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翻开文件夹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急切。他的手指稳定,像在翻阅一份普通的日常通报。文件夹里夹着三页纸,第一页是一份上海港区日本海军舰船泊位调度表,第二页是长江口外海三个坐标点的巡逻航线变更记录,第三页则是一张手绘的海岸防御草图,标注了吴淞口至川沙一线的几个火力支撑点位置。
三页纸的内容都不算特别机密,但合在一起却勾勒出海军近期在长江口一带的防御重心正在从北岸向南岸延伸的轮廓。这种级别的资料如果落在军统手里,足以让重庆方面对上海周边海域的鬼子海军部署做出相当准确的判断。
郑耀先看完后将文件夹合上,轻轻放回桌面上,没有说话。
山本端起茶杯,杯口升起的热气在他那张消瘦而阴鸷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似乎在等郑耀先先开口,但郑耀先偏偏没有开口的意思。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那面太阳旗下方的挂钟发出机械而均匀的滴答声。
“郑组长看完了?”山本终于放下茶杯,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什么想法?”
郑耀先略一思索,说:“这些资料的时间跨度不到一周,但信息量很大。从舰船泊位调整的情况看,海军似乎正在把一部分浅水炮艇从杨树浦码头向杭州湾北岸转移,同时加强了对长江口外海东南方向的巡逻密度。结合之前通报中提到的跳频加密措施,可以判断海军对东海方向的无线电侦察威胁做了比较严重的评估。”
山本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说:“郑组长的判断和我的看法基本一致。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讨论海军的部署本身。我想听听你关于情报来源安全的看法。”
郑耀先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平静如常。他问:“山本课长指的是哪方面的安全问题?”
山本站起身走到墙上那面巨大的上海及周边海域地图前,用手指在舟山群岛以东的位置点了一下,说:“海军通报里的舰船位置数据和通讯频段调整方案,属于极密级情报。按道理,这份通报只应在海军驻沪情报部和驻沪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内部流转。但三天前,我们在76号外围的一次例行无线电监测中,发现了一段可疑的加密信号,信号的频率特征与我方电台的制式不完全匹配。技术课的人怀疑,有人将海军通报中的某些内容通过私人电台发了出去。”
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并不需要刻意表演,因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警觉——如果特高课监测到的可疑信号确实与海军通报有关,那说明76号内部有另一条泄密渠道在活动,这条渠道的存在对郑耀先本人同样是巨大的威胁。一旦特高课展开全面内部排查,所有接触过海军通报的人都会陷入被动。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近期接触过这份通报的人员名单:情报处档案室的两个机要员、黄烈、周济生、山本办公室的河野少尉、以及特高课本部的几个参谋。这份名单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如果山本怀疑的方向指向情报处,那郑耀先将首当其冲。
“课长的意思是,泄密源头在76号内部?”郑耀先问。
山本转身面对他,眼睛里那种惯常的阴冷中多了一丝审视:“我没有这么说。但这份通报的流转范围确实主要集中在76号和特高课。郑组长觉得,如果真有泄密,源头最可能在哪里?”
郑耀先没有急着回答。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让他的面部轮廓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模糊。他知道山本的问题是一把双刃剑——如果回答得过于具体,等于主动将怀疑矛头指向某个具体的人或部门,这在特高课的政治生态中极易引火烧身;如果回答得过于含糊,又会被山本认为是在回避问题。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精准的落点,让山本觉得他的分析是专业而客观的,同时又不会因为他的回答而将任何人逼入死角。
“课长,恕我直言,”郑耀先缓缓说道,“海军通报的内容被泄露出去,不一定非要从76号的正式文件流转环节出问题。这份通报在海军驻沪情报部形成之后,要经过好几个中间环节才能传到我们手里。每一个环节的人都有接触机会。而且现在上海各色电台众多,租界里英法美苏各方势力都在进行无线电活动,技术课截获的信号未必一定就是针对这份通报的。在确定信号的具体内容和发报位置之前,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山本看了他几秒钟,嘴角忽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郑组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既然提到了76号内部的流转环节,你觉得自己手下的人可靠吗?”
郑耀先迎着山本的目光说:“情报处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但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打百分百的包票。如果山本课长需要,我可以在处内组织一次秘密排查,重点梳理近期接触过海军通报的两个人,看他们的日常活动是否存在异常。”
山本摆了摆手:“暂时不需要。我今天的谈话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海军的通报你继续按正常程序处理,但这份新给你的文件你看完后直接交还给河野少尉,不要留在你那里过夜。”
“明白。”郑耀先站起来微微颔首。
山本重新坐回办公椅上,话锋一转:“说说关东军残余物资追查的事吧。你上次报告说,在苏州河北岸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发现了疑似关东军遗留下的通讯器材零件。追查进展到哪一步了?”
郑耀先重新落座,将随身携带的一个牛皮纸卷宗打开,从中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调查记录。照片上是几处已经搜过的现场,包括那个废弃仓库的内景、地面上散落的金属器件、以及几根被剪断的电线和一块被砸碎的火花振荡器残骸。他将照片递给山本,说:“这个仓库原先是一个五金商行的中转仓,去年年底后就停用了。我们根据附近一个拾荒者的口供找到这里时,现场已经被人清理过一遍。不过仔细搜索之后,还是在墙角的一堆碎砖下面找到了这些通讯器材的残件。从铭牌上看,是关东军第五通信队使用的短波电台配件,生产年份在昭和十三年前后。按照这个编号查下去,可以追溯到当年配置给关东军驻海拉尔地区部队的装备。这些东西出现在上海,说明关东军残余力量确实曾经在这附近建立过通讯联络点。”
山本仔细看着照片,问道:“拾荒者的口供可靠吗?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收买了放出来的假消息?”
