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天亮之后把报告送出去，然后回到后楼等消息。他没有等太久。上午九点多，戴笠的侍卫长毛森亲自来了秦昌茶馆。毛森进门时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手里捏着那份报告，指节有些发白。毛森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说：“老板看了。他说合川的事你去办，但有三条：第一，不能动用成都站的人，只能带你自己的人；第二，行动之前必须先报备，由郭处长转呈；第三，合川那边如果有军统的人配合，只能联络，不能指挥。”郑耀先点头。这三条听着是限制，实际上戴笠已经默许了他去合川。不能动用成都站，说明戴笠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必须报备，是做给陆中看的表面文章；不能指挥军统的人，是防止他和地方势力搅得太深。郑耀先对毛森说：“你回去告诉老板，我今天下午就动身。”毛森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毛森走后，郑耀先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进来。他先对赵简之说：“我带马小五去合川。你留在重庆，盯着三件事：第一，魏成和简一鸣的动静；第二，特别行动处那边的报备手续，你替我去走一趟，郭世斌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合川查一个袍哥的案子；第三，何秀英那边让徐百川继续审，重点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老熊的人。”赵简之点头。郑耀先又对马小五说：“你去准备两条船。一条快船，我们坐。一条慢船，装成运货的，在后面跟着。如果路上有人盯我们，慢船就是饵。”马小五应声去了。
安排完这些，郑耀先一个人坐下来，把合川的地理想了一遍。合川在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江汇合处，是川东重镇，码头上每天有上百条船进出。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一个人藏进去很难找。老熊这个外号听着像袍哥里的称呼，但也不一定。他需要先到合川码头摸摸底，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老熊。范铁头答应帮他查，但范铁头的关系在重庆，合川那边未必吃得开。郑耀先想起一个人——军统合川情报组的组长，姓孙，叫孙敬堂。这个人早年是刘湘部下的参谋，后来被军统收编，在合川干了七八年，地面上的事应该知道不少。戴笠说只能联络不能指挥，那他就以私人身份去拜访。
中午刚过，郑耀先和马小五上了快船。船是从朝天门码头出发的，顺着嘉陵江往上游走。船上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船老大和两个水手。船不大，一台小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船身随着江浪上下颠簸。郑耀先坐在船舱里，把那张从麻子脸身上搜出来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十五日，合川，找老熊。”十五日是农历十五，离现在还有五天。五天之内，他必须找到老熊，并且弄清楚江鼹到底要从合川运什么走。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船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江面渐渐宽了起来。两岸的山势变缓，出现了一些平地和村庄。郑耀先问船老大：“到合川还有多远？”船老大说：“还有一半路。天黑之前能到。”郑耀先靠在船舱的板壁上，闭着眼养神。他的脑子没有停。他在想江鼹为什么选合川作为中转站。合川是嘉陵江和渠江、涪江的交汇处，从重庆来的船到了合川之后，可以拐进渠江往东北走，到广安、达县；也可以拐进涪江往西北走，到遂宁、绵阳。如果江鼹的目的是出川，走渠江到广元出川是最快的路线。但广元那边是川陕公路的起点，军统在广元有检查站，江鼹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老熊在合川的作用，很可能不是简单的接应，而是换船。从重庆来的船在合川卸货，换一条船继续走，这样可以切断追踪的线索。郑耀先需要搞清楚，老熊手里有哪几条船，分别跑哪条线。
