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百川的车沿着江边公路往西开。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那点极淡的绿光映在徐百川脸上。郑耀先坐在后座,湿衣服贴在身上,一股江水的腥气从领口往外冒。他伸手把后窗摇开一条缝,让晨风灌进来。徐百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你到唐家沱去了?”郑耀先嗯了一声。徐百川说:“戴老板知道你在查电台线,也知道你昨晚过江了。有人比我们先递了消息。”郑耀先没说话。徐百川又说:“陆中是今天早上到的。没有走罗家湾,直接从白市驿坐毛人凤的车进城。你们还没见面。但他在车上已经跟毛人凤说了一路。”郑耀先说:“他说我什么?”徐百川说:“不知道。戴老板只让我把你接过去。看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在陆中出招之前,先见一面。”郑耀先问:“在哪里?”徐百川说:“还是罗家湾后楼。不过这次不在书房。在后面那间小会议厅。”郑耀先不再问。他闭上眼睛,把唐家沱那几处油灯的位置又默记了一遍。眼下不是想陆中的时候。但陆中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回来。他必须把已经捏在手里的电台线变成一份硬功,让戴笠在陆中和毛人凤面前无话可说。
车到罗家湾时,天已经微亮。徐百川领郑耀先从侧门进去。楼里还没有多少人走动,只有两个打扫的勤务兵在拖地。走廊尽头的吊灯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郑耀先湿鞋踩过,留下一串淡淡的水印。他被带进二楼西边一间小会议厅。厅里摆着一张长桌,几把硬椅,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重庆城区图。戴笠已经坐在长桌一端。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没戴帽子,脸色比上次更沉。见郑耀先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徐百川也坐了。郑耀先没坐,先欠了欠身:“戴先生。”戴笠说:“坐。别站着了。”郑耀先这才坐下。
戴笠没有绕弯子。他说:“陆中回来了。毛人凤今天中午会带他来见我。他一定会提你的问题。你怎么看?”郑耀先说:“陆中查我,不是一天两天。他手里的东西,我在内务处已经看过。除了一张照片,没有直接能定我的东西。他这次回来,怕是要拿‘电台案’做文章。说我从敌后回来,身上有共党嫌疑,不能碰核心行动。”戴笠说:“他正是这个意思。毛人凤已经向林园那边递过话,说郑耀先在敌后动作太野,和共党有不清不楚的地方。建议先让你靠边,等查清了再用。”郑耀先听到这里,没有发怒,反而笑了:“让我靠边,是他想安排他自己的人去接特别行动处。电台线是我从下浩开始一路咬出来的。他一句话就想把果子摘了。”戴笠说:“果子还长在树上。他摘不走。但你得让我有话说。”郑耀先点头:“三天内,我给戴先生这条线的答案。”戴笠问:“有把握吗?”郑耀先说:“南岸和储奇门的下线已经基本在控。唐家沱是上游中转。我今晚要再去看一次。如果顺利,后天就能把这条线上的交通口全部锁死。到时候陆中说什么,都是空的。”戴笠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好。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能亲自去抓人。你是组长,负责坐在指挥位上。行动让下面人上。”郑耀先说:“有些地方我不去,下面人找不到。”戴笠说:“没有你,军统就不抓人了?老六,你要学会把功劳让出去。尤其是在这个时候。”郑耀先没再争。他知道戴笠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把他从最危险的锋线上往后拉。但他心里清楚,最后那一刀,还得自己捅。