郑耀先说:“我们反复问了他三遍,细节都能对上。他提到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大约半个月前在仓库附近活动,还雇过一辆平板车从里面拖走过两个木箱。木箱的尺寸和重量跟他描述的差不多,里面装的应该是电台主体和备用电源。这个中年男人我们还在追查,但已经掌握了他的大致体貌特征,跟上次在宝山方向观察到的目标有相似之处。”
山本将照片放下,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共产党的人在利用关东军的旧电台搞通讯?”
郑耀先沉吟片刻后回答:“不能排除。但从电台的制式和配件年代看,这更像是关东军残余人员在离开东北后一路南撤时携带的装备。共产党在上海有自己的通讯渠道,他们通常会使用更小型化的设备,不会用这种笨重的军用电台,太容易被测向队锁定。”
山本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件事你抓紧追,务必找到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和那两个木箱的去向。另外,最近周济生的行动队也在追查类似的线索,你们之间要保持信息互通。”
郑耀先应下后,山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昨天晚上周济生的人在一艘从崇明驶往十六铺的渔船上搜到的东西,你看看认不认识。”
郑耀先接过信封,拆开后从里面倒出了一枚黄铜色的领章,上面有模糊的五星凹痕。这枚领章已经有些变形了,边角磨损严重,像被海水浸泡过。他翻看了一下背面,发现背面刻着两行极细的日文片假名,已经被锈迹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但当他将领章凑近窗口的光线下仔细辨认时,那些假名组合渐渐浮现出来——“アバラモビッチ”。这是“阿布拉莫维奇”的片假名拼写。
郑耀先的瞳孔在阳光下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微微抬起头看向山本:“这是俄国人的名字,阿布拉莫维奇。课长从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
山本观察着他的表情,缓缓说:“周济生的人在渔船上还抓到两个船工,他们交代说这枚领章是一个俄裔商人上周在崇明岛北岸的芦苇荡里和两个陌生人见面时遗落的。船工当时躲在船舱里没敢露面,只看到那个俄裔商人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两个陌生人中有一个戴着鸭舌帽。”
郑耀先将领章放回信封里,神情平静地说:“阿布拉莫维奇现在处于我们的监控之下,他每周的活动范围都在法租界内。如果船工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避开了监控,或者……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和身份。”
山本说:“我第一时间也想到了你。阿布拉莫维奇现在由情报处和行动队联合看管,按说你最清楚他的动态。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举动?”
郑耀先摇头:“上周我见过他一次,在永昌贸易公司处理一些账务问题。他看起来情绪很低落,一直在抱怨被限制行动影响了他的生意。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试图逃离监控或与外界秘密接头的迹象。不过我要坦白说一句,我对他的监控并不完全充分——情报处的人手有限,不可能做到全天候无死角。”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后说:“这件事你来盯。查清楚那枚领章到底是阿布拉莫维奇本人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烟雾弹。如果是阿布拉莫维奇本人,那他在崇明岛跟谁见面、谈了什么、皮箱里装的什么,全部要挖出来。如果是冒名,那就要查出冒名者的目的。这件事处理起来要谨慎,阿布拉莫维奇毕竟是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俄国商人,处理不好会引起俄国侨民圈的反弹。”
郑耀先点头应下,随后又和山本讨论了几个关于情报处日常工作的细节后离开了办公室。他走出特高课大楼时,外面的风已经大了起来,将路边法国梧桐树上的枯叶吹得四散飞旋。他拉紧风衣领口,沿着四川北路往南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下了脚步。他在墙边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枚刻着“アブラモビッチ”片假名的领章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他很清楚,阿布拉莫维奇从来就没有什么刻着日文名字的领章。阿布拉莫维奇是白俄贵族后裔,逃到上海后加入了法籍,平时的衣着配饰都是法式风格,不可能随身携带那样一枚粗糙的黄铜领章。更重要的是,阿布拉莫维奇上周三确实去了一趟虹口,但那是郑耀先派他去和彼得罗夫商谈一笔关于鱼子酱的生意,目的是给阿布拉莫维奇制造一个合理的出门理由,以便郑耀先手下的人能够潜入他名下的另一处仓库获取一些被冻结的货物清单。他不可能在崇明岛北岸的芦苇荡里和什么戴鸭舌帽的人见面。
所以这枚领章一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艘渔船上的。这个人知道阿布拉莫维奇与郑耀先之间的密切关系,也知道阿布拉莫维奇目前处于特高课的联合监控之下。把这样一枚领章放在渔船上,再让船工“自然”地交代出那个故事,目的只有一个——将周济生和山本的视线重新引回阿布拉莫维奇,进而引回郑耀先身上。
这是一枚被刻意安放的棋子。
郑耀先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想到了几个可能的幕后操作者。第一个可能是李政的中统调查组。李政一直在暗中调查郑耀先和俄裔商人圈的关系,完全有能力伪造这样一枚领章并通过中统在黑道上的关系将其送到一艘渔船上。第二个可能是周济生本人。周济生虽然是76号的人,但他并不属于山本的核心圈,更多是在丁默邨和李士群之间摇摆。他对郑耀先的怀疑一直没有消除,而且他手下的人遍布上海各码头的黑道势力,要做这样一件事并不难。第三个可能是宫本一郎。这个日本特高课顾问一直对郑耀先持谨慎态度,上次会议中分发不同数据的方式很可能就是他的手笔。如果那枚领章也是宫本安排的,那它和分发数据的策略就形成了同一套组合拳——先是释放不同版本的情报数据,观察郑耀先的反应;然后释放一枚指向阿布拉莫维奇的物证,看郑耀先是否会替阿布拉莫维奇辩护或试图掩盖什么。
