射来。李元芳一个翻滚躲开了箭矢,冲到最近的一个弓箭手面前,一刀砍在他的弓上,弓弦应声而断。那个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反应,李元芳一脚把他踢下了屋顶。
剩下的三个弓箭手扔掉弓箭,拔出腰间的短刀,朝李元芳扑了过来。李元芳以一敌三,刀光闪烁间,三个人先后被他砍倒,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东边屋顶上的弓箭手被解决了,院子里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沈涛和潘越趁势带着千牛卫冲了出来,朝其他三面屋顶上的弓箭手放箭。
李元芳站在屋顶上,看到院子里的柳如烟正往后门的方向退去。她身边跟着四个护卫,护着她往后面走。
“柳如烟要跑!”李元芳大喊一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朝柳如烟追去。
柳如烟看到李元芳追来,加快了脚步。她的四个护卫转过身,挡住了李元芳的去路。
这四个护卫的武功都不弱,四个人配合默契,刀法凌厉,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李元芳被他们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柳如烟趁机跑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子,关上了门。李元芳心里着急,手中的刀更快了。他连出三刀,逼退了两个护卫,然后一脚踢在第三个护卫的胸口,那个人倒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第四个护卫趁机一刀朝李元芳的后背砍来。李元芳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他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同时朝李元芳扑了过来。李元芳不退反进,从两个人中间穿了过去,然后回身两刀,两个人应声倒地。
李元芳冲到那间屋子前,一脚踹开门。屋子里空无一人,后窗开着,窗外是一条小巷子。李元芳从窗户跳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已经看不到柳如烟的踪影了。
他沿着巷子追了一段,巷子尽头是一条大街,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柳如烟又跑了。
李元芳攥紧了拳头,转身回到了宅子里。院子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屋顶上的弓箭手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个都投降了。张环从后门冲了进来,抓住了几个想要逃跑的人。
“将军,柳如烟呢?”沈涛道。
李元芳摇了摇头,道:“跑了。”
他走进柳如烟刚才进去的那间屋子,仔细搜查了一遍。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桌子上放着一面铜镜和一些胭脂水粉。看起来,柳如烟确实住在这里。
李元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床底下有一块地板是活动的。他掀开地板,下面是一个小暗格,暗格里放着几封信和一个小木盒。
李元芳把信和木盒拿出来,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铜制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张”字。
“这是张怀远的令牌。”李元芳道。
沈涛道:“将军,有了这个令牌,就坐实了柳如烟和张怀远的关系。”
李元芳点了点头,把令牌和信收好,出了屋子。他让千牛卫把抓到的俘虏全部绑起来,押回客栈。
李元芳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狄仁杰一夜没睡,坐在房中等着消息。看到李元芳进来,狄仁杰道:“抓到了吗?”
李元芳摇了摇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本阁低估了她。她早就料到咱们会去那座破庙,所以故意让人去破庙引你们过去,然后在宅子里设下埋伏。这个女人的心思,比本阁想象的还要深。”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在屋子里找到了这个。”
他把令牌和信递给狄仁杰。狄仁杰接过来,看了看令牌,道:“这是幽州都督府的通行令牌,只有张怀远的心腹才有。有了这个令牌,可以在幽州城内外自由出入,不受盘查。柳如烟拿着这个令牌,说明张怀远给了她极大的方便。”
他又拆开信看了看,信上的内容和密室里找到的差不多,都是关于铁器运输的事情。但其中一封信引起了狄仁杰的注意。
那封信上写的不是暗语,而是明明白白的话:“七月十五,货物齐备,可于中元节夜运出。届时城门守卫皆为自己人,无须担心。”
落款是一个“张”字。
狄仁杰看完信,脸色凝重起来。他道:“元芳,你知道中元节是几月几号吗?”
李元芳道:“七月十五。”
狄仁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元芳想了想,道:“七月十二。”
狄仁杰道:“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就是中元节。这封信上说,中元节那天晚上,会有一批货运出去。而且城门守卫都是他们的人,这说明什么?”