从罗家湾出来,郑耀先没回秦昌茶馆。他让徐百川送他到特别行动处。那地方已经有几天没回。郭世斌见他回来,立刻把他让进后屋,递来一份新到的电报。是宋孝安从上海发来的。电文比上一封更短:“西移属实。吴世宝带人赴汉。另:陆中离沪前与张士超密会两次。孝。”郑耀先把电文看完,折起来放进烟盒。郭世斌低声说:“张士超是你上海站的副站长。陆中和他密会,怕是已经把手伸进行动组了。”郑耀先说:“张士超在上海时跟我一直面和心不和。他背后是毛人凤。陆中找他,不奇怪。奇怪的是吴世宝去汉口。76号行动队队长亲自西出,绝不可能是小事。”郭世斌说:“会不会跟唐家沱这条线有关?鬼子的潜伏组在重庆被我们压得抬不起头。他们从上海调人过来,可能要给组头加一层保护。”郑耀先眼睛微眯:“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不是简单的潜伏组。76号也进来了。军统打重庆,鬼子就在重庆扎。这是要拼一场暗仗。”郭世斌问:“要不要把吴世宝赴汉的事一起报给戴先生?”郑耀先说:“先不报。信息还不全。等宋孝安第三封。”郭世斌点头。
下午,郑耀先让马小五再去黄葛渡,盯着叶素芬和那吊脚楼里的曾裁缝。赵简之则被派到唐家沱对岸,找一条能长期观察湾口的渔船。他自己留在特别行动处,把这几天的材料重新整理成一份简报。他不写假信的部分,也不写半枚铜钱的具体位置,只写下浩电台、报务员、码头交通、唐家沱水面信号等几项。在简报最后,他加了一句话:“建议在唐家沱两岸同时布控,以水面诱捕为主。”他知道这简报最后会摆到戴笠桌上,也会被毛人凤的人看到。有些东西必须写,有些东西绝不能写。他把假信和半箭头全部隐去。那些是他自己的线。只有他自己知道。
傍晚时,徐百川打来电话,说陆中已经见过戴笠了。场面不算难看。陆中没提“共党”两字,只说“郑耀先在敌后工作时间过长,判断上可能有疲劳”,建议让他休息一阵。戴笠没有当场驳回,只说要考虑。徐百川在电话里说:“老六,陆中这次回来比在上海时更阴。他背后的人多了。你自己注意。戴先生的意思是,电台线要快。你只有两天。”郑耀先说:“够了。”挂了电话后,他坐在桌旁,把枪擦了一遍。枪管里有江风带进去的潮气,擦出来的布上沾着几点极淡的黄锈。他一点一点擦净,又上油。赵简之推门进来,见他擦枪,说:“六哥,今晚还去唐家沱?”郑耀先说:“去。但这次不坐划子。从陆路过去。你和我,再加马小五。先到唐家沱背后那面山上看。那里比江面看得更清楚。”赵简之说:“山路难走。天又黑。”郑耀先说:“黑才好。他们靠水,我们走山。水边有船,山上没眼。”赵简之不再多说,下楼去准备干粮和软底鞋。
夜里十点,三人从观音桥附近出城。没走大路,全走山间小道。郑耀先走在中间,赵简之在前,马小五殿后。三个人都穿着黑衣黑裤,腰上别着短枪。月亮时隐时现,山路被照得忽明忽暗。他们走了一个多钟头,翻过两道山梁,终于到了能俯看唐家沱湾口的高处。那地方有一片被炸塌的旧碉堡,半截石墙斜在草里。郑耀先伏在石墙后,举着一只从郭世斌那里借来的旧望远镜往下看。湾口很黑,水面静得像一块铁。但仔细看,能看见南岸山脚下有一线极淡的光,像有人用布遮着窗子。那光只在风吹草动时现一下,很快又没了。郑耀先调整呼吸,让眼睛慢慢适应。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那光又亮了两次。不是油灯,是手电光,极短,像在给江面上的某条船打信号。赵简之也看见了。他压低声音说:“他们在动。今晚有船。”郑耀先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偶然。他放出去的那封假信起了作用。取信人信了“初五照旧”。明天就是初五。今晚唐家沱的灯影,很可能是提前试水。如果今晚有船进入,那明晚一定会有人在此交接。