无论是哪个方向,郑耀先都不能大意。山本今天在办公室里的那些问话,表面上是布置任务,实际上句句都在观察他的反应。特别是当他提到“查清楚是不是冒名”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郑耀先的右手上——那是郑耀先拿烟的手。一个老练的特高课首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郑耀先确信自己今天的表现没有露出破绽,但山本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谈话没有收获就轻易放弃。那枚领章只是一个开始,后面一定还有一连串的动作在等着他。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郑耀先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将山本给他的那个信封里的领章又取出来看了看。他用指尖在领章背后的片假名刻痕上摩挲了一下,发现刻痕的边缘过于锐利,不像经历了海水长时间浸泡后应有的磨损状态。这说明这枚领章被投入水中或放在船上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如果是从海水中打捞上来的,黄铜表面应该有明显的盐蚀痕迹,但这枚领章表面的锈迹分布很不均匀,像是用酸性液体人工做旧的。郑耀先心里有了数。
他把领章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从桌上一沓待处理的文件中抽出一份黄烈转来的关于宝山方向关东军残余活动情报分析,开始批阅。他不能让这些暗流打乱自己的工作节奏。无论山本和宫本在布什么局,他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停。
傍晚时分,赵简之按照约定来到了白俄餐厅后巷的碰头点。郑耀先坐在餐厅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把今天山本办公室的谈话经过和那枚领章的事简单向赵简之作了通报。他没有对赵简之提海军通报,更没有提苏军情报局和自己将这些海军情报暗中送往苏北的事。他只对赵简之说,目前特高课内部出现了泄密调查,海军通报的内容正在被追查,同时有人把冒名阿布拉莫维奇的假物证放到了周济生控制的渔船上,试图把嫌疑引向他和阿布拉莫维奇的关系。
赵简之听完后拍了一下大腿,压低声音说:“六哥,这是有人要搞你。周济生那个王八蛋肯定在背后捣鬼。不如我带几个兄弟摸一摸渔船上那两个船工的底,看看到底是谁指使他们说了那套鬼话。”
郑耀先摆摆手:“不急。那两个船工现在落在周济生手里,你去查他们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这件事上有动作。先按兵不动。我已经让阿六去查那艘渔船的底细了,船主是谁,平时跑哪条线,最近有没有生面孔靠近过那艘船。船工的背景也一起查,但要注意别打草惊蛇。”
赵简之点了点头,又骂了一句:“小鬼子成天搞这些阴谋诡计,明刀明枪干不过就玩阴的。六哥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把屎盆子扣在你头上。”
郑耀先沉吟片刻后说:“这件事的关键不在那枚领章本身,而在于它出现的时间。前几天山本在办公室里给情报处、黄烈和周济生各发了一份不同的海军数据,我当时就觉得那是宫本的安排。现在又冒出一枚指向阿布拉莫维奇的领章,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说明特高课内部可能正在进行一轮针对海军通报泄密的定向排查。他们怀疑的范围不限于76号,也包括所有有机会接触相关情报的人。我的处境确实被动,但还不算最危险。最危险的是如果我们自己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紧张而做出过激反应,反而会给人留下把柄。”
赵简之看着他,认真地说:“六哥你说吧,接下来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郑耀先压低声音说:“第一,明面上不要动周济生,也不要动渔船上的人。第二,军统上海站最近在长江口附近的侦察活动要立刻降频,所有涉及海军部署的情报传递延缓三天。第三,让宋孝安检查我们内部最近三周内所有电台通讯记录,看有没有异常信号出现在公开频段上。第四,通知所有外线人员,近期暂停对崇明岛方向的观察活动,尤其是芦苇荡一带。第五,你亲自去查一下周济生手下最近三天里有哪些人在十六铺码头活动,找几个靠得住的码头工头侧面打听,不要用军统的人。”
赵简之将郑耀先的话记在心里,又说了几句关于阿六调查渔船进展的事后起身离开了。郑耀先又在储藏室里独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从后巷离开。他没有回商行,而是穿过几条弄堂去了苏州河边一个不起眼的茶馆。老郭的药材队今天下午从苏北方向回来后,有个伙计约他在这间茶馆碰面,说老郭有东西要亲自交给他。
茶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拉车的苦力在打盹。郑耀先要了一壶粗茶坐在最里边的角落。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个面容憨厚的年轻人从后门进来,左右扫了一眼后走到他身旁坐下,低声叫了一声“郑先生”。这个年轻人就是老郭的伙计阿贵。
阿贵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下,郑耀先的手在桌面下接了过来。阿贵说:“郭叔让我告诉您,昨天到的那批货里有一箱药材在过江阴检查站时被扣下了,里面没有东西,就是几斤杜仲。检查站的人说最近查得严,所有往苏北方向去的药材都要开箱点件。郭叔已经托当地一个保长打了招呼,货明天就能放出来。但以后走这一路得多留一份心,最近江阴那边新增了一队伪军的便衣,专门查跑单帮的人。”
郑耀先听完后只说了句“知道了”,阿贵便起身从后门离开了。郑耀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茶馆,回到商行三楼后打开那包油纸,里面是一小卷卷烟纸,上面用密写药水写着一行字。他用化学药剂处理后看清了内容:“一三五批次安全抵达,二四六批次因雨顺延。有风自北来,海上路变。问安。”这是老陆通过交通线转来的暗语,“一三五批次”指的是他通过药材队传递的第一批和第三批苏军情报,“二四六批次”指的是老郭那边安排的其他交通物品——这与郑耀先无关,但顺延的暗语说明苏北根据地的电台最近因天气原因与上海之间的通讯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情况。最后一句“有风自北来”则是老陆在告诉郑耀先,江北方向有新的动向,需要他保持关注。
郑耀先将纸条点燃后丢进烟灰缸里看着它燃尽,然后关上灯,在黑暗中站了许久。楼下街道上巡逻的万国商团士兵从商行门口经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清晰而冷硬。
同一时间,虹口一处日军高级军官公寓内,宫本一郎正在与山本太郎喝酒。矮几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清酒,房间里的收音机低声播放着东京放送局的一段古典音乐。宫本呷了一口酒后说:“山本君,今天的谈话,你觉得郑组长有异常吗?”
