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出了县衙，并没有直接去查裴东来，而是先找到了张环。
张环正在院子里安排卫士们的住处，看见李元芳走过来，道：“将军，有什么事？”
李元芳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张环，大人让咱们查一个人。”
张环道：“谁？”
李元芳道：“裴东来。”
张环愣了一下，道：“幽云县令？大人怀疑他？”
李元芳道：“大人没说怀疑他，只是说想知道他到底是无能，还是故意不查。这个案子查了一个多月，裴东来什么也没查出来。大人觉得不对劲。”
张环点了点头，道：“将军说得对。一个案子查了一个多月，连个嫌疑人都没有，确实说不过去。将军想怎么查？”
李元芳道：“你先让人盯着裴东来，看看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下了衙都去哪里。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盯着就行。”
张环道：“是。卑职这就安排人手。”
李元芳又道：“还有，让沈涛和潘越继续查柳如烟的底细，特别是她离开幽云县那两三年，到底去了哪里。让肖豹和杨方去查元无量，看看他除了茶叶生意，还做什么买卖。让仁阔和齐虎去查那三个死者的家人，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环道：“将军放心，卑职都记下了。”
李元芳道：“好。你去安排吧。我去找曾兄，看看他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张环转身走了，李元芳去了曾泰的住处。曾泰正在房间里看卷宗，看见李元芳进来，道：“元芳，你来了。快坐。”
李元芳坐了下来，道：“曾兄，你这边查得怎么样了？”
曾泰道：“我去了王富贵的家，跟他妻子李氏聊了一会儿。李氏说，王富贵死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她。不过，她提到了一件事。”
李元芳道：“什么事？”
曾泰道：“李氏说，王富贵死之前半个月，曾经跟她说，他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他出门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李氏当时没在意，以为他是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什么人，让他小心一点。没想到半个月后，他就死了。”
李元芳皱了皱眉，道：“有人在盯着他？王富贵有没有说，是什么人？”
曾泰道：“没有。他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是感觉有人在盯着他。李氏问他是不是看错了，他说不会，那种感觉很强烈。”
李元芳道：“这就对了。凶手在杀王富贵之前，一定跟踪过他。了解他的生活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一个人在书房。”
曾泰道：“我也这么想。我又问了赵文远的家人和钱万山的伙计。赵文远的妻子说，赵文远死之前，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钱万山的伙计说，钱掌柜死之前几天，也说过觉得有人在铺子外面转悠，但他出去看的时候，又什么也没看到。”
李元芳道：“三个人都有同样的感觉？这说明，凶手在动手之前，一直在跟踪他们。这个人，一定很有耐心，也很专业。”
曾泰道：“元芳，你说得对。这个凶手，不是一般人。他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跟踪三个大活人，而且一跟就是半个月。这份本事，一般人做不到。”
李元芳道：“曾兄，你再去查查，王富贵他们三个人，有没有什么共同的习惯？比如，都喜欢去同一个地方，或者都喜欢找同一个人喝茶聊天。”
曾泰道：“你是说，凶手是在他们经常去的地方，盯上他们的？”
李元芳道：“有可能。如果凶手要跟踪一个人，他首先要了解这个人经常去哪里。然后他才能在那些地方等着，一步一步地接近目标。”
曾泰道：“我明白了。我明天再去查。”
李元芳站了起来，道：“曾兄，辛苦你了。我先走了。”
曾泰道：“元芳，你也要小心。这个案子不简单，凶手说不定还在幽云县。”
李元芳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他出了门，回到了狄仁杰的房间。狄仁杰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卷宗，眉头紧锁。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回来了。”
狄仁杰道：“元芳，坐下说话。”
李元芳坐了下来，把跟张环说的话，以及曾泰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了狄仁杰。
