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苏州河北岸的旧日本纱厂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冬雾里。雾是从河面上漫过来的,贴着水面翻涌,然后沿着堤岸爬上废弃的堆料场和坍塌了一半的红砖厂房,把一切都裹进一种灰白色的潮湿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橙黄色光晕,像是悬在半空中的鬼火。
赵简之带着两个弟兄摸进纱厂外围的时候,雾水已经打湿了他棉袍的下摆和绑腿。三个人贴着堆料场边缘的铁皮围栏匍匐前进,每挪动几米就停下来听一会儿动静。废料堆里到处是锈蚀的角铁和碎玻璃,稍不留神就会踩出声响。赵简之在最前面开路,他的夜视能力在军统上海站行动组里是最好的,这得益于他早年在东北山林里打游击时练出来的本事——能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分辨出五十步外的人是男是女。
“停。”赵简之忽然举起右手握拳,整个人伏在一块坍塌的水泥板后面不动了。两个弟兄立刻跟着趴下,手里的驳壳枪贴着地面,枪口微微抬起。
雾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皮鞋踩在碎砖和煤渣上的声响由远及近,在雾中很难判断精确距离,但赵简之听得出那种节奏——不是工人上早班的步伐,也不是巡捕房夜巡的脚步,而是受过训练的军事人员特有的警戒步态。每走几步停一下,然后换个方向再走几步,呈扇形搜索前进。
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他们比赵简之更早到了。
赵简之在心里数了数——前方十一点钟方向一个,一点钟方向一个,两点钟方向还有一个。三点钟方向的仓库侧面也隐约有动静,但距离更远,大概在五十米开外。他缓缓将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两个弟兄不要动不要开枪。这次任务是观察和记录,不是交火。六哥交代得很清楚:黑田在仓库周边布置的所有伏击点都要记下来,位置、人数、武器装备,一个都不能漏。
脚步声在雾中移动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渐渐远去,往仓库正门方向汇合。赵简之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带着两个弟兄继续往纱厂深处摸。他需要绕到仓库后面找到后门的布防情况——这关系到一旦交易出现变数,郑耀先从哪个方向撤退最安全。
五点十分,赵简之在仓库西北角的一堆废弃锅炉后面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观察点。这里地势略高,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管和锅炉外壳形成了一个天然掩体,从缝隙中恰好能看到三号仓库的正门和侧门。他架好望远镜,开始逐个清点关东军情报课的伏击位置。
正门南侧堆料场里两个,配备短枪,其中一人手持花机关。仓库东侧废弃水塔顶部一个,配备步枪,视野覆盖整个仓库前广场。仓库后方苏州河堤岸方向三个,呈三角队形分布,配备手枪和手雷。加上刚才在搜索中碰到的三个人,赵简之目前已经发现了九个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还没有算仓库内部的兵力。他又从怀里掏出防水布包好的笔记本,在雾气中用炭笔逐一画下位置、估算距离并标注武器配置,每画一笔都要把纸面擦干防止雾气浸糊笔迹。画完后他低声对身边的弟兄交代,一个人带着地图和笔记立刻返回商行交给宋孝安,另一个人继续留在观察点监视。
