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传奇

不吃竹子的panda

首页 >> 风筝传奇 >> 风筝传奇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后宫春春色 笑傲江湖之美人的天下 深空彼岸 四合院:开局嫂子秦淮茹 仙剑御香录 美人沟 萧大帅 四合院:开局十倍签到奖励 四合院开局父亲跑路 甜蜜军婚在七零,女配赶海养娃样样行 
风筝传奇 不吃竹子的panda - 风筝传奇全文阅读 - 风筝传奇txt下载 - 风筝传奇最新章节 - 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说

第157章 三面夹击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吴世宝拿着调查令离开情报处办公室之后,郑耀先在办公桌前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动。

他的手指按在刚签完字的交接记录上,目光落在吴世宝留在桌上的那张问题清单的副本上。六个问题,每一个都指向圣母院路排查中的程序细节,措辞看似公事公办,但问题的排列顺序暴露了吴世宝真正的意图——前三个问题都是关于济世堂药房的,后两个问题关于他单独行动的时间段,最后一个问题才是关于排查标准流程的。这个顺序说明吴世宝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济世堂药房,其他问题不过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陪衬。

李士群派吴世宝来查济世堂,说明李士群手里已经有了关于济世堂的某些情报。这些情报的来源无非是三个渠道:一是特高课通过无线电测向发现了圣母院路一带的可疑信号,信号源的大致范围覆盖了济世堂所在的街区;二是陆中在被调查的过程中为了转移视线,故意向76号泄露了关于济世堂的线索——陆中手里确实掌握着一些关于郑耀先与济世堂有来往的模糊情报,虽然不足以直接证明郑耀先通共,但足够引起李士群的警觉;三是徐秋影被捕后在审讯中提到了某些与圣母院路有关的信息,佐佐木将这些信息转交给了76号。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内部通报又看了一遍。通报上关于荣记货栈遇袭的内容他已经逐字逐句地分析过了,山本要求情报处在四十八小时内查明军统情报来源,宫本则在同一时间发起了对76号内部的秘密排查。这两件事在时间上高度重合,说明山本和宫本都认为荣记货栈的暴露源自于内部泄密。而李士群在这个节骨眼上派吴世宝来查济世堂,很可能是在配合宫本的内部排查——李士群想证明情报处的副组长与军统有关联,这样既能向山本邀功,又能借机打击76号内部不属于自己派系的势力。

郑耀先在76号的处境,表面上是情报处副组长,实际上始终是一个外人。李士群的心腹班底是吴世宝的行动队和秘书室的几个亲信,丁默邨虽然名义上是主任但在实权上被李士群架空,情报处处长黄烈是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但也保不住谁。郑耀先能在这个狼窝里安然待到今天是靠三样东西:宫本对他的基本信任,山本对他的有限认可,以及他自己滴水不漏的处事方式。但这三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不是牢不可破的——宫本的信任建立在郑耀先从未出过差错的基础上,一旦济世堂的问题被坐实,这份信任会在瞬间崩塌;山本的认可更脆弱,那不过是山本在利用一个能干的中国人替他做事,随时可以收回;至于他处事方式的滴水不漏,在吴世宝带着搜查令翻箱倒柜的时候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必须主动出击。在李士群和吴世宝还没有拿到实质性证据之前,先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消除对济世堂的怀疑。这个解释不能是他自己去说,必须让李士群从另一个更权威的渠道听到——而这个渠道只能是宫本。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周济民的办公桌前。周济民正在整理安德森案件的相关材料,看到他过来立刻停下手中的笔。郑耀先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现在去一趟档案室,把济世堂药房经营人陆汉卿在日侨管理处的全部备案记录调出来,包括他的中医执业资格证书副本、每年的经营许可证年检记录以及在法租界公董局卫生处的药品采购备案。如果档案室的人问你为什么要调这些,你就说是情报处在做圣母院路排查的补充材料,需要进一步完善低风险对象的档案。”

周济民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陆汉卿的备案记录我记得上个月就调过一次了,档案室的人会不会起疑?”

“就是要他们起疑。”郑耀先说,“你调完之后不要直接拿给我,先把档案放在档案室的前台上登记,让档案室的人都能看到你在做什么。然后在登记簿上注明这些材料是根据宫本顾问的要求补充的排查档案——记住,要在登记簿上写上宫本的名字。”

周济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郑耀先的用意。在登记簿上写宫本的名字,等于在76号内部的档案记录中留下了一条线索,将来任何人查阅这份档案都会看到济世堂药房的材料是根据宫本的要求调取的。这样一来,吴世宝如果再拿济世堂的事来找茬,就必须先去问宫本——而宫本不可能承认自己从未要求过补充这些材料,因为那等于承认有人在冒用他的名义行事,这会让他丢面子。宫本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最可能的选择是默认这件事确实是他授意的。

这是典型的借刀挡箭——用宫本的面子来挡住李士群的刀子。宫本和李士群之间的关系并非铁板一块,宫本作为特高课派驻76号的顾问,在公开场合从不掩饰对李士群的戒备。李士群也不敢轻易得罪宫本,因为宫本背后是山本和整个特高课系统,李士群在76号的权力再大也大不过鬼子。只要宫本不主动推翻济世堂的排查结论,李士群就找不到继续追查的着力点。

周济民拿了文件袋快步走出办公室。郑耀先回到自己的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份还没有提交的荣记货栈调查报告终稿,翻开最后一页在补充说明栏里加了一段话。这段话的措辞很微妙——他建议情报处在苏州河沿岸的排查工作中加强与非日资背景的民间商会合作,利用商会的人脉网络搜集情报,同时避免因大规模排查行动引发租界当局的外交抗议。这段话表面上是一个常规的工作建议,但隐含的潜台词是情报处的工作重心应该放在苏州河沿岸而不是圣母院路——他要在宫本的印象中种下一个观念:圣母院路的排查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的重点应该转移到其他区域。