狄仁杰听完，道：“王富贵他们三个人，死之前都感觉有人在盯着他们？这说明，凶手在动手之前，确实跟踪了他们一段时间。这个人，很有耐心。”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觉得，这个凶手一定是个很熟悉幽云县的人。他知道王富贵住在哪里，知道赵文远喜欢住哪个客栈，知道钱万山一个人在铺子里算账。这些信息，不是一天两天能摸清楚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元芳说得对。这个凶手，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是在幽云县住了很长时间的外地人。只有这样，他才能那么熟悉三个死者的生活习惯。”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还有个想法。”
狄仁杰道：“说。”
李元芳道：“王富贵死的时候，是在自己家里。赵文远死的时候，是在客栈里。钱万山死的时候，是在自己的铺子里。三个不同的地方，凶手都能不留下任何痕迹。这说明，凶手对这三个地方都很熟悉。王富贵的家，他可能去过。赵文远住的客栈，他可能也住过。钱万山的铺子，他可能也去过。”
狄仁杰道：“你是说，凶手跟死者很熟悉，经常出入他们的家、铺子和住过的客栈？”
李元芳道：“是。卑职觉得，凶手很可能就是他们三个人都认识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进入那些地方。”
狄仁杰道：“三个人都认识的人？本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柳如烟和元无量。他们跟三个死者都很熟悉，而且经常来往。”
李元芳道：“大人，柳如烟和元无量都有不在场的证明。而且他们的证明，是互相证明的。如果他们是凶手，他们一定串通好了。”
狄仁杰道：“串通好了？有这个可能。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李元芳道：“什么可能？”
狄仁杰道：“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他们真的没有杀人。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也跟三个死者很熟悉。”
李元芳道：“大人，除了柳如烟和元无量，还有谁跟三个死者都很熟悉？”
狄仁杰想了想，道：“本阁也不知道。所以，本阁让你去查裴东来。他是县令，跟三个死者也认识。而且，他查了一个多月的案子，什么也没查出来。这里面，也许有问题。”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已经让张环派人盯着裴东来了。如果他有什么异常，一定会发现的。”
狄仁杰道：“好。还有一件事，本阁想了一整天，也没想明白。”
李元芳道：“什么事？”
狄仁杰道：“死者眉心的那点朱红。本阁问过裴东来，他说仵作和大夫都查不出来那是什么毒药。本阁在想，会不会不是毒药？”
李元芳道：“不是毒药？那会是什么？”
狄仁杰道：“本阁也不知道。也许是某种香料？或者，是某种标记？凶手在死者眉心点了一点朱红，也许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李元芳道：“传递信息？大人，您是说，凶手杀人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
狄仁杰道：“有可能。本阁查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杀人手法。死者身上没有伤口，死状安详，眉心一点朱红。这不像是一般的仇杀或者财杀，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李元芳道：“仪式？大人，您是说，凶手在搞什么邪教？”
狄仁杰道：“本阁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本阁觉得，这个案子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顿了顿，又道：“元芳，明天你陪本阁去一趟药铺。本阁想找个大夫问问，那点朱红到底是什么。也许，有人能认出来。”
李元芳道：“是。卑职明天陪大人去。”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曾泰，出了县衙，去了城中的药铺。幽云县城里有好几家药铺，他们先去了最大的一家，名叫“济世堂”。
济世堂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姓孙，人称孙老大夫。孙老大夫在幽云县行医三十年，医术很高明，在县城里很有名望。
孙老大夫看见狄仁杰，赶紧迎了上来，道：“狄阁老，您怎么来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狄仁杰道：“孙大夫，本阁不是来看病的。本阁想问你一件事。”
孙老大夫道：“阁老请讲。”
狄仁杰道：“孙大夫，你听说过眉间一点朱红的毒药吗？”
孙老大夫愣了一下，道：“阁老说的是那个案子的死者吧？下官听说了，那三个死者眉心都有一点朱红。但下官没有亲眼看到，不知道那是什么。”
狄仁杰道：“本阁想让你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死者的面容，眉心的那点朱红画得很清楚。他把纸递给孙老大夫，道：“孙大夫，你看看这个。”
