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在陆汉卿说出那句话之后凝滞了。桌上的搪瓷茶缸冒着最后几缕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散开。郑耀先坐在藤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没有颤抖,呼吸没有加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明显的波动。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调问了三个字。
“为什么?”
陆汉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诊室角落的铁皮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份用油纸包裹的文件,放在郑耀先面前。油纸被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封加密电报的译文,抬头是延安社会部的红色编码,内容只有短短两段话。
“据悉,上海特高课课长山本太郎已于日前成立跨机构联合反共情报协调机制,代号‘猎鸢行动’,主要目标为搜捕我上海地下党情报站负责人‘大夫’。另据可靠内线情报,山本已获得‘大夫’活动区域的大致范围——法租界圣母院路至霞飞路一带。延安指示:上海情报站主要负责人立即启动应急撤离预案,同时尽快完成‘风筝’同志的安全转移。‘风筝’同志在敌内部潜伏多年,是我党在华东敌后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之一。其安全关系到整个华东情报网的存亡,必须在敌人包围圈形成之前安全撤离。”
郑耀先把译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在视网膜上烙下印记。看完之后他把译文放回桌上,手指在油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快速过滤着这封电报背后隐藏的信息。
延安的情报来源说山本已经锁定了法租界圣母院路至霞飞路一带,这个范围太精确了。圣母院路和霞飞路之间不过方圆两公里,济世堂药房正好就在这个圈子的正中央。山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搜索范围缩小到这个程度,不是靠技术手段,也不是靠宫本的排查逻辑——这两个途径至少还需要两周以上的时间才能出结果。山本的快速锁定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向他提供了情报。而这个提供情报的人,不是中统的谭正则——谭正则虽然有反共经验,但他刚到上海没几天,不可能掌握如此精确的中共地下党活动区域情报。也不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黑田如果有这种级别的共党情报,早就拿出来跟郑耀先做交易了,不会等到山本自己动手。
那么情报来源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共产党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上海情报站的某个交通员被抓后招供了,要么是更高级别的组织环节被渗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后果都是致命的。
“老陆,这封电报是什么时候收到的?”郑耀先抬起头问。
“今天下午两点。延安通过苏北新四军军部的电台转发的,加密级别是最高的红色特急。”陆汉卿坐回藤椅上,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本旁边,手指在鼻梁上轻轻捏了捏,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出他此刻的疲惫远比他愿意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我收到电报之后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撤离——你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三重身份互相嵌套,每一个身份都是一道防线,也是一条随时可能崩断的钢丝。突然撤离意味着所有的防线都要在同一时间撤掉,稍有不慎就是连环崩塌。但不撤离——山本的‘猎鸢行动’不只是冲着我来的。‘猎鸢’这个代号本身就是双关——他们要猎的不仅仅是‘大夫’,还有你这只‘鸢’。山本也许还不知道你就是风筝,但他至少已经知道了‘风筝’这个代号的存在,否则不会用‘猎鸢’这两个字。”
“山本知道风筝的存在,是通过特高课在军统内部的内线。”郑耀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李士群的公文包里拿到了一份关东军情报课的加密文件,破译之后发现关东军情报课早就知道军统内部有一个代号‘鼹鼠’的特高课内应。‘鼹鼠’向特高课提供了军统上海站内部疑似中共潜伏人员的名单——我的名字在那份名单上,虽然只是‘疑似’,但这足以让山本把我列为重点观察对象。而且——”他顿了一下,“山本今天下午任命我为‘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负责排查法租界的共党嫌疑人。”
