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狄如燕出了府门，往醉仙楼而去。
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两边的店铺开始收摊，伙计们忙着上门板。远处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沉闷。
李元芳走在狄仁杰身侧，低声道：“大人，您说那个‘主人’到底是谁？他能在幽州布那么大的局，还能让太平公主叫他‘主人’，这身份肯定不简单。”
狄仁杰负手而行，脚步不疾不徐，道：“能让太平公主俯首称臣的人，天下确实不多。陛下是一个，但本阁已经排除了陛下的可能。那剩下的，还有谁？”
狄如燕道：“叔父，会不会是某个亲王？比如梁王武三思？他是陛下的侄儿，又是太平公主的兄长，太平公主叫他一声‘主人’，也说得过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武三思？他确实有这个野心，但他没这个脑子。幽州那个局，布得滴水不漏，武承嗣那么精明的人，都被当成了棋子。武三思做不到。”
李元芳道：“那会不会是某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比如王孝杰将军？他在幽州驻守多年，对那里的情况最熟悉。”
狄仁杰笑了笑，道：“王孝杰？他要是那个‘主人’，本阁第一个就能看出来。他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而且他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做这种事。”
狄如燕道：“那会是谁呢？”
狄仁杰道：“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在朝中，而且身居高位。他能调动那么多资源，能让太平公主俯首帖耳，能让武承嗣甘当棋子，这份能耐，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顿了顿，道：“本阁现在担心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他想干什么。”
李元芳道：“大人，您说他会不会是想造反？”
狄仁杰道：“造反？有这个可能。但他跟武承嗣不同。武承嗣是明着来，他是暗着来。武承嗣是想自己当皇帝，他呢？他是想把谁推上皇位？”
狄如燕道：“叔父，您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很可能。这个人，也许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主子，还在后面。”
三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醉仙楼门口。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里面传来阵阵酒香和说笑声。
李元芳道：“大人，这醉仙楼可不便宜。一顿饭下来，起码要十几两银子。”
狄仁杰笑道：“怎么，怕本阁付不起钱？”
李元芳道：“不是，卑职是怕您心疼。”
狄仁杰道：“放心，本阁这些年攒了些俸禄，请你们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三人进了酒楼，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几位客官，里面请。是坐大厅还是上雅间？”
狄仁杰道：“雅间。要个清静点的。”
店小二道：“好嘞。三楼还有个雅间，靠窗，能看见街景。几位客官请随小的来。”
三人跟着店小二上了三楼，进了雅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街道和远处的皇城。
狄仁杰在窗边坐下，李元芳和狄如燕坐在他对面。
店小二端上茶来，道：“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小店有拿手的烤鸭、酱牛肉、清蒸鲈鱼，还有新到的黄河鲤鱼，鲜得很。”
狄仁杰道：“把你们拿手的菜，上几个。再来一壶好酒。”
店小二道：“好嘞。几位稍等，菜马上就来。”
店小二退了出去。李元芳给狄仁杰斟了杯茶，道：“大人，您说那个‘主人’会不会再露面？”
狄仁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会。他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就不会半途而废。武承嗣死了，许敬宗死了，丘静也死了，但他的目的还没达到。他一定会再露面的。”
狄如燕道：“叔父，那咱们怎么找他？”
狄仁杰道：“不用找。等他来找咱们。”
李元芳一愣，道：“等他自己来？大人，他要是来找咱们，那肯定是来者不善。”
狄仁杰笑了笑，道：“本阁就怕他不来。他来了，本阁就有机会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正说着，店小二端着菜上来了。一盘烤鸭，一盘酱牛肉，一盘清蒸鲈鱼，还有一壶酒。
店小二把菜摆好，道：“几位客官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狄仁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道：“来，尝尝这醉仙楼的菜。”