他们在山上守到凌晨三点。湾口方向来了两条小船。船上的灯没有点,只在靠岸时用黑布包着手电晃了两下。岸上那点光又亮了一回。然后一切重归黑暗。郑耀先放下望远镜,说:“明晚这里一定有人进出。我们不来抓。只跟。郭世斌的人留在江面外围,我们三个从山道下去,跟到他们换船的地方。”赵简之说:“如果来的是吴世宝的人怎么办?”郑耀先说:“吴世宝在汉口。他手下最得力的那几条枪如果跟着西来,不会只走水路。所以我判断明晚到唐家沱的,是本地组头和上游来的人。他们不会带大队人马。顶多三四个。”马小五说:“那我们还等什么?今晚就埋伏到明天天黑。”郑耀先摇头:“不行。白天太明显。这山上藏不住三个大活人。先回去。明晚再来。”三人原路返回,天快亮时才回到城里。郑耀先没有睡。他洗了把脸,又把那份简报补了一页。这一页他亲自拿着,没有交给郭世斌,而是让赵简之直接送到徐百川手里。徐百川看后回了四个字:“按你说的办。”
陆中回重庆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是在第二天上午军统局本部的一个小型碰头会上。郑耀先没去。郭世斌去了。中午郭世斌回来,脸色很不好看。他对郑耀先说:“陆中在会上说,特别行动处方向偏了。说我们查电台是假,搞内斗是真。还说有人包庇从敌后带回来的不明人员。虽然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在说你。”郑耀先说:“戴先生怎么说?”郭世斌说:“戴先生没去。是毛人凤主持的。毛人凤说,特别行动处要限期拿出结果。”郑耀先笑了一声:“限期。他们想用限期压我。我偏在他们给的期限之前把线头递到戴先生面前。”他说完叫上赵简之和马小五,开始布置晚上的跟踪。这三人小组轻装简从,只带枪、绳子和两壶水。郭世斌派阿标和另一个外线在江面外围接应。天黑后,郑耀先三人再次翻山。山风很大,刮得满山松针沙沙响。他们绕到旧碉堡时,天已经全黑。这一次,他们没有用望远镜。因为目标已经出现了。
湾口南岸那几间破房后头,接连亮起三下极短的手电光。紧接着,江面入口处有船桨入水的声音,极轻,极有节奏。郑耀先趴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他看见一条乌篷小船从下游逆水而上,慢慢靠到岸边。船上下来一个人,个头不高,走路很快。岸上有人迎上去。两人在暗处碰了一下,像交换了什么东西。然后船上那人重新上船,顺流走了。郑耀先低声说:“跟上船。”三人从山侧一条极窄的小路滑下去。那船已经离岸二三十步。郑耀先心里发急,脚步更快。山石湿滑,他几次险些摔倒。等他们下到江边时,那船已经出了湾口。赵简之骂了一声。郑耀先却看见岸边还有一条极小的竹筏,用棕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他说:“解筏。”马小五和赵简之立刻动手。竹筏下水,三人伏在筏上,用两把木桨轻轻划。水面极黑,只能听见前面那条船的桨声。郑耀先凭声音追着。那船走得不快,也没有发现后面有筏。它出了唐家沱,没有往城里去,反而贴着北岸往下游漂。约莫半个钟头后,那船在一个极荒僻的石滩边停下。那人上岸,朝半山坡走去。郑耀先让马小五留下看筏,自己和赵简之跟上去。那人穿过一片芦苇,上了山坡,钻进一间极小的石屋。石屋里没点灯。郑耀先和赵简之分左右伏在屋外。夜静得能听见屋里人擦火柴的声音。片刻后,石屋后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极高极瘦的男人走出来,朝山下江面望。他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郑耀先没有动。他看见那人出来的那一刻,月光正好照在他的手上。那人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郑耀先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下。这个特征他见过。在上海。在军统的旧档案里。那是代号“江鼹”的人。一个极老的鬼子特工。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原来他活着,而且就在重庆。郑耀先攥紧了枪。他知道,今晚这个局,比他想的更大。大到他必须重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