陆汉卿的眉头猛地皱紧了。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开口:“山本让你负责排查共党嫌疑人,而你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他把猎人的枪交到了猎物的手里——这对他来说是一步妙棋。如果你在排查中故意拖延或者漏掉重要目标,他就会以此为由怀疑你。如果你表现出过于积极的排查效率,你又会亲手把组织里其他同志推到枪口下。不管你怎么做,他都能从你的行为中找到破绽。”
“不止如此。”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枚“猎鸢行动”的铜质徽章放在桌上,徽章上那只被利箭穿透的鸢鸟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山本把这个徽章当着中统谭正则、76号丁默邨和特高课所有高级军官的面别在我胸前。从那一刻起,我在上海滩所有抗日组织眼里都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汉奸——带着鬼子反共特别行动徽章的情报处长。就算将来军统内部的‘鼹鼠’问题解决了,我在军统的声誉也会因为这枚徽章而永远洗不干净。”
陆汉卿拿起那枚徽章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桌上。他的手很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痛楚。他是郑耀先的上线,也是郑耀先的老战友。他知道郑耀先在敌营潜伏这些年所受的煎熬——亲手处决过自己的同志,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被鬼子屠杀却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每天跟双手沾满鲜血的汉奸和鬼子称兄道弟。而最残酷的是,这些付出除了组织上极少数几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所以你不能撤离。”陆汉卿说出了郑耀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那句话,“山本刚给你戴上了这枚徽章,你如果这时候突然撤离,等于不打自招——之前所有的潜伏成果全部归零不说,还会连累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组织成员。但延安的命令是明确的——必须尽快完成‘风筝’同志的安全转移。你的安全是组织最优先考虑的事项。”
“延安的命令是建立在‘敌人包围圈即将形成’这个前提上的。”郑耀先拿起那份电报译文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点燃,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迅速蜷曲成灰,“这个前提对不对?山本的‘猎鸢行动’确实锁定了法租界这个范围,但他还没有锁定具体目标。我作为情报研判组组长,有足够的能力把排查方向从这个范围内引开——至少能拖延两到三周。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你的身份没有暴露,我们就还有继续运作的空间。”
“但如果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呢?”陆汉卿忽然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郑耀先沉默了。他看着陆汉卿——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中医,在上海法租界坐堂十余年,用一张药方和一只铜杵做掩护,默默地为组织传递了成百上千份情报。陆汉卿从来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直觉。
“山本在福田商社会议上公开宣布‘大夫’这个代号的时候,我就在想——他从哪里知道这个代号的。”陆汉卿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弄堂,“我的代号只在极少数组织内部文件里出现过,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延安社会部的两位首长、苏北军部的机要员、我本人,还有你。如果这些环节都没有问题,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我们的电台通讯被破译了。不是加密方式被破译——我们的加密方式是延安机要处制定的,鬼子短期内不可能攻破。他们能做的不是破解密码内容,而是通过无线电测向定位电台位置。”
郑耀先立刻明白了陆汉卿的意思。无线电测向是特高课技术课在过去半年里重点发展的技术手段。他们在虹口和闸北架设了至少三座无线电测向站,可以对法租界范围内的不明电台信号进行交叉定位。如果组织的电台在发报时被三座测向站同时捕捉到信号,他们就能在很短时间内把电台位置锁定在几百米的范围内。然后通过人工排查——逐户走访、检查电表读数、观察夜间灯光规律——来找到具体是哪一栋房子在使用电台。
“你的电台最近发报频率是多少?”郑耀先问。
“三天前发过一次,昨天又发了一次——就是转发延安那封撤离命令。发报时间都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每次持续大约十五分钟。这是为了避开鬼子的不定时监听,但现在看来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足够他们的测向站完成交叉定位。”陆汉卿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如果他们已经锁定了济世堂的大致范围,我今天晚上叫你过来接头,就已经把你暴露在风险中了。这是我在犯错误——我不该把接头地点设在自己工作的药房里。”