山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说:“没有明显的异常。但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人轻易看透。我给了他两个饵——领章和海军文件的流转范围。他既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好奇,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这种人要么真的没鬼,要么就是实在太聪明。”
宫本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聪明人有时候会犯一个错误,就是用自己的思维去推断对方的思维。郑耀先很聪明,但他也有自己的盲区。他对阿布拉莫维奇的保护意识太强,这是他的软肋。我们只要围绕这个软肋持续施压,迟早会逼他露出破绽。不过山本君要小心,施压的尺度要掌握好,如果逼得太紧,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反过来利用我们对他的怀疑制造混乱。”
山本点点头:“我明白。我准备让佐佐木从明天开始对永昌贸易公司的所有业务往来进行秘密调查,同时加大对阿布拉莫维奇住宅和商行的外围监控。周济生那边我让他继续审问那两个船工,把他们的口供固定下来。如果郑耀先真的和海军通报泄密有关,他一定会在某个环节露出尾巴。”
宫本微微一笑:“山本君设局的手段越来越精细了。不过我还想提醒一句,海军通报泄密这件事不一定是郑耀先干的。76号里的黄烈和周济生同样有机会。尤其是周济生,他手下的人又杂又乱,跟码头黑道打成一片。如果他自己的人里出了内鬼,他也可以把船工的供词做成假证来转移视线。所以在追查这件事的时候,山本君最好不要把宝全押在郑耀先一个人身上。”
山本沉默片刻后说:“你说得对。所以我才准备让佐佐木同时对黄烈和周济生的行动队内部也进行暗中清查。只不过郑耀先这边的情报处接触海军通报最深,他手上的资料最全,是泄密风险最高的环节。”
宫本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如果郑耀先没有问题,那么这次的审查对他也不会有实质损害。如果他有问题……山本君,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山本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将自己的酒杯也端了起来。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黄浦江上隐约传来一声轮船的汽笛,悠长而凄厉,像某种兽类在黑暗中发出的哀嚎。
次日上午,郑耀先在情报处处理日常事务时接到了佐佐木打来的一个电话。佐佐木在电话里说,特高课行动队今天下午要对苏州河北岸的三个可疑地点进行突击检查,其中一处靠近情报处之前发现关东军通讯器材的仓库附近,需要情报处派一个人配合。佐佐木的语气生硬简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郑耀先当即派了情报处的一个外勤组长带人前往配合。
但他自己并没有出现在现场。直觉告诉他,这次突击检查很可能是佐佐木在测试情报处的反应速度和工作效率。如果他在这种时候表现得过分积极,反而会显得不自然。果然,下午四点多派去配合的外勤组长回来报告说,行动队在那三个地点并没有搜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是在一处民房里找到了几本关于无线电技术的书籍。佐佐木把书带走了,但对情报处没有提出任何新的要求。郑耀先听了汇报后点了点头,让他们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
晚上,宋孝安通过预留的紧急联络方式给郑耀先传了一封简短的口信,说军统上海站内部有异动。徐百川下午去了一趟法租界巡捕房,和一个华人探长单独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宋孝安判断可能跟最近上海站外围交通线被渗透有关。郑耀先让宋孝安继续观察,同时提醒他最近三天暂停所有涉及海军情报的电台通讯。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把自己关在商行三楼的房间里,将最近十天来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军情报局的任务、军统内部的派系倾轧、特高课的海军通报泄密调查、周济生的假领章、佐佐木的突击检查、老郭的运输线受阻、徐百川的异动——这些线索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彼此之间看似无关,又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在一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苏州河上的雾气涌进来。远处公共租界的灯火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他站了许久,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楼下街道驶过,车灯的光芒扫过他的窗口。他侧身退回窗帘的阴影中,没有让灯光照到自己的脸。
有人在监视这栋楼。
郑耀先没有探头去看,只是将窗户轻轻关上一半。他回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清单。这些符号代表着他已经完成和尚未完成的事情:向苏北传递情报的三个批次已经走了两批,最后一批已经通过药材队送出,应该明天到达接应点;给军统的情报通过宋孝安转给徐百川,徐百川已经发往重庆;山本和宫本的试探暂时没有突破;但海军通报泄密调查的阴影仍在扩大。
他用火柴点燃了那张纸,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在黑暗中脱掉外套和衣躺下,合上眼睛。他必须睡一会儿。明天还有更多的事在等他。
但就在他即将入睡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敲门声在深夜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郑耀先睁开眼,在黑暗中迅速坐起身来。他摸出枕头下的一支手枪,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侧身向外看去。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盏昏暗的街灯在雾气中摇摇晃晃。敲门声来自商行后门方向,那扇通向小院的后门平时不常使用,知道那里的人不多。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节奏急促而不规律。郑耀先判断敲门的人不会带武器,因为敲门声足够响,像是在故意引起注意,而不是准备偷袭。但他仍然没有放下手枪。他穿上外套贴着墙壁从三楼走下去,到了二楼楼梯口时停下脚步,朝下看了看。商行的门厅一片漆黑,后门方向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和低语声。