孙老大夫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皱了皱眉，道：“阁老，下官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这不像是普通的毒药。普通的毒药，中毒之后，死者脸上会有痛苦的表情，皮肤会发青发紫。但这个死者，面容安详，皮肤颜色正常，不像是中了毒。”
狄仁杰道：“不是毒药？那会是什么？”
孙老大夫道：“下官也说不好。也许是某种香料？或者是某种药物，能让人在睡梦中死去，不留任何痕迹？下官听说过，西域有一种奇药，名叫‘醉仙散’，吃了之后，人会在睡梦中死去，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但那种药，吃了之后，死者脸上会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眉间的一点朱红。”
狄仁杰道：“醉仙散？你见过这种药吗？”
孙老大夫道：“下官没见过。只是听一个西域来的客商提起过。他说那种药很珍贵，一般人买不到。只有西域的一些王公贵族，才有这种东西。”
狄仁杰道：“那个客商现在在哪里？”
孙老大夫道：“那个客商早就走了。他是好几年前来的，下官已经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多谢孙大夫。本阁再去别的药铺问问。”
他们又去了几家药铺，问了几个大夫，都没有人能认出那点朱红是什么。有一个大夫说，这可能是某种毒虫的毒液，但他也不敢确定。
狄仁杰从最后一家药铺出来，站在街上，皱着眉头，道：“连大夫都认不出来，这个案子，比本阁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李元芳道：“大人，孙大夫说的那个醉仙散，会不会就是凶手用的毒药？”
狄仁杰道：“有可能。但醉仙散是西域的东西，幽云县虽然有很多西域客商，但能弄到这种毒药的人，一定不简单。这个人，要么很有钱，要么很有势力。”
曾泰道：“恩师，学生有个想法。”
狄仁杰道：“说。”
曾泰道：“死者都是丝绸商人，他们经常跟西域客商打交道。会不会是哪个西域客商，跟他们有仇，从西域弄来了这种毒药，把他们杀了？”
狄仁杰道：“有这个可能。但如果是西域客商，他为什么要杀三个丝绸商人？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本阁觉得，还是要从死者身边的人查起。”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觉得，那个孙大夫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狄仁杰道：“你是说，他在撒谎？”
李元芳道：“卑职不是说他撒谎。卑职只是觉得，孙大夫在幽云县行医三十年，见过的人很多，听过的事也很多。他说他没见过那种朱红，也许是真话。但他说的那个醉仙散，会不会是在故意误导咱们？”
狄仁杰想了想，道：“元芳说得有道理。本阁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孙大夫说醉仙散是西域的东西，如果凶手用的是醉仙散，那咱们就应该往西域客商那个方向查。但如果孙大夫是故意这么说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曾泰道：“恩师，您怀疑孙大夫跟这个案子有关？”
狄仁杰道：“本阁不是怀疑他。本阁只是觉得，在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任何人说的话，都不能全信。孙大夫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但也许，他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给本阁指一条错路。”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查一查孙大夫的底细？”
狄仁杰道：“查。让沈涛去查。但不要惊动他，暗中查就行。”
李元芳道：“是。卑职回头就告诉沈涛。”
他们回到了县衙，裴东来已经在后堂等着了。他看见狄仁杰，道：“阁老，下官已经把丝绸商人的名单整理好了。您要现在看吗？”
狄仁杰道：“拿来本阁看看。”
裴东来把名单递了上来，狄仁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有二十三个名字，除了王富贵、赵文远、钱万山三个死者，还有二十个活着的丝绸商人。
狄仁杰道：“裴大人，这些人里面，谁跟王富贵他们三个关系最好？”
裴东来想了想，道：“除了柳如烟和元无量，还有一个叫刘长河的人。刘长河也是丝绸商人，跟王富贵他们经常在一起。不过，刘长河两个月前去了西域，到现在还没回来。”
狄仁杰道：“去了西域？去做什么？”
裴东来道：“去做生意。刘长河这个人，专门做西域的丝绸生意。他每年都要去西域一两次，每次去两三个月。”
狄仁杰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裴东来道：“两个多月前。王富贵被杀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下官派人去查过，他确实离开了幽云县，去了西域。”