李元芳和狄如燕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店小二的声音：“客官，这个雅间有人了。您要不换一间？”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用换。我就找这间的人。”
狄仁杰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气度不凡。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狄仁杰站起身，拱手道：“梁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梁王武三思，武则天的侄儿，武承嗣的堂兄。
武三思笑道：“狄阁老，本王听说你破了幽州的大案，特地来道贺。刚才在楼下看见你上来，就跟了过来。不打扰吧？”
狄仁杰道：“殿下说哪里话。快请坐。”
武三思也不客气，在狄仁杰旁边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菜，笑道：“阁老好雅兴。这醉仙楼的菜，可是京城一绝。”
狄仁杰道：“殿下用过饭了吗？要不一起用些？”
武三思道：“好啊。本王正好饿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烤鸭，放进嘴里，嚼了嚼，道：“不错，还是那个味道。”
狄仁杰看着他，道：“殿下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武三思道：“唉，别提了。承嗣那小子出了事，本王心里烦闷，出来走走。阁老，你说承嗣他怎么就想不开呢？他是魏王，文昌左相，陛下对他那么好，他还要谋反，这不是找死吗？”
狄仁杰道：“人心难测。本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武三思叹了口气，道：“他是本王堂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聪明，能干，就是心太大了。总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狄仁杰，道：“阁老，承嗣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狄仁杰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武三思道：“本王就是想听听，他有没有什么遗言。毕竟，他是本王的兄弟。”
狄仁杰道：“武承嗣在狱中服毒自尽，没有留下遗言。”
武三思点了点头，道：“也好。省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连累家人。”
他又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道：“阁老，本王听说，承嗣在幽州养了三百多私兵？”
狄仁杰道：“是。那些私兵已经被王孝杰将军收编了。”
武三思道：“三百多人，不算多。他要是真想造反，这点人够干什么的？”
狄仁杰道：“武承嗣的目的，不是靠这些人造反。他是想制造混乱，然后趁乱行事。”
武三思道：“制造混乱？怎么制造？”
狄仁杰道：“他让人在幽州散布谣言，说李氏子孙要谋反。然后他再以平乱的名义，调兵进京。”
武三思愣了一下，道：“这一招，够狠的。他是想把脏水泼到李氏头上。”
狄仁杰道：“是。如果他的计划成功，李氏子孙就会被陛下怀疑，到时候，他就可以浑水摸鱼。”
武三思摇了摇头，道：“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他又吃了几口菜，然后放下筷子，道：“阁老，本王有个问题想问你。”
狄仁杰道：“殿下请讲。”
武三思看着他，道：“你说，承嗣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狄仁杰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殿下为什么这么问？”
武三思道：“本王了解承嗣。他虽然野心大，但胆子没那么大。让他一个人策划这么大的事，他做不来。他背后，肯定有人。”
狄仁杰道：“殿下觉得是谁？”
武三思摇了摇头，道：“本王不知道。但本王觉得，这个人一定在朝中，而且身居高位。他能让承嗣心甘情愿当棋子，这手段，不简单。”
狄仁杰道：“殿下说得是。本阁也在查这件事。”
武三思道：“查出来了吗？”
狄仁杰道：“还没有。但本阁相信，迟早会查出来的。”
武三思点了点头，道：“好。阁老，你要是查出来了，告诉本王一声。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害我武家的人。”
他说着，站起身，道：“好了，本王不打扰你们吃饭了。阁老，告辞。”
狄仁杰也站起身，道：“殿下慢走。”
武三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李元芳看着门帘落下，低声道：“大人，武三思这个时候来，什么意思？”
狄仁杰重新坐下，拿起筷子，道：“他是来探虚实的。”
李元芳道：“探虚实？探什么虚实？”
狄仁杰道：“探本阁知不知道武承嗣背后有人。他刚才那些话，看起来是在关心案情，实际上是在试探本阁。”