“不见得是错误。”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陆汉卿面前,“如果你的电台已经被定位,鬼子的抓捕行动最晚不会超过明天晚上。山本的习惯是在技术确认后四十八小时内动手——他要用最短的时间把技术情报变成行动成果,防止目标转移。所以不管你今天晚上叫不叫我过来,我都会在明天之前想办法见到你。你用了红色暗语,反而是最快的方式。”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然后从铁皮柜子里取出了另外几样东西——一本手写的病历记录、一把铜钥匙、和一封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信。
“病历记录里夹着三样东西。”陆汉卿翻开病历,从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油纸,“第一,上海情报站所有外围交通员的名单和联络暗号。一共十二个人,分布在法租界、公共租界和闸北三个区域。这些人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知道,现在全部交给你。”他顿了顿,手指在名单上停留了片刻,“这上面的几个年轻人,跟着我干了四五年了,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地下工作。如果你接手之后觉得他们中的哪个人有暴露的风险,该转移就转移,该撤离就撤离——不要犹豫。”
他又从夹层里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张折叠的上海地图,展开后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七个位置。“第二,上海情报站的所有备用安全屋和秘密信箱的位置。其中三个备用安全屋是去年新设的,从未启用过,连交通员都不知道具体地址。如果你需要在紧急情况下藏匿重要人员或者临时设立通讯点,这三个安全屋是最安全的选择。”
第三样东西是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枚没有刻字的铜质印章和一块刻着“同德堂药栈”字样的旧木牌。“第三,组织在上海的秘密资金储备——同德堂药栈名义上是一家已经歇业的中药批发行,实际上它的几个仓库里存着组织在上海的大部分活动经费。铜印章是取款的唯一凭证,木牌是仓库管理员识别接头人的信物。具体取款方式和仓库地址都写在这张纸上了。”陆汉卿把一张写满暗语的纸条递给郑耀先,“这笔钱如果落到敌人手里,损失虽然大,但更严重的是会牵连到药栈周围几家表面上完全合法的商号——那些都是我们的外围掩护点。”
郑耀先接过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缓慢而郑重。他知道这些不仅仅是情报资料和经费凭证,更是陆汉卿在上海经营多年的全部心血。而陆汉卿把这些东西全部交出来,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老陆,你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你自己怎么办?”郑耀先收完之后看着陆汉卿的眼睛问。
陆汉卿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封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信递给郑耀先。“这封信是写给我在苏北的妻儿的。如果我真的出不去,这封信就托你将来有机会的时候替我带到。如果我能出得去——这封信就还给我。”
郑耀先接过信,没有打开看,只是小心地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他知道陆汉卿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自从淞沪会战后就转移到了苏北根据地,陆汉卿独自留在上海坚持地下工作,已经快四年没有跟家人见面了。这封信的分量,比他手里所有的文件和名单加起来都要重。
“老陆,关于你的撤离路线,我想过三条路。”郑耀先压低声音开始详细说明他的方案,“第一条路:从法租界往西,穿过公共租界进入闸北,再从闸北棚户区进入郊区,然后往北走陆路到苏北。这条路线的优点是一旦出了闸北进入郊区,鬼子的控制力就大幅减弱。但缺点是需要穿过公共租界——公共租界虽然不归特高课直接管辖,但工部局警务处跟山本有情报合作,最近又在联合搞反共协调,这条路的风险很大。”
“第二条路:从法租界直接往南,经过南市进入浦东,再从浦东找渔船渡江到崇明,然后转道苏中根据地。这条路线鬼子的哨卡相对较少,但浦东一带是鬼子的江防重点区域,渔船出入需要通行证,而且现在冬天江面风浪大,夜里偷渡的危险性很高。”
“第三条路。”郑耀先在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圈,“不走陆地,也不走水路——直接通过我在76号的关系,给你弄一张特高课签发的临时通行证,身份是76号情报处的‘外围情报员’。你以76号情报人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坐火车去南京,再从南京转道前往苏北。这条路线最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拦76号的人。但缺点是你需要跟我产生直接的‘工作关系’——如果我在将来某个时间点被挖出是共党,这张通行证就会成为你的致命证据。”