五点四十分,天色开始微微发亮的时候,赵简之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一辆黑色轿车从纱厂南侧的废弃公路上缓缓驶来,没有开车灯,引擎声被浓雾吞噬了大半,直到车停在三号仓库正门前不到三十米处才被他辨认出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身形瘦小穿着深色西装,另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关东军情报课标配的深灰色作战服。瘦小的那个人径直走进仓库大门,魁梧的那个站在车门旁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雾气里一明一灭。
赵简之透过望远镜看清了那个魁梧男人的脸——国字脸,浓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这个人他在档案照片上见过,是关东军情报课行动课的副课长,名字叫石川,军衔中佐。能惊动中佐亲自带队布防,说明黑田对今天这场交易的重视程度远超常规情报交换。石川在关东军情报课内部以擅长伏击和反伏击着称,他经手过的秘密交易至少有三次是以谈判破裂后当场击毙对方告终的。
郑耀先必须知道这个情况。赵简之将望远镜对准仓库内部,透过半开的铁门缝隙能看到里面亮着一盏煤油灯,几个人影在灯下来回走动。他看不清黑田本人是否在里面,仓库内的纵深太大,煤油灯只能照亮靠门的一小片区域。但根据石川亲自带队这一点判断,黑田大概率已经在仓库里等着了,或者至少会在交易时间到来之前进入仓库。赵简之把观察点移交给留守的弟兄,自己迅速撤出纱厂,在路上截了一辆早起的黄包车直奔商行报信。
与此同时,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前门的信箱里,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往里面投了一封信。这封信的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只在背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三角形——这是郑耀先与黑田之间约定的紧急暗号,三角形朝上代表确认交易,朝下代表取消。信的内容宋孝安在七点整取回后立即译出,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交易准时进行。黑田本人到场。”但这句话并不能让郑耀先放心。黑田承诺本人到场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伏击计划,恰恰相反,以黑田在上海经营多年的情报头子的行事风格,他越是承诺自己亲自出马就越会在外围布置足够的退路和杀手。亲自到场意味着他对这次交易的重视,而外围布置的九个伏击点意味着他对交易对象的高度警惕——这两者丝毫不矛盾,只是黑田这种人做事的标准流程而已。
此时郑耀先已经在商行三楼的隔间里对着赵简之送回的地图站了整整半个小时。他面前摊着两张图,一张是赵简之手绘的纱厂伏击点标注图,另一张是宋孝安从法租界工部局档案室弄来的旧日本纱厂原始建筑蓝图。两张图叠在一起,三号仓库的内外结构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三维模型。
纱厂三号仓库是一栋长方形单层建筑,长约八十米,宽约四十米,中间没有隔墙,是整片开阔的仓储空间。仓库有两个门——正门朝南,通往堆料场;后门朝北,通往苏州河堤岸。正门宽大,是原来进出运货卡车用的铁制推拉门,现在已经锈得只能推开一半。后门是一扇普通的铁门,通往堤岸的一条窄石板路。仓库内部两侧各有两排钢柱支撑屋顶,钢柱之间的空间堆着废弃的纱锭和纺织机械,形成了大量可供藏身的掩体。也就是说,黑田的人在仓库内部也可以埋伏至少四到六个人而不被发现,而不管他从正门还是后门进出,都会至少有一到两个射击角度是暴露给伏击者的。
“必须让黑田换交易地点。”郑耀先放下笔,转身对刚赶回来的赵简之说,“不在三号仓库里面交易,改在仓库外面的堆料场。堆料场的地势开阔,掩体少,伏击的难度比仓库内部大得多。而且堆料场的北侧紧挨着苏州河堤,如果出了问题,我可以直接跳水从河道撤离。”
“黑田会同意换地方?”赵简之皱着眉头,“他现在占着地利,让他换到一个对他不利的地方,他能答应吗?”