狄如燕道：“叔父，您说武三思会不会就是那个‘主人’？”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像。他如果是那个‘主人’，就不会来问本阁这些问题。他应该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主动凑上来？”
李元芳道：“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狄仁杰道：“两个可能。一是他真的关心案情，想找出幕后的人。二是他做贼心虚，想看看本阁查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道：“但不管是哪个可能，都说明一件事。”
李元芳道：“什么事？”
狄仁杰道：“武三思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狄如燕道：“叔父，那咱们要不要盯着他？”
狄仁杰想了想，道：“要。但不是现在。现在盯着他，会打草惊蛇。等过几天再说。”
三人继续吃饭。但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吃完饭，狄仁杰结了账，三人出了醉仙楼。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李元芳道：“大人，咱们回府吗？”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回吧。”
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挡在狄仁杰身前。
一个人从黑暗中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他们冲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散乱，满脸是血。他跑到李元芳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嘶声道：“李将军，救命！”
李元芳一愣，道：“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李元芳吃了一惊，道：“你是……古正则？”
那人正是狄仁杰身边的书吏古正则。
古正则满脸是血，身上有好几道刀伤，衣衫都被血浸透了。他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李将军，有人要杀我……求您救命……”
狄仁杰走上前，看着古正则，道：“古正则，你怎么会在这儿？”
古正则抬起头，看着狄仁杰，眼中满是恐惧，道：“阁老……小的……小的有罪……”
狄仁杰道：“你有什么罪？”
古正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忽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李元芳赶紧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道：“大人，他晕过去了。”
狄仁杰道：“把他带回去。让人给他治伤。”
李元芳道：“是！”
他把古正则背起来，跟着狄仁杰往府里走。
回到府里，李元芳把古正则交给张环，让他找大夫来治伤。然后跟着狄仁杰进了书房。
狄仁杰坐在书案后面，一言不发。
李元芳道：“大人，古正则怎么会被人追杀？”
狄仁杰道：“本阁也不知道。但他说自己有罪，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元芳道：“他会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大人的事？”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有这个可能。等他醒了，问问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张环进来禀报，说古正则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人醒了。
狄仁杰站起身，道：“走，去看看。”
三人来到厢房，古正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缠满了绷带。见狄仁杰进来，他挣扎着要起来。
狄仁杰摆摆手，道：“别动。躺着说话。”
古正则躺了回去，眼中含着泪，道：“阁老，小的对不起您……”
狄仁杰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本阁的事？”
古正则沉默了片刻，道：“小的……小的是武承嗣的人。”
李元芳一惊，手按刀柄，喝道：“什么？！”
狄仁杰却不动声色，道：“接着说。”
古正则道：“三年前，武承嗣找到小的，让小的潜伏在阁老身边，监视阁老的一举一动，有什么消息，就向他汇报。”
狄仁杰道：“你都汇报了什么？”
古正则道：“阁老查的每一个案子，小的都汇报了。阁老跟谁见面，说了什么话，小的也汇报了。还有……还有李将军和曾大人的情况，小的也汇报了。”
李元芳怒道：“你这个叛徒！大人对你那么好，你竟然……”
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道：“元芳，别急。让他说完。”
他看着古正则，道：“那你今天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古正则道：“武承嗣死了，小的以为没事了。但今天晚上，忽然有人闯进小的家里，要杀小的。小的拼死逃了出来，想来告诉阁老真相。”
