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到达76号时,院子里已经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并排停在主楼门口,引擎还没熄火,排气管在清晨的寒气中吐出一团团白雾。每辆车旁边都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特高课宪兵,三八式步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领头的曹长正在用日语对司机训话。郑耀先从侧门经过时认出了其中一辆车的车牌——那是山本太郎的专用座驾,车牌号末尾的数字是“特高二三”,在整个上海特高课系统里只有山本本人和他的机要秘书有权乘坐这辆车。
山本平时很少亲自来76号。作为特高课课长,他更习惯在自己的地盘上发号施令,把76号的中国人叫过去训话而不是屈尊降贵地跑过来。今天一反常态在早上七点半就出现在76号院子里,只能说明一件事——昨晚出了大事,而且这件事大到让山本觉得必须亲自坐镇76号来处理。
郑耀先压低了礼帽从侧廊走进情报处的办公区。走廊里已经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几个行动队的便衣正聚在楼梯口低声议论,看到他过来后立刻闭上了嘴,其中一个姓孙的探员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郑耀先的眼睛——76号里的底层探员平时对他这个情报处副组长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但今天姓孙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敬,是怕。
办公室里周济民已经把今天的报纸和内部通报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郑耀先的桌面上。但周济民的表情也不对——平时他见了郑耀先会主动打招呼,今天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假装整理文件,只用余光瞟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没有急着问他原因,而是不紧不慢地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将公文包放在桌角,按照惯例先拿起内部通报翻阅。
通报的第一页就是特高课凌晨四点发出的紧急通知,标题用红字标注了“极密”字样。内容是关于昨晚苏州河荣记货栈遇袭事件的初步调查结论,措辞比昨天早上的那份通报严厉得多——袭击者被确认为军统上海站行动组成员,缴获的加密电报底稿显示军统已经掌握了特高课在苏州河沿岸至少三个秘密监视点的具体位置。通报末尾山本亲笔加了一句批示:“责令76号情报处在四十八小时内查明军统情报来源,逾期未果由宫本顾问向本人当面述职。”
四十八小时。又是四十八小时。山本的倒计时和韩明远的倒计时撞在了一起,像是两条从不同方向扑过来的毒蛇同时张开了嘴。
郑耀先将通报放在一边继续翻阅其他文件。第二份是宫本今天凌晨五点签发的内部排查指令,要求情报处对76号内部所有接触过苏州河沿岸监视点情报的人员进行秘密审查,重点排查对象包括情报处档案科的三个档案管理员、行动队上周参与苏州河沿岸巡逻的两组人员以及情报处负责整理特高课通报的两名机要秘书。宫本的逻辑很清楚——荣记货栈的监视点是绝密级别的情报,军统能够精准定位并在一夜之间将其摧毁,说明76号内部一定有人泄露了情报。而这个逻辑对郑耀先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宫本的排查网如果撒得够大,迟早会兜住一些不该兜住的东西。
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不是宫本的内部排查,而是山本要求情报处提供的那份袭击者身份调查报告。郑耀先作为情报处副处长,这份报告的撰写工作按程序应该由他来主导,而报告的内容必须既能满足山本对情报的需求又不至于真的把军统上海站的情报网络暴露出来。这是一道刀尖上的平衡题——报告写得太敷衍会被山本识破,写得太详实会把赵简之和其他弟兄置于危险之中。
郑耀先叫来了周济民,让他去档案室调取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关于苏州河沿岸军统活动的零散情报记录,同时把行动队上周的巡逻日志也一并拿来。周济民答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周济民的欲言又止让郑耀先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今天76号的气氛之所以如此诡异,不仅仅是因为山本亲临,还有别的事。他在周济民走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看到山本的车队旁边又多了一辆车,是一辆挂着76号牌照的黑色别克,车门上有一道不太显眼的刮痕。这道刮痕他认识——那是李士群的私人座驾,上周在虹口跟一辆鬼子军车发生剐蹭时留下的,当时李士群还因为这件事在会议上发了一通脾气说鬼子不把76号当自己人。
李士群、山本、宫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76号。这个组合上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前,当时特高课和76号联合破获了一个中统的地下电台站,李士群因为立功被山本当众表扬了一番。但今天的气氛显然不是庆功——院子里没有记者,没有摄影师,山本的车队里甚至没有带文职秘书,这说明山本不是来开会或者视察的,而是来查案的。
查谁的案?