李元芳道:“说明张怀远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三天后,会有人打开城门,把货运出去。”
狄仁杰道:“不错。张怀远在幽州经营多年,手下的人都是他的心腹。他虽然被调回了洛阳,但他的势力还在。这些人会按照他的安排,继续给柳如烟办事。三天后的中元节,一定有一批铁器要运出幽州城。本阁要截住这批货,看看它们到底要运到哪里去。”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通知王孝杰将军,让他派兵帮忙?”
狄仁杰道:“先不急。王将军刚到幽州,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而且,他的人马一动,柳如烟那边就会得到消息。本阁要悄悄地办这件事。元芳,你带着八大军头,再去查一查官库。本阁要知道,官库里到底少了多少铁锭,又是谁把这些铁锭调出去的。”
李元芳道:“是。”
天一亮,李元芳就带着沈涛和潘越去了幽州的官库。官库在城北,是一座独立的院子,四面都是高墙,门口有卫兵把守。
李元芳出示了狄仁杰的手令,卫兵才放他们进去。官库的管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赵,长着一张圆脸,看起来很是精明。
赵管事看到李元芳,满脸堆笑,道:“这位将军,有什么吩咐?”
李元芳道:“本将军奉狄阁老之命,来查验官库的铁锭。你把账册拿来,本将军要核对。”
赵管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道:“是,是。将军稍等,下官这就去拿。”
他转身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摞账册出来了。李元芳接过账册,翻开看了看。账册上记录着每个月铁锭的入库数量和出库数量,字迹工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李元芳道:“带本将军去库房看看。”
赵管事道:“是。”
他领着李元芳他们来到库房,打开了门。库房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铁锭,每堆铁锭上都挂着木牌,标注着数量和日期。
李元芳走到一堆铁锭前,数了数,和账册上记录的数量一致。他又走到另一堆铁锭前,数了数,也是一致的。
李元芳心里疑惑,账册和实物都对得上,难道自己想错了?
沈涛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将军,您看这些铁锭的表面。”
李元芳低头看了看,铁锭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迹,看起来存放了很长时间。但沈涛指的是铁锭的边角,那里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
沈涛道:“将军,这些铁锭被翻动过。如果是长期存放的铁锭,表面的锈迹应该是均匀的。但这些铁锭的边角有新鲜的划痕,说明最近有人动过它们。”
李元芳点了点头,转身对赵管事道:“赵管事,这些铁锭,最近有没有人动过?”
赵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道:“没有,没有。官库的铁锭,没有上面的命令,谁都不能动。”
李元芳道:“那这些划痕是怎么回事?”
赵管事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道:“这……这可能是老鼠咬的吧?”
李元芳冷笑了一声,道:“老鼠能咬出这样的划痕?赵管事,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本将军把你带到狄阁老面前,你想说也来不及了。”
赵管事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他擦了擦汗,道:“将军,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下官只管记账,库房的钥匙是刘副管事拿着的。下官每天只来巡视一遍,具体的进出都是刘副管事在管。”
李元芳道:“刘副管事在哪里?”
赵管事道:“他……他今天没来。说是家里有事,请了假。”
李元芳心里一沉,道:“他家在哪里?”
赵管事道:“在城南的柳树巷。”
李元芳对沈涛道:“你带人去柳树巷,把刘副管事找来。潘越,你留在这里,看着赵管事,不许他离开。”
沈涛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千牛卫走了。
李元芳在库房里继续查看。他走到库房的最里面,发现墙角有一堆铁锭的颜色和其他铁锭不太一样。其他铁锭表面都有一层锈迹,但这堆铁锭的表面却比较光亮,看起来像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李元芳数了数这堆铁锭的数量,又看了看账册。账册上记录的铁锭总数和库房里的实际数量是对得上的,但这堆新铁锭的存在,说明最近确实有人往库房里放过东西。
李元芳心里有了计较。他在库房里等了半个时辰,沈涛回来了。
沈涛的脸色很不好看,他道:“将军,刘副管事死了。”
李元芳道:“什么?”