写完之后他将报告装进牛皮纸文件袋,在封面上盖了情报处的公章,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宫本的专线。电话响了三声后那头接了起来,但不是宫本本人,而是他的机要秘书小林。郑耀先用日语说荣记货栈的调查报告已经完成,需要当面呈交宫本顾问审阅,同时还有一些关于苏州河沿岸排查工作的补充建议需要口头汇报。小林说宫本顾问现在正在跟山本课长开会,大约半小时后才有空,让他在办公室等通知。

郑耀先放下电话,利用这半小时的时间做了一件事——他将吴世宝留下的问题清单副本摊在桌上,逐条写下书面答复。每个答复都附上了具体的文件编号和人证信息,格式严谨,措辞精准,像是一份准备提交法庭的答辩状。他写完最后一条答复后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漏洞,然后将这份书面答复装进档案袋在封口处贴了封条。这份答复不是给吴世宝看的,而是给宫本看的——他要在吴世宝向宫本告状之前先把证据摆到宫本桌上,让宫本在看到吴世宝的投诉时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

半小时后小林的电话来了,说宫本顾问在二楼办公室等他。郑耀先拿着两个档案袋——一个是荣记货栈调查报告,一个是针对吴世宝询问的书面答复——上了二楼。宫本的办公室比情报处大了一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黑三种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军统、中共和中统在市区内的活动范围。宫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看到郑耀先进来后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郑耀先将荣记货栈调查报告放在宫本面前,用日语简要汇报了报告的核心结论:袭击者的身份初步判断为苏州河沿岸的非正规抗日武装,军统上海站可能提供了有限的情报支持但并非直接行动方。宫本一边听一边翻看报告,听到最后一页时突然抬起头用日语问了他一句:“郑桑,你跟李士群副主任最近有什么矛盾吗?”

这个问题来得极其突然,但郑耀先的面部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微微欠身用同样平静的语调回答说他跟李副主任之间没有私人矛盾,只是在排查工作的标准流程上存在一些不同的看法。宫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吴世宝今天上午提交给李士群的一份内部调查报告的副本,内容是关于情报处副组长郑耀先在圣母院路排查工作中存在严重程序违规的初步调查结论。报告的附件里列出了六项违规行为,每一项都附有具体的例证——其中三项直接指向济世堂药房,称郑耀先在未进行内部搜查的情况下擅自将济世堂列为低风险对象,存在包庇嫌疑。

郑耀先将吴世宝的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报告写得比他预想的更加详细,其中有几个细节确实触及了敏感的边缘——比如报告指出济世堂药房的经营人陆汉卿在日侨管理处的备案记录中存在一处漏洞,他的执业资格证书编号与哈尔滨总商会备案的原始记录不符,相差了一个数字。虽然这个漏洞可以用档案誊写错误来解释,但吴世宝显然已经派人去哈尔滨调取原始档案进行核实了。一旦哈尔滨的原始档案寄到上海,陆汉卿身份的真实性就会受到质疑。

但这个漏洞并非致命。陆汉卿在撤离之前已经将济世堂的所有合法证件都做了妥善处理,日侨管理处的备案记录中那个编号的差异是郑耀先在几个月前就故意留下的——他当时让陆汉卿在更新执业资格证时特意用了另一个哈尔滨老中医的资格证编号,那位老中医早在两年前就在哈尔滨去世了,但他的资格证信息由于战乱一直没有从商会的档案中注销。如果有人去哈尔滨核实,会发现这个编号对应的确实是一位真实存在过的中医,而不是一个凭空捏造的身份。吴世宝的调查会因此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他花了大量人力去核实一个真实存在但已经去世的人的档案,然后发现济世堂的陆汉卿和那位去世的老中医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因为那位老中医根本就没有在上海开过诊所。最终这个线索会变成一桩扯不清的罗生门,不了了之。

郑耀先放下报告对宫本说:“宫本顾问,吴队长报告中提到的执业资格证编号差异我确实知情。在排查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个编号问题,当时专门让周秘书去电哈尔滨方面进行核实,确认了编号对应的是一位真实注册的老中医。考虑到战时通讯不便和档案誊写中可能存在的笔误,我判断这个编号差异不足以作为认定济世堂存在重大嫌疑的依据,因此在排查报告中给出了低风险的结论。如果宫本顾问认为这个判断有误,我愿意重新启动对济世堂的内部搜查。”

宫本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吴世宝的报告和自己的排查指令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两份文件都放在一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拍——郑耀先知道这个小动作意味着宫本在做决策之前正在进行快速的利弊权衡。

“济世堂的事先放一放。”宫本最终用日语说道,“李副主任那边的调查让他继续做,但在我这里,荣记货栈的善后和安德森案件的调查优先级更高。你明天之前把安德森案的初步分析报告交给我,重点是凶手使用的英制匕首的来源——这种匕首在上海黑市上的流通情况,以及军统和中统最近半年内有没有从香港渠道获得过类似的装备。”

郑耀先点头应下。宫本将荣记货栈的调查报告收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指着苏州河沿岸的几个红点说:“山本课长今天早上批准了新的排查方案。从明天开始,特高课行动队和76号行动队将在苏州河沿岸联合展开突击排查,重点搜查所有废弃仓库和停泊超过三天的非登记驳船。情报处负责提供排查清单——我要你列出苏州河沿岸所有可能存在抗日组织活动的可疑地点,包括民间的废弃货栈、无人管理的码头和渔民临时搭建的棚户区。”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苏州河蜿蜒的蓝色线条上缓缓扫过。他知道宫本在给他出一道难题——排查清单如果列得太详细会把他自己辛苦建立的情报渠道暴露在鬼子的扫荡范围内;列得太笼统又会引起宫本的怀疑,毕竟他作为情报处副组长应该对苏州河沿岸的情况有详尽的掌握。必须在详细和笼统之间找到一个精确的平衡点,既能满足宫本的要求又不会真正威胁到军统上海站在苏州河沿岸的活动网络。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分别是曹家渡码头以东的废弃纺织厂仓库群、苏州河北岸谭子湾一带的棚户区以及真如镇外一处废弃的砖窑。这三个地点都确实存在抗日组织的活动痕迹——但不是军统的,而是几支独立的民间抗日游击队的活动区域。这些游击队与军统之间没有直接联系,郑耀先在历次排查中已经掌握了它们的活动规律,只是出于共同抗日的基本立场一直没有将它们的情报上报给76号。现在宫本要求提供可疑地点清单,他正好用这些游击队的地盘来交差——既让宫本觉得情报处掌握了实质性的线索,又不会伤及军统上海站自身的网络。