郑耀先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开始草拟调查报告的提纲。他的笔尖落在纸上时手指稳定如常,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保持了情报处副组长应有的工整和力度,看不出任何内心的波动。这是他在无数次暗战中磨练出来的基本功——越是危险的时候,表面的行为举止越要正常,正常到连自己都觉得无趣的程度。
他用四十分钟完成了调查报告的初稿。报告的核心逻辑是将袭击者的身份锁定在一支活跃于苏州河沿岸的非正规武装力量上——不是军统上海站的直属行动组,而是一支由失业码头工人和退役溃军组成的民间抗日团体,这支队最近几个月多次在苏州河沿岸实施针对鬼子巡逻队的零星袭击。这个结论的好处在于它既解释了袭击者为什么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又将军统上海站的直接责任稀释到了模糊地带。至于缴获的加密电报底稿,他在报告中将其解释为袭击者从其他渠道获得的过时情报——这份电报的内容涉及的监视点部署是两周前的旧版本,与荣记货栈目前的实际配置并不完全吻合。
这个解释的漏洞在于如果山本派人把电报底稿的内容和实际监视点的部署进行逐项比对,就会发现其中至少有七成内容是吻合的。但郑耀先赌的是山本不会亲自去比对——山本要的是有人为这次袭击事件承担责任而不是纠缠于技术细节,而这份报告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把怒火转移到民间抗日组织上的合理化出口。
上午九点宫本派人来叫他去二楼会议室参加紧急会议。郑耀先将调查报告装进牛皮纸文件袋里带上周济民一起上楼。会议室的走廊里站着两个特高课宪兵,见他过来后伸手拦住了周济民,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只允许郑组长一人进入会议室。郑耀先对周济民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外面等着,然后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山本太郎,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中佐军服,领口的金色领章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左手边是宫本一郎,右手边是李士群,再往下依次是丁默邨、吴世宝和行动队的两个分队长。76号的核心决策层几乎全部到齐,唯独情报处处长黄烈的位置空着——黄烈三天前请假回了南京探亲,至今还没回来。
郑耀先在宫本下手的位置坐下,将文件袋放在面前没有急着打开。山本正在翻看一份厚厚的卷宗,眉头紧锁,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山本翻动纸页时发出的沙沙声和墙角的立钟指针跳动的咔嗒声。
大约过了三分钟,山本合上卷宗抬起头来。他没有看郑耀先,而是直接对着李士群说话,用的是一口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日语,语速很快,语气里毫不掩饰他的愤怒。宫本在旁边同步翻译给在座的中国籍人员听,声音冷淡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面上。
山本说的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礼查饭店四楼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工部局警务处政治科的一名英籍情报分析员,名叫威廉·安德森。此人在政治科专门负责整理和分析军统在公共租界的活动情报,手上掌握着大量关于军统上海站核心成员的身份信息和行动规律。安德森被人用一把军用匕首从背后刺穿了左肺,当场死亡。凶手离开时在尸体旁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写了六个字——‘汉奸的下场’。”
山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张中国面孔,最后停在李士群的脸上。他接着说道:“更让我愤怒的是,安德森在遇害前三天刚刚向特高课提交了一份关于军统上海站最新组织架构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现在不见了。凶手从安德森的房间里翻走了那份报告的草稿和所有相关笔记,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强行闯入的痕迹——这说明凶手要么认识安德森,要么持有房间的钥匙。”
李士群的脸色在宫本翻译到一半时就变了。礼查饭店位于公共租界的核心地带,是工部局警务处政治科的多名外籍官员长住的公寓,安保级别在整个上海都算得上是一流的。有人能在一流安保的环境下潜入饭店杀人取件,而且杀的是政治科的英籍情报分析员,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抗日袭击范畴——它意味着军统的触角已经伸进了公共租界的权力核心,而特高课对此竟然毫无察觉。
宫本补充道:“安德森被杀的消息目前还被警务处封锁着,天亮之前工部局总办亲自打电话给山本课长通报了此事。英方不希望这件事闹大,因为安德森是英国公民,他的死如果被媒体曝光会引发租界当局和日本驻军之间的外交纠纷。但英方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求特高课在七十二小时内交出凶手,否则他们将自行启动调查程序,届时特高课在公共租界的情报活动可能会受到限制。”