郑耀先没有立即开门。他走到门边,用很低的声音问:“谁?”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随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六哥,是我,陆中。”
郑耀先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陆中是军统上海站特派员,毛人凤的心腹,一直对郑耀先持有强烈的怀疑态度。他怎么会突然深夜来到永昌贸易公司商行的后门?这不符合任何常规的联络程序。如果陆中要见郑耀先,完全可以通过军统上海站内部的渠道安排会面。深夜私访商行后门,要么是有什么极其紧急的事,要么就是又在搞什么试探。
郑耀先将手枪藏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打开了门。门外的雾气涌进来,陆中站在雾气里,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襟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脸上带着一种郑耀先很少见到的疲惫神色。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比陆中高半头,戴着宽边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郑耀先隐约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些面熟。
“六哥,打扰了。”陆中低声说,“有件要紧事必须当面谈。这位是重庆派来的特派员,负责审查上海站近期情报真实性的……马先生。”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个戴礼帽的人。那人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一张瘦削的中年男人面孔。郑耀先不认识这个人,但“审查情报真实性”这几个字让他瞬间明白了今晚的来意——重庆方面对军统上海站近期上报的情报产生了怀疑,而且特派员来者不善。
他让开身体,说:“进来说。”
三个人鱼贯走进商行门厅。郑耀先关上门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室。这间会客室平时用来接待商行客户,桌上铺着桌布,墙角放着一个保险柜和一张旧沙发。郑耀先拉上窗帘后打开一盏台灯,示意两人坐下。
陆中坐下后先开口:“六哥,马先生这次来上海,主要是对徐站长近期上报的几份情报进行复核。其中一份就是你通过内部渠道获取的鬼子海军舰船部署情报。重庆方面收到这份情报后与盟军提供的太平洋方向舰船活动数据做了比对,发现部分舰船的位置信息存在差异。因此派马先生来核实情报的来源和传递过程。”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个马先生,发现对方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脸。这双眼睛里有一种职业审问者特有的沉着和冷静。郑耀先平静地说:“我的情报来源在76号内部,具体获取过程涉及核心机密,不便向特派员详细说明。但如果重庆方面对情报的准确性有疑问,我可以配合回答几个不涉及渠道安全的技术性问题。”
马先生开口了,嗓音低沉而平稳:“郑组长,我不是来跟你讨论渠道安全的。戴老板亲自签发了这次核查令。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提交的那份海军舰船部署情报中,关于‘朝风’号驱逐舰的巡逻区域数据,是怎么得到的?”
郑耀先心中一凛。“朝风”号驱逐舰——这正是山本在办公室里分发的那份文件中列出的舰船之一。宋孝安转交给徐百川的海军情报是从山本给他的海军通报中提取的,其中确实包含了“朝风”号在杭州湾以北某区域的巡逻数据。但现在马先生单独挑出“朝风”号来质问,说明山本分发的不同版本数据很可能已经被重庆方面识别出了差异,甚至指向了郑耀先收到的那份数据。
“通过我在76号内部获取的一份海军内部通报。”郑耀先回答,“那份通报列出了多艘舰船的部署情况,‘朝风’号只是其中之一。”
马先生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电文纸递给郑耀先:“这是重庆从第三渠道截获的一份日军海军通讯记录,里面提到‘朝风’号当时的位置与你上报的数据之间存在约十二海里的偏差。第三渠道是盟军情报系统中的一个高级别来源,可靠性高于普通截获电文。你的情报很可能是日方故意放出来的假数据。”
郑耀先接过电文纸看了一遍,心中迅速盘算着。马先生的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公开的质疑,认为郑耀先上报的情报不准确;第二层是隐蔽的试探,想知道郑耀先获取这些数据的通道是否已经被日方反间谍部门渗透。如果他确认数据来自山本特意下发的文件,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接收了日方的诱饵。如果他否认数据来自山本,而是坚持来自其他渠道,那么他就需要编造一个新的情报来源,而且要在马先生面前把这个来源圆得天衣无缝。
“马先生,十二海里的偏差在海图上有时候只是几厘米的误差。”郑耀先不动声色地说,“海军舰船的位置数据受到潮流、任务调整和通讯延迟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同一艘船在同一天内可能出现几十海里的位移。我在提供这份情报时已经考虑到这些因素,所以特别在情报报告中注明数据仅供参考。如果重庆方面因此对情报的整体准确性产生怀疑,我可以理解。但如果因为一艘船的位置偏差就否定全部情报的价值,我认为这不符合情报工作的基本逻辑。”
马先生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听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他说:“郑组长不要激动。我并没有否定你的工作。事实上,戴老板对你近期的工作评价很高。只不过汪伪和日方最近频繁通过双面间谍向不同渠道释放假情报,我们有必要提高警惕。这次核查的目的,正是为了确保我们的情报链没有被日方渗透。我要你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剩下的我来查。”
郑耀先问:“什么问题?”