宫本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将这三个位置圈了起来,然后问了一个让郑耀先心里骤然收紧的问题:“圣母院路呢?你上次提交的排查报告里说圣母院路一带的可疑信号源已经排除了,但技术室前天向我汇报说他们在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附近又捕捉到了新的无线电信号。信号持续的时间很短,只有不到两分钟,但频段特征与之前排查目标高度吻合。你有什么解释?”

郑耀先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收紧了一下。技术室捕捉到的这个信号正是他昨晚发报时留下的痕迹——一分四十秒的发报时间,频段确实是之前使用过的,虽然发完后立即切换了频段,但测向设备显然已经完成了初步定位。特高课的无线电测向技术比他预想的更加先进,他们在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捕捉到的信号方位距离商行只有不到三百米。

但宫本说信号的持续时间很短,这说明测向设备并没有完成精确的交叉定位。他们只知道信号源的大致范围在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附近,但无法锁定具体的建筑物。这个范围的覆盖面积大约有四五条弄堂、十几栋建筑,包括商行在内但不限于商行。宫本现在的态度更像是试探而不是确认——他想看看郑耀先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郑耀先用一种思索的语气回答说他需要查看技术室的具体测向数据才能做出准确判断。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是一个商业密集区,周边有大量的商行、店铺和住户,无线电信号源可能来自任何一个地点——甚至可能是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里。他建议宫本让技术室将测向设备的频段校准后再做一次确认,同时情报处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排查该区域内新近搬入的住户和商户。

这个建议将皮球踢回了技术室。测向设备的校准本身就是一个耗时的技术活,而且再次测向需要信号源在同一频段上再次出现——只要郑耀先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暂停使用商行的电台,技术室的测向就无从下手。至于排查新近搬入的住户和商户,这个工作由情报处主导,节奏完全可以由郑耀先自己掌控。

宫本对这个建议没有表现出异议。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示意汇报结束。郑耀先站起来鞠躬告辞,走到门口时宫本忽然说了一句让他脚步微微一顿的话:“郑桑,李副主任对你很有意见,但山本课长今天在会上公开表扬了你。76号内部有人不喜欢被山本表扬的人,你自己当心。”

郑耀先转过身再次鞠躬道谢,然后推门走出了宫本的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立钟在单调地敲响下午五点的钟声。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着宫本刚才那句话的含义——山本的公开表扬不仅没有帮到他,反而把他推到了李士群的对立面上。李士群在76号经营多年,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越过他直接获得山本的认可。郑耀先作为一个空降的情报处副组长,被山本当众表扬无异于在李士群的权力版图上踩了一脚。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周济民已经将济世堂药房的全部备案记录调了出来,整齐地码在郑耀先的桌上。郑耀先翻看了一遍确认备案记录中的那个编号差异已经按照他的预设在档案中留下了痕迹,然后将这些材料交给周济民让他按照之前说好的方式在档案室前台登记存档。周济民接过材料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郑组长,我刚才在档案室碰到行动队的老马了,他也在调档案,调的是咱们情报处过去三个月所有涉及法租界的排查记录。”

老马就是马尾,吴世宝手下最擅长跟踪的那个探员。吴世宝让他调阅情报处在法租界的所有排查记录,说明李士群的调查范围已经从济世堂扩展到了整个法租界——他们要在郑耀先经手的所有法租界排查记录中寻找漏洞和破绽。这是一个耗时耗力的笨办法,但也是一种危险的全面围剿。吴世宝手下的行动队员有足够的人力和时间将三个月内所有的排查记录逐页比对,一旦发现任何前后矛盾或程序瑕疵,都会成为李士群在宫本和山本面前攻击郑耀先的武器。

郑耀先坐在桌前闭上眼睛,用三秒钟的时间将过去三个月自己经手的所有法租界排查记录在脑海中快速回溯了一遍。每一份排查登记表上的时间、地点、被排查对象、排查结论、见证人签字——这些信息像一盘棋局一样在他的记忆中铺展开来,任何两个点之间的逻辑关系都被他反复推敲过,不存在自相矛盾的地方。吴世宝即使把所有的排查记录都翻遍了也找不到实质性的把柄。

但程序上没有问题不代表李士群就会放弃。李士群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择手段——当他在程序上找不到漏洞的时候会制造漏洞,在证据不足的时候会制造证据。郑耀先必须在李士群走到那一步之前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或者让他觉得继续查下去的成本高于收益。

傍晚六点郑耀先换上便装离开76号。他没有直接去商行,而是按照惯例绕道去了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白俄餐厅。这家餐厅是他建立日常掩护的场所之一——店主是个流亡上海的白俄贵族后裔,做的一手地道的基辅炸鸡,郑耀先每隔两三天就会来这里吃一顿晚饭,时间固定在傍晚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这个习惯已经被吴世宝的跟踪队记录在案了,马尾在跟了他三天之后就摸清了这个规律。所以今天郑耀先必须照常出现在这里,让跟踪的人看到他在做一件符合日常作息的事情。如果他突然改变习惯不去这家餐厅,吴世宝反而会认为他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在餐厅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点了一份炸鸡和一杯格瓦斯,慢慢吃着看着窗外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暮色中的法租界华灯初上,路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街对面是一家犹太人开的钟表店,橱窗里的座钟正在敲响六点半的钟声。马尾就站在钟表店旁边的一条弄堂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袍假装在看报纸,报纸的上沿刚好遮住了他半张脸。