狄仁杰道：“杀你的人是谁？”
古正则道：“小的不知道。他们穿着黑衣，蒙着脸。但小的认得其中一个人的眼睛。那个人，是梁王府的人。”
狄仁杰眉头一皱，道：“梁王府？”
古正则道：“是。小的一年前在梁王府外见过他。他是梁王的侍卫。”
李元芳道：“大人，是武三思想杀他灭口？”
狄仁杰没有回答，看着古正则，道：“你还知道什么？”
古正则道：“小的还知道，武承嗣跟梁王有来往。他们经常私下见面。小的偷听过一次他们的谈话，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事。但小的没听清。”
狄仁杰道：“什么时候的事？”
古正则道：“半年前。那时候武承嗣还没‘死’。”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本阁再问你。”
他转身出了厢房。李元芳跟了出来，道：“大人，您相信他的话？”
狄仁杰道：“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现在这个处境，没必要撒谎。”
李元芳道：“那武三思真的跟武承嗣有勾结？”
狄仁杰道：“很可能。武承嗣在幽州的事，武三思未必不知道。说不定，他还参与了。”
他顿了顿，道：“但本阁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
李元芳道：“那是什么？”
狄仁杰道：“是那个‘主人’。古正则说，武承嗣跟武三思有来往。但武承嗣背后，还有个‘主人’。如果武三思也跟这件事有关，那他会不会也是那个‘主人’的棋子？”
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武三思也是那个‘主人’的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有可能。”
他抬头望着夜空，缓缓道：“这个‘主人’，到底是谁？他怎么能让这么多人都听他的？”
狄如燕道：“叔父，会不会是某个亲王？比如相王李旦？他是陛下的儿子，身份尊贵，要是他开口，武三思和武承嗣都不敢不听。”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相王李旦？他要是想当皇帝，直接等陛下百年之后就行了，何必做这些事？”
李元芳道：“那会不会是太平公主？她虽然是女的，但野心不小。要是她当了皇帝，武三思和武承嗣都能跟着沾光。”
狄仁杰又摇了摇头，道：“太平公主？她没这个本事。她能让人叫她‘主人’，是因为她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她不是那个‘主人’，她也是棋子。”
他转过身，看着李元芳和狄如燕，道：“这个案子，比本阁想象的复杂得多。武承嗣死了，许敬宗死了，丘静也死了，但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逍遥法外。”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狄仁杰道：“继续查。从古正则这条线，查下去。他说追杀他的人是梁王府的人，那咱们就从梁王府入手。”
他顿了顿，道：“但这件事要做得隐秘。武三思是梁王，是陛下的侄儿，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他。”
李元芳道：“卑职明白。”
狄仁杰道：“让沈涛和潘越去，悄悄地查。看看梁王府最近有什么异常。还有，查查武三思跟哪些人来往密切。”
李元芳道：“是！”
接下来的几天，沈涛和潘越开始暗中调查梁王府。
古正则的伤慢慢好了，能下床走动了。狄仁杰又去找他，问了他一些细节。古正则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根据古正则提供的线索，沈涛和潘越查到了一些东西。
梁王府最近确实有些异常。武三思经常在深夜出门，去一个叫“清风阁”的地方。那个清风阁，是个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有少数人能进去。
沈涛跟踪了几次，发现每次武三思去清风阁，都会有一个神秘人出现。那个神秘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们在清风阁里密谈，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沈涛把情况禀报给狄仁杰。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道：“那个神秘人，戴的是什么面具？”
沈涛道：“是个青铜面具，只露两只眼睛。看不清长相。”
狄仁杰道：“他有多高？”
沈涛道：“跟武三思差不多高，身材也差不多。但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武三思的声音粗犷，那个神秘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沈涛道：“是！”
沈涛退了出去。李元芳道：“大人，那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主人’？”
狄仁杰道：“很有可能。武三思是梁王，能让他深夜密谈的人，身份肯定不简单。”
他顿了顿，道：“元芳，你准备一下。今天晚上，本阁要亲自去一趟清风阁。”
李元芳一惊，道：“大人，您要去？那地方危险。万一被发现了……”