陆汉卿听完之后微微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他用手里的铜杵轻轻敲了敲桌沿,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道药方里各味药材的配伍禁忌:“第一条路和第二条路都不能走。鬼子把‘猎鸢行动’的第一阶段排查范围定在法租界,说明他们对这个区域的控制正在加强。往外走的人越多,被抓的概率越大。如果我这时候单独撤离,路上被鬼子或者76号的巡逻队截住,不光我自己完蛋,还会连累你刚刚接手的整个情报网。”
“所以你的意思是?”郑耀先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撤离。”陆汉卿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放下来的,“至少暂时不撤离。山本现在只知道一个代号和一个大致范围,他手里没有我的真实身份和具体住址。如果你能在情报研判组的位置上把排查方向引偏,我的安全窗口就还在。但如果你这时候把我撤走,特高课发现法租界里一个叫‘陆汉卿’的坐堂中医突然失踪,而你又恰好在这个时间段主导排查工作,你的嫌疑就洗不掉了。”
“太危险了。”郑耀先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山本的测向定位一旦完成,他的人会在凌晨直接破门而入。你留在药房里,等于把自己锁进一个随时可能塌的笼子里。”
“我没有打算一直待在笼子里。”陆汉卿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后面,弯腰从柜子底部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鬼子军装——一套完整的特高课少佐军服,连皮带、领章和军靴都配套齐全。他把军装摊在桌上,又从一个铁盒子里取出一张特高课的证件,证件上贴着陆汉卿本人的照片,但名字是日文假名“田中秀夫”,职务是“上海特高课特别调查室嘱托”。
“这是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慢慢准备的。军装是从虹口一家日军被服厂的废料堆里一点一点收集拼凑出来的——衣领、袖子、扣子,每一部分都是从不同的废料里挑出来的。证件是托一个在日本宪兵队里当翻译的朝鲜籍反战人士做的,他用了三个月时间才找到机会偷到一张空白证件纸和一枚快要报废的旧印章。这些备用的东西原本是我给你准备的——万一你需要冒充鬼子军官通过封锁线,这套军装和证件能让你畅通无阻。现在看来,我自己先要用了。”
郑耀先伸手摸了摸那套军装的衣领,质地粗粝的土黄色军布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领章上的星徽是手工缝上去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用心程度。证件上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照,但神态和角度都抓得很准,看得出是专业摄影师的手笔。这份准备工作的细致程度,让郑耀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套军装在药房里不能穿——济世堂周围的邻居都认识我是中医,突然穿着鬼子军装出门等于自投罗网。”陆汉卿将军装重新叠好放进一个帆布袋里,“我计划在今天晚上把最重要的文件和设备转移到备用安全屋,然后明天白天正常开门坐诊——这是最后一个白天的正常营业,街坊邻居都会看到我还在。明天晚上我就不在这药房里了。如果山本的人真的在后天凌晨破门而入,他们找到的只是一间空药房。”
“撤离之后呢?你去备用安全屋?”
“不完全是。”陆汉卿走到书架上取出那本翻旧了的《本草纲目》,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备用安全屋只是临时的落脚点,我的计划是在备用安全屋里待三天,观察外面的风声。如果鬼子没有继续深挖,我就换一个掩护身份——虹口那家福田商社对面有一家专做日侨生意的药铺,名字叫松本药局,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日本老侨民,跟我有多年交情,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之前多次邀请我去他的药局做坐堂医生,我一直没有答应。现在回头去答应他,反而显得自然——毕竟鬼子在法租界的搜捕力度加大了,一个中国医生想搬到虹口日占区去‘避难’,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虹口。松本药局。福田商社对面。
这几个词的组合让郑耀先的后背微微发凉。福田商社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据点,虽然已经被山本公开使用,但周围仍然有关东军情报课的残余势力在活动。而陆汉卿竟然打算搬到福田商社对面去——那简直是搬到鬼子的眼皮底下。
“松本药局的位置太危险了。”郑耀先直言不讳地指出来,“福田商社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地盘,周围几百米内至少有两拨人在盯着——特高课的便衣、关东军情报课的外围警戒。你在那地方进进出出,随时可能被当成可疑目标抓起来盘问。”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陆汉卿把那张松本药局的照片推到郑耀先面前,照片上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日式店铺,门口挂着蓝布暖帘,看起来毫不起眼,“特高课在法租界挖地三尺找‘大夫’,但他们不会想到‘大夫’已经搬到了虹口——而且还是搬到了一家跟关东军情报课做邻居的日本药局里。至于关东军情报课,他们现在自顾不暇——狄思威路被端了,永丰贸易公司被盯上了,黑田的注意力全在怎么把自己人撤出上海这件事上。他们没有精力去查一个在日本药局里坐堂的老中医。当然,我会尽量减少跟你的直接联系。”陆汉卿重新坐下来,用手指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三百一十二号,飞达照相馆。“这是你之前用过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以后如果有紧急情报需要传递,用老方法——把情报夹在需要冲洗的胶卷里,在照相馆柜台交给王老板。王老板会把胶卷放进‘待冲洗’的箱子里,我每隔三天去取一次。如果箱子里的胶卷被人动过,王老板会在橱窗里放一盆君子兰——你看到君子兰就不要进门。”