沈涛道:“卑职到了柳树巷,找到刘副管事的家。门是锁着的,卑职翻墙进去,发现刘副管事吊在房梁上,已经死了。屋子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自杀。但卑职看了他的脖子,勒痕有两道,一道是绳子勒的,一道很浅,像是被人用手掐过。”
李元芳道:“他是被人杀了之后,再吊上去的。杀人灭口。”
沈涛道:“是。卑职问了邻居,邻居说昨天晚上看到有人去过刘副管事的家。那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李元芳攥紧了拳头,柳如烟的动作太快了,他们每查到一个人,那个人就会被灭口。她就像一只蜘蛛,躲在暗处,只要有人触动了她的网,她就会立刻切断那根丝线。
李元芳回到客栈,把官库的情况禀报了狄仁杰。
狄仁杰听完,沉吟了片刻,道:“刘副管事死了,线索又断了。但这个刘副管事的死,恰恰说明本阁的猜测是对的。官库里的铁锭确实被人动过手脚,刘副管事是知情人,所以被灭了口。”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在库房里看到一堆新铁锭,颜色和别的铁锭不一样。卑职怀疑,那些新铁锭是后来补进去的。柳如烟从官库里调走了铁锭,然后又从别的地方弄了一批铁锭补上,所以账册上的数量才和实物对得上。”
狄仁杰道:“有这个可能。但柳如烟从别的地方弄来的铁锭,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李元芳道:“卑职也想不通。铁锭这东西,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道:“元芳,你还记得咱们在幽云县查到的那个矿山监工吗?”
李元芳道:“大人说的是铁震山?”
狄仁杰道:“不错。铁震山是矿山的监工,负责开采铁矿,铸造铁锭。本阁一直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现在看来,柳如烟用的铁器,很可能就是铁震山提供的。”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铁震山私采矿山的铁矿石,铸成铁锭之后,一部分交给柳如烟运出去,一部分补进官库,以掩人耳目?”
狄仁杰道:“本阁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真是这样,那铁震山就是整个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他手里掌握着矿山,就等于掌握了铁器的来源。只要抓住他,就能知道那些铁器的真正去向。”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这就带人去矿山,把铁震山抓回来。”
狄仁杰道:“先不急。铁震山是矿山监工,手下有很多矿工和护卫。你要是光明正大地去抓他,他一定会反抗。而且,柳如烟的眼线遍布幽州,你一动,她就会知道。到时候,铁震山也会像刘副管事一样,被人灭口。”
李元芳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本阁要亲自去一趟矿山,以视察为名,会会这个铁震山。本阁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如燕道:“叔父,矿山那种地方太危险了。铁震山如果真有问题,他会不会对您不利?”
狄仁杰笑道:“有元芳在,本阁怕什么。再说了,本阁是朝廷命官,去矿山视察是公事。他铁震山再有胆子,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本阁动手。”
李元芳道:“大人说得对。卑职陪着大人去,绝不会让大人有任何闪失。”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如燕和八大军头,骑马出了幽州城,往西北方向的矿山赶去。
矿山在幽州城西北大约五十里的地方,骑马要走半天。一路上,狄仁杰注意到,官道上的行人不多,但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些人在路边摆摊卖茶水、卖干粮。这些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眼神里透着警惕,看到狄仁杰他们骑马经过,都会多看几眼。
狄仁杰低声道:“元芳,你看路边那些人。”
李元芳看了看,道:“大人,这些人是探子。”
狄仁杰道:“不错。他们是柳如烟,或者是铁震山布置的眼线。咱们一出城,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抓几个审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用。让他们跟着。本阁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本阁去矿山了。本阁倒要看看,铁震山会怎么做。”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高,但很大,山体上到处是开采过的痕迹。山脚下有一片房屋,那是矿工的住处和存放矿石的仓库。
狄仁杰他们刚到矿山脚下,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就迎了上来。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短打衣服,露出粗壮的手臂。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很是凶悍。
他走到狄仁杰马前,拱手道:“下官铁震山,见过狄阁老。阁老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狄仁杰下了马,打量了铁震山一眼,道:“铁监工不必多礼。本阁今日来,是奉了朝廷之命,巡视幽州各处矿山。你这里是第一站。”
铁震山道:“阁老请,下官带您四处看看。”
他领着狄仁杰往矿区走去。矿山上到处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矿工们在矿洞里进进出出,搬运着矿石。一些监工手持皮鞭,在矿工中间走来走去,不时喝骂几句。
狄仁杰边走边看,问道:“铁监工,这座矿山一年能出多少铁锭?”