七十二小时。又是一个倒计时。郑耀先在脑海中迅速将三个倒计时的截止时间排列在一起——山本要求的军统情报来源调查报告是四十八小时,韩明远要求移交陆中材料也是四十八小时,现在加上工部局的七十二小时。这三条线在时间上形成了嵌套式的压力结构,任何一条线没有按时处理妥当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但真正让郑耀先暗自警觉的不是这些倒计时本身,而是安德森这个名字。威廉·安德森这个人他听说过——准确地说,是通过军统上海站的情报渠道了解过。安德森表面上是工部局警务处政治科的情报分析员,实际上一直在向特高课出售军统和中统在公共租界内的活动情报换取报酬。今年三月军统上海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被特高课端掉,三名潜伏在虹口的情报员被捕后遭到处决,那次行动的原始情报来源就是安德森。徐百川当时在站务会议上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个“迟早要被收拾的英国佬”,但由于安德森住在礼查饭店的安保区域内,军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现在安德森死了,凶手留下了“汉奸的下场”的字条,这在外界看来是一起典型的军统锄奸行动。但问题在于郑耀先作为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对这次行动一无所知。他没有下过这个命令,赵简之也没有向他汇报过类似的行动方案。如果这件事不是军统上海站干的,那凶手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军统?更要紧的是,山本现在坐在这里开会,说明他已经认定这件事是军统干的,接下来一定会要求76号全力配合特高课对军统展开报复性打击。
山本将目光转向宫本,示意他询问在座人员的看法。宫本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幅上海市区地图的遮帘,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过去一个月内特高课和76号在公共租界内的所有行动记录。他用一根木质教鞭指着礼查饭店的位置说:“安德森被杀的手法非常专业。凶手选择的作案时间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这个时段正是礼查饭店大堂最繁忙的时候,进出的人多,门童和前台不会对每一个访客进行登记。凶手使用的凶器是一把英国制造的费尔拜恩-赛克斯格斗匕首,这是英军特种部队的制式装备,在远东地区的黑市上很难买到。法医的初步判断是凶手至少接受过专业的近身格斗训练,一刀致命,刀口的位置精确地避开了肋骨直接刺入左肺上叶,安德森从被刺到死亡的时间不超过十五秒,根本来不及呼救。”
吴世宝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嘴:“军统上海站的行动组里确实有几个会使刀的高手,但据我所知他们用的都是中式的蝴蝶刀或者三棱刺,用英制匕首的——”
“所以凶手不一定是军统上海站的人。”宫本打断了吴世宝的话,但语气并不像是要否定山本的判断,而是在陈述一个更复杂的可能性,“根据情报课的分析,目前在上海有能力实施这种级别暗杀的组织有三个:军统上海站、中统上海站以及中共地下党的特别行动队。军统的嫌疑最大,因为安德森出卖过军统的情报;中统也有可能,因为安德森去年十一月曾经向特高课提供过一份关于中统驻上海联络处的情报,导致中统损失了两名骨干;至于中共方面,虽然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他们参与其中,但从刺杀手法来看不能完全排除。”
郑耀先听着宫本的分析,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另一条线索。费尔拜恩-赛克斯格斗匕首,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去年十二月军统上海站从香港转运了一批英制装备,其中就包括六把费尔拜恩-赛克斯匕首。这批装备的分配记录在军统上海站的档案里有据可查:四把分给了行动组,分别配发给赵简之和另外三名行动队员;一把留在站部作为预备装备;最后一把被张士超以副站长的身份领走了,理由是“需要一件轻便的自卫武器”。
如果刺杀安德森的凶器就是这批匕首中的一把,那这件事就跟军统上海站脱不了干系。而如果是张士超那把匕首,情况就更加复杂了。张士超没有理由去杀安德森——安德森出卖的是军统的情报,而张士超作为毛人凤的人,对于军统上海站受到的损失并不会像徐百川和郑耀先那样痛心。除非安德森被杀的目的不是锄奸,而是灭口。安德森手里那份关于军统上海站组织架构的分析报告里,或许包含了某些对张士超或者对毛人凤派系不利的内容,有人在用杀人取件的方式抹掉这个威胁。
山本在会上做出了几项直接决定:第一,76号行动队从即日起配合特高课行动队在公共租界内对军统上海站的所有已知据点展开地毯式搜索,重点排查虹口、杨树浦和曹家渡三个区域;第二,情报处负责整合所有与安德森相关的情报资料并在三十六小时内提交一份关于凶手身份的初步分析报告;第三,从现在起76号所有人员的进出必须登记,下班后不得私自外出,李士群亲自监督执行。
散会后郑耀先站起来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山本却叫住了他。山本用日语对他说了一句话,宫本在旁边翻译道:“山本课长问你,今天凌晨工部局警务处通报的那份关于谭正则通敌嫌疑的举报材料,情报处有没有收到副本?”