郑耀先在脑子里默记了一遍这个联络流程,每一个步骤都在逻辑上无懈可击。飞达照相馆是法租界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字号,客流量大且不引人注目,胶卷传递的方式比密写信和死信箱都安全得多。王老板虽然不是组织成员,但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爱国商人——宋孝安之前多次通过他翻拍机密文件,从没有出过差错。
郑耀先确认了这个联络方式的安全性和可行性后,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
“老陆,还有一件事,关系到接下来两三周内我在‘猎鸢行动’里的具体操作方式。山本要求我排查法租界的注册执业医生和药房经营者,宫本加了一个补充条件——优先排查那些在法租界执业但在虹口也有住所或亲戚关系的医生。因为这些人可以以出诊为名在两个区域之间自由活动,不受哨卡限制,是最理想的交通员人选。你在虹口的表弟,开中药铺那个——宫本的筛查网一旦铺开,迟早会筛到他。我可以在排查名单上做手脚,把相关的记录提前删除或修改。但这需要你给我一份详细的亲属关系和社会关系网络——每一个可能被特高课档案系统里记录过的联系,哪怕是十年前的旧档案,都不能漏掉。”
陆汉卿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红皮的中医师执业证书和一份发黄的户籍登记表。“我表弟姓孙,叫孙文斌,今年四十三岁,在虹口吴淞路开了一家叫‘同春堂’的中药铺。我和他的关系在法租界工部局的户籍档案里没有直接登记——因为他是我母亲那边的表亲,不在陆家的直系户口上。但他在虹口的日侨管理处做过外侨登记,表格里的亲属一栏写的是‘陆汉卿,表兄,法租界圣母院路济世堂药房’。日侨管理处的档案和特高课的户籍档案虽然不是同一套系统,但山本手下的技术课完全有能力把两套档案合并交叉比对。这份表格如果已经进了技术课的数据库,宫本最多三天就能筛出来。”
郑耀先接过户籍登记表迅速扫了一遍。表格是昭和十四年——也就是一九三九年——填写的,纸质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孙文斌在“亲属”一栏里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陆汉卿的名字和地址,还附注了“每月往来一次,探亲兼采购药材”。这个附注对一名潜伏者来说是致命的——每月一次固定往来,足以构成交通员的全部特征。
“这份表格的存根在虹口日侨管理处。我明天以‘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组长的名义,申请调阅虹口日侨管理处过去五年的全部外侨登记档案。名义上是为了扩大排查范围,实际上——只要这份表格落到我手里,孙文斌的记录就可以在进入交叉比对之前被抽掉。”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在“待处理事项”一页上记下了这桩事,“但这件事最多能拖三天。三天之内必须完成,否则技术课一旦完成虹口区域的数据入库,交叉比对的结果就会自动生成——到那时候再想动手脚就晚了。”
陆汉卿点了点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名单。“这是我需要你优先处理的几项社会关系。除了孙文斌之外,还有三个人在法租界和虹口之间有固定往来,但他们都不是组织成员,只是普通的亲戚或生意伙伴。如果他们被特高课抓去盘问,虽然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肯定会牵连到我的日常活动规律。我建议你把这三个人的档案也一并处理掉——不是删除,而是把记录中的‘陆汉卿’三个字改成别的名字,这样即使将来有人查档案,也查不到我头上。”
郑耀先把名单仔细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然后站起来开始逐一检查陆汉卿的撤离准备工作。他走到铁皮柜子前检查了里面的文件分类和销毁进度,确认敏感文件只剩下最后一批需要当夜烧毁。他走到药柜前查看了陆汉卿准备带走的关键药材和医疗器材——这些东西关系到陆汉卿在虹口重新安身立命的吃饭手艺,每一件都不能遗漏。他走到窗前重新检查了窗帘的遮光效果和窗台的积雪厚度——窗台上的积雪如果被人踩过,会留下明显的鞋印,那是暴露室内有人活动的致命破绽。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确认,不容许出现任何疏漏。
确认完毕后,郑耀先重新坐下来。诊室里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的细微呲呲声。窗外的风停了,圣母院路的弄堂在深夜中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巡捕房夜警的竹梆响。
“老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郑耀先说,“关于撤离路线的事,你既然已经决定走虹口这条路,那我需要知道你在虹口的具体安全预案——除了松本药局之外,还有没有备用方案?如果松本药局出问题,你往哪里撤?”