铁震山道:“回阁老,一年大约能出三千斤铁锭。其中两千斤上交朝廷,剩下的一千斤留作地方使用。”
狄仁杰道:“地方使用?做什么用?”
铁震山道:“主要是打造农具,还有一些修桥铺路用的铁器。都是经过工部批准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带本阁去看看库房。”
铁震山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道:“是。阁老这边请。”
库房在矿山的东边,是一座石头砌成的大屋子,门口有四个护卫把守。铁震山让人打开库房的门,领着狄仁杰走了进去。
库房里堆放着铁锭,数量和账册上记录的差不多。狄仁杰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铁震山道:“阁老,您看,这里的铁锭都记录在册,没有一点差错。”
狄仁杰道:“好。铁监工做事认真,本阁回京之后,一定向陛下禀报。”
铁震山脸上露出笑容,道:“多谢阁老夸奖。”
狄仁杰出了库房,又在矿山上转了一圈,然后带着李元芳他们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李元芳道:“大人,您看出什么了吗?”
狄仁杰道:“元芳,你注意到没有,铁震山的库房里,铁锭的数量虽然对得上,但那些铁锭的颜色和质地,跟官库里的铁锭不太一样。”
李元芳想了想,道:“卑职没注意。”
狄仁杰道:“官库里的铁锭,因为存放时间长了,表面都有一层锈迹。但铁震山库房里的铁锭,表面光亮,看起来像是最近才铸好的。这说明什么?”
李元芳道:“说明铁震山库房里的铁锭一直在周转。旧的运出去,新的补进来,所以表面才没有锈迹。”
狄仁杰道:“不错。矿山一年出产三千斤铁锭,按理说,库房里应该有一些积压的铁锭才对。但本阁看了,他的库房里全是新铁锭,没有一块旧的。这说明,他出产的所有铁锭,都被运走了。”
李元芳道:“可是账册上记录的数量是对的。那些运走的铁锭,去了哪里?”
狄仁杰道:“这就是关键所在。铁震山一定有两本账册,一本是给朝廷看的,一本是他自己的。给朝廷看的账册上,记录的是正常的产量和库存。但他自己的账册上,一定记录了真正的产量。本阁怀疑,这座矿山的实际产量,远远不止三千斤。”
李元芳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大人的意思是,铁震山隐瞒了产量,把多余的铁锭私下卖给了柳如烟?”
狄仁杰道:“不止是卖给柳如烟。柳如烟拿到那些铁锭之后,通过驿站运到西域。而铁震山则用私采的铁锭补足朝廷的份额,这样朝廷就不会发现矿山被人动了手脚。这个计划,需要矿山、官库、驿站三个环节紧密配合,缺一不可。”
李元芳道:“刘副管事负责官库,霍庭之负责驿站,铁震山负责矿山。这三个人,都是柳如烟的棋子。”
狄仁杰道:“不止这三个人。你别忘了,幽州都督张怀远也在其中。他负责提供庇护,确保这个链条不会被官府查出来。现在张怀远被调走了,刘副管事被灭了口,霍庭之被抓了,但铁震山还在。只要抓住铁震山,就能把整个链条全部拉出来。”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今晚就带人去矿山,把铁震山抓回来。”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行。矿山是他的地盘,他手下的护卫和监工都是他的人。你带人去抓他,他一定会反抗。而且,柳如烟一定在矿山附近布置了眼线,你的人还没到矿山,铁震山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他要么跑,要么被灭口。”
李元芳道:“那怎么办?”
