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窗前站了约莫一刻钟,直到院子里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第三遍,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窗外的雨夹雪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走廊里偶尔传来夜班执勤人员换岗的脚步声,除此之外整个76号大院沉寂得像一座坟场。
他把抽屉里那三本绿皮账册重新取出来,翻开去年下半年那本,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一页一页地仔细审阅。账册的纸张是粗劣的毛边纸,老孙的字迹潦草但规律——每一笔账都按日期排列,左侧写支出名目,中间写金额,右侧写经手人和审批人的签字。郑耀先的目光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之间缓慢移动,像一把梳子在篦头发,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
翻到去年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十一月十四日的一笔支出,名目写的是“法租界霞飞路沿线情报网点租金及人员安家费”,金额是一万两千大洋。经手人是老孙,审批人签的是一个“丁”字。一万两千大洋——这在当时的上海滩是什么概念?法租界霞飞路一栋三层商铺的月租金不过三百大洋,一个情报网点的安家费按最高标准算每人也不过两百大洋。这一万两千大洋如果全部用于情报网点建设,足够在霞飞路沿线布置四十个据点、安置六十名情报员。但郑耀先很清楚,76号在霞飞路沿线的实际情报网点只有三个——一家绸缎庄、一家当铺和一个设在公寓楼里的监听点。这三个网点的月租金加起来不到一千大洋,人员不过十二三人,安家费按顶格算也就两千多大洋。剩余的九千多大洋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翻到十一月底的另一笔账——名目是“特高课协调费”,金额八千大洋,经手人老孙,审批人同样是丁默邨。郑耀先对这笔“特高课协调费”再熟悉不过了——他刚才在财务科翻阅老孙保险柜夹层里的账册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名目,当时就判断这笔钱的实际用途绝不可能是协调特高课。特高课是山本说了算,76号跟特高课之间根本不存在“协调费”这种名目——76号是特高课的下属机构,办什么事只需要山本一道命令,怎么可能反过来向特高课交钱?
他把这两笔账的页码、日期和金额抄录在便签纸上,然后把账册翻到更早的月份。去年八月、九月、十月的账目中,“特高课协调费”这个名目出现了至少六次,每次金额从三千到八千不等,累计起来超过了三万大洋。而“霞飞路情报网点租金”这个名目也出现了四次,累计金额接近五万大洋。这两项加起来,丁默邨在过去半年里经手审批的异常经费总额——按最保守的估算——至少在八万大洋以上。
八万大洋。这笔钱如果被证实是丁默邨中饱私囊,那么丁默邨在76号的日子就算是到头了。但郑耀先知道,丁默邨不是贪财的人——或者说,不只是贪财的人。丁默邨在76号当主任这几年,经手的经费何止八万大洋,如果他真的贪,账目上根本不可能只留下这么点痕迹。丁默邨把大笔经费转移到“特高课协调费”和“情报网点租金”这两个虚假名目下面,目的不是为了自己发财,而是为了建立一个不受山本监控的秘密资金池。
这个资金池是做什么用的?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思绪在黑暗中快速推演。丁默邨是76号的主任,他在76号内部有自己的班底,但这个班底在李士群时代一直被压制着。李士群掌握了行动队和财务科,丁默邨只负责行政和对外协调,实权远不如李士群。在这种情况下,丁默邨要想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秘密势力,唯一的途径就是用钱——用秘密资金收买那些骑墙派、安插自己的眼线、在外围建立一套不受李士群和山本监控的情报网络。
而山本对76号的控制是全方位的——所有经费的划拨都要经过特高课审批,所有大额支出都要向宫本报备。丁默邨如果想在76号的正规账目体系之外操作资金,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经费审批环节做手脚——利用自己审批特殊经费的权限,把虚增的开销转移到秘密账户里。
这正是郑耀先在绿皮账册里看到的内容。丁默邨每审批一笔虚假的“特高课协调费”,钱就从76号的正式账户流到了老孙的私账里,再从老孙的私账流向某个郑耀先还不掌握的渠道。而这个渠道的终端,很可能就是丁默邨自己的秘密情报网络。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丁默邨给郑耀先送匿名信的行为就有了另一层解释——丁默邨不只是为了除掉李士群,他还在借郑耀先的手来转移宫本和山本的注意力。李士群一倒,安全甄别一启动,76号内部的混乱就会把宫本的全部精力都吸引过去,丁默邨就可以趁乱继续经营自己的秘密网络,而不必担心被宫本发现。
郑耀先睁开眼睛,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丁默邨的秘密资金最终流向哪里?第二,丁默邨的秘密情报网络到底在为谁服务——为他自己,为重庆,还是为延安?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他暂时无法确定,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可以从财务科新会计陈文彬那里得到一些线索。陈文彬虽然不是老孙私账的核心经手人,但他作为老孙的助手,日常接触过大量账目凭证,对于老孙的账外资金流转至少知道一些皮毛。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财务科的内线,让陈文彬马上到情报处办公室来一趟。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把绿皮账册重新锁进抽屉,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腾,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显得异常平静——但脑子里的齿轮正在高速运转。
陈文彬敲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的棉袍已经被雨雪打湿了肩膀。他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看出他整个人的姿态都是紧绷的。
“陈文彬,今天上午你在保险柜夹层里取账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本蓝皮的备忘录?”郑耀先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目光锐利。
陈文彬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没有,夹层里只有这三本绿皮账册和几沓散乱的收据存根。蓝皮的备忘录……我在财务科两年多,从来没见过。”
“老孙平时记账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习惯——把某些特殊的支出单独记在另一张纸上,比如香烟盒的背面或者台历的空白处?”