郑耀先吃完炸鸡后付了账走出餐厅,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餐厅门口点了一支烟。他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目光随意地扫过街对面——马尾还在弄堂口,但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就是昨天那个穿藏青色棉袍的女跟踪者。两人站在一起低声交谈,似乎是在交接班。

郑耀先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转身朝商行方向走去。他选择了一条经过圣母院路的路线——不是直接走到商行,而是先经过圣母院路中段的济世堂药房,在药房门口停留了大约两分钟做出检查封条是否完好的样子,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弄堂再折返到商行后巷。这条路线在吴世宝的跟踪记录中会呈现出这样的逻辑:情报处副组长下班后例行检查了排查区域的封存对象,然后回到自己投资入股的商行处理私人生意事务。一切行为都符合公开身份的人设,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进入商行后赵简之已经在三楼内室等着他了。赵简之带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是关于俘虏的审讯进展——荣记货栈那个被俘的报务员在赵简之持续一天的审问下终于松了口,交代了特高课在苏州河沿岸另外两个秘密监视点的具体位置。一个在曹家渡码头以北的废弃造船厂里,另一个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处的一个浮码头上。这两个监视点目前仍在正常运行中,报务员说它们的主要任务不是监控军统活动,而是监控中共地下党在苏州河沿岸的人员流动——特高课怀疑中共地下党利用苏州河的水路交通向苏北根据地运送物资和人员。

第二个消息是徐百川已经按照郑耀先的要求将那份关于陆中与关东军情报课关联的反制材料通过军统苏北站的电台加密发往了重庆。电报中不仅附上了陆中与谭正则同车前往关东军情报课据点的照片描述,还加上了宋孝安从工部局警务处内部获取的那份张士超与藤田会面的情报。徐百川在电报的结尾以军统上海站站长的身份正式请求局本部批准对陆中和张士超同时启动内部安全审查程序。这份电报的副本已经通过军统内部的密件渠道发给了戴笠办公室、毛人凤办公室以及局本部督察室,三个收件方会同时看到这份电报,毛人凤即使想要压下来也不可能了——因为戴笠和督察室都已经收到了副本。

郑耀先听完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徐百川有没有在电报里提到韩明远?”

赵简之点头说提到了,而且措辞相当巧妙。徐百川在电报里说局本部督察室专员韩明远即将抵沪接管陆中的调查工作,但鉴于陆中与关东军情报课的可疑联系以及张士超与藤田的秘密会面可能涉及到军统内部纪律问题,建议局本部授权韩明远在抵达上海后将调查范围从陆中扩展到张士超,以彻底肃清军统上海站内部的亲日派势力。这个建议一旦被戴笠采纳,韩明远就会从毛人凤派来替陆中擦屁股的救火队员变成一把同时砍向陆中和张士超的双刃剑——毛人凤不可能同时舍弃两个心腹,但他也无法在戴笠已经收到正式请求的情况下公然阻止调查。

郑耀先微微颔首。徐百川这一步棋走得够狠,他利用了军统内部程序规则将毛人凤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毛人凤阻止对张士超的调查就说明他在包庇张士超,这在戴笠面前无异于不打自招;如果他不阻止那韩明远就必须对张士超展开调查,而张士超一旦被调查就会牵连出更多与毛人凤有关的人和事。这个局的关键在于韩明远本人会做什么选择——他是毛人凤的嫡系但他的调查报告最终要提交给戴笠审阅。如果戴笠明确要求调查张士超,韩明远再不愿意也得照办。

赵简之带来了第二个消息的后半段:徐百川还通过站内的秘密渠道向重庆发送了另一份电报,电报内容是向戴笠汇报安德森案件的最新进展。徐百川在电报中明确指出刺杀安德森的凶器是一把英制费尔拜恩-赛克斯格斗匕首,而军统上海站去年从香港转运的装备中确实包含了六把同型号匕首。电报详细列出了这六把匕首的分配记录——四把在行动组,一把在站部备用,一把由副站长张士超个人领用。刺杀安德森的匕首如果就是这六把中的一把,那么凶手必然来自军统上海站内部。

赵简之说他派人查了站部的武器库存,放在站部备用的那把费尔拜恩-赛克斯匕首还在,编号和登记记录完全对得上。行动组的四把也全部在——赵简之让阿坤亲自核对了每一把匕首的编号和使用痕迹,确认行动组的四把都没有离开过武器库。唯独张士超领走的那一把下落不明——张士超的勤务兵说张副站长三天前把匕首带出去了,至今没有归还。

三天前正好是安德森被杀的那个晚上。

这条证据链已经相当清晰了。但郑耀先没有急着下结论。他让赵简之暂时不要将张士超匕首下落不明的情况汇报给重庆,因为仅凭匕首的下落不明还不足以定张士超的罪——张士超完全可以辩称匕首是在执行任务时遗失的,或者干脆否认自己领过这把匕首,将军需处的分配记录说成是文书错误。要彻底坐实张士超与安德森被杀之间的联系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目击证人或者张士超在案发当晚的行踪记录。

赵简之又提到了一个细节:他在查武器库存时顺带翻了行动队的训练记录,发现安德森被杀当晚张士超的座车在晚上七点离开站部,司机说张副站长让他开车去了一趟礼查饭店附近,在饭店后门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司机不知道张士超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但礼查饭店正是安德森被杀的地点。郑耀先记住了这个信息但没有让赵简之去找那个司机进一步核实,因为现在接触司机会打草惊蛇。韩明远即将抵达上海,如果张士超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调查就会在韩明远到来之前销毁所有证据,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郑耀先让赵简之把武器库存的核对记录和匕首分配登记表的副本交给徐百川,由徐百川以站长的身份正式存档。这份存档将来在韩明远调查时可以成为正式的物证。同时他让赵简之安排人手暗中监控张士超的动向,特别是注意他这几天有没有与藤田或曹旭再次接触。如果张士超在韩明远抵达之前又去见了藤田,那就说明关东军情报课正在帮他做善后处理,这本身就是通敌的铁证。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坐到桌前打开那本账簿取出里面的加密电报纸,开始起草给苏北的补充密电。电文的核心内容包括特高课技术室在圣母院路与霞飞路交叉口捕捉到无线电信号的情况、宫本要求情报处提供苏州河沿岸可疑地点清单的指令、吴世宝正在对法租界排查记录进行全面审查以及冯德昌兄妹的进一步背景调查结果。他特别在电文中强调特高课的测向设备已经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了商行周边三百米内,建议组织近期内暂停所有与上海之间的无线电联络,改用交通员传递纸质情报。发报后将电台暂时封存等待进一步通知。