“有。”陆汉卿从书架上取下一张虹口区的地图摊在桌上,手指在几个位置之间来回点画,“松本药局是主方案。备用方案一:松本药局往北走三百米,有一家叫‘常盘汤’的日式澡堂。澡堂老板叫佐藤,跟我有十几年交情,他女儿小时候得肺炎是我治好的。佐藤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欠我一条命。如果松本出问题,我可以临时藏在他的澡堂锅炉房里,最多能撑四十八小时。备用方案二:如果澡堂也保不住,就往苏州河码头方向撤,在码头附近有一个我们之前租过的仓库——就是你们不久前蹲过点的那个仓库。那个仓库的夹墙里藏了一艘橡皮艇和一套便装,我可以在夜间从苏州河划船进入黄浦江,然后顺流而下到浦东。这套撤离方案虽然绕得远,但胜在每一环都有备份,不会因为一个点被拔掉就全盘崩溃。”
郑耀先在陆汉卿的备用方案上做了几处补充。他在虹口常盘汤澡堂往南两百米处加了一个坐标点——一家他掌握但陆汉卿不知道的小型私人诊所,这地方是宋孝安以前策反过的一名台湾籍医生开的,紧急情况下可以用作临时中转。他在苏州河码头的备用撤离路线上加了一条陆路替代路线,以防冬季河面结冰无法划船的特殊情况。
做完这些补充之后,郑耀先站起来向陆汉卿伸出右手。陆汉卿也站了起来,两人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保重。”郑耀先说。
“你也保重。风筝的线,我暂时交给你自己牵着了。”陆汉卿松开手,弯腰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袱递给郑耀先,打开后是一套折叠整齐的灰色棉袍和一顶毡帽——这是为今晚撤离准备的行头。
郑耀先在诊室里间换上灰色棉袍,戴上毡帽,把自己来时穿的那件深色大衣卷起来塞进公文包里。换装后他的外形从一个体面的情报处长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商人——棉袍的款式和质地都与济世堂周围的市井居民没有区别,在夜色中混入人群后,谁也认不出他是76号情报处的头子。
陆汉卿又拿出一双旧布鞋让郑耀先换上,鞋底是软麻绳纳的,走路不会有皮鞋的咔咔声,然后把郑耀先换下的皮鞋收进一个麻袋里。
“皮鞋我明天一早扔进苏州河里。鞋底花纹这种东西,鬼子技术课会拿去做石膏倒模对比,不能留。”陆汉卿一边说一边检查了所有可能的疏漏。
做完这一切,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夜里十一点半了。公文包鼓鼓囊囊地装着陆汉卿给他的全部材料,从后门出来时他压低帽檐紧贴着药房后院的院墙往外走。弄堂里没有灯,脚下的石板路被残雪浸得湿滑,赵简之已经在后巷口等了将近四个小时,蹲在一辆黄包车旁冻得直搓手,看到郑耀先从弄堂里出来便迅速站起来拉开车帘。
“六哥,怎么样?”