狄仁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阁倒要看看，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李元芳道：“那卑职陪您去。”
狄仁杰道：“好。带上张环和李朗。让他们在外面接应。”
当天晚上，月黑风高。
狄仁杰换了身便装，带着李元芳、张环、李朗，悄悄出了府门。
沈涛在前面带路。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
小楼临街而立，门口挂着两个灯笼，上面写着“清风阁”三个字。
沈涛低声道：“大人，就是这儿。武三思每次来，都从后门进去。”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后门在哪儿？”
沈涛道：“在后面的一条小巷里。”
他们绕到后面，果然有一条小巷。小巷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
李元芳道：“大人，咱们怎么进去？”
狄仁杰道：“先等等。看看有没有人出来。”
他们躲在暗处，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小门忽然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青铜面具，正是沈涛说的那个神秘人。
狄仁杰眼睛一亮，低声道：“就是他。”
神秘人出了小巷，往南走去。狄仁杰一挥手，李元芳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跟着神秘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大宅前。
神秘人敲了敲门，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李元芳抬头一看，心中一惊。
那大宅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梁王府。
神秘人进了梁王府，就再也没出来。
李元芳回到狄仁杰身边，把情况说了。狄仁杰听完，眉头紧锁。
他道：“神秘人进了梁王府？他是武三思的人，还是武三思就是他自己？”
李元芳道：“大人，会不会那个神秘人就是武三思？他戴着面具，故意装成另一个人？”
狄仁杰道：“有这个可能。但沈涛说，神秘人的声音跟武三思不一样。如果是同一个人，声音怎么会变？”
李元芳道：“也许他是故意变了声？”
狄仁杰想了想，道：“也有可能。但本阁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他抬头望着梁王府的高墙，缓缓道：“武三思，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接下来的几天，沈涛继续盯着梁王府。他发现，武三思每天晚上都会去清风阁，然后那个神秘人就会出现。两人密谈之后，神秘人就会离开，进了梁王府。
沈涛把情况禀报给狄仁杰。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道：“那个神秘人每次进去，都再也没出来？”
沈涛道：“是。小的盯了好几天，都是这样。”
狄仁杰道：“那他是住在梁王府里？”
沈涛道：“应该是。但小的查过了，梁王府里没有这个人。武三思的侍卫、幕僚、仆人，小的都查过，没有一个是戴面具的。”
狄仁杰道：“那他进去之后，去了哪里？”
沈涛道：“小的不知道。梁王府戒备森严，小的进不去。”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沈涛退了出去。李元芳道：“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神秘人每次进去都不出来，难道他会飞不成？”
狄仁杰道：“他不会飞。但他一定有办法在梁王府里隐藏起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元芳，你说，什么人能在梁王府里隐藏得这么好？”
李元芳道：“除非他是武三思自己的人。或者，他就是武三思。”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本阁也是这么想的。那个神秘人，很可能就是武三思本人。他戴上面具，假装是另一个人，然后跟‘自己’密谈。这样做，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他背后还有人。”
李元芳道：“大人，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仁杰道：“为了混淆视听。如果有人查到他头上，他就可以说，他也是受人指使的，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那个神秘人。这样，他就能脱身。”
他顿了顿，道：“这个人，心机很深。”
李元芳道：“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揭穿他？”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急。现在揭穿他，没有用。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咱们拿他没办法。”
他想了想，道：“这样，你让沈涛继续盯着。本阁去找个人。”
李元芳道：“大人找谁？”