马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小纸片,在纸上画了几条粗略的线,然后递到郑耀先面前:“你获取这份海军通报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文件流转路径。”
郑耀先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钟。这不是一个能在深夜被突袭逼问时临时编造出完美答案的问题。时间他可以说——上周某个具体日期;地点他可以说——山本办公室;但文件流转路径他必须讲清楚——是河野少尉送来的、上面盖着极密章、限期归还、不得抄录。这些都是事实,也确实可以解释情报的来源。但他一旦讲出这些细节,就等于承认自己从山本手中接过了海军通报,并且把通报内容转交给了军统。这件事本身并不违反他在军统的职责,但马先生接下来一定会问更深入的问题——这份通报是否有可能是日方故意让你看到的?你有无对通报内容的真实性进行独立核实?
“我可以告诉你时间和地点,但文件流转路径涉及我的保护身份和76号内部的安全底线,我不能对任何人详细说明,包括特派员。”郑耀先说。
马先生的眉头挑了一下:“郑组长,你是在拒绝配合军统局内部的正式调查?”
郑耀先平静地回答:“我不是拒绝。我是提醒特派员,这份情报的获取渠道在76号内部属于高风险环节。任何关于文件流转路径的细节扩大知晓范围,都可能直接导致情报来源被摧毁。如果戴老板认为必须由我公开这些细节才能消除质疑,那请他下一道明确的书面命令,我会照办。但在此之前,我有责任保护这条情报线。这也是为什么我能在上海站活到今天的原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陆中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郑耀先和马先生之间来回游移,显然在观察和判断。过了一会儿,马先生收起铅笔和纸片,语气稍缓:“郑组长的谨慎我理解。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次核查的结果将直接影响上海站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和经费划拨。你好自为之。”
郑耀先微微点头:“多谢提醒。”
三个人的谈话在深夜的商行二楼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马先生随后和陆中一起离开了商行。郑耀先送走他们后关上门,回到三楼房间里重新坐下。窗外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巷子里的水洼上反射出碎银一般的光。
他在黑暗中坐到后半夜,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马先生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那个人今晚的突然出现绝不仅仅是为了核实一份海军情报。他一定还带着毛人凤的某种特殊使命。马先生在谈话中多次提到戴笠对他的“评价很高”,但同时又处处设卡——先质疑情报准确性,再试图逼问来源细节。这种做法的潜台词非常明显:毛人凤想用这一次“情报不准确”的由头,在戴笠面前削弱郑耀先的地位,进而让陆中或其他毛系人马接管上海站的核心工作。如果郑耀先今晚的回答稍有闪失,给了马先生口实,那么明天的重庆电文里就会多出一条“上海站行动组拒不配合特派员核查”的罪名。
幸好他顶住了。但顶住这一次并不意味着结束。马先生还要继续查。他提到了“第三渠道截获的日军海军通讯记录”,这个第三渠道的存在让郑耀先心中生出了一层新的疑虑——重庆方面从盟军情报系统获得了关于“朝风”号位置的信息,而自己收到的那份数据却是山本通过文件形式下发的。如果山本下发的那份数据确实是假的,那么真正的“朝风”号巡逻位置就与文件中的数据存在明显偏差。这意味着山本已经掌握了“朝风”号的实际位置,并且故意将假数据放在文件中流出来,等着看这份假数据会在哪个方向的情报链中出现。
郑耀先必须尽快判断出山本下发给他个人的那份“朝风”号数据是否也被动了手脚。那天的会议上,山本给了三个人各一张纸,每人拿到的数据都不一样。如果军统上海站收到的数据与郑耀先拿到的完全一致,那么山本就能确认泄密者是郑耀先。如果军统上海站收到的数据与黄烈或周济生拿到的版本一致,山本同样可以锁定目标。郑耀先在上交情报时已经对数据进行了一些细微调整,并没有将山本给他的原始数据原封不动地交给宋孝安。他凭借记忆中的海军通报和冯德昌的通讯分析对巡逻区域做了模糊化处理,使得数据的精确坐标与山本下发的版本有细微不同。但他不能确定这些调整足够大,因为马先生提到的“十二海里偏差”正是山本本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
如果山本版本的数据与马先生所说的“真实”数据之间只差十二海里,那么郑耀先上报的数据如果有部分内容与山本版本吻合,就足以让山本和宫本产生高度警觉。郑耀先必须设法查清三件事:第一,宋孝安转给徐百川的那份情报中关于“朝风”号巡逻区域的数据与山本给自己的那张纸上的坐标重合度有多高;第二,马先生提到的“第三渠道”在重庆方面有多大的可信度,其背后的信息源会不会本身也是日方的反间渠道;第三,宫本和山本在这次“分发不同数据”的测试中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第三件事他暂时只能等待时间给出答案。但第一件事必须马上查清。宋孝安是军统的人,受郑耀先领导,但在这次情报传递中,情报经过宋孝安、徐百川、重庆多重环节后已经远离了郑耀先的直接掌控范围。他不能直接问宋孝安“你发的那份情报和原始数据差多少”,因为那样做等于承认自己在情报中夹带了可疑内容。在军统内部,郑耀先对下级的权威建立在专业性上,而不是解释和辩解上。他必须更巧妙地获取这一信息。
天亮之后,郑耀先给宋孝安打了一个加密电话,约他在虹口的一家书店见面。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军统,表面上经营旧书买卖,实际上是军统上海站的外围交通点。郑耀先和宋孝安在书店二楼的隔间里坐下后,郑耀先开门见山地说:“孝安,上次我让你转给徐站长的海军情报里,其中关于‘朝风’号的数据还有没有备份?”