“先走。”郑耀先坐进黄包车拉上车帘。赵简之蹬着车把沿着圣母院路往霞飞路方向跑,绕了两条弄堂确认没有尾巴之后,郑耀先才在车帘后面低声把今晚接头的主要内容简要告诉了赵简之。他说的版本是经过精心编辑的——没有提“风筝”的代号,没有提延安的电报,只说陆汉卿是一个“我方重要的情报关系”,特高课的“猎鸢行动”已经锁定了他的活动区域,需要尽快转移。
赵简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让郑耀先有些意外的问题:“六哥,这位陆大夫——是咱们军统的人,还是那边的人?”
“那边”指的是共产党。在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日常语境里,从来不用“共党”或“中共”这种正式称谓,只说“那边”。赵简之跟了郑耀先这么久,虽然从来不问不该问的话,但有些事情他眼睛看得到,心里也猜得到。
“他是医生。跟哪边都没有关系。”郑耀先的回答简洁而滴水不漏,“但他救过沈逸辰的命,也救过杨先生的命。他手里掌握的情报网络对我们打击鬼子至关重要。谁动他,我就动谁。”
这个回答表面上没有正面回应赵简之的问题,但实际上给了赵简之一个明确的行动方向——陆汉卿是友非敌,必须全力保护。赵简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蹬着黄包车在法租界安静的街道上一路疾行,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回到商行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宋孝安在三楼楼梯口等着,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兴奋。他帮郑耀先脱下棉袍,接过了沉甸甸的公文包,同时用最快的语速汇报了两件事。
“第一件,张士超的证据今天下午已经通过四哥的紧急渠道直接发往重庆戴老板手里,用的是四哥的专属密码。四哥在回电里说,戴老板看完证据之后当场拍了桌子——用的是四哥的原话,‘戴老板看完材料摔了茶杯’。戴老板已经亲自下令暂停钱国伟在上海的一切调查活动,等局本部派专人将张士超押回重庆接受审讯。但四哥同时提醒我们——钱国伟虽然被暂停了调查权,但陆中的调查权没有被暂停,因为陆中的任务名义上不是调查‘鼹鼠’,而是‘评估军统上海站整体安全状况’。换句话说,陆中仍然可以合法地继续调查六哥你。”
“第二件,乔四今天傍晚在张士超安全屋外围蹲守的时候,拍到了一些照片。”宋孝安将几张刚冲印出来还带着药水味的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中的张士超正从安全屋后门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保镖,上了一辆挂着公共租界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牌号我们查过了,是属于工部局一位华人董事的私家车——就是之前接送过陆中和谭正则的那辆轿车。同一个车主,同一辆车,先后接送了中统特派员、军统特派员和军统上海站副站长。这三个本应水火不容的人,现在却在共用同一辆轿车,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郑耀先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这些照片,目光在最后一张上停留了最久。这张照片里轿车的后窗半开着,可以看到车后座上除了张士超之外还坐着一个戴礼帽的人,礼帽压得很低看不清正脸,但从身形轮廓判断,这个人不是陆中也不是谭正则。郑耀先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拿起一支笔在这个模糊的人影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判断——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山本派来跟张士超单线联系的联络官。如果能把这个人挖出来,“鼹鼠”案件就不只是张士超个人的叛变问题,而是整个特高课渗透军统上海站的完整证据链。
“乔四的人还在盯着吗?”