这封密电的内容比他之前发的任何一封都要长,按照正常发报速度至少需要两分半钟。但特高课的测向设备已经在商行周边布控,两分半钟的连续发报足以让他们完成交叉定位锁定具体建筑。郑耀先考虑再三后决定将密电拆分成两段分别在两个不同的时间发送,每段控制在四十五秒以内。特高课的测向技术虽然先进但有一个弱点——他们需要在同一频段上持续捕捉信号超过一分钟才能完成有效的方位锁定。如果他把发报时间压缩到四十五秒并且两段发报之间间隔超过一小时,测向设备就无法将两段信号关联起来。

他在账本上重新编辑了密电内容,将核心情报压缩到最简练的暗语中,删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修饰词和过渡语句。然后他起身下楼走进地下室。地下室的电台设备用帆布盖着堆在一堆旧木箱后面,木箱里装的是真正的中药材,散发着浓浓的当归和党参的气味。这些药材的气味能掩盖电台使用后残留的电子元件烧灼味道,是宋孝安设计的又一道物理防护。

郑耀先掀开帆布将电台的电源接通开始预热。他戴上耳机将频段调到组织约定的备用频段,手指按在发报键上等待着预热完成的指示灯亮起。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台变压器的微弱嗡鸣声和头顶木板上偶尔传来的楼上脚步声。指示灯亮了,他开始发报——指尖的每一次按下都精确到毫秒,电码的节奏稳定而高效,像是机器在操作而非人类的手指。四十二秒后第一段密电发完,他立刻关闭电源将电台重新用帆布盖好,药材木箱推回原位,然后上楼回到三楼内室。

一个小时后他将再次进入地下室发送第二段密电。

在这一小时的间隙里他坐在桌前翻开商行的真实账本开始核对最近一周的药材进出货记录。这个商行确实在做药材生意而且是正经的买卖——宋孝安以商行经理的身份与法租界内的十几家中药铺保持着稳定的供货关系,每个月都有真实的营业额和税务申报。郑耀先在商行账本上逐条核对着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和金额,用算盘复核了三遍确认账目完全平衡。这些账本在必要时可以公开给税务部门查阅,任何审计都找不出问题来。一个拥有真实经营活动的商行是最理想的掩护——它能解释为什么有人频繁进出这栋建筑,能解释地下室里有大量药材包装箱,也能解释郑耀先作为投资人的经济来源。

核算完账本后一小时的间隔到了。郑耀先再次进入地下室发送了第二段密电,发报时间四十三秒。两段密电发完后他按照标准程序将电台的调谐旋钮拧到另一个位置隐藏了当前使用的频段参数,然后将电台完全断电。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在特高课的测向部署从圣母院路区域撤出或转移之前,商行的电台将暂停使用至少一周。这一周内所有与组织的联络将通过宋孝安建立的地面交通线来完成——用最原始但最安全的方式传递情报。

从地下室上来后宋孝安回来了。他带来了工部局警务处内部最新的消息:韩明远的秘书曹旭今天下午正式通知警务处政治科,韩明远专员将于后天下午两点乘坐军统局本部的专车从南京方向抵达上海,届时将直接前往警务处办理办公室设立和材料移交手续。曹旭在通知中特别强调韩专员要求警务处在移交材料时必须有第三人在场见证,这个第三人不是别人正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超。

韩明远要求张士超作为移交见证人这个安排看似合理实则暗藏玄机。张士超作为军统上海站的副站长参与移交程序在手续上说得通,但韩明远为什么要指定张士超而不是徐百川作为见证人?徐百川才是军统上海站的正印站长,按级别和程序都应该是徐百川来见证。韩明远跳过徐百川选择张士超说明他不信任徐百川——或者说毛人凤不信任徐百川。韩明远带了毛人凤的指令来上海,这个指令的内容很可能是借调查陆中的名义同时搜集对徐百川不利的证据,为毛人凤日后在上海站安插更多自己人做准备。

郑耀先让宋孝安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徐百川,让徐百川在后天下午韩明远抵达时也亲自出现在警务处。徐百川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只需要以站长的身份出现在那里表达一个姿态——军统上海站的正印站长有权了解所有涉及本站的移交程序,这是他的合法职权。韩明远可以不喜欢徐百川的出现但无法拒绝他到场,因为那等于公然否认军统上海站站长的职权。徐百川在场就能对移交过程形成监督,让张士超不敢在韩明远面前大做手脚。

宋孝安还带回了一个关于谭正则的消息。谭正则在被徐百川的材料炸出来之后这两天一直在四处活动试图自保。他昨天去了一趟76号求见李士群但被李士群的秘书挡在了门外。今天上午他又去了中统上海站的秘密联络点,据中统内部的人透露谭正则向李政提交了一份详细的申辩材料声称陆中才是与关东军情报课合作的真正推手,他只是被迫参与。李政没有当场表态,但据说已经将这份材料转交给了中统局本部。

