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是在凌晨四点多醒来的。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闪过一两盏船灯。他从床上坐起来,先摸到枕头底下的枪,确认还在,然后才点灯穿鞋。赵简之听到动静也醒了,披着衣服过来问:“现在就走?”郑耀先说:“不走。我要先见一个人。”
他说的这个人是军统重庆站的行动组组长,叫范大德,外号“范铁头”。此人是重庆本地人,在码头一带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无所不识,手底下有一帮常在江边讨生活的兄弟。郑耀先昨天夜里就想到了他。抓江鼹这件事,光靠赵简之和马小五不够,他需要本地人做眼线。范铁头欠徐百川一个人情,徐百川昨天已经打了招呼,范铁头答应今天一早过来。
天刚蒙蒙亮,范铁头就到了秦昌茶馆。这人四十来岁,矮壮身材,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银链子。他见郑耀先抱了抱拳:“郑组长,四哥说你有事找我。你说,要兄弟干什么?”郑耀先让他坐下,倒了碗茶,说:“我想在磁器口办一个人。这人藏在望江楼附近,晚上出来活动。我需要十个靠得住的兄弟,天黑之后把望江楼周围三条巷子全部封住。不要穿制服,扮成挑担子的、拉黄包车的、蹲茶馆的,都要面生。”范铁头说:“磁器口我熟。望江楼后巷通正街那条口子有个卖烟摊,是我的人。其他几个巷口我也能安排。你要什么时候动手?”郑耀先说:“今晚天黑之后。人不要聚在一起,分散在巷口周边,听到动静再合拢。”范铁头点头:“没问题。我中午之前把人安排好。”郑耀先又说:“有一点,这个人可能带家伙,而且手很利索。如果撞上了,不要硬拼,缠住就行,等我到。”范铁头拍了拍胸脯:“放心,码头上的人打架没怕过谁。”
范铁头走后,郑耀先吃了碗稀饭,把昨晚写好的报告让人送去戴笠处。然后他坐下来,把今晚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望江楼有两个出入口:正门临正街,后门通后巷。后巷那一头通正街,一头通合兴茶铺方向的横巷。东墙的夹缝是他和赵简之昨晚进去的通道,那个人可能不知道夹缝被人发现了。如果那人今晚再从后门出来,范铁头的人在后巷两头一堵,他就跑不掉。如果他不出来,郑耀先就带人从正门进去,逐层搜查。还有一种可能——那人今晚根本不在望江楼。那样的话,昨晚看到的那个黑影就是唯一线索,他需要跟踪那个人,找到他真正的落脚点。郑耀先决定两手准备:赵简之带两个人守在望江楼正门对面的铺子里,他自己带马小五守在后巷夹缝口。范铁头的人把外围封住。只要人从望江楼出来,不管走哪条路,都会被盯上。
中午时,赵简之从前楼过来,低声说:“处里今天有个会,郭处长主持的,要求所有外勤必须参加。”郑耀先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赵简之说:“下午两点。郭世斌亲自打了电话来,说戴老板交代的,最近重庆地面不太平,要整顿外勤纪律。”郑耀先想了想,这个会他不能不去。郭世斌是特别行动处处长,虽然实权被徐百川分走了一半,但明面上还是他的上司。如果不去,反而显得心虚。他对赵简之说:“你去开会,我找个理由不去。你去之后注意两件事:第一,看魏成在会上的反应,他如果做记录,看他记什么;第二,简一鸣坐在哪里,和谁挨着坐。”赵简之应下。
下午两点,赵简之去开会了。郑耀先没有去,他让马小五去特别行动处递了个假条,说自己拉肚子。郭世斌那边不会因为这个为难他,毕竟郑耀先是戴笠面前的红人。郑耀先趁这个空档,一个人又去了朝天门码头。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白衣人会不会在白天出现。他换了一身码头上常见的破褂子,混在等活干的苦力堆里,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江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没有看到白衣人,也没有看到魏成。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简一鸣。简一鸣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从码头东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瞟码头西边那排货栈。简一鸣走到黄桷树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码头里面走,绕了一圈之后又从原路返回。郑耀先没有动。简一鸣出现在码头,说明他确实在盯某个人的梢。他盯的是谁?可能是白衣人,也可能是魏成。如果他是陆中的人,他盯魏成就是帮郑耀先的忙;如果他是江鼹的人,他盯白衣人就是同伙之间的正常联络。郑耀先现在还不能判断,但他记住了简一鸣在码头出现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简一鸣走后,郑耀先又蹲了一会儿。快到四点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码头西边走过来——魏成。魏成穿着一身短打,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他走到黄桷树旁边,把竹篮放在树根底下,然后转身就走了。郑耀先没有动。他知道树洞里可能又塞了东西,但他现在不能去拿,因为简一鸣可能还在附近。他等魏成走远了,又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确认码头上没有可疑的人,才站起来走到黄桷树旁边。他弯腰假装系鞋带,手伸进树洞里摸了一下。果然,里面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迅速揣进怀里,快步离开码头。