狄仁杰道：“太平公主。”
李元芳一愣，道：“太平公主？大人，她不是那个‘主人’的手下吗？您去找她，她能说实话？”
狄仁杰笑了笑，道：“正因为她是那个‘主人’的手下，本阁才要找她。她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他顿了顿，道：“而且，她现在心里肯定很慌。崔涤被抓了，武承嗣死了，她怕自己也被牵连。这时候去找她，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当天下午，狄仁杰去了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正在花园里赏花，见狄仁杰来了，有些意外，道：“狄阁老，今天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
狄仁杰道：“本阁有些事，想请教公主。”
太平公主道：“什么事？”
狄仁杰看了看四周，道：“公主，这里说话方便吗？”
太平公主会意，挥了挥手，让侍从们退下，道：“阁老，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狄仁杰道：“公主，本阁想问的是，那个‘主人’，到底是谁？”
太平公主脸色一变，道：“什么‘主人’？本宫不知道阁老在说什么。”
狄仁杰看着她，道：“公主，那天晚上在观音庙，你跪在他面前，叫他‘主人’。本阁的人都看到了。”
太平公主脸色煞白，道：“你……你派人跟踪本宫？”
狄仁杰道：“本阁不是有意跟踪公主，是在查案。那个‘主人’，跟幽州的案子有关。公主如果知道什么，还请告诉本阁。”
太平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狄仁杰，你胆子不小。你敢跟踪本宫，就不怕本宫告诉陛下？”
狄仁杰道：“本阁是奉旨查案。公主如果想告诉陛下，尽管去。但本阁想提醒公主一句，那个‘主人’，未必真把公主当自己人。公主在他眼里，恐怕只是一枚棋子。”
太平公主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道：“狄阁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道：“公主，武承嗣死了，许敬宗死了，丘静也死了。他们都是那个‘主人’的棋子。公主觉得自己会比他们强吗？”
太平公主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狄阁老，你问那个‘主人’是谁，本宫也不知道。”
狄仁杰道：“不知道？公主怎么会不知道？”
太平公主道：“本宫只知道，他是个男人，声音低沉，戴着青铜面具。他每次见本宫，都是在观音庙。他让本宫做什么，本宫就做什么。至于他是谁，本宫真的不知道。”
狄仁杰道：“他让公主做什么？”
太平公主道：“他让本宫帮他传递消息，拉拢朝中大臣。他还让本宫监视武承嗣，看他有没有二心。”
狄仁杰道：“公主为什么要听他的？”
太平公主又沉默了。
狄仁杰道：“公主，如果本阁没猜错，他手里有公主的把柄，对不对？”
太平公主抬起头，看着他，道：“狄阁老，你真的很聪明。”
她叹了口气，道：“没错。他手里有本宫的把柄。本宫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错事。如果那些事被陛下知道，本宫就完了。”
狄仁杰道：“所以公主就当了她的棋子？”
太平公主道：“本宫没办法。本宫不想死。”
狄仁杰看着她，道：“公主，如果本阁能帮公主拿回那些把柄，公主愿意帮本阁吗？”
太平公主一愣，道：“你能帮本宫拿回来？”
狄仁杰道：“本阁尽力。但公主得先告诉本阁，那个‘主人’让你做过什么，让你见过什么人，有什么特征。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太平公主想了想，道：“好。本宫告诉你。”
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道：“公主，你说那个‘主人’每次见你，都是在观音庙？”
太平公主道：“是。每次都是半夜，他让本宫去那里等他。”
狄仁杰道：“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选那里？”
太平公主道：“没有。但本宫猜，那里应该是他的地盘。庙里的和尚，都是他的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本阁知道了。”
他站起身，道：“公主，多谢你告诉本阁这些。本阁会尽力帮你拿回那些把柄。”
太平公主道：“狄阁老，本宫信你。”
狄仁杰出了太平公主府，上了马车。
李元芳道：“大人，太平公主说了什么？”
狄仁杰把情况说了一遍。李元芳听完，道：“大人，那个‘主人’每次都在观音庙见太平公主，那观音庙里肯定有线索。”
狄仁杰道：“没错。今天晚上，咱们去一趟观音庙。”
当天晚上，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几个军头，悄悄来到观音庙。
庙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和尚在念经。狄仁杰让李元芳他们躲在暗处，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走到佛像前，跪了下来，装成香客的样子。
一个和尚走过来，道：“施主，这么晚了，怎么还来上香？”
狄仁杰道：“心中有事，睡不着，来求菩萨保佑。”