郑耀先心头微微一动,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用标准的日语直接回答山本说他今天早上才看到相关的内部通报,情报处目前还没有收到警务处转来的正式副本,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派人去警务处政治科调取。山本盯着他看了两秒钟,似乎在判断他的回答是否真诚,然后摆了摆手说不用了,那份材料的原件已经被特高课机要室取走了,他只是想确认情报处是否知情。山本临走时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说了一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了的话:“郑组长,你是76号里为数不多让我放心的中国人。荣记货栈的调查报告尽快交上来,不要让宫本君为难。”
这句公开的表扬从山本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在场的李士群和吴世宝都听到了。李士群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悦——他在76号经营多年,山本从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过他。而吴世宝的表情更直白,他看了郑耀先一眼,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敌意之外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郑耀先低头道谢,姿态谦恭而得体,然后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后周济民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他从档案室调来的全部材料——苏州河沿岸过去三个月的零散情报记录堆了厚厚一摞,行动队的巡逻日志也有三本之多。郑耀先一边翻阅这些材料一边让周济民去警务处政治科问一问安德森案件的最新进展,特别要留意英方对这件事的真实态度。周济民应声去了,走到门口时终于忍不住回头低声问了一句:“郑组长,今天院子里那些鬼子宪兵,不会是要在咱们76号常驻吧?”
郑耀先头也不抬地回答:“山本的宪兵从不常驻任何地方,他们只在需要杀人的时候出现。你做好自己的事,别问不该问的。”
周济民走后郑耀先开始逐页翻阅巡逻日志。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移动,目光精准地捕捉着每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行动队上个月在苏州河沿岸的巡逻记录显示,荣记货栈所在的曹家渡码头一带在过去四周内共有十二次例行巡逻,其中七次是白天,五次是夜间。夜间巡逻的时间都集中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从没有超过凌晨。这个巡逻规律被赵简之在行动前的侦查中准确掌握了,所以他将行动时间定在凌晨一点——那是两次巡逻之间最长的空白期。
但让郑耀先感到不安的是另一个细节。巡逻日志里有一条记录显示,在上周三的夜间巡逻中,行动队第二分队在曹家渡码头附近拦下了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车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出示了特高课情报课的特别通行证,另一人是中国人,自称是陪同翻译。巡逻队按照程序登记了两人信息后放行。登记的姓名栏里,那个中国人的名字写的是“冯德昌”。
冯德昌。这个名字郑耀先见过,而且是在一份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文件上——两个月前山本签发的一份关于秘密监控圣母院路可疑无线电信号的任务派遣单,上面的执行人签名就是冯德昌,身份标注是特高课情报课技术室的中方雇员,专门负责无线电测向设备的操作。一个特高课无线电测向技术员深夜出现在曹家渡码头,时间又是在荣记货栈被袭击之前五天,这绝不是巧合。
郑耀先在脑海中拼接着这些零散的碎片。特高课在曹家渡码头秘密部署无线电测向设备,说明他们在追踪某个特定区域的无线电信号。圣母院路和曹家渡码头之间隔着整个法租界和半个公共租界,距离超过五公里,这个范围的无线电信号追踪需要至少两台测向设备同时工作才能完成交叉定位。冯德昌深夜出现在码头意味着那里很可能设有一台固定测向站,而另一台测向设备大概率部署在圣母院路方向。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就意味着特高课已经开始对圣母院路一带的无线电信号实施技术监控,而且监控的时间至少已经持续了一周以上。郑耀先在商行地下室使用的那部秘密电台虽然每次都严格遵守两分钟发报时限并频繁更换频段,但在持续一周的交叉测向监控面前任何无线电信号都有被锁定的风险。冯德昌这个人的存在是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一个活线索,必须尽快摸清他的工作规律和他所掌握的情报范围。