天快黑的时候，合川码头到了。船在码头边靠了岸，郑耀先和马小五上了岸。合川的码头比磁器口大得多，沿江一溜排开几十条船，桅杆密密麻麻地戳在暮色里。码头上的人还在忙，扛包的、拉纤的、卖吃食的，闹哄哄一片。郑耀先带着马小五穿过人群，走到正街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客栈叫“临江客栈”，不大，但干净。郑耀先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房间，窗户对着江面。他让马小五把行李放好，然后两人换了衣服出去吃饭。
他们在街上找了一家小馆子，要了两个菜和一碗汤。郑耀先一边吃一边留意街上的动静。合川的晚上比重庆安静，铺面关得早，只有几家茶馆还开着。郑耀先注意到，街角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合川茶社”。茶馆里坐着不少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看着像是地面上的人物。郑耀先对马小五说：“吃完你先回客栈，我去那家茶馆坐坐。”马小五说：“六哥，我跟你去。”郑耀先说：“不用。你回去把家伙准备好，等我回来。”
郑耀先进了合川茶社。茶馆里烟气腾腾，七八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了一壶沱茶。茶送上来之后，他一边慢慢喝，一边听周围的人说话。他坐的位置靠墙，背后是一扇关着的窗户，前面可以看到整个茶堂。他听了大约半个钟头，听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邻桌两个船夫在聊码头上的事，提到“老熊”这个名字。一个说：“老熊那条船昨天又跑了一趟渠江，不知道运的什么。”另一个说：“管他运什么，有钱就行。”郑耀先把这两个人的长相记下来，没有动。又坐了一会儿，他听到柜台那边有人叫“熊二爷”。他抬头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门走进来，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穿着一件黑绸褂子，走路时两只手甩得很开。柜台后面的掌柜连忙站起来招呼：“熊二爷来了，里面坐。”那人“嗯”了一声，往后面去了。
郑耀先没有跟进去。他记住了这个人的长相，又坐了一刻钟，然后起身离开茶馆回了客栈。回到客栈后，他对马小五说：“老熊找到了。这个人姓熊，外号熊二爷，在合川码头上有点势力。他的船跑渠江，明天我去码头看看他那条船。”马小五问：“要不要今晚去摸他的底？”郑耀先说：“不用。这种人身边有人，贸然去摸会打草惊蛇。明天光明正大地去码头，以找船运货的名义和他接触。”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换了身商人的衣裳，戴了顶礼帽，和马小五去了合川码头。码头上已经忙开了，几条船正在装货。郑耀先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找到了那条跑渠江的船。船不大，船身刷着桐油，船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熊记”。船上有人在收拾缆绳，郑耀先走过去问：“船老大在不在？”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找熊二爷？”郑耀先说：“对，我有一批货想运到广元，听说熊二爷的船跑这条线。”那人说：“熊二爷在岸上，你等着，我去叫他。”
过了一会儿，熊二爷从码头边的棚子里出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看着像是刚干完活。他打量了郑耀先一眼：“你要运货？”郑耀先递了一根烟过去：“对。一批药材，大概二十箱，想运到广元。”熊二爷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药材？什么药材？”郑耀先说：“川芎和当归，从重庆来的。”熊二爷问：“货在哪里？”郑耀先说：“还在重庆，我先来问船期和价钱。”熊二爷说：“我的船十五日晚上从合川出发，走渠江到广元。你要是赶得上，就十五日之前把货送到合川码头。”郑耀先问：“十五日晚上？那批货急不急？”熊二爷说：“急。十五日晚上必须走，过了那天就要等下一趟。”郑耀先点头：“行。我十五日之前把货送到。”熊二爷说：“那你交定金吧。”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熊二爷接过来数了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郑耀先和马小五离开码头，在街上走了一段。马小五低声说：“六哥，他说十五日晚上走，和那张纸条上的时间对上了。”郑耀先点头：“对上了。老熊的船十五日晚上从合川出发走渠江。江鼹的货从重庆走嘉陵江到合川，在合川换老熊的船走渠江。两条船在合川码头交接。交接的时间就在十五日晚上。”马小五问：“那我们怎么办？”郑耀先说：“先回客栈。我要见一个人。”