狄仁杰道：“他回来之后，让他来见本阁。”
裴东来道：“是。下官让人留意着，他一回来，就让他来见阁老。”
狄仁杰又道：“裴大人，这个案子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可疑？”
裴东来想了想，道：“下官倒是觉得有一个人有点可疑，但下官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什么证据。”
狄仁杰道：“谁？”
裴东来道：“是一个叫殷七娘的人。她是开胭脂铺的，铺子在城中的大街上。王富贵死之前，曾经去她的铺子里买过胭脂。下官问过殷七娘，她说王富贵是来给他妻子买胭脂的。下官又去问了王富贵的妻子李氏，李氏说王富贵确实给她买过胭脂，但不知道是在哪家铺子买的。”
狄仁杰道：“这有什么可疑的？”
裴东来道：“下官觉得可疑的是，赵文远死之前，也去过殷七娘的铺子。钱万山死之前，也去过。三个死者，死之前都去过同一个胭脂铺。这难道只是巧合？”
狄仁杰眼睛一亮，道：“三个人都去过殷七娘的铺子？你确定？”
裴东来道：“下官确定。下官查过，殷七娘的铺子里有记账本，上面记着每个客人的名字和买的东西。王富贵、赵文远、钱万山三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而且，他们三个人，都是在死之前半个月内去的。”
狄仁杰道：“殷七娘这个人，你查过吗？”
裴东来道：“查过。殷七娘是幽云县本地人，在县城里开了七八年的胭脂铺。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很低调。下官查过她的底细，没有什么问题。她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
狄仁杰道：“普通的生意人？三个死者，死之前都去她的铺子里买胭脂，这确实有点巧。裴大人，你把殷七娘的地址告诉本阁。本阁想去见见她。”
裴东来道：“是。殷七娘的铺子在城中大街上，名叫‘七香斋’。阁老去了就能看到。”
狄仁杰道：“好。本阁下午就去。”
吃过了午饭，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曾泰，去了城中的大街。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商铺林立。他们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七香斋。
七香斋是一家不大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七香斋”三个字。铺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胭脂水粉，香气扑鼻。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个髻，面容清秀，看起来很是端庄。
她看见狄仁杰进来，站了起来，道：“几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李元芳道：“你是殷七娘？”
那女人道：“正是。不知几位是？”
李元芳道：“这位是狄阁老，奉陛下之命来查办幽云县的命案。想问你几句话。”
殷七娘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道：“狄阁老？民妇参见阁老。”
狄仁杰道：“不必多礼。本阁想问你，王富贵、赵文远、钱万山三个人，是不是来你的铺子里买过胭脂？”
殷七娘道：“是。他们三个人，都来买过。王掌柜是来给他妻子买的，赵掌柜是来给他女儿买的，钱掌柜是来给他儿媳买的。民妇这里有记账本，上面记着呢。”
狄仁杰道：“他们来买胭脂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殷七娘想了想，道：“没有。他们跟普通的客人一样，买了东西就走了。王掌柜还跟民妇聊了几句，说他妻子喜欢什么颜色的胭脂。赵掌柜没怎么说话，买了就走了。钱掌柜倒是多说了几句，说他儿媳要出嫁了，想买点好的胭脂。”
狄仁杰道：“他们三个人，是同一天来的吗？”
殷七娘道：“不是。王掌柜是第一个来的，然后是赵掌柜，最后是钱掌柜。前后隔了几天。”
狄仁杰道：“他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人跟着他们？”
殷七娘道：“这个……民妇没注意。民妇的铺子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民妇只顾着做生意，没有留意这些。”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本阁知道了。殷七娘，多谢你配合。”
殷七娘道：“阁老客气了。民妇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狄仁杰出了铺子，站在街上，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觉得这个殷七娘怎么样？”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觉得，她刚才脸色变了一下。当卑职说您是来查案的，她的脸色微微一变。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卑职看得清清楚楚。”