谭正则反咬陆中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但李政的处理方式值得注意——他将材料转交局本部而不是就地处理,说明李政不想在这个敏感时刻替谭正则背书。中统和军统之间虽然明争暗斗但李政作为中统上海站的新任主任不会在谭正则通敌嫌疑还没有洗清的情况下公开为他说情,因为这会让中统背上包庇汉奸的骂名。谭正则正在迅速变成一颗被所有人抛弃的弃子,而他越是被逼到绝境就越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来——比如将更多关于陆中的内幕材料抛出来,或者直接投靠关东军情报课寻求庇护。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会进一步搅乱眼下的局面。

郑耀先将这些信息全部整理归档后让宋孝安继续密切监控曹旭和藤田两方面的动向,特别是韩明远抵达当天这两个人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曹旭在韩明远抵达之前频繁活动可以理解,但如果藤田也在同一时间有动作那就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对韩明远的调查进程非常关注甚至可能在暗中施加影响。藤田是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的联络副主任,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关东军系统的意志。

夜已深,郑耀先站在窗前往弄堂里看了一眼。街灯下的弄堂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马尾和他的女搭档已经撤了——吴世宝的跟踪队通常只跟到晚上十点,之后会把目标交给夜班值班人员。但今晚夜班值班的人没有出现,可能是因为李士群暂时还没有拿到足够有力的证据来申请二十四小时监视许可。宫本今天虽然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吴世宝的调查,但郑耀先从宫本那句关于“自己当心”的话中能感到李士群的耐心正在快速消耗殆尽。当一个人失去耐心的时候他会犯错误,而郑耀先只需要等着李士群犯第一个错误。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照常出现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办公桌上已经放着一份从警务处政治科转来的安德森案件初步验尸报告副本,报告是警务处法医室今天凌晨完成的,内容非常详细。死者威廉·安德森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体重约一百七十磅,死亡时间为前天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致命伤位于后背左侧第五和第六肋骨之间刃口向上倾斜约十五度,显示凶手是从受害者背后以反手握刀的方式刺入,这一刀精准地穿过肋骨间隙刺穿了左肺上叶和肺动脉分支,导致受害者在极短时间内因内出血和呼吸衰竭死亡。法医特别注明这种刺杀技术非常专业绝非普通人能够完成——凶手不仅对人体解剖结构有深入了解而且受过严格的军用格斗训练,大概率有过实战经验。

报告还提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安德森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防御性划伤,伤口的方向和形状显示他在遭到攻击时曾经试图用手去挡匕首,但由于凶手是背后袭击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防御。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少量的深蓝色织物纤维,法医判断这些纤维来自凶手所穿的衣物。深蓝色在冬季上海是最常见的外套颜色,这个线索的辨识度不高,但至少为排查提供了方向。

郑耀先仔细研究着这份验尸报告,然后拿起宫本昨天布置的任务清单开始草拟安德森案件的分析报告。他的报告从三个角度入手:凶器来源、作案手法和动机分析。在凶器来源部分他客观陈述了费尔拜恩-赛克斯匕首的流通情况,指出这种匕首在远东地区主要通过英军驻香港和新加坡的军需渠道流入黑市,上海方面过去一年内至少有四次在虹口和杨树浦的黑市交易中发现过同款匕首。在作案手法部分他引用了法医报告中关于凶手专业训练背景的判断,推测凶手可能是退伍军人或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情报人员。在动机分析部分他列出了三个可能性:锄奸报复、情报灭口以及内部清洗,并将三个可能性分别与军统、中统和其他势力的行为特征做了对比分析。

这份报告写得极其专业且措辞中立,任何一个情报机构的人读了都挑不出立场上的问题。但在报告最后他加了一个简短的补充说明:礼查饭店的内部安保记录显示,案发当晚七点到十点之间饭店后门的访客登记簿上有三个名字值得关注——一个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一名英籍探长,一个是美国领事馆的一名经济参赞,第三个人的名字是张士超。登记簿上张士超的签名时间为晚上七点五十五分,登记的访问对象是“四楼安德森先生”。

这个补充说明是宋孝安昨晚通过工部局警务处内部渠道获取的情报。礼查饭店后门的访客登记簿原本应该由警务处政治科封存作为案件证据,但警务处的档案管理员里有一个是军统上海站的外围关系,在档案被封存之前偷偷将登记簿上当晚的全部访客名单誊抄了一份交给宋孝安。张士超的签名确确实实就在那份名单上,时间与司机所说的七点到达完全吻合。

郑耀先将这份名单誊写在报告附件中时只摘录了张士超一个人的信息,英籍探长和美国参赞的名字他故意略去了——因为把那两个人的名字写进去会让报告变得过于复杂,反而分散了宫本和山本对张士超的注意力。他的目标是将张士超暴露在特高课的视线之下,同时又不能让这份报告看起来像是刻意在针对张士超。这个分寸很难拿捏,但郑耀先在写报告时巧妙地用了一个手法:他没有直接说张士超可能是凶手,而是说访客登记簿上的三个名字中两人已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第三人的情况正在核实中。这样一来宫本自然会派人去核实张士超的情况,而从核实的那一刻起张士超就被拉进了特高课的调查范围。

上午十点郑耀先将安德森案件分析报告亲手交给了宫本。宫本翻阅报告的速度很快但在翻到附件中访客名单那一页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问了一句:“这个张士超是军统上海站的副站长?”