回到秦昌茶馆,郑耀先关上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十五日夜,磁器口码头,船。货已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白参已知。”郑耀先看着“白参已知”四个字,心里一沉。白慕堂已经知道了十五日的行动。这个“已知”是说白慕堂已经知道船要来的消息,还是说白慕堂已经知道有人要查他?如果是后者,那说明江鼹在重庆的网已经察觉到了危险。郑耀先回想这几天自己的动作:抓关永林、抓覃水、审何秀英、搜魏成宿舍、查档案科。这些动作虽然尽量隐蔽,但江鼹不是一般人,他可能已经嗅到了味道。如果江鼹决定提前动手,十五日这个时间点就靠不住了。
郑耀先重新把纸条看了一遍。“货已备”三个字很关键。货是什么?是人还是东西?如果是人,那就是要送走的人;如果是东西,那就是要运走的电台、文件或别的什么。结合之前关永林说的“把苏群送走”和“把望江楼的电台沉江”,江鼹在十五日要运的货,很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人和设备。他要在十五日晚上从磁器口码头用船运走。船去哪里?沿嘉陵江往下游走,可以到合川、北碚,再远可以到广元。如果往上游走,可以到江津、泸州。郑耀先需要知道船的目的地。
他拿起电话打给范铁头:“老范,磁器口码头平时有哪些船在跑?有没有固定的船户?”范铁头说:“磁器口码头主要是运煤和运粮的船,跑短途的多。跑长途的有两条船,一条是‘合顺号’,跑合川;一条是‘长丰号’,跑江津。这两条船的船主我都认识。”郑耀先问:“最近有没有人包船?”范铁头想了想:“这个我得去问。你什么时候要?”郑耀先说:“今天天黑之前。”范铁头说:“行,我去码头转一圈。”
挂了电话,郑耀先又把赵简之叫来。赵简之刚开完会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郑耀先问:“会上怎么样?”赵简之说:“郭世斌讲了半个钟头,全是废话。但他最后说了一件事——戴老板下令,特别行动处近期所有外勤行动必须提前两天报备,由郭处长批准。”郑耀先冷笑了一声。这一招是冲着他来的。陆中在戴笠面前告状之后,戴笠虽然没有当面批评郑耀先,但通过郭世斌给他加了道紧箍咒。以后他再想调动外线,就没那么方便了。郑耀先问:“魏成在会上什么反应?”赵简之说:“他坐在最后一排,一直在记笔记。散了会之后,他和简一鸣一起走的。”郑耀先问:“他们说了什么?”赵简之说:“没听到。但简一鸣走的时候脸色不好。”郑耀先点头。简一鸣脸色不好,可能是因为魏成跟他说了什么,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事。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白参已知”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需要尽快确认白慕堂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他想起杜文清,决定再去找他一次。这次他直接去了杜文清的家。杜文清住在行营后面的家属区,一栋两层小楼的一楼。郑耀先敲门时,杜文清正在家里看报。见了他,有些意外:“老郑,你怎么来了?”郑耀先进门坐下,说:“我想问问白慕堂的事。他今天去行营上班没有?”杜文清说:“去了。上午还在参谋处,中午就走了。我听人说,他请了三天假。”郑耀先问:“请假去哪里?”杜文清摇头:“他没说。但参谋处有人看到他上午接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脸色就变了,然后就去找处长请假。”郑耀先问:“电话是谁打来的?”杜文清说:“不知道。但总机那边的人说,电话是从磁器口方向打来的。”磁器口。白慕堂接到磁器口的电话之后请了假。这说明江鼹那边已经通知他情况有变。郑耀先站起来,对杜文清说:“你帮我盯着白慕堂家,看他有没有出门,出门往哪个方向走。”杜文清有些为难:“我明天还要上班……”郑耀先说:“你上班的时候让家里人帮你看着。不用跟,只要记下他什么时候出门、往哪个方向走就行。”杜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从杜文清家出来,天已经暗了。郑耀先在路边摊上吃了碗面,然后直接去了磁器口。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正街上的铺面大多上了板,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里晃。范铁头的人已经就位了。郑耀先在望江楼后巷口见到了范铁头,范铁头低声说:“三条巷子都封了,每个口子上两个人。望江楼正门对面有个卖烟的摊子,也是我的人。”郑耀先问:“船的事问了没有?”范铁头说:“问了。合顺号的船主说,昨天有人找他包船,十五日晚上走,去合川。包船的人是个麻脸,三十来岁,付了定金。”郑耀先心里一紧。麻脸,三十来岁——合兴茶铺那个伙计。他问:“包船的麻脸说了运什么没有?”范铁头说:“说了,说是运几箱茶叶和药材。”郑耀先冷笑。茶叶和药材,这是幌子。十五日晚上从磁器口码头运走的,一定是电台、密码本,也许还有人。他问范铁头:“合顺号现在停在哪里?”范铁头说:“停在码头下游半里地的河湾里。”郑耀先点头。