“会答应。因为他比我们更想要这份名单。”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张从李士群公文包里缴获的渗透名单,在赵简之面前展开,“这上面六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关东军情报课花了几年时间才安插进特高课和军部核心机构的。黑田为了这份名单,别说是换交易地点,就是让他亲自到我的地盘上来交易,他也得来。”
七点整,郑耀先通过关东军情报课紧急联络频率发出了第二条消息:“交易地点改为三号仓库南侧堆料场,距仓库正门一百五十步。如同意,九点四十五分在仓库正门屋顶悬挂蓝色布条。”这个距离是他计算过的——一百五十步,约合一百一十米,超出了花机关的精确杀伤射程,也超出了手枪的有效射程,但还在步枪射程之内。不过黑田如果派步枪手在远处伏击,就必须把伏击点设在堆料场周围的制高点上,而这些制高点——水塔和厂房二楼——郑耀先都已经让赵简之标注过了,他可以从交易站立的位置轻易地规避那些射击角度。
八点一刻,宋孝安收到了黑田的回复暗号——确认同意换地点。蓝色布条于九点四十分准时出现在仓库正门屋顶。赵简之在观察点通过望远镜看到布条挂上去的同时,也注意到关东军情报课的伏击人员在重新调整位置——水塔上的步枪手撤了下来,换到了仓库二楼一个破窗户后面;堆料场边缘的两个短枪手往后退了大约五十米,重新隐蔽在堆料场东侧的一排废卡车后面。这是黑田在根据新地点重新部署火力,说明他对交易的诚意至少是真实的,但同时也在做最坏的打算。
郑耀先出发前做了一套极其细致的准备。他把那把瓦尔特p38拆开,用通条把枪管里的膛线残渣清理干净,重新上油,再装回去反复拉了三次套筒确认枪机流畅无误,然后压满弹夹另备了两个备用弹夹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左腋下的枪套里依旧别着那把瓦尔特ppK,作为备份武器。大衣外侧口袋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渗透名单的原件——真正的原件,不是伪造的副本。因为黑田不是外行,他一定会当场验证名单的真伪,如果拿一份假名单去糊弄他,交易不但做不成,还会被当场打死。
但除了原件之外,郑耀先还在大衣内侧口袋里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这个信封里装的不是名单原件,而是三张空白的加密电报稿纸——如果交易过程中出现不可控的变数,他可以用这个假信封来迷惑对方的追击,争取撤离时间。这些细节准备妥当后,他穿上大衣站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全身的行头,枪套的皮带松紧适度不会在奔跑时晃动,大衣的扣子全部解开确保紧急情况下可以一秒内敞开衣襟拔枪,鞋带系了死结后再加了一个活扣——在必要时可以迅速脱掉鞋子减轻负重游泳过河。
九点整,郑耀先从商行后门出发。没有带宋孝安,没有带赵简之,没有带任何人。正如黑田要求的那样——单人单线。
他骑了一辆从杂货铺借来的旧自行车沿着苏州河岸的纤道往北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河面上漂着几艘运煤的驳船,船工蹲在船头用煤油炉煮粥,白烟和河面的残雾混在一起被晨风吹散。空气冷得刺鼻,带着河泥和煤渣的气味。郑耀先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距离纱厂还有两公里的地方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河堤上锁好,然后步行进入纱厂区域。
进入纱厂后他没有走正门大路,而是翻过一段倒塌的铁丝网,穿过一片长满枯草的堆料场,从三号仓库的西南侧靠近堆料场。一路上他留意着地面上的一切细节,有没有新踩的脚印,有没有被碰掉的露水,有没有不起眼的反光——狙击手瞄准镜的反光在特定角度下会闪出极短暂的白光。在走到距离堆料场约三百米处时,赵简之蹲在一台废弃的轧棉机后面给了他最后一次现场简报:仓库二楼窗户后面至少两个人,其中一个带步枪;堆料场东侧废卡车后面有三个人;水塔上的步枪手已经撤了;石川本人留在仓库正门内没有出来。九点四十分蓝布条挂出来了。目前没有发现新增的伏击点,也没有发现特高课人员活动的迹象。
“九点五十分,如果我从堆料场撤不出来,你就按第二套方案动手。”郑耀先将一个黑色的小布包交给赵简之。布包里是一枚日制九七式手榴弹,是他几个月前从一名被击毙的鬼子宪兵身上缴获的,一直藏在商行的武器柜里。赵简之接过布包掂了掂,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第二套方案的指令很明确——如果郑耀先在交易中被扣押或者被击倒,赵简之就在堆料场东侧引爆炸药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进去把人抢出来。这个方案的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有方案总比没有方案强。
九点四十二分,堆料场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尽。郑耀先从轧棉机后面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衣领,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堆料场开阔地带。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保持一致,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均匀的咯吱声。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左右腋下的两支手枪藏在衣摆里面,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目光直视前方,整个人的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堆料场中央,黑田已经站在那里了。