狄仁杰道：“本阁也看到了。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听到朝廷来人查案，脸色变化是正常的。但她变得太快，恢复得也太快。这不太正常。”
曾泰道：“恩师，您觉得她有问题？”
狄仁杰道：“本阁不确定。但三个死者，死之前都来过她的铺子，这确实太巧了。而且，裴东来说她很低调，话不多，做事很谨慎。这样的人，往往隐藏着什么。”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查一查殷七娘的底细？”
狄仁杰道：“查。让沈涛去查。查她的身世，查她跟什么人来往，查她这七八年在幽云县都做了什么。”
李元芳道：“是。卑职回头就告诉沈涛。”
狄仁杰又道：“还有，元芳，你让人盯着七香斋。看看都有什么人来找殷七娘，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寻常的人。”
李元芳道：“是。卑职这就安排人手。”
他们回到了县衙，沈涛和潘越已经回来了。沈涛道：“阁老，卑职查到了柳如烟的一些事。”
狄仁杰道：“说。”
沈涛道：“柳如烟离开幽云县那两三年，去了洛阳。卑职在洛阳查到，她在洛阳待了两年，在一家名叫‘锦绣阁’的绸缎铺里当学徒。”
狄仁杰道：“当学徒？她学了什么？”
沈涛道：“学了怎么辨别丝绸，怎么刺绣，怎么做生意。卑职去问了锦绣阁的老板，老板说柳如烟很聪明，学东西很快。她在锦绣阁待了两年，把该学的都学了，然后就离开了。”
狄仁杰道：“她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沈涛道：“老板说她不知道。柳如烟离开锦绣阁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卑职查了洛阳的客栈记录，也没有找到她的名字。”
狄仁杰道：“两年学徒，然后就回到了幽云县，开了锦绣坊。这个经历，听起来很正常。但本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元芳道：“大人，哪里不对劲？”
狄仁杰道：“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一个人去洛阳，在绸缎铺里当了两年的学徒，然后就回来开了自己的铺子。这个经历，听起来很正常。但你们想一想，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在洛阳，她是怎么找到那份学徒的？又是怎么在两年之内，学会了所有该学的东西，然后回来开铺子的？”
李元芳道：“大人，您是说，有人在背后帮她？”
狄仁杰道：“本阁只是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独自一人在洛阳闯荡两年，还能学成归来开铺子，这不太容易。除非，有人在背后支持她。”
沈涛道：“阁老，卑职还查到一件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沈涛道：“柳如烟在洛阳的时候，跟一个叫沈玉芙的女孩子走得很近。沈玉芙也是锦绣阁的学徒，跟柳如烟一起学了两年。后来，柳如烟回了幽云县，沈玉芙也跟着她一起来了。现在，沈玉芙在锦绣坊当绣娘。”
狄仁杰道：“沈玉芙？她是什么来历？”
沈涛道：“卑职查过了，沈玉芙是洛阳人，父母早亡，也是在舅舅家长大的。她跟柳如烟的经历很像。卑职问过锦绣阁的老板，老板说沈玉芙这个人，话不多，但绣工很好。她跟柳如烟关系很好，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狄仁杰道：“形影不离？有意思。这个沈玉芙，本阁想见见她。”
沈涛道：“阁老，卑职还查到一件事。柳如烟的锦绣坊，表面上是卖丝绸的，但实际上，她还在做别的生意。”
狄仁杰道：“什么生意？”
沈涛道：“卑职查到她经常跟一些西域客商来往，那些人不是来买丝绸的，而是来见她的。他们每次来，都带着一些包裹，走的时候也带着一些包裹。卑职怀疑，她在跟西域人做走私生意。”
狄仁杰皱了皱眉，道：“走私？走私什么？”
沈涛道：“卑职还没查清楚。但卑职觉得，那些包裹里装的，不是普通的货物。”
狄仁杰道：“继续查。查清楚那些西域客商的身份，查清楚他们在跟柳如烟做什么生意。”
沈涛道：“是。卑职继续查。”
狄仁杰又道：“潘越，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潘越道：“阁老，卑职查了元无量的底细。他是幽云县本地人，做了几十年的茶叶生意。他在幽云县有十几家铺子，还控制着一条通往西域的茶路。这个人很有钱，也很有势力。卑职还查到，他跟并州的几个官员关系很好，经常在一起喝酒吃饭。”
狄仁杰道：“他跟柳如烟的关系怎么样？”
潘越道：“他们关系很好。元无量经常去锦绣坊，有时候是去买丝绸，有时候是去找柳如烟聊天。卑职问过锦绣坊的伙计，他们说元无量跟柳如烟就像老朋友一样，说话很随便。”
狄仁杰道：“元无量有没有什么仇人？”
潘越道：“没有。元无量这个人，做事很圆滑，很少得罪人。他在商场上虽然也有对手，但都是正常的竞争。卑职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他有什么仇人。”