“盯着。今晚张士超从安全屋出来之后去了公共租界一家叫‘月华楼’的酒家,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明显喝了酒,脚步有点飘。乔四说跟他一起吃饭的有三个人——一个是陆中,一个是钱国伟,第三个是个矮个子中年人,穿着便装,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军人气质。乔四怀疑这个人是从南京来的毛人凤心腹亲信。”宋孝安报告道。
张士超、陆中、钱国伟,加上一个南京来的毛人凤亲信——四个人在公共租界的酒楼里喝了一个半小时的酒。这场酒局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接风洗尘,而是一场密谋。他们密谋的主题,十有八九就是如何在戴笠正式下令逮捕张士超之前,抢先完成对郑耀先的调查结案——用郑耀先的人头来保张士超的命。
郑耀先将照片收进档案袋里锁好,心中已经有了全盘算计。他们想在戴老板的命令落地之前打一个时间差,但只要徐百川能顶住压力、乔四能持续盯住那几个人的行踪、证据不落到对方手里,他们就没有这个时间。
“还有一件事。”宋孝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郑耀先面前,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但封口处压着一个只有军统内部少数人才认识的暗纹——那是徐秋影的私人印鉴。“徐秋影今天傍晚通过档案科的秘密通道给我送来了这封信。她说这封信里的东西是陆中昨天下午从档案室调阅的原始行动记录的完整副本——其中就包括六哥你在过去半年里经手的所有军统上海站行动的全部记录。陆中已经在这些记录里标注了十七处他认为‘可疑’的疑点,其中涉及时间线异常的四处、涉及行动结果偏差的五处、涉及经费使用不规范的八处。她让我们尽快核实这些标注是否属实,如果其中存在能解释清楚的合理原因,她可以在档案室里暗中替换掉陆中手里的副本。”
郑耀先迅速翻看了一遍徐秋影送来的标注清单,目光在几处标注上停留得格外久——其中一处是关于沈逸辰营救行动的,陆中质疑郑耀先在行动中投入的兵力“远超该行动所需最低限度”,暗示他“有意扩大行动规模以制造混乱掩护其他目的”。另一处是关于清剿行动中安全屋提前转移的,陆中质疑“三个安全屋同时转移的时间点过于精准,疑似有外部情报来源”,暗示这个情报来源“可能并非军统渠道”。
陆中很专业,他的每一处标注都恰好踩在郑耀先真实行为中那些难以解释的边缘地带,但所有的质疑都止步于合理的怀疑阶段,并没有一条能构成实锤证据。这是因为郑耀先在写每一份行动报告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调查的准备——每一处可能被质疑的细节都至少准备了两种合理解释,每一个解释都有相关的旁证可以支撑。
“这份清单的事我来处理。你告诉徐秋影,档案室的文件暂时不要动,陆中手里的副本也不要换。如果她换了副本,陆中会发现有人动过他的东西——那就等于告诉他,军统上海站内部有人在暗中帮助我。这对她来说太危险了。但她可以帮我做一件事——”郑耀先压低了声音,“陆中调阅的所有档案,她都留一份备份,原件放回去,备份送给徐百川。这样万一陆中以后想修改或者歪曲档案内容,我们手里有原始证据。”
宋孝安点头记下。之后郑耀先和宋孝安把明天需要处理的事项按优先级排了个序。第一优先是虹口日侨管理处的档案调阅和孙文斌记录的删除,这件事必须在特高课技术课完成数据入库前解决。第二优先是伪造一份“猎鸢行动”第一阶段排查的周报,把排查重点从圣母院路一带转移到霞飞路以东的公共租界边界地带,给陆汉卿争取转移时间。第三优先是继续盯紧张士超的安全屋,确保在戴老板正式逮捕令下达之前张士超不会人间蒸发。第四优先是联络徐百川获取局本部对张士超事件的最新指示,同时想办法在中统和特高课的联合框架内给谭正则制造一些麻烦,让他暂时顾不上配合山本搞“猎鸢行动”。第五优先是妥善安排沈逸辰和杨先生的后续转移——沈逸辰的伤势已经稳定,杨先生主动提出愿以“关东军情报课投诚人员”身份去重庆见戴老板,这两人在上海多待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必须尽快送走。
商行墙上的老座钟敲了凌晨两点。郑耀先把明天需要携带的所有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然后靠在藤椅上裹紧大衣闭眼养神。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滑入浅眠的时候,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乔四手下那个外勤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语气里的焦急。
“宋组长,六哥——出事了。张士超的安全屋,十分钟前来了三辆车。不是军统的人,也不是特高课的人——是鬼子宪兵队的车。宪兵把安全屋围了,抓走了张士超,连同他的两个保镖和屋里所有文件,全部带走了。”
宋孝安猛地站起来。郑耀先睁开了眼睛,瞳孔在煤油灯的光影里骤然收紧。鬼子宪兵队抓走了张士超——这意味着“鼹鼠”这条线已经不在军统掌控之中,而是被山本直接接管了。山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抓张士超?是为了保护他——在戴笠的逮捕令到达之前,先把张士超转移到军统够不着的地方——还是为了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