黑田比郑耀先印象中瘦了一些,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加突出,眼窝凹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这些天被佐佐木追着满上海跑的日子的确不好过,但即便如此,黑田依旧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系着深蓝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身后站着两个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一个提着一个黑色公文箱,另一个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但右手始终不离腰间枪套的搭扣。而堆料场东侧废卡车后面的三个伏击点,以及仓库二楼窗户后面的步枪手,此刻应该都已在各自的位置上就位。
郑耀先走到距离黑田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是两人之间最合适的交易距离——太近会被对方身后的两个保镖轻易控制,太远则听不清彼此压低声音的谈话。十步,刚好在瓦尔特p38的最佳射程之内,也刚好在手枪速射的反应时间极限上。
“郑组长,你胆子真的很大。”黑田先开了口,中文说得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流利,只带着极轻微的大阪口音,“佐佐木把整个虹口翻了个底朝天找我,你却敢一个人来我的地盘上做交易。”
“黑田先生搞错了。这里不是你的地盘,是公共租界。”郑耀先的声音平静而冷淡,“我之所以敢一个人来,不是因为胆子大,而是因为我手里有你最想要的东西。有这份东西在,就算这里是佐佐木的指挥部,你也会想办法来见我。”
黑田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冷峻变成了一种职业性的欣赏。他伸出手,用日语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名单。”
郑耀先从大衣外侧口袋里取出牛皮纸信封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举在身前让对方看到信封的完整封口:“名单原件,六个人名,附职务和渗透时间。你可以先验货。但是验货之前,我要先看到你准备的交换条件。”
黑田对身后提公文箱的手下挥了挥手。手下上前一步打开公文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份文件,每份文件都用关东军情报课专用的棕色档案夹装着,封面上贴着日文标签。黑田拿起第一份文件翻开,将内页朝向郑耀先展示。文件抬头印着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机密印章,内容是军统上海站副站长张士超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情报交换记录,时间跨度从今年三月到十月,每一笔交换都记录了日期、地点、接头方式和交换内容的摘要。其中几页的页脚处有手写的备注,备注的字迹郑耀先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黑田本人的笔迹。
黑田拿起第二份文件翻开。这份文件是一份关东军情报课内部代号“鼹鼠”的潜伏人员档案,详细记录了代号持有人——张士超——的招募背景、经手人、联络频率和使用状态。档案中明确写着张士超首次与关东军情报课建立联系是在去年十一月,经手人是关东军情报课外联人员“水手”,也就是沈逸辰在被捕前见过的那个人。黑田拿起第三份文件,翻开让郑耀先看的是最致命的一页——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中张士超与关东军情报课的联络员在一家茶馆的雅间里面对面坐着,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两人的姿势和表情明显是在进行情报交接。照片拍摄的日期标注为今年九月十七日,地点是公共租界南京路一家叫“清心茶社”的二楼雅间。
三份文件。每一份都能独立证明张士超就是军统上海站的叛徒“鼹鼠”。三份合在一起,就是铁证如山,足以让张士超在军统内部的任何审查面前无处遁形。郑耀先仔细查看了每一份文件的纸张质地、印章油墨和装订痕迹——这些文件不是伪造的。纸张是关东军情报课专用的防潮档案纸,印章的油墨渗透程度自然均匀,装订孔的位置与关东军情报课其他档案完全一致。黑田这次没有耍花招,他用真实的证据交换真实的名单,因为他知道伪造的东西绝对逃不过郑耀先的眼睛。
郑耀先将手中的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渗透名单原件,递给黑田。黑田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六个名字,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把名单上的名字逐一对照笔记本上的记录核对。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三分钟,期间黑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名单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三分钟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名单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袋,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在郑耀先与黑田打过的所有交道里,这个表情已经算是某种程度的微笑了。
“名单无误。”黑田说完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个手势,将三份档案重新放回公文箱,合上箱盖后将公文箱推到郑耀先面前。“这个箱子是你的了。”