狄仁杰道：“本阁知道了。你们继续查。有什么新发现，立刻禀报。”
沈涛和潘越走了之后，狄仁杰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觉得柳如烟在跟西域人做走私生意，这件事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觉得，有可能有关系。死者都是丝绸商人，他们跟西域人也做生意。如果柳如烟在跟西域人做走私生意，那她跟那些丝绸商人之间，也许有竞争关系。”
狄仁杰道：“你是说，柳如烟为了垄断丝绸生意，杀了王富贵他们三个人？”
李元芳道：“有这个可能。但卑职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狄仁杰道：“本阁也觉得有这个可能。但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本阁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顿了顿，又道：“元芳，你明天陪本阁去一趟锦绣坊。本阁想见见那个沈玉芙，也想看看锦绣坊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李元芳道：“是。卑职明天陪大人去。”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曾泰，去了锦绣坊。锦绣坊在城中的大街上，是一家很大的绸缎铺。铺子门口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写着“锦绣坊”三个字。铺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丝绸，五颜六色，光彩夺目。
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看见狄仁杰进来，一个伙计迎了上来，道：“客官，想买点什么？”
李元芳道：“我们是来找柳东家的。这位是狄阁老，有事要问她。”
伙计脸色一变，赶紧道：“阁老稍等，小的去请东家。”
他转身跑了进去，过了一会儿，柳如烟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玉簪，看起来很是雅致。
柳如烟行了一礼，道：“狄阁老，您来了。请到后堂说话。”
她带着狄仁杰穿过铺子，到了后堂。后堂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摆着几盆花。院子后面有几间房，是柳如烟和绣娘们工作的地方。
柳如烟请狄仁杰坐下，让丫鬟端来了茶。她坐在对面，道：“阁老今天来，是想问什么？”
狄仁杰道：“柳东家，本阁想见见你这里的绣娘，特别是那个叫沈玉芙的。”
柳如烟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道：“阁老想见沈玉芙？她正在后面绣花。民妇去叫她。”
她站了起来，走到后面的一间房里，叫了一个年轻女子出来。那女子二十岁左右，长得很清秀，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手里还拿着一块绣帕。
柳如烟道：“玉芙，这位是狄阁老。阁老想问你几句话。”
沈玉芙行了一礼，道：“民女沈玉芙，参见狄阁老。”
狄仁杰道：“不必多礼。本阁问你，你在锦绣坊做了多久了？”
沈玉芙道：“回阁老，民女做了五年了。”
狄仁杰道：“你是哪里人？”
沈玉芙道：“民女是洛阳人。”
狄仁杰道：“你是怎么来幽云县的？”
沈玉芙道：“民女是跟着柳东家一起来的。民女跟柳东家以前在洛阳的锦绣阁一起当过学徒。后来柳东家要回幽云县开铺子，民女就跟她一起来了。”
狄仁杰道：“你在锦绣坊做什么？”
沈玉芙道：“民女是绣娘，专门绣花。”
狄仁杰道：“你绣的花，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沈玉芙道：“民女绣的花，跟别的绣娘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狄仁杰道：“本阁听说，你绣工很好。能不能让本阁看看你绣的东西？”
沈玉芙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点了点头，道：“玉芙，去把你绣的那块帕子拿来。”
沈玉芙转身回了房间，拿了一块绣帕出来。绣帕上绣着几朵牡丹花，花色鲜艳，针脚细密，看起来很是精致。
狄仁杰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道：“绣得不错。这牡丹花，栩栩如生。你的手艺，确实很好。”
他把绣帕还给了沈玉芙，道：“本阁问你，王富贵、赵文远、钱万山三个人，你认识吗？”
沈玉芙道：“民女认识。他们经常来锦绣坊，有时候是来买丝绸，有时候是来找柳东家聊天。民女见过他们几次。”
狄仁杰道：“他们死之前，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沈玉芙想了想，道：“见过。王掌柜死之前几天，来过锦绣坊。赵掌柜也来过。钱掌柜也来过。他们都是来找柳东家的。”
狄仁杰道：“他们来找柳东家，说了什么？”