宋孝安回答:“有。所有通过我手上转发的电报都有一份加密存档,放在档案科徐科长那里。六哥你要查什么?”
郑耀先说:“重庆方面来了一个特派员,说那份情报里‘朝风’号的位置数据与盟军提供的数据有出入。我想看看原始数据在流转过程中有没有被改动过。你去找徐秋影调那份存档,但不要声张。”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说:“徐科长那里最近也接到过重庆的电报,让她准备迎接特派员检查。她的压力也很大。”
郑耀先说:“我知道。所以你要以我的名义去调档,就说我要对这份情报进行自查。徐秋影要是问起来,就说这是上海站行动组组长的职责范围。”
宋孝安点头应下后便离开了书店。郑耀先又在书店里等了一会儿,和老板下了一盘象棋才出去。他走得很慢,心里在计算时间。宋孝安去调档、核对、再回来反馈,最快也要到下午。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回76号处理日常工作,同时想办法确认佐佐木昨天突击检查后有没有什么新的动作。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郑耀先刚坐下没多久,黄烈就敲门进来了。黄烈的脸色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昨夜没怎么睡。他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郑耀先办公桌前低声说:“郑组长,我听说重庆方面来了个特派员,正在查海军通报泄密的事,还找过徐站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耀先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地说:“你听谁说的?”
黄烈说:“今天早上处理一个案子的间隙,有几个外面的朋友打电话过来问,说重庆方面在查上海站情报真实性的问题。我寻思这事可能会牵连到我们76号内部的情报来源,所以过来问问你的看法。”
郑耀先摇了摇头:“重庆查的是军统的事,和我们76号没有直接关系。不过海军通报的内容最近确实在追查泄密。山本课长已经要求我加强对情报处内部的关注。你那边有什么异常情况要及时跟我说。”
黄烈苦笑了一下,说:“我那边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济生的人在江湾和杨树浦来回折腾,最近又捞到一个什么领章,说跟白俄商人有关。山本把这条线也甩给我和黄烈一起跟。我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郑耀先听到“领章”两个字时心里动了动,但没有表现出来。黄烈说完后没有多留,很快就走了。郑耀先看着黄烈关上的门,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黄烈在今天早上接到了“几个外面的朋友”的电话,询问重庆特派员的事。这些“外面的朋友”是什么人?是军统的渠道?还是中统的人?如果是军统的人,那说明陆中昨晚来商行的事已经在上海滩的情报圈里传开了。如果是中统的人,那李政的人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无论是哪一方,都说明重庆特派员来上海这件事已经泄密,而泄密的方向可能不止一个。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河野少尉的声音:“郑组长,山本课长让你下午两点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郑耀先问:“知道什么事吗?”
河野少尉说:“海军方面有几位军官来特高课开会,山本课长让你也参加。”
郑耀先放下电话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种可能的情况:海军军官来特高课开会,可能是讨论海军通报泄密调查的进展,也可能是与通讯船追缉行动有关的跨部门协调。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必须在场。但如果在会议中山本再次抛出类似“分发不同数据”的手段,郑耀先必须比上次更加警惕。他无法预知山本会用什么方式测试在场的人,但他可以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确保自己不在任何细节上露出破绽。
午饭他没有出去吃,而是在办公室里简单对付了几块饼干和一杯冷茶。一点五十分,他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情报处办公室,朝山本的办公室走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山本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山本和宫本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两个身穿海军军装的日本军官。其中一个较年长,胸前佩戴着海军中佐的领章,另一个是年轻的海军少尉,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郑耀先进门后朝山本和宫本微微颔首,然后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山本说:“郑组长来了,我们开始。今天请海军情报部的中泽中佐和佐伯少尉过来,主要就长江口外海通讯船追缉行动的进展进行交流。郑组长代表情报处参加,请大家保持信息的对等共享。”
中泽中佐打开桌上的文件夹,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日语开始介绍情况。他的口音很重,郑耀先听着有些吃力,但关键信息都能抓住。中泽说,海军在东海方向对那艘可疑通讯船的追踪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通讯船利用夜色和雾天进行机动,采用不定时发报和快速变换频率的方式躲避测向。近期海军发现通讯船改变了航线,出现在舟山群岛以南海域,并多次与不明岸台进行短时通讯。海军方面已经调派“木曾”号轻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前往相关海域进行搜索,但至今没有取得决定性成果。
郑耀先听着中泽的通报,神色专注而平静。他知道这些信息对苏军情报局同样具有重要价值。但他不会在会议上做任何记录——所有重要数据都必须靠脑子记下来。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山本和宫本的脸,观察他们各自的表情变化。山本依旧沉稳,宫本则时不时在中泽讲到某些细节时轻轻点头。
中泽讲完后,山本看向郑耀先:“郑组长,情报处从地面渠道掌握到的信息有什么需要与海军方面同步的吗?”