狄仁杰道:“本阁今天去矿山,就是为了打草惊蛇。本阁就是要让铁震山知道,本阁在查他。他一定会慌,一慌就会露出破绽。本阁已经让沈涛留在了矿山附近,盯着铁震山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异动,沈涛就会回来禀报。”
李元芳道:“大人高明。”
狄仁杰道:“先回幽州城。本阁要给王孝杰将军写一封信,让他做好准备。一旦查实铁震山的罪行,就立刻派兵封锁矿山,把他抓起来。”
回到幽州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狄仁杰刚走进客栈,就看到齐虎从里面迎了出来。
“阁老,曾泰大人来了。”齐虎道。
狄仁杰走进房间,看到曾泰正坐在桌边喝茶。看到狄仁杰进来,曾泰立刻站起来,躬身道:“恩师。”
狄仁杰道:“曾泰,你怎么来了?幽云县那边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曾泰道:“恩师,学生审问了霍庭之和殷七娘,问出了一些重要的事情。学生觉得必须亲自来禀报恩师,所以就赶过来了。”
狄仁杰坐下来,道:“说吧,问出了什么?”
曾泰道:“霍庭之招认,他除了帮柳如烟运送铁器之外,还帮她传递过密信。那些密信的接收人,除了西域的张德远,还有一个人,在洛阳。”
狄仁杰眼神一凛,道:“洛阳?是谁?”
曾泰道:“霍庭之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说,柳如烟每次让他送信到洛阳,都是送到洛阳城外的一座寺庙里,放在佛像下面的暗格里。至于谁去取信,他不知道。”
狄仁杰道:“那座寺庙叫什么名字?”
曾泰道:“白马寺。”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道:“白马寺。那是洛阳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每天去烧香拜佛的人数以千计。柳如烟把信放在那里,取信的人混在香客中间,根本不会被注意到。这个安排,高明得很。”
曾泰道:“恩师,学生觉得,那个在洛阳取信的人,一定就是柳如烟在朝中的靠山。张怀远说他在朝中有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取信的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但现在咱们在幽州,洛阳的事情暂时顾不上。先把手头的案子查清楚再说。曾泰,你还问出了什么?”
曾泰道:“殷七娘也招了。她说,柳如烟让她做过几张人皮面具,其中一张是张怀远的面具,还有一张是一个女人的面具。”
狄仁杰道:“那个女人的面具,是谁的?”
曾泰道:“殷七娘不知道。她说,柳如烟只给了她一张画像,让她照着做。做好之后,柳如烟就把面具拿走了。但殷七娘记得那个女人的样子,学生让她画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脸,柳眉凤眼,面容姣好。
狄仁杰看了看,不认识这个女人。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道:“大人,卑职见过这个女人。”
狄仁杰道:“在哪里?”
李元芳道:“在张怀远的都督府里。卑职跟您去见张怀远的时候,在都督府的走廊里见过这个女人。她穿着一身丫鬟的衣服,端着一个茶盘。卑职当时没在意,现在看到这张画像,才想起来。”
狄仁杰道:“张怀远府上的丫鬟?不对。殷七娘给她做面具,说明这个女人很重要。柳如烟让人做她的面具,一定是想让某个人假扮她,混进都督府,或者混进别的什么地方。”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是某个重要人物的家眷,柳如烟想让人假扮她,接近那个重要人物?”
狄仁杰道:“有这个可能。元芳,你说你在都督府里见过她,她当时在做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道:“她端着茶盘,往张怀远的书房方向去了。”
狄仁杰道:“张怀远的书房。那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重要的人。柳如烟派人假扮这个丫鬟,是为了接近张怀远,还是为了从书房里拿什么东西?”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再去都督府查一查?王孝杰将军现在代理幽州都督,咱们可以借他的名义,进都督府搜查。”
狄仁杰道:“可以。不过要先跟王将军打个招呼。明天一早,本阁去找王将军,让他配合咱们。”
曾泰道:“恩师,还有一件事。霍庭之招认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地方,叫‘鬼哭岭’。”
狄仁杰道:“鬼哭岭?那是什么地方?”