郑耀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说是的,据情报处的资料显示张士超现任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分管行政和后勤事务。宫本将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报告说他会将这份报告转呈山本课长,同时要求郑耀先继续跟进凶器来源的调查特别是黑市渠道方面的线索。两人谈完正事后宫本忽然提到了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他说今天早上李士群副主任去特高课找了山本课长,两人在办公室里关上门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宫本自己在外面候着没进去。出来时李士群的脸色比进去时好看了很多,山本则让机要秘书给档案室打了个电话,要求调阅情报处过去半年内所有涉及中共地下党活动的排查记录。

郑耀先的心往下沉了一寸。李士群直接越过宫本去找山本,而且谈话内容涉及情报处的排查记录,说明他在程序上找不到突破口之后已经开始走上层路线——他要借山本的手来查郑耀先。山本下令调阅情报处半年来涉及中共地下党的排查记录,这个范围远比吴世宝调查的法租界排查记录要大得多,涵盖了情报处经手的所有与中共有关的案件和线索。如果李士群在这些记录中找到了任何能够证明郑耀先与中共地下党有联系的蛛丝马迹,他就会直接在山本面前发起致命一击。

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立刻开始调阅自己的全部排查记录。他需要赶在山本的机要秘书之前把所有记录重新审阅一遍,确保每一份记录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任何角度的推敲。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复核工作——情报处半年来经手的与中共地下党有关的排查记录总共有一百多份,涵盖了至少六十个不同的案件和线索,每份记录里都可能有几十个细节需要核实。他必须在山本的机要秘书翻到任何一页之前先确定那一页上没有破绽。

这个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郑耀先以整理排查档案为名让周济民将情报处档案室中所有与中共地下党活动相关的档案全部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档案堆满了整个办公桌和旁边的两张椅子。他逐页翻阅逐条核对,每翻到一份自己曾经签字过的排查记录就用铅笔在旁边做一个小小的记号然后继续往下翻。他的眼睛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扫过,脑子里同时在回溯每一份记录产生的背景和当时的实际处置情况。有些记录是他为了掩护组织的地下活动而故意做的假排查——比如三个月前有一份排查报告记录情报处在沪西某纱厂发现疑似中共地下党印刷点的线索,他在报告中将这个线索评定为不可靠信息建议不予追查,实际上那个印刷点确实存在,他通过陆汉卿提前通知组织转移了设备后才让情报处去排查。这份报告的措辞写得天衣无缝,结论是无可靠证据支持中共地下党在该地活动的判断,排查终止。但如果山本的机要秘书拿着这份报告去比对其他部门在同一时期搜集到的情报,可能会发现情报处的结论与其他部门掌握的信息存在出入——这种出入一旦被发现就会成为李士群手中的把柄。

郑耀先将这类记录全部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总共有十二份,分别涉及中共地下党在沪西、杨树浦、闸北和法租界的活动线索。其中七份他给出了终止排查的结论,三份给出了低风险的评级,两份建议转交其他部门处理。这些结论在档案中都附有详细的理由说明和证据支撑,从程序上看无懈可击,但如果有人将这些报告与特高课、宪兵队或警务处在同一时期就同一线索所做的记录进行横向比对,就会发现在某些时间节点上情报处的行动似乎总是比中共地下党的反应慢了一拍——印刷点在情报处排查前转移了,联络站在情报处突袭前人去楼空了,可疑人员在情报处监控前消失了。这些“巧合”单独看每一个都有合理的解释,但放在一起看就会呈现出一种让人不安的规律性。

郑耀先意识到他不能指望这些巧合不被发现——李士群既然已经说服山本调阅情报处的排查记录,必然会同时调阅特高课和宪兵队的相关记录进行比对。如果他发现情报处的行动总是恰到好处地晚一步,他就会拿这个当突破口。应对这个潜在威胁的最好方法不是在档案上做手脚——现在再做任何修改都会留下痕迹反而显得心虚——而是在山本面前提前做好解释准备。他需要找到一个让山本能够接受的解释来解释为什么情报处在某些针对中共地下党的排查中总是慢半拍,而这个解释必须指向情报处无法控制的客观因素,而不是他个人的主观意愿。

他想到的答案是76号内部的人手分配和优先级排序。情报处作为76号的情报分析部门,本身就没有独立的行动能力,所有的排查行动都必须依赖行动队的配合。而吴世宝的行动队在过去半年内将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了对军统和中统的打击中,对于中共地下党的排查一直处于优先级较低的层次。每次情报处提交中共地下党相关线索要求行动队配合排查时,行动队都以人手不足或优先级不够为由拖延执行——这些拖延在情报处和行动队之间的往来公文中都有记录。吴世宝自己就是这个拖延行为的始作俑者,而现在李士群恰恰要用这些拖延来攻击郑耀先,等于是用自己的左手打自己的右手。

郑耀先让周济民把情报处过去半年内向行动队提交的所有配合排查申请以及行动队的回复函全部调出来。这些公文是公开的档案,上面有每一次申请的时间、内容、处理进度和最终结果。它们能证明一个问题:情报处对中共地下党的排查之所以效果不彰,不是因为情报处有意包庇,而是因为行动队不愿意配合。这份证据不但能挡住李士群的攻击,还能把这个屎盆子反扣到李士群自己头上——因为行动队是李士群的直属部门,行动队的拖延就是李士群的失职。

傍晚六点郑耀先收拾好所有文件锁进档案柜。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后背因为一整天伏案工作而隐隐发酸,颈椎也僵得像是被灌了水泥。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三辆特高课的福特轿车还停在那里,山本今天在76号待了整整一天没有离开,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事。山本在荣记货栈遇袭和安德森被杀的双重压力下显然已经把76号当成了临时指挥中心,而这个指挥中心的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

周济民敲门进来说警务处政治科刚才打来电话,韩明远的抵达时间正式敲定了——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警务处政治科三楼会议室。届时韩明远将先与警务处方面进行正式会谈,然后办理办公室设立手续和材料移交事宜。电话里还特别提到了一个信息:韩明远此行的随行人员总共五人,其中包括他的机要秘书曹旭、两名武装警卫以及——陆中。

陆中将随韩明远一同抵达。这个消息的意味是深长的。韩明远带着陆中一起来说明陆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正式列为调查对象,毛人凤仍然在维持着陆中作为军统上海站特派员的公开身份。但徐百川之前发出的那份要求同时对陆中和张士超启动内部审查的电报如果已经送达戴笠手中,戴笠的批复随时可能在韩明远抵沪的同时到达。到那时陆中走进警务处的身份可能就从调查人变成被调查人,而他身边除了韩明远之外没有任何人能保护他。陆中本人知不知道徐百川已经发过这样的电报还不确定,但以他在军统多年的经验,他应该能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危险气息。一个嗅到危险的陆中会做出什么选择——这个问题让郑耀先格外关注。陆中手里掌握着大量关于毛人凤派系在上海的秘密活动信息,如果他觉得自己即将被抛弃,他可能会在最后关头将这批信息抛出来作为保命的筹码,而这些信息一旦暴露不仅会重创毛人凤的势力,也会波及到整个军统上海站的稳定。