沈玉芙道：“民女不知道。他们在前厅说话，民女在后面绣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本阁知道了。多谢你。”
沈玉芙行了一礼，退了下去。狄仁杰对柳如烟道：“柳东家，王富贵他们三个人，死之前都来找过你。他们找你做什么？”
柳如烟道：“他们都是来谈生意的。王掌柜说有一批新到的丝绸，想跟民妇合作。赵掌柜说他有一批货要运到西域，想问问民妇有没有门路。钱掌柜说他想进一批上好的丝绸，让民妇帮他留意着。”
狄仁杰道：“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什么人跟他们过不去？”
柳如烟道：“没有。他们都没有提过。”
狄仁杰道：“柳东家，本阁听说，你在跟西域人做生意？”
柳如烟脸色微微一变，道：“阁老听谁说的？民妇确实跟西域人做生意，但都是正经的丝绸生意。西域的客商来买民妇的丝绸，民妇卖给他们，仅此而已。”
狄仁杰道：“本阁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
他站了起来，道：“柳东家，本阁告辞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本阁再来找你。”
柳如烟道：“阁老慢走。民妇送您。”
她送狄仁杰出了锦绣坊，行了一礼，道：“阁老慢走。”
狄仁杰上了马车，对李元芳道：“元芳，你觉得这个沈玉芙怎么样？”
李元芳道：“大人，卑职觉得，这个沈玉芙说话很小心，好像怕说错什么似的。她每说一句话，都要看看柳如烟的脸色。”
狄仁杰道：“本阁也注意到了。这说明，她很听柳如烟的话。或者说，她很怕柳如烟。”
曾泰道：“恩师，您觉得沈玉芙知道些什么？”
狄仁杰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本阁觉得，这个沈玉芙，不简单。她的绣工很好，但她在锦绣坊只是一个普通的绣娘。一个绣工那么好的人，为什么甘心在一个小县城里当绣娘？她完全可以去洛阳或者长安，那里有更大的发展。”
李元芳道：“大人，您是说，她留在幽云县，是因为别的原因？”
狄仁杰道：“本阁只是觉得奇怪。一个人有本事，却不往高处走，这不太正常。”
他顿了顿，又道：“元芳，你让人查一查沈玉芙的底细。她在洛阳的时候，除了在锦绣阁当学徒，还做过什么。她来幽云县之后，跟什么人来往。”
李元芳道：“是。卑职这就让人去查。”
他们回到了县衙，张环已经在等着了。张环道：“阁老，卑职盯着裴东来，发现了一些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张环道：“裴东来每天下了衙，都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城中的一座宅子。卑职查过了，那座宅子是一个叫孟青书的人住的。孟青书是个私塾先生，在县城里教几个学生读书。”
狄仁杰道：“裴东来去他那里做什么？”
张环道：“卑职不知道。卑职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发现。但卑职看到，裴东来每次去，都会待上一个时辰左右，然后才出来。”
狄仁杰道：“孟青书？私塾先生？本阁想见见他。”
张环道：“阁老，卑职还查到一件事。孟青书的父亲，曾经是前朝的史官。前朝灭亡之后，他父亲就死了。孟青书是在幽云县长大的，从小就喜欢读书，后来当了私塾先生。”
狄仁杰皱了皱眉，道：“前朝史官的儿子？有意思。本阁越来越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了。”
他想了想，道：“张环，你继续盯着裴东来。看看他跟孟青书见面的时候，都聊些什么。如果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最好。”
张环道：“是。卑职继续盯着。”
张环走了之后，狄仁杰对李元芳道：“元芳，你陪本阁去一趟孟青书的私塾。本阁想见见这个人。”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带几个人去？”
狄仁杰道：“不用。就咱们两个去。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出了县衙，按照张环说的地址，找到了孟青书的私塾。私塾在城中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间不大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孟氏私塾”四个字。
院子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几个孩子正在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念书。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狄仁杰走了进去，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道：“两位找谁？”
狄仁杰道：“你是孟青书？”
孟青书道：“正是。不知两位是？”
李元芳道：“这位是狄阁老，奉陛下之命来查办幽云县的命案。想问你几句话。”
孟青书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让孩子们先下课，然后请狄仁杰和李元芳进了里屋。