郑耀先要见的人是孙敬堂，军统合川情报组组长。他没有直接去情报组的办公点，而是去了孙敬堂的家。孙敬堂住在合川城南一条小巷里，门口种着一棵柚子树。郑耀先敲门时，孙敬堂正在院子里浇花。这人五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见郑耀先亮出特别行动处的证件，先是一愣，然后把他让进屋里。郑耀先没有绕弯子：“孙组长，我来合川查一个人。码头上有个叫熊二爷的，跑渠江的船。你对他了解多少？”孙敬堂想了想：“熊二爷，大号熊德贵，合川本地人，早年是袍哥里的小头目，后来自己拉了一条船跑渠江。这个人表面上做运输生意，实际上和上游几个码头的袍哥都有来往。去年冬天，他和一个重庆来的商人搭上了线，那个商人出钱给他换了一条新船，条件是让他帮忙运货。”郑耀先问：“那个重庆来的商人叫什么？”孙敬堂说：“我只知道他姓吴，说是做药材生意的。但我查过，他在合川没有铺面，也没有固定的住处。每次来都是住在熊德贵家里。”姓吴。郑耀先心里一紧。吴世宝。吴世宝去年冬天就已经在合川布了线。他出钱给熊德贵换船，换来的是一条从合川到广元的运输通道。这条通道平时运货，关键时刻运人。江鼹十五日晚上要运走的“货”，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通道出川。
郑耀先问：“熊德贵家里最近有没有生人来往？”孙敬堂说：“有。前天来了一个人，住在熊德贵家里。那人三十来岁，圆脸，穿黑布褂子，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郑耀先心里一震。圆脸，黑布褂子，下巴上有旧疤。这个描述和关永林几乎一模一样。但关永林已经被他抓了，关在重庆。那么这个人是谁？他问孙敬堂：“你确定那人下巴上有疤？”孙敬堂说：“我的人看得清楚。那人昨天还去码头转了一圈，看了熊德贵的船。”郑耀先沉默了几秒。如果关永林在重庆被关着，那合川这个“关永林”就是另一个人。一个和关永林长得很像的人。江鼹手底下有两个长相相似的人，一个在重庆当明棋，一个在合川当暗棋。重庆那个被抓住了，合川这个还在活动。这说明江鼹在布局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牺牲其中一个的准备。
郑耀先对孙敬堂说：“你帮我盯住熊德贵家。特别是那个圆脸的人，看他每天什么时候出门，去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来往。不要惊动他们。”孙敬堂点头：“你放心，合川地面上我还有人。”郑耀先站起来告辞。走出孙敬堂家的小巷时，天已经快中午了。他沿着江边走，脑子里把合川的情况理了一遍：熊德贵的船十五日晚上走渠江，目的地是广元；一个长得像关永林的人住在熊德贵家里；吴世宝去年冬天就在合川布了线。这些线索说明，合川是江鼹那条暗线的关键节点。江鼹从重庆撤走的人和东西，都要经过合川转运。他需要在十五日之前把合川这边的情况摸透，然后在十五日晚上动手。
回到客栈，郑耀先让马小五去码头盯着熊德贵的船，自己留在房间里把思路写下来。他写了三个问题：第一，合川那个圆脸的人是谁？第二，熊德贵的船十五日晚上从合川出发，江鼹本人会不会在船上？第三，重庆那边十五日晚上从磁器口码头出发的船，运的到底是什么？他把这三个问题反复推敲，觉得最关键的还是第一个。那个圆脸的人如果是江鼹的替身或者副手，那江鼹本人很可能还在重庆。如果那个人就是江鼹本人，那江鼹已经离开重庆到了合川。无论是哪种情况，十五日晚上在合川码头的交接都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下午的时候，马小五从码头回来，说熊德贵的船上今天下午装了几十个麻袋，看着像是药材，但麻袋很轻，不像是装了真药材。郑耀先问：“麻袋上有没有字？”马小五说：“有。麻袋上印着‘合顺’两个字。”合顺号。郑耀先想起范铁头在重庆查到的那条包船——合顺号，十五日晚上从磁器口码头出发去合川。合顺号的麻袋出现在熊德贵的船上，说明两条船之间确实有交接。他问马小五：“你看到那个圆脸的人没有？”马小五说：“看到了。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装货，然后往正街方向走了。我跟了一段，他进了一家药铺，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郑耀先问：“什么药铺？”马小五说：“叫‘济仁堂’，在正街中间。”郑耀先点头。
天黑之后，郑耀先又去了合川茶社。这次他坐的位置更靠里，可以看清整个茶堂。他等了一个多时辰，没有看到熊德贵，也没有看到那个圆脸的人。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戴着礼帽，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在喝茶，目光不时扫向门口。这个人坐了很久，直到茶社快要打烊才起身离开。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但他记住了这个人的体型和走路姿势。这个人走路时右肩微微前倾，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受过训练的人。