郑耀先在一张空白纸上用钢笔写下几行暗语,将冯德昌的名字和初步获得的身份信息编码进去,然后折成一个小纸卷塞进大衣内衬的暗袋里。这份情报需要尽快传递给宋孝安,由他通过军统上海站的情报渠道核实冯德昌的完整背景并在必要时采取反制措施。同时还需要通过组织的秘密电台向苏北汇报特高课在圣母院路一带加强无线电监控的情况,提醒组织近期内避免在圣母院路方向使用无线电通讯。
上午十一点周济民从警务处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比预想的更加复杂。安德森被杀的现场除了那把匕首和“汉奸的下场”的字条之外,还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安德森房间里的电话机听筒没有挂好,垂在桌边晃来晃去。饭店服务员在发现尸体时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以为只是安德森死前正在通话,没有放在心上。但警务处的现场勘查报告里提到电话机旁边的便签本上写着一个潦草的电话号码,经查证这个号码属于虹口一家名为“东亚商贸株式会社”的日本公司。警务处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这家公司的注册法人代表不是别人,正是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联络处的副主任藤田。
藤田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安德森房间的便签本上说明他们在安德森被杀之前有过通话。这个发现将原本看似单纯的军统锄奸案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新的裂口——如果安德森跟关东军情报课有直接联系,那么他的情报来源就不只是特高课这一个渠道。换句话说,安德森很可能是一个双面情报贩子,一边向特高课出售军统和中统的情报,一边也在向关东军情报课提供某种服务。而他的死也许不是因为出卖了军统,而是因为他在和关东军情报课的交易中触及了某个不能碰的底线。
郑耀先让周济民把这个情报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标注为情报处内部参考资料存档。他没有急着把这个发现上报给宫本,因为一旦上报山本就会顺着藤田这条线查下去,而藤田身后的关东军情报课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直属的情报机构,与山本所属的海军系统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部门矛盾。这份情报如果处理得当完全可以成为一把用来挑拨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关系的利器——而挑拨鬼子内部的情报机构互相猜忌,正是他最擅长的工作之一。
下午两点赵简之通过商行的紧急联络渠道传来了一条消息:昨晚张士超在跟藤田会面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法租界贝当路上的一家法国餐厅,在那里和韩明远的心腹秘书曹旭秘密碰了头。两人在餐厅的二楼包厢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曹旭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测厚度大约有两到三厘米。根据张士超的行驶路线判断他应该是在见过藤田之后直接把藤田交给他的某种材料转交给了曹旭,而曹旭是韩明远在上海的联络人。这样一来关东军情报课提供的情报通过张士超的中转已经提前进入了韩明远的手中,而韩明远在拿到这些情报之后会如何处置陆中就成了一个更加不确定的变量。
郑耀先分析着这条消息背后的含义:藤田给张士超的材料很可能就是关东军情报课对陆中的评价或者与陆中合作过程中的某些记录。关东军方面现在急于撇清自己与谭正则通敌案的关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抛出陆中这个中间人当替罪羊,藤田会提供大量不利于陆中的证据来证明关东军只是被蒙蔽的第三方。张士超拿到这些材料后转交给曹旭是为了让韩明远在调查陆中时能够引用关东军的证词,这样一来陆中就成了被关东军情报课和毛人凤派系两边同时抛弃的棋子。但张士超在这个过程中的角色十分暧昧,他一方面在毛人凤面前扮演忠于职守的形象帮助韩明远调查陆中,另一方面又在暗中跟藤田保持接触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种走钢丝的双面行为一旦被任何一方发现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郑耀先要做的就是确保张士超的钢丝断得恰到好处——不是现在,而是在韩明远正式接管陆中材料的那一刻,让张士超的两面派行为同时暴露在毛人凤和关东军情报课面前。