郑耀先接过公文箱时并没有放松警惕。他右手提着箱子左手始终垂在身体左侧——左腋下的ppK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拔出来。但黑田并没有动手的意思。黑田收好名单之后退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步扩大到十二步,然后忽然用日语说了一句话,语调低沉而快速,不是对郑耀先说的,而是对身后仓库方向的人说的。郑耀先的日语水平足以听懂这句话的内容——“石川,收队。”
仓库二楼的破窗户后面,步枪手的身影无声地消失了。堆料场东侧的废卡车后面,三个伏击点的人鱼贯撤出,沿着仓库侧面的暗影往北退去。石川本人从仓库正门里走出来,远远地看了郑耀先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冷冽的评估意味,然后转身跟着队伍撤走了。整个收队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两分钟,所有关东军情报课的伏击人员全部消失在苏州河堤岸方向。
黑田是来真的。他没有设套,没有出尔反尔,而是用一场规范的情报交换完成了这笔交易。黑田收队之后重新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在交易范畴之内的话:“郑组长,我很好奇一件事。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拿到张士超的证据,是想把他送上军事法庭,还是想用这些证据逼他跟你合作?以我对军统内部斗争的粗浅了解,一个活着的副站长比一个死了的叛徒对你更有用处。”
郑耀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公文箱换了只手提着,然后反问了一句话:“黑田先生,作为交换名单的附加条件,我想知道一件事——福田商社还在你们手里吗?”
黑田的眼神微微一变。这个细微的反应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郑耀先捕捉到了。福田商社对关东军情报课的意义比郑耀先之前判断的更加重大——那不仅仅是一个备用据点,很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最后的物资储备点和通讯枢纽。
“福田商社的事与你无关。”黑田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如果山本想在福田商社做文章,他会发现那栋楼里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说完这句话黑田便转身朝苏州河堤岸方向走去,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渐渐融入堤岸边残余的雾气里。石川和伏击队早已在堤岸下方的石板路上等着他,一行人迅速登上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机动驳船,引擎发动后冒出突突的黑烟,顺流而下往黄浦江方向驶去。
黑田撤走了,带走了渗透名单,留下了“鼹鼠”的证据。郑耀先提着手里的黑色公文箱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四周——堆料场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废卡车生锈的残骸和堆成小山的煤渣在初冬的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他提着箱子沿原路返回,在轧棉机后面找到了赵简之。赵简之手里的日制手榴弹已经拔掉了保险销,一直用手指死死压着保险握片,整个人蹲在掩体后面一动不动地盯了整个过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寒风中冒着微微的白汽。
“六哥,我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赵简之把手榴弹的保险销重新插回去,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黑田是个生意人。他比佐佐木聪明的地方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谈。名单对他来说值六条人命,对我来说值张士超一个人头。这笔交易,双方都不亏。”郑耀先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外走,两人在纱厂外围的铁丝网缺口处翻出去,沿着来时的路迅速撤离,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回到商行时已近十一点。宋孝安在三楼楼梯口急切地等着,看到郑耀先提着公文箱完好无损地走进来,才把悬了一上午的心放回肚子里。郑耀先把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将三份档案一字排开。宋孝安和赵简之一左一右凑过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仔细翻阅。
宋孝安最先翻开的是那份情报交换记录。他逐页逐条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凝重。张士超在过去七个月里一共向关东军情报课提供了十二次情报,内容涵盖了军统上海站的人员调动、秘密据点位置、对日行动计划以及军统与中共地下党的接触记录。其中有一条记录让宋孝安的目光停住了——今年七月,张士超将一份“军统上海站疑似中共潜伏人员名单”交给了关东军情报课,这份名单上列着三个名字,其中赫然有郑耀先。名单的备注栏里黑田用日文写了一行批注:“信息来源单一,无法交叉验证,暂不采取行动。”
“六哥,张士超在七月份就把你列为疑似共党了。”宋孝安把这一页单独翻出来放在桌上,“黑田压下来了没有往上报,但不代表这份名单没有留存备份。如果张士超在军统内部清洗中再把这份名单抛出来,钱国伟一定会当成重要证据来用。”
“张士超不会有机会抛出来。”赵简之把指关节捏得嘎嘣响,“咱们现在拿到了他通敌的铁证,这比他说六哥是共党的嫌疑硬一百倍。钱国伟再不讲理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士超通敌的记录、档案和照片都在这里,他还敢替张士超说话?”