回到客栈后，郑耀先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熊德贵、圆脸人、灰布长衫中年人。这三个人是合川这条线上的关键人物。他需要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熊德贵在底边，圆脸人在左边，灰布长衫在右边。江鼹在三角的中心。他需要从任意一个点切入，把这张网撕开。
第二天上午，孙敬堂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圆脸人昨晚住在熊德贵家，今天早上出门去了济仁堂，在济仁堂后面的一间屋子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郑耀先把纸条看了两遍。济仁堂。这个药铺有问题。他决定下午亲自去济仁堂看看。
下午两点，郑耀先换了身旧衣裳，去了济仁堂。药铺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先生在抓药，两个伙计在碾药。郑耀先进去假装买药，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观察药铺的布局。药铺后面有一扇门，门帘是蓝布的，后面应该是内堂。他买了一包甘草，付了钱，走出药铺。他没有走远，在街对面的一个摊位前停下来，假装看摊上的针线。他等了大约一刻钟，看到那个圆脸的人从药铺里出来了。那人出门后往左拐，沿着正街往码头方向走。郑耀先没有跟上去。他记住了济仁堂这个点，然后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后，郑耀先对马小五说：“今晚你再去一趟济仁堂，看它晚上关不关门，有没有人从后门进出。”马小五应声去了。郑耀先坐在房间里，把合川这边的情况又想了一遍。他现在可以确定几件事：第一，熊德贵的船十五日晚上走渠江；第二，圆脸人住在熊德贵家，每天去济仁堂；第三，济仁堂是这条线上的一个联络点。他需要再确认一件事——江鼹本人到底在不在合川。如果江鼹在合川，那重庆那边就只剩下一些小鱼小虾。如果江鼹不在合川，那他一定还在重庆，合川这边只是他安排的退路。
他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在望江楼，他从夹缝翻进二楼雅间，看到床上有一床薄被和一只枕头。枕头旁边有一本《三国演义》。他把那本书拿走了。如果江鼹还在望江楼附近，他发现书不见了，一定会知道有人进过他的屋子。他会怎么反应？要么立刻离开重庆，要么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郑耀先倾向于前者。江鼹这种人不打没把握的仗，一旦发现住处被人摸过，他会马上转移。转移去哪里？最可能的就是合川。因为合川是他出川的必经之路，也是他经营最久的地方。如果江鼹到了合川，那合川就是决战的战场。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合川的江面上灯火点点，渠江和涪江从远处汇入嘉陵江，三江之水在暮色里泛着暗光。他望着那些灯火，心里把接下来的棋一步步摆开：明天再去一趟济仁堂，摸清楚那间内堂里有什么人；后天去码头看熊德贵的船什么时候装完货；十五日晚上在码头布控，等两条船交接的时候动手。他需要范铁头从重庆调几个面生的人过来，还需要孙敬堂的人配合。但他不能提前告诉孙敬堂全部计划，因为孙敬堂是军统的人，而戴笠说过只能联络不能指挥。他得想个办法，让孙敬堂的人在不明白全部真相的情况下，帮他完成外围的布控。
他拿起笔，开始给赵简之写信。信的内容很简单：让赵简之从范铁头那里借四个人，十五日之前赶到合川，住进码头附近的客栈，听他调遣。信写好后，他让马小五连夜送到合川情报组的联络点，由孙敬堂的人转回重庆。马小五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本从望江楼拿来的《三国演义》又翻了一遍。他翻到第一百一十七回，看着页边那个极淡的铅笔字“第五进”。三苏祠第五进。江鼹在重庆、合川、眉山三地之间布了一条线，这条线的终点是三苏祠第五进。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十五日晚上在合川码头动手，可能只是抓住了江鼹的尾巴。真正的核心，还在眉山。他需要尽快把合川这边解决掉，然后赶去眉山。但眉山离合川还有几百里，他不可能在十五日之前赶到。他只能先解决合川，再回头处理眉山。
夜深了，合川的江面上传来低沉的船号声。郑耀先吹灭灯，合衣躺下。窗外，渠江的水声和嘉陵江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张图又清晰起来：重庆、磁器口、黄泥湾、合川、眉山。五个点连成一条线，江鼹在这条线的某一处。他需要在十五日晚上之前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