曾泰道:“霍庭之说,他有一次听柳如烟和薛青峦说话,提到了鬼哭岭。柳如烟说,所有的货都要先送到鬼哭岭,然后再转运出去。霍庭之不知道鬼哭岭在哪里,他只是听到了这个名字。”
狄仁杰道:“鬼哭岭。这个名字本阁从未听说过。元芳,你听说过吗?”
李元芳摇了摇头,道:“卑职也没听说过。”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地图上没有标注鬼哭岭这个地方。
如燕道:“叔父,会不会是一个化名?或者是当地人私下叫的名字,地图上没有标注?”
狄仁杰道:“有可能。明天问问王将军,他在幽州驻扎多年,应该知道这个地方。”
夜深了,狄仁杰让众人去休息。李元芳安排八大军头轮流值夜,自己守在狄仁杰的房门外。
月亮挂在半空,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幽州城的夜晚安静得有些诡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到。
李元芳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些天查到的线索。柳如烟、张怀远、铁震山、鬼哭岭、白马寺、那个神秘的丫鬟……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但李元芳知道,狄仁杰一定能理清这团乱麻。他跟随狄仁杰多年,见过无数次狄仁杰在千头万绪中找到那根最关键线头的时刻。每一次,狄仁杰都能用他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把最隐秘的真相挖出来。
李元芳相信,这一次也一样。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曾泰去了都督府。王孝杰已经在府里等着了,看到狄仁杰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大帅,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吩咐,让人传个话就行。”王孝杰道。
狄仁杰道:“王将军,本阁今天来,是想让你帮一个忙。本阁想在都督府里搜查一个地方。”
王孝杰道:“搜查哪里?”
狄仁杰道:“张怀远的书房。”
王孝杰愣了一下,道:“大帅,张怀远虽然被调走了,但他的东西还没搬走。末将现在是代理都督,但都督府里的旧人都是张怀远留下的。末将要是动他的书房,那些人会不会……”
狄仁杰道:“本阁知道你的顾虑。但本阁怀疑,张怀远的书房里藏着重要的证据。你只要配合本阁,出了什么事,本阁担着。”
王孝杰道:“大帅说哪里话。您要查,末将自然全力配合。走,末将带您去。”
王孝杰领着狄仁杰他们往都督府的后院走去。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一座独立的院子前。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清心斋”三个字。
“这就是张怀远的书房。”王孝杰道。
院门锁着,王孝杰让卫士把锁砸开。狄仁杰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环境很是清幽。正房的门虚掩着,狄仁杰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个青瓷的笔洗。
狄仁杰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后面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幽燕风光,笔墨苍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狄仁杰走到画前,仔细看了看,然后伸手把画掀了起来。画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有一个暗格。
“元芳,打开它。”狄仁杰道。
李元芳走上前,抽出刀,用刀尖撬开了暗格的锁。暗格里放着几封信和一本账册。
狄仁杰把信和账册拿出来,拆开一封信看了看。信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正是柳如烟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七月十五,最后一批货出城。货齐之后,按原计划行事。收到信后,速将令牌送还。”
落款是一个“烟”字。
狄仁杰又翻开账册,账册上记录的不是银钱,而是一个个人名和日期。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数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备注。
“张怀远在记账。”狄仁杰道,“这些人名,都是他安插在幽州各处的眼线。每个人名后面的数字,是给他们的银钱数目。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把幽州上上下下都变成了他的人。”
曾泰凑过来看了看,指着账册上的一个名字道:“恩师,您看这个名字。”
狄仁杰顺着曾泰指的地方看去,上面写着“刘三——官库副管事——每月十两”。
“刘三就是刘副管事。”狄仁杰道,“他被张怀远收买了,每个月拿十两银子,替张怀远做假账。还有这个,赵五——驿站驿丁——每月五两。霍庭之——驿站驿丞——每月二十两。整个官库和驿站,都被张怀远的人渗透了。”
李元芳道:“大人,有了这本账册,张怀远的罪名就坐实了。再加上柳如烟的信,完全可以证明他和柳如烟有勾结。”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这本账册,是张怀远的催命符。他以为自己走得干净,却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书房里。”
王孝杰道:“大帅,要不要把张怀远抓回来?”