“钱国伟当然不敢替张士超说话。但张士超背后是毛人凤,毛人凤不会坐视自己的心腹被戴老板的人扳倒。”郑耀先把张士超那份“疑似中共潜伏人员名单”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毛人凤会做的不是保张士超,而是抢在钱国伟公开调查结论之前,先让张士超永远闭嘴。就像丁默邨对付李士群一样——让叛徒带着所有秘密死在逃亡途中,死无对证。所以这份名单绝不能落到毛人凤的人手里。”
郑耀先把三份档案重新合上放进公文箱锁好交给宋孝安,指令很明确——立刻去找徐百川,亲手交给他,并且告诉他这是扳倒张士超的唯一机会。徐百川作为军统上海站站长,需要立即直接向戴笠发报通报张士超通敌事件,同时附上三份证据中至少两份的关键内容摘要。这个动作必须抢在钱国伟完成调查之前、抢在毛人凤反应过来之前、抢在张士超得到风声逃跑之前。宋孝安接过公文箱带着两个保镖即刻出发。
处理完这件事之后,郑耀先需要换一身衣服。下午还要去76号上班,而且今天下午有一个他无法回避的日程——宫本要求情报研判组在“猎鸢行动”框架下提交第一份排查名单。他将大衣脱下来时,腋下枪套的皮带在皮肤上勒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印痕,赵简之看到后沉默地递给他一条热毛巾。郑耀先把毛巾敷在肩膀上靠着藤椅闭目养神了十几分钟。在这十几分钟的安静里,他的思绪从张士超和钱国伟的纠缠中抽离出来,转向了今晚更重要的那件事——与老陆的红色暗语接头。
山本在福田商社会议上公开宣布“猎鸢行动”的目标是代号“大夫”的中共地下党负责人,这个消息老陆肯定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他选择在此时发出红色暗语,一定有比“猎鸢行动”本身更紧迫的原因。也许他手中掌握了鬼子即将展开大规模搜捕的具体时间表,需要当面交给郑耀先;也许有被捕同志在狱中传出了重要情报需要组织紧急应对;最坏的情况是,老陆自己的掩护身份出现了某种危险的裂缝,必须在裂缝完全裂开之前把风筝的线交给下一个牵线的人。
不管是哪种情况,今晚的接头都不容有任何闪失。郑耀先睁开眼,坐直身体下达了今晚外围布控的指令。赵简之需在晚上六点半带三个人提前进入圣母院路区域进行反监控布防,重点监控济世堂药房周边的三个制高点——对面茶馆的二楼、东侧钟表店的阁楼、以及西侧公寓楼的天台。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鬼子女特务、特高课便衣或者中统的监视人员,不要惊动,但必须确保郑耀先在进入药房之前能提前三分钟得到预警。接头结束后郑耀先需从济世堂后门撤离穿过后院进入圣母院路后巷,赵简之要在后巷口准备一辆黄包车,车夫必须是行动组的自己人。
下午两点,郑耀先准时出现在76号情报处办公室。周济民已经把“猎鸢行动”情报研判组第一阶段排查名单的初稿整理好了,放在他桌上。名单按照他昨天在福田商社会议上提出的筛查标准——法租界注册执业医生和药房经营者、执业超过三年、非上海本地籍、作息时间不规律——共筛选出了八十七名初步排查对象。郑耀先翻开名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在其中几页的空白处用手写加上了几条补充筛选条件,将自查范围进一步缩小,随后拿起名单去了宫本办公室。
宫本对这份排查方案很满意,当场签了字批准了第一阶段排查,但同时也加了一条他自己的要求:“优先排查那些在法租界开业但在虹口也有住所或亲戚关系的医生。这些人最容易成为中共地下党的交通员——他们可以以出诊为名在两个区域之间自由活动,不受哨卡限制。”
这个补充条件让郑耀先的心跳漏了半拍。陆汉卿在虹口确实有一个表弟,是开中药铺的,这个关系虽然不在任何官方档案里,但如果特高课通过户籍和保甲系统交叉比对法租界执业医生和虹口居民的社会关系,迟早会筛出这条线来。宫本的侦查直觉确实敏锐,这正是郑耀先最担心的事。他面不改色地将宫本的补充条件记在了笔记本上,并表示会将其纳入第二阶段的精细筛选中,时间安排在两周后。这个时间缓冲是他给自己争取的,也是给老陆争取的。
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郑耀先处理了几项日常公务,包括审阅档案室送来的旧案卷宗、签批行动队的装备申领单,以及与马大元商讨配合特高课夜间巡逻的兵力轮换方案。整个过程他的表情、语速和决策节奏都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种日常节奏的维持实际上是一种高强度的精神消耗。当一个人心里装着今晚可能改变一切的接头、装着随时可能启动的内部清洗、装着躺在商行地下室里的两名伤员和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猎鸢行动”时,还能在办公桌后面面不改色地审批装备申领单,这本身就是一种只有顶级潜伏者才能承受的负担。