里屋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孟青书请狄仁杰坐下，道：“狄阁老，您想问什么？”
狄仁杰道：“孟先生，本阁听说，你父亲是前朝的史官？”
孟青书道：“是。家父在前朝当过几年史官。前朝灭亡之后，家父就回了老家，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狄仁杰道：“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比如，书稿、信件之类的东西？”
孟青书道：“有一些。但都是些普通的书稿，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狄仁杰道：“本阁能不能看看？”
孟青书犹豫了一下，道：“阁老想看，当然可以。但那些东西，都在老家放着。不在幽云县。”
狄仁杰道：“你老家在哪儿？”
孟青书道：“在并州城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离幽云县不远。”
狄仁杰道：“本阁想派人去看看。你介意吗？”
孟青书道：“不介意。阁老请便。”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孟先生，本阁还有一件事想问你。裴东来跟你是什么关系？”
孟青书脸色微微一变，道：“裴县令？民……民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偶尔会来找民下棋，聊聊天。仅此而已。”
狄仁杰道：“他来找你下棋？你们经常下棋吗？”
孟青书道：“偶尔。他工作累了，就来找民下几盘棋，放松一下。”
狄仁杰道：“他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关于案子的事？”
孟青书道：“没有。裴县令从不跟民说公事。他来就是下棋，聊一些闲话。”
狄仁杰道：“本阁知道了。多谢孟先生。”
他站了起来，道：“本阁告辞了。”
孟青书送他们到了门口，道：“阁老慢走。”
出了私塾，李元芳道：“大人，您觉得这个孟青书怎么样？”
狄仁杰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本阁。这说明，他心里有鬼。”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审问？”
狄仁杰道：“不急。没有证据，不能抓人。先让人盯着他，看看他跟什么人来往。”
李元芳道：“是。卑职让张环加派人手。”
狄仁杰道：“还有，让人去他老家看看，他父亲留下的那些书稿，到底有没有问题。”
李元芳道：“是。卑职这就去安排。”
他们回到了县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狄仁杰坐在后堂里，把今天查到的情况梳理了一遍。
柳如烟，锦绣坊东家，跟西域人有走私生意，三个死者死之前都来找过她。她有不在场的证明，但证明人是元无量，两个人互相证明。
元无量，商会会长，很有钱很有势力，跟柳如烟关系密切，三个死者死之前也跟他有来往。他也有不在场的证明，证明人是柳如烟，两个人互相证明。
殷七娘，胭脂铺老板娘，三个死者死之前都去她的铺子里买过胭脂。她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的铺子，似乎跟这个案子有着某种联系。
沈玉芙，锦绣坊绣娘，柳如烟的义女，绣工很好，但说话很小心，很怕柳如烟。她来幽云县五年了，但她的过去，似乎隐藏着什么。
裴东来，幽云县令，查了一个多月的案子什么也没查出来，每天下了衙都去找孟青书。
孟青书，私塾先生，前朝史官的儿子，跟裴东来关系密切，说话眼神闪烁，心里有鬼。
这些人，到底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谁是凶手？谁是无辜的？
狄仁杰想了很多，但没有想出答案。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狄仁杰看着月亮，心里想着，这个案子，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凶手藏在暗处，一步一步地布着局。而他，必须一步一步地拆开这个局，找到真相。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狄仁杰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柳如烟、元无量、殷七娘、沈玉芙、裴东来、孟青书。
他看着这几个名字，想了很久，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都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查证。
他知道，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真正的凶手，还藏在这些人中间，或者，藏在这些人背后。他必须继续查下去，直到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