狄仁杰道:“不急。他人在洛阳,跑不了。本阁要先把幽州的事情查清楚,再回洛阳收拾他。王将军,这本账册上的人,都是张怀远安插在幽州的眼线。本阁要你派人,把这些人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漏掉。”
王孝杰接过账册,翻了翻,脸色变了,道:“这么多人!张怀远这个狗贼,把老子的幽州当成他的私产了!大帅放心,末将这就去抓人,一个都跑不了!”
狄仁杰道:“抓人的时候动静小一点,不要惊动了柳如烟。她现在还不知道咱们拿到了这本账册,本阁要利用这一点,引她上钩。”
王孝杰道:“末将明白。”
狄仁杰把信和账册收好,又让人把书房里的其他东西都搬走,全部带回去仔细查验。
回到客栈,狄仁杰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账册上记录的人名密密麻麻,从官库到驿站,从城门到矿山,几乎涵盖了幽州所有重要的地方。张怀远在幽州经营多年,编织了一张庞大的人脉网,把整个幽州都攥在了手里。
“恩师,学生粗略数了一下,账册上记录的人至少有上百个。”曾泰道,“张怀远花了这么多银子收买这些人,他图什么?”
狄仁杰道:“他图的是铁器。幽州的矿山出产铁锭,这些铁锭经过官库,再由驿站运出去。张怀远控制了这三个环节,就等于控制了整个铁器的流向。他把铁器卖给柳如烟,柳如烟再运到西域。这中间的利润,远远超过他花出去的银子。”
李元芳道:“大人,柳如烟要这么多铁器做什么?就算是打造兵器,也用不了五千斤铁锭吧?”
狄仁杰道:“五千斤铁锭,足够装备一支上千人的军队了。本阁怀疑,柳如烟背后的人,在西域有一支私军。他们需要大量的兵器来武装这支军队。铁震山提供的铁锭,就是用来打造兵器的。”
曾泰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私军?恩师,如果真是这样,那柳如烟背后的人,图谋的绝不仅仅是财,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狄仁杰道:“所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通敌走私。柳如烟背后的人,势力之大,图谋之深,远超本阁的想象。张怀远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柳如烟也只是他的一只手。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
李元芳道:“大人,那个在洛阳白马寺取信的人,会不会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狄仁杰道:“很有可能。但现在咱们还不能回洛阳。幽州的事情还没了结,柳如烟还没抓到,鬼哭岭还没找到,铁震山还没动。这些事,一件都不能落下。”
正说着,沈涛从外面回来了。
“阁老,铁震山有动静了。”沈涛道。
狄仁杰道:“说。”
沈涛道:“卑职在矿山外面守了一夜。今天凌晨,铁震山带着两个人出了矿山,往西南方向走了。卑职跟了上去,他们走了大约二十里路,进了一座山。那座山很偏僻,山上没有路,到处都是乱石和荆棘。铁震山在山里转了很久,最后到了一个山谷里。山谷里有一座山洞,铁震山进了山洞,待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箱子,看起来很沉。”
狄仁杰道:“那座山洞里有什么?”
沈涛道:“卑职没敢进去。铁震山走了之后,卑职在山洞外面观察了一会儿。山洞的洞口被一块大石头遮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卑职在洞口附近闻到了一股煤烟味,还有铁锈味。卑职怀疑,那座山洞里面,是一座私铸的铁坊。”
狄仁杰眼睛一亮,道:“私铸的铁坊!怪不得,怪不得。铁震山在矿山上采了矿石,只把一部分铸成铁锭交给朝廷。剩下的矿石,他偷偷运到那座山洞里,私下铸成铁锭,然后卖给柳如烟。那座山洞,就是他真正的铸铁之地。”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这就带人去端了那座山洞。”
狄仁杰道:“先不急。那座山洞里一定有人看守,你带人去,他们会反抗。而且,铁震山刚从那里出来,如果他发现山洞被人端了,一定会跑。本阁要的是人赃并获,既要端掉山洞,也要抓住铁震山。这需要周密的计划。”
曾泰道:“恩师,学生有一个想法。铁震山现在还不知道咱们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今天去山洞,取了一箱东西回来。那箱东西是什么?会不会是账册?或者是银钱?”