陈文彬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老孙的办公桌上有一个黄铜镇纸,镇纸下面总是压着几张撕下来的台历纸。有一次我去他桌上拿报销单,无意间瞥到一张台历纸上记着几个数字——两万、一万五、一万八——后面都跟着一个‘丁’字。我当时以为是老孙自己做的日常备忘,没多想。现在您这么一问,我才觉得那些数字可能是他没有记进绿皮账册的东西。”
“那个黄铜镇纸和台历纸还在财务科吗?”
“镇纸还在老孙桌上,但台历纸……老孙走之前那天下午,我看见他把台历纸全部从镇纸下面抽出来,在废纸篓里烧了。他烧的时候还特意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我当时在门外听到打火机响,闻到一股烧纸的味道,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有点慌张,说是在清理过期的废纸。”
烧了。老孙在逃跑之前专门销毁了台历纸上记录的数字,说明那些数字的重要性不亚于绿皮账册里的任何一页。而那些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丁”字——丁默邨。这让郑耀先更加确信,丁默邨经手的秘密资金远不止绿皮账册里记录的那些。老孙记在绿皮账册里的只是“能见光”的部分——那些虚假名目好歹还能在账面上解释得过去。而记在台历纸上的,很可能是完全无法用任何名目遮掩的赤裸裸的黑账。
“陈文彬,你在财务科这两年,有没有经手过跟丁主任直接相关的资金往来?哪怕是一张收据、一份借款单、或者一张银行汇款凭证——只要是丁主任签字的东西,你都仔细回忆一遍。”
陈文彬低下头想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过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才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丝犹豫和恐惧交杂的复杂神色。
“郑组长,这件事我本来打死也不敢说的……但您今天在保险柜夹层的事上保了我,我觉得应该告诉您。”陈文彬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墙壁会长耳朵,“去年腊月,老孙让我去法租界汇丰银行办一笔汇款。汇款单上的汇款人写的是‘上海永丰贸易公司’,收款人是‘香港东亚银行,户名陈记商行’。金额是一万两千大洋。汇款单上的审批签字是丁主任本人的笔迹。我当时觉得奇怪——76号的经费为什么要汇到香港去?而且用的是永丰贸易公司的名义。老孙跟我说这是丁主任特批的特别经费,让我不要多问。我办完汇款之后把银行回单交给了老孙,老孙没有把它放进正式账册里,而是锁进了他自己的私人抽屉。那张回单现在应该还在老孙抽屉的夹层里。”
香港。一万两千大洋。永丰贸易公司。
这三个信息在郑耀先的脑子里同时炸开。永丰贸易公司——公馆马路一百一十号,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资金枢纽。丁默邨通过老孙把76号的经费汇到了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账户里。这已经不是贪污或者秘密情报网络的问题了——这是通敌。丁默邨和李士群一样,都在暗中跟关东军情报课勾连。只不过李士群是给关东军情报课提供情报,而丁默邨是给关东军情报课提供资金。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丁默邨要让李士群死。李士群死后,所有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通敌证据都会指向李士群一个人,而丁默邨藏在暗处的资金勾连就会被埋进历史的灰烬里。丁默邨在给郑耀先送匿名信的同时,也在清理自己的痕迹——他故意把李士群通敌的情报透露给郑耀先,借郑耀先的手扳倒李士群,然后在安全甄别的混乱中销毁自己的罪证。
可是丁默邨漏算了一点——老孙跑了,但老孙的私人抽屉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那张汇丰银行的汇款回单,很可能还在财务科办公室老孙的私人抽屉夹层里。
“陈文彬,你现在立刻回财务科,在老孙的私人抽屉夹层里找到那张汇款回单。如果回单还在,用最快的速度拿回来给我。如果回单不在——那就说明有人已经抢在我们前面把它销毁了。”
陈文彬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郑耀先又叫住了他:“等一下。老孙的私人抽屉是什么锁?”