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这个计划的每一个步骤,同时在情报处办公室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日常公务。他批阅了五份关于法租界可疑人员排查的例行报告,接了三通分别来自宫本、丁默邨和警务处联络官的电话,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用得体的措辞应对得滴水不漏。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在鬼子、汉奸和各方势力之间不断地切换面孔,上午是山本面前忠心耿耿的情报处副组长,下午是宫本面前办事得力的下属,晚上是商行里运筹帷幄的军统行动组组长,而在所有面孔的背后是一张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穿的底牌。
下午四点半情报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吴世宝带着两个行动队的便衣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敲门也没有事先通报,径直走到郑耀先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文件是李士群亲笔签发的内部调查令,内容是要求情报处配合行动队对郑耀先副组长在法租界圣母院路排查工作中是否存在玩忽职守行为进行例行询问。吴世宝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耀先,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郑耀先拿起调查令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文件的内容写得很有技巧——不是直接指控他通共或者渎职,而是以排查工作存在程序疏漏为理由要求配合内部询问。程序疏漏这种罪名进可以在查到实据时扩大为政治问题,退可以在查无实据时缩小为工作失误,是李士群用来试探内部可疑人员的惯用手法。
郑耀先将调查令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吴世宝,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需要他配合什么。吴世宝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镇定,愣了一下之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问题清单,上面列了六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指向圣母院路排查中的某个具体环节——为什么济世堂药房的排查结论是低风险,为什么排查登记表上没有附药房内部照片,排查当天郑组长单独行动的那段时间去了哪里,有没有目击证人。
郑耀先一一回答了这些问题。济世堂药房的低风险结论是基于经营人陆汉卿有合法执业资格和日侨管理处备案记录做出的,符合情报处排查工作的标准流程。登记表上没有内部照片是因为药房已经贴了封条,强行撕开封条入内取证会导致封条的法律效力丧失,这是程序上的合理选择。排查当天单独行动的时间段他在圣母院路中段的两家日伪背景诊所进行补充排查,诊所的负责人可以作证。每一条回答都有理有据,每一个细节都有对应的文件或人证可以支撑,完全没有给吴世宝留下任何继续追问的突破口。
吴世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显然在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原以为能在某个环节上抓到郑耀先的破绽,却没想到对方的每一道防线都严丝合缝。最后他合上问题清单说要带走济世堂药房的排查登记表原件作为内部调查的证据,郑耀先直接从抽屉里取出登记表的档案袋递给他并在交接记录上签了字,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的日常文件。
吴世宝走后周济民凑过来低声说郑组长他们的排查登记表是严格按照流程填写的,不会有问题。郑耀先微微颔首但心里清楚李士群的内部调查不会因为一次询问就结束。吴世宝今天来试探的是他的程序防线,接下来还会试探他的人际关系、他的经济往来、他的生活习惯,直到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被放大的破绽为止。他必须在李士群的调查触角伸得更深之前给李士群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停止对他的怀疑,而这个理由不能是他自己主动提供的,必须是李士群通过其他渠道“意外”发现的。