狄仁杰道:“不管是账册还是银钱,都说明那座山洞对他很重要。他一定还会再去。沈涛,你继续盯着铁震山,看他接下来做什么。潘越,你带两个人去那座山洞外面守着,如果有人进出,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沈涛和潘越领命去了。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乌云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七月十五,中元节。”狄仁杰喃喃道,“还有两天。”
李元芳站在他身后,道:“大人,您在担心中元节那批货吗?”
狄仁杰道:“本阁不担心那批货。本阁担心的是,柳如烟会不会趁中元节之夜,趁乱逃出幽州。她手里有张怀远的令牌,城门守卫又都是他们的人。如果她在那天晚上混出城,再想找到她就难了。”
李元芳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不会让她逃出幽州。”
狄仁杰转过身来,看着李元芳,道:“元芳,这一次,本阁要你布一个局。一个让柳如烟自己钻进来的局。”
李元芳道:“大人请吩咐。”
狄仁杰走到桌前,摊开幽州城的地图,道:“中元节那天晚上,柳如烟一定会按照计划,把那批货运出城。本阁已经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了——就是铁震山私下铸造的铁锭。这批铁锭现在还在山洞里,中元节之前,铁震山一定会把它们运到城里的某个地方集中,然后趁夜一起运出去。”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咱们在半路上截住这批货?”
狄仁杰道:“不止是截货。本阁要的是,让柳如烟亲自去接这批货。只要她出现在交货的地方,你就带人把她抓住。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让她相信,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没有任何异常。”
曾泰道:“恩师的意思是,咱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她把货运出去,然后在城外设伏?”
狄仁杰道:“不错。但不能在城外。幽州城外的地形开阔,她一旦发现不对,很容易逃脱。本阁要在城里抓住她。元芳,你想想,如果她要把一大批铁锭运出城,她会选在什么地方集中货物?”
李元芳看着地图,想了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道:“这里。城西的废弃粮仓。那里靠近西门,地方又大,周围都是荒地,很少有人去。卑职以前在幽州驻扎的时候,去过那里。”
狄仁杰道:“好。就是那里。沈涛,你马上去盯着那个废弃粮仓,看看有没有人去那里打探。如果有人去,不要惊动,让他们去。本阁就是要让他们以为,那里是安全的。”
沈涛道:“是。”
狄仁杰又道:“张环,你带人去盯着西门。中元节那天晚上,西门的守卫是谁,你查清楚。如果是张怀远的人,不要动他们,让他们继续守在西门。等柳如烟的货运到西门的时候,本阁再让王将军的人把他们全部拿下。”
张环道:“是。”
狄仁杰布置完毕,众人都领命去了。屋子里只剩下狄仁杰、李元芳和曾泰。
曾泰道:“恩师,学生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柳如烟是个聪明人,她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咱们的布局?”
狄仁杰道:“她一定有所察觉。但她不会放弃这批货。五千斤铁锭,是她花了几年时间才积攒下来的。如果她放弃了这批货,就等于放弃了在西域的所有布局。她不会甘心。所以,即便她知道可能有危险,她也会冒险一试。”
李元芳道:“大人说得对。柳如烟这个女人,胆子大得很。上次在破庙里,她明知道卑职在外面,还敢跟张怀远见面。她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放弃的。”
狄仁杰道:“所以,本阁要赌一把。赌她的贪心。”
雨终于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幽州城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街道上很快就积起了水。
李元芳站在客栈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他的目光穿过水帘,看向街道的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
但李元芳知道,这场雨停的时候,就是决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