郑耀先对周济民说让他继续关注警务处方面的消息,有任何关于韩明远行程的变动都要第一时间汇报。然后他拿起大衣和礼帽准备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交给周济民,信封上写着机要件三个字。他对周济民说这是明天一早要送给宫本顾问的补充材料,如果自己明天来晚了就由周济民代为转交。

信封里面装的是一份关于冯德昌的背景调查报告——不是完整版,而是经过他精心删减和改编的版本。报告中没有提到冯德昌的妹妹冯素珍与中共外围组织的关联,只写了冯德昌在特高课技术室的工作内容和日常活动规律,重点突出了他在无线电测向技术方面的专业能力。郑耀先在报告中建议将冯德昌调入情报处参与圣母院路区域的无线电测向排查工作,理由是冯德昌作为中方技术人员更熟悉当地的语言和人文环境,与情报处的外勤人员配合起来效率更高。这封建议信如果被宫本采纳,冯德昌就会从特高课技术室调入情报处的临时编制,进入郑耀先可以直接接触的范围内。届时他可以以工作合作为名逐步接近冯德昌,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摸清特高课测向网络的全部部署细节。

周济民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他对郑耀先的全盘计划一无所知,只知道郑组长交代的事情必须办好。这种绝对的信任建立在过去无数次并肩作战的经历之上,郑耀先知道他可以信任周济民,但也知道信任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有一天周济民被捕,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会成为敌人撬开他嘴巴的武器。地下工作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此:你对一个人的信任越深,他给你带来的危险就越大,而这个矛盾永远无法真正解决。

走出76号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刺骨的寒风从苏州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上的煤烟气息。郑耀先将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耳朵,沿着法租界方向的街道快步走入夜色之中。街角的路灯有一盏忽明忽暗,电线杆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又长又斜,然后又随着灯光的熄灭消失在一片黑暗里。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是否有人跟着——吴世宝的尾巴一定在,只是换了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跟踪方式。但今晚他不打算甩掉尾巴,而是让他们跟。让他们看到他去了白俄餐厅吃了晚饭,让他看到他去了商行处理了药材进货,让他看到他做了一晚上的账目然后在午夜时分熄灯休息。每一个画面都在为他的公开身份增加可信度,每一个被记录在跟踪日志中的日常细节都是将来反驳李士群指控的有力武器。

在商行三楼的黑暗里他坐在窗前没有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远处苏州河上时明时暗的导航灯。后天下午韩明远就会抵达上海,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还剩下三十六个小时。在这三十六小时内他需要完成的工作包括将冯德昌调入情报处的建议提交给宫本并推动采纳、为山本可能发起的对情报处排查记录的全面审查做好充分的应答准备、确认失踪交通员水鬼的救治进展、通过徐百川向重庆追加关于张士超与藤田会面的补充证据、以及在整个棋盘的多个关键点上同时落子以确保韩明远抵达时局面朝着对他最有利的方向发展。

他将瓦尔特p38从枪套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觉——在他闭上眼之后大脑会自动开始运转,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逐帧回放,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和漏洞。这种状态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是他多年潜伏生涯中磨炼出来的一种本事——让身体得到最低限度的休息,同时让大脑保持对周围环境的持续警觉。任何异常的声音都会让他在零点几秒内睁开眼睛并抓住桌上的枪。

商行外的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然后又被呼啸的北风撕碎散落在整座沦陷城市的上空。后天下午韩明远就要到了,而在那之前,这座孤岛上还有整整三十六个小时的黑夜和白天,足够发生任何事。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好色小姨 福艳之都市后宫 苟在仙界成大佬 遮天 篮坛传奇崛起 娱乐春秋 末日迁徙异界:国家钢铁洪流开路 三叶草 万相之王 抱歉,我们指挥官她是六边形战士 无敌天命 逆天邪神 带着战略仓库回大唐 那年花开1981 穿成恶毒女配后,公主她摆烂了! 艳海风波 聚宝仙盆 山村情事 全球灾变之末日游戏 劲爆!绝色炮灰被男主宠上天了 
经典收藏好色小姨 御女天下 后宫春春色 完美世界 绝色神雕 工业大摸底:摸出来个南天门计划 曼陀罗妖精 仙剑御香录 娱乐:雪藏结束后,我成了顶流 非凡人生 美人沟 重生了,我想见识娱乐圈的风景 让你当卧底,你带老大来自首? 四合院:开局工程师,逼我匀房? 逆天邪神 逍遥影视漫游诸天 游戏制作:属于乐子人的二游史记 美娱1992 命途行者,我就是欢愉! 变身女王陛下 
最近更新别闹!让你直播农场你成德鲁伊了 多子多福:从港娱到世界之王 御兽序列:从弱小进化,登顶成神 东北女人癫癫的情爱 你神经啊,不爱校花偏爱精神小妹 警校:让你卧底,没让你当大佬啊 大反派:气运女主?都是我的! 德黑兰杂货铺:我的情报明码标价 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 从零开始,打造华夏首支特种部队 重生1937:从东北开始抗日 下山退婚,却被女首富抓去闪婚 无尽时轮 隐瞒中奖,我靠借钱试出千面人性 乡村神医,开局获得修仙传承 开局抗美援朝尸山血海中死战崛起 特工在行动 建立藏书阁:悟空看西游后摆烂了 人在高武,系统说我是某欢宗魔子 鬼差警探 
风筝传奇 不吃竹子的panda - 风筝传奇txt下载 - 风筝传奇最新章节 - 风筝传奇全文阅读 - 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