傍晚时分宋孝安通过商行的秘密联络渠道传回了一份关于冯德昌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冯德昌三十四岁,哈尔滨人,曾在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系就读两年后因家境困顿辍学,民国二十六年经人介绍进入伪满洲国电信管理局担任无线电技师。民国二十八年被特高课招募进入情报课技术室工作,专门负责无线电测向设备的操作和维护。今年二月随特高课情报课技术室移驻上海,目前住在虹口狄思威路一栋由特高课统一管理的公寓楼里,每天上下班的时间和路线都十分规律——早上七点半出门步行十分钟到特高课技术室,下午五点下班,偶尔加班到晚上八点。
报告里特别提到一个细节:冯德昌有个在沪西光华大学读书的妹妹叫冯素珍,今年二十岁,两人感情极深,冯德昌每周末都会去学校接妹妹出来吃饭。冯素珍在大学里加入了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读书会”,目前已经被特高课列为秘密监控对象。但诡异的是冯德昌本人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经被监控了——或者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继续让妹妹参加读书会的活动以维持她的正常生活状态。
这个信息让郑耀先看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支点。冯德昌是特高课监控中共地下党无线电通讯的技术骨干,但他的妹妹恰好是中共外围组织的成员。如果冯德昌对妹妹的身份确实不知情,那就有机会通过冯素珍的关系接近冯德昌,进而获取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关键情报。如果冯德昌知情但仍然让妹妹继续活动,那说明他对特高课并非完全忠诚,存在被策反的可能性。无论哪种情况冯素珍都是打开冯德昌这个活情报库的钥匙。
但这条线不能由郑耀先亲自去碰。他在76号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跟任何有中共嫌疑的人产生直接联系,否则李士群和宫本的内部调查马上就会从程序疏漏升级为政治审查。他需要组织通过地下党的渠道来运作这条线——让中共上海地下党的同志通过光华大学的读书会组织接触冯素珍,以学生工作的名义循序渐进地了解冯德昌的情况,同时在这个过程中确保冯素珍的安全不被特高课的监控网察觉。
郑耀先用暗语起草了一份密电,将冯德昌兄妹的情况和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初步线索编码后通过商行的秘密电台发往苏北,电文末尾特别注明上海目前无线电通讯环境恶化建议近期改用交通员传递纸质情报。发报时电台的发报时间精确控制在一分四十秒内,比平时的两分钟更短以减少被测向定位的风险。电报在加密频段上以最大速度发出,接收完毕确认信号在频段上闪过三秒后电台即刻关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夜深后郑耀先坐在商行三楼内室的窗前望着远处苏州河方向的夜空。河面上的薄冰在月光下反射着碎银般的冷光,曹家渡码头方向的探照灯每隔十五秒扫过一次水面,光柱切开黑暗然后又让黑暗重新合拢。他知道在那些黑暗的缝隙里有人正在为了他传递出去的情报而行动着——徐百川在准备韩明远的材料,赵简之在审讯荣记货栈的俘虏,宋孝安在监控张士超和藤田的下一步接触,而组织那边的同志们会在他无法触及的领域里织起另一张网去接近冯德昌兄妹。
他同时操盘着至少四条独立的战线——山本要求追查的军统情报来源调查报告需要在不暴露己方情报渠道的前提下满足特高课的需求;韩明远即将到来的调查需要在陆中、张士超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制造出精准的裂痕;李士群的内部调查需要在吴世宝找到突破口之前用巧妙的方式主动化解;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的威胁需要在冯德昌这条线上找到切入的角度。四条战线分别连接着鬼子、汉奸、军统内部和中共地下党四个不同的世界,而他在四个世界的夹缝中保持着一种近乎不可能维持的平衡。
他在黑暗中拿起桌上的瓦尔特p38将弹匣卸下又装回去,金属部件在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枪械的冰冷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地面上来——今天是吴世宝的试探,明天可能是宫本的盘问,后天可能是李士群的摊牌。但只要他手里还有这把枪,嘴里还含着那颗氰化物胶囊,他就还有继续战斗下去的筹码。
凌晨时分郑耀先在木板床上闭眼躺下,脑中还在反复推演着明天需要完成的事项——向宫本提交荣记货栈调查报告的终稿,派人去警务处跟进安德森案件的最新进展,通过徐百川确认韩明远抵达上海的具体时间,给组织发送关于特高课无线电监控网络详情和冯德昌兄妹情况的补充电报。每件事都精确到分钟,每个环节都预留了应对意外的弹性空间,就像他每次执行行动前做的那些准备一样。
窗外的夜色正在悄悄地变淡,而在这座沦陷的孤岛上,新一天的暗战早已在黎明到来之前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