和尚道：“施主有什么事，不妨跟贫僧说说。贫僧也许能帮上忙。”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那个和尚。
那和尚四十来岁，相貌普通，但眼神很锐利。
狄仁杰道：“大师，这庙里，有没有什么密室？”
和尚脸色一变，道：“施主这话什么意思？”
狄仁杰笑了笑，道：“本阁是狄仁杰，奉旨查案。这庙里，有些事本阁需要查清楚。”
和尚听了，转身就跑。
李元芳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抓住他，喝道：“跑什么？”
和尚挣扎着，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狄仁杰走过去，看着那个和尚，道：“大师，本阁问你，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是不是常来这里？”
和尚道：“贫僧……贫僧不知道施主在说什么。”
狄仁杰道：“不知道？那你跑什么？”
和尚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道：“搜。把这庙里里外外，都搜一遍。”
李元芳带着军头们开始搜查。搜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一条地道。
地道很深，通向地下。李元芳点着火把，带着人下去。地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几本书。
李元芳翻了翻那些书，发现都是一些兵书和史书。书页上有很多批注，字迹苍劲有力。
他把书拿给狄仁杰看。狄仁杰翻了几页，道：“这字迹，本阁好像见过。”
他想了想，忽然道：“这是武承嗣的字迹。”
李元芳一愣，道：“武承嗣？他不是死了吗？”
狄仁杰道：“他是死了。但这间石室，是他生前用的。那个‘主人’，就是在这里见太平公主的。”
他看了看四周，道：“这说明，那个‘主人’跟武承嗣有关系。他用了武承嗣的地方。”
李元芳道：“大人，会不会那个‘主人’就是武承嗣？他没死？”
狄仁杰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武承嗣的尸体，本阁亲眼看过。是他本人。”
他顿了顿，道：“但这个人，一定跟武承嗣很熟。他能用武承嗣的地方，说明武承嗣信任他。”
他想了想，道：“把那个和尚带过来。”
李元芳把和尚带了过来。和尚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道：“阁老饶命，阁老饶命……”
狄仁杰道：“本阁问你，这间石室，是谁用的？”
和尚道：“是……是魏王用的。”
狄仁杰道：“魏王死了之后呢？”
和尚道：“之后……之后有个戴面具的人来，说是魏王的朋友，让贫僧把这间石室留给他用。”
狄仁杰道：“他什么时候来？”
和尚道：“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每次都是半夜来，天亮就走。”
狄仁杰道：“他来做什么？”
和尚道：“不知道。他不让贫僧进去。贫僧只知道，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人。”
狄仁杰道：“什么人？”
和尚道：“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但他们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好了。把他带下去，交给大理寺。”
和尚被带走了。李元芳道：“大人，这个‘主人’，到底是谁？他能用武承嗣的地方，还能让太平公主叫他‘主人’，这身份，肯定不简单。”
狄仁杰道：“本阁也在想。这个人，一定在朝中，而且身居高位。他能同时控制武承嗣和太平公主，这份能耐，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想了想，道：“元芳，你说，朝中谁能同时控制这两个人？”
李元芳道：“陛下能。”
狄仁杰道：“除了陛下呢？”
李元芳想了想，道：“那……那就只有几个亲王了。比如相王李旦，比如梁王武三思。”
狄仁杰点了点头，道：“对。本阁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道：“但相王李旦，一向低调，从不参与朝政。他要是想当皇帝，直接等就行了，何必做这些事？”
李元芳道：“那……那就是武三思了？”
狄仁杰道：“武三思有这个野心，也有这个能力。但本阁总觉得，他太明显了。”
他走出石室，回到庙里，望着夜空，道：“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本阁以为，武承嗣死了，案子就结束了。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后面。”
李元芳道：“大人，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狄仁杰道：“继续查。既然这个‘主人’还在活动，他就一定会再露面的。”
他转身看着李元芳，道：“元芳，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李元芳道：“大人言重了。卑职不辛苦。”
狄仁杰笑了笑，道：“好了，回吧。”
他们出了观音庙，上了马车，往府里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