天黑透之后,郑耀先和赵简之、马小五摸到望江楼东墙夹缝口。夹缝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郑耀先侧身进去,摸到那扇小窗,发现窗框上的旧报纸被人撕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木框。他轻轻推了一下,窗户从里面拴着。他没有动,退了出来。他判断,那个人今晚还在望江楼里。因为窗框上的报纸是新撕的,说明有人从里面往外看过。他在等什么?等十五日。郑耀先决定今晚不进去。他要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他们在夹缝口守了将近两个时辰。正街上的人声渐渐没了,只剩下江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后巷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水沟里青蛙的叫声。大约到了半夜,郑耀先听到望江楼后门吱呀一声响了。他屏住呼吸。一个黑影从后门闪出来,贴着墙根往左走,正是昨晚那个方向——通往合兴茶铺的横巷。郑耀先没有动,因为横巷口有范铁头的人。果然,那个黑影刚拐进横巷,就听到一声低喝:“什么人?”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往巷子深处跑。郑耀先立刻从夹缝口出来,追进横巷。巷子里很黑,他看到一个黑影在前面跑,两个范铁头的人从侧面扑上去,把那人按住了。那人挣扎了两下,被按在地上。郑耀先赶过去,用手电筒一照——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麻子。合兴茶铺的伙计。郑耀先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人的脸:“你跑什么?”麻子脸喘着粗气,不说话。郑耀先又问:“望江楼里还有谁?”麻子脸还是不开口。郑耀先站起来,对范铁头的人说:“搜他身上。”范铁头的人从麻子脸口袋里搜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夜勿归,货已移。”郑耀先看着那六个字,心里一沉。货已移。货被转移了。也就是说,江鼹已经知道他们的行动,提前把最重要的东西从望江楼转移走了。麻子脸今晚出来,就是为了送这张纸条,告诉某个人不要再回望江楼。
郑耀先问麻子脸:“谁让你送的纸条?”麻子脸咬着牙不说话。郑耀先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十五日,合川,找老熊。”合川。包船的目的地是合川。郑耀先把纸条收好,对赵简之说:“把他捆起来,嘴堵上,先押回城里。”赵简之带人把麻子脸架走了。
郑耀先站在横巷里,看着望江楼后门那扇紧闭的门板。江鼹已经跑了。他比郑耀先快了一步。但郑耀先并不慌。麻子脸身上的纸条写了合川和老熊,说明江鼹的下一步是合川。合川在嘉陵江上游,离重庆一百多里,是江鼹那条暗线出川的必经之路。江鼹从望江楼转移的东西,一定会经过合川。他需要在十五日之前赶到合川,把老熊这个人找出来。郑耀先走出横巷,对范铁头说:“让你的人撤了吧。明天你帮我查一件事——合川码头有没有一个叫老熊的人,干什么的,住在哪里。”范铁头应声去了。
郑耀先回到秦昌茶馆时已经过了半夜。他坐在灯下,把麻子脸身上的那张纸条和码头树洞里拿到的纸条并排放着。一张写“十五日夜,磁器口码头,船。货已备”,一张写“十五日,合川,找老熊”。两张纸条连在一起,就是江鼹的完整计划:十五日晚上从磁器口码头装船,走嘉陵江到合川,在合川找老熊接应,然后继续往上游走,从合川经武胜、南充,最后到广元出川。这条水路比陆路快,也比陆路隐蔽。江鼹经营这条线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一定在沿途各码头都安排了人。郑耀先需要沿着这条线追上去。但他不能离开重庆太久,特别行动处那边还有陆中和郭世斌盯着他。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去合川。
他拿起笔,给戴笠写第二份报告。这一次他写得比上次详细:江鼹在磁器口望江楼的据点已经查明,麻子脸交通员已抓获,供出十五日从磁器口码头运货去合川的计划。他建议立即对合川码头实施布控,同时请求亲自去合川坐镇指挥。他把报告封好,准备天亮后送出去。然后他吹灭灯,靠在椅子上闭了眼。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江鼹提前转移了货,说明他得到了消息。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知道十五日计划的人只有几个:郑耀先、赵简之、马小五、徐百川、范铁头。范铁头是今天才知道的。徐百川不可能走漏。赵简之和马小五更不可能。那消息是怎么到江鼹那里的?除非江鼹早就料到郑耀先会查到望江楼,提前做了准备。如果是这样,那江鼹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郑耀先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他需要在天亮之前把去合川的事情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