傍晚六点四十分,郑耀先离开76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法租界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梧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作响。他没有直接去圣母院路,而是按惯例先绕道霞飞路,在常去的那家面馆吃了一碗葱油拌面,付钱时和老板闲聊了几句关于天气和物价的闲话。从面馆出来后他又去隔壁的烟纸店买了一包三炮台香烟,和店门口的伙计站在街边抽了一支,借抽烟的间隙用余光扫视了街道两侧,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慢悠悠地沿着霞飞路往圣母院路方向走去。
七点差十分,郑耀先走到了圣母院路附近。赵简之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左手在裤腿边快速打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张开然后握拳,这是行动组的暗语,意思是“区域安全,无可疑目标”。郑耀先微微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济世堂药房的招牌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是一块黑漆木牌上面用金粉写着“济世堂”三个大字,下面一行小字“坐堂中医陆汉卿”。药房的门面不大,一扇木框玻璃门,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门帘。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药房里还亮着灯,一排中药柜的铜把手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柜台后面没有人。
郑耀先掀开门帘推门走进药房。药房里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当归、党参、黄芪、陈皮的香气混在一起,这是陆汉卿身上永远带着的那种味道。郑耀先穿过前店走到柜台侧面的小门前,按照接头约定轻轻叩了三下门板——两短一长。门从里面打开了。陆汉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站在门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把捣药的铜杵。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那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睛没有变,看人的时候依旧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仿佛外面世界的一切混乱和危险都不曾侵扰这间弥漫着药香的小小诊室。
“进来。”陆汉卿侧身让郑耀先进门,然后探出头往药房前店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轻轻合上门闩好。后院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诊室兼起居室,靠墙放着一张木桌、两把藤椅和一个堆满医书的书架。桌上的搪瓷茶缸里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本没写完的病历。
郑耀先在藤椅上坐下来,陆汉卿坐在他对面。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汉卿摘下老花镜放在病历本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郑耀先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老郑,组织上让我通知你——准备撤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