郑耀先略一沉吟后说:“我们在苏州河北岸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发现了疑似关东军通讯队的电台残件,型号与海军方面追踪的通讯船可能使用的设备相近。目前正在追查一个曾在该仓库附近出没的中年男子。结合中泽中佐刚才提到的通讯船航线变化,这个地面线索可能有助于缩小搜捕范围。”
中泽听完后点了点头,又用日语向山本说了几句。山本翻译说:“中泽中佐希望你们情报处将那个中年男子的体貌特征和活动轨迹整理成书面材料,明天中午前交给海军情报部。”
郑耀先应下后,山本宣布会议结束。两个海军军官起身离开,郑耀先也准备回去。但就在他站起来时,山本忽然叫住了他:“郑组长,留一下。”
郑耀先重新坐下。房间里只剩下山本和宫本两个人。山本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面前。郑耀先看了一眼信封,上面用红笔写着“绝密”二字。
山本说:“这是海军方面刚刚送来的通讯船最新活动分析。你看完后,我有几句话问你。”
郑耀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这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包含几张标满符号的海图和一组无线电信号记录。报告的核心结论是:那艘通讯船可能是一艘排水量约七百吨的民用货轮改装船,船上配备了大功率短波电台和备用电源,能够在海上连续活动二十天以上。报告还推测,通讯船的船长和主要报务员可能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关东军情报人员,对东海沿海的水文和气象条件非常熟悉。
郑耀先看完后将文件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向山本。
山本说:“你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打过交道。以你的判断,如果他们被困在海上,最可能往哪个方向逃?”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钟后回答:“不会往北,也不会往东。北边是日本海军的传统巡逻区,东边是太平洋方向没有陆地依托。最可能是往南,沿着浙江沿海的小岛群游弋,找机会靠岸补给。如果补给断了,他们会选择在某个无人岛暂时隐藏,等待接应。”
山本与宫本对视了一眼后点了点头:“跟我的判断差不多。你回去后把这份报告的内容与你手上的地面线索做一个交叉比对,重点看有没有与通讯船航线南移相关的地面迹象。明天下午前给我一份简短的报告。”
郑耀先点头起身,拿起信封准备离开。宫本忽然用日语向山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郑耀先听清了大致意思:“山本君,我觉得明天之后可以把海军通报调查的范围再缩小一些。”
郑耀先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礼貌地欠了欠身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步伐稳健,面容平静,但内心深处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山本和宫本的每一句话都像在棋盘上落下的棋子,逐渐收紧。他必须在被合围之前找到出路。
离开特高课大楼后他沿着四川北路往南走,经过一个街角时看到周济生手下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里坐着两个穿便衣的人,正朝他的方向张望。郑耀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步伐。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每一个从特高课出来的人一样自然。
走到电车站时他跳上了一辆开往霞飞路的电车。电车叮叮当当地摇晃着前行,街景在车窗里缓缓后退。他站在车厢后门附近,侧身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今天的全部信息。海军会议透露的通讯船动态、山本随后丢出来的绝密信封、宫本那句关于缩小调查范围的话、路边周济生的人、还有宋孝安那边即将传回的“朝风”号数据核对结果——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个关键点:时间不多了。
当电车到达霞飞路站时他下了车,往北绕进一条小马路,在一家售卖烟酒的小铺子前停住。铺子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光线昏暗,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郑耀先买了两包烟,又问了句“有火柴吗”,老板迷迷糊糊地回身去拿。就在这短短几秒里,郑耀先用余光扫了一下自己身后,确认没有人跟得太近。他付了钱走出铺子,穿过一条弄堂,最终从另一个方向回到了圣母院路。
商行门口一切如常。郑耀先进门后没有直接上三楼,而是在一楼接待台后的小房间里将山本交给他的绝密信封打开,再次仔细研读了一遍。他将报告中所有关键数据和推断结论都记在心里后,划了一根火柴把文件烧掉。火焰在铁皮字纸篓里跳动了几下后熄灭了,灰烬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余光。他用一根木棍将灰烬彻底捣碎后倒进了抽水马桶里拉水冲掉。
做完这些后他上楼洗了把脸,换上家常衣服坐在书桌前。傍晚六点左右,宋孝安的人通过隐蔽方式送来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已调档。数据有改。详见晚八白俄。”
郑耀先看完后将纸条嚼烂咽了下去。晚八点,白俄餐厅后巷。他会在那里从宋孝安口中得到最确切的答案:他交给军统的那份海军情报中“朝风”号数据到底做了什么改动,是否已经被徐百川或重庆方面进一步修改,以及这种修改是否足以让山本和宫本用数据比对的方式锁定他。
夜色浓重,像一池深不见底的墨汁,缓缓漫过上海滩的每一条街巷。郑耀先如约在晚八点来到白俄餐厅后巷,宋孝安已经等在那间狭小的储藏室里。他见到郑耀先进来后立即起身,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六哥,出问题了。”宋孝安低声说,“我调了档案科的存档,发现你当初给我的原始数据被人做了二次修改。你的原稿上写的是A坐标区域,但存档件上变成了b坐标区域。也就是说,从徐站长到重庆之间,有人动了手脚。”
郑耀先的眉头猛地一沉。他问:“改动是从哪里开始的?”
宋孝安回答:“档案科存档之前的数据还是A,但发往重庆的电报底稿上已经变成了b。只有经手徐站长办公室的人有机会在转发前改这个数据。”
郑耀先没有出声。他在黑暗中慢慢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如果存档件上变成了b,而重庆方面收到的也是b,那么山本和宫本如果截获了军统发往重庆的电报,就会看到b。b和山本下发给他的版本不同。也就是说,阴差阳错之间,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改了数据,从而破坏了山本和宫本的“数据比对”陷阱。
但这个人是谁?是徐百川?还是徐百川身边某个被军统内部派系斗争裹挟的人?或者是……陆中?
郑耀先感觉到,一张新的网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