“一把铜挂锁,钥匙只有老孙自己有。但抽屉背面有一块松动的木板,从背面可以把整个抽屉底板取下来,夹层就在底板和抽屉底之间。”
“你先去。把抽屉底板取下来的时候如果被人看见,就说是我让你去取老孙留存的备用账册——安全甄别需要调阅老孙任内所有财务记录,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如果有人拦你,让他直接打电话找我。”
陈文彬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郑耀先熄灭了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莱卡相机。这架相机是他半年前从一名被击毙的鬼子特高课特务身上缴获的,一直藏在情报处的铁柜里备用。他把相机装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腋下的两支手枪——瓦尔特的ppK和p38——确认枪机和弹夹都处于最佳状态,然后重新披上大衣。
他需要亲自去财务科一趟。陈文彬如果找到了汇款回单,那张回单就是扳倒丁默邨最有力的武器——但同时也是最危险的武器。丁默邨在76号经营了这么久,天知道他有多少眼线和暗桩。一旦陈文彬在老孙抽屉里翻找的动作被丁默邨的人发现,那张汇款回单的寿命可能连十分钟都撑不到。
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壁灯亮着,地板在脚底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郑耀先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财务科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陈文彬已经进去了。他放慢脚步,在财务科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异常的动静,便推门走了进去。
陈文彬正蹲在老孙的办公桌后面,左手举着一个手电筒,右手伸进抽屉的背板夹层里摸索。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过头,看到是郑耀先才松了口气。
“郑组长,找到了。”陈文彬从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封死,里面露出半张银行汇款回单的边缘。郑耀先接过信封,用指尖夹出汇款回单,就着手电筒的光仔细辨认。
回单的纸张是汇丰银行专用的淡蓝色票据纸,上面用打字机打印着汇款日期、金额、汇款人、收款人和用途说明。汇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九年腊月十七,金额一万两千大洋,汇款人“上海永丰贸易公司”,收款人“香港东亚银行陈记商行”,用途注明为“货款”。回单的右下角盖着汇丰银行的业务章,左下角的汇款人签字栏里,赫然签着三个字——丁默邨。
郑耀先把汇款回单放在办公桌上,用莱卡相机从三个不同角度拍了照。每一张照片都确保能清晰地辨认出回单上的所有文字和签字。拍完之后,他把回单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这个夹层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还有两封信,都是丁主任写给老孙的私人便函。”陈文彬从夹层里又掏出两个发黄的信封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打开第一个信封,抽出信纸——是丁默邨的笔迹,内容很短:“老孙:本月永丰那笔账,按老规矩走,不要入正式账册。丁。”日期是去年腊月十五,正好是汇款前两天。第二封信的内容更短:“老孙:香港那边回信了,年后还有一笔,数目比这次大,具体时间另行通知。阅后即焚。丁。”日期是今年正月初八。
老孙没有焚毁这两封信。他把它们藏在了抽屉夹层里——跟汇款回单放在一起。这个举动说明老孙在给自己留后路。老孙是李士群的人,也是丁默邨的人,他同时替两个人记私账,自然知道这两个人谁的把柄更值钱。他把丁默邨的便函藏起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丁默邨要对他动手的时候,他可以拿这些东西来保命。可惜老孙跑得太急,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带走。
郑耀先同样用相机拍下了两封便函的内容,然后把原件装进信封,和汇款回单一起收好。
“陈文彬,你今天晚上做的这些事,从现在起一个字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人——包括财务科的新任科长、包括丁主任的秘书、包括你家里的人。如果有人问起今晚你为什么在财务科翻东西,你的回答就是我在整理老孙任内的备用账册,你只是在协助我。明白吗?”
陈文彬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先回去休息,然后自己留在财务科里,把老孙办公桌上的其他文件简单翻了一遍。黄铜镇纸还在桌上压着几页空白公文纸,废纸篓里确实有焚烧过的灰烬,灰烬中还能隐约看到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纸角,其中一个纸角上留着半个“丁”字的笔画——这是老孙烧毁台历纸时残留下来的。
郑耀先用指尖拈起那片烧焦的纸角,在灯下看了看,然后把它装进一个小信封里。这半个“丁”字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在某些场合下,它可以成为一块敲门砖——让丁默邨以为自己手里的证据比实际上更多。
做完这一切之后,郑耀先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关上门,把今天晚上的所有收获重新梳理了一遍。绿皮账册里的异常支出记录、台历纸上被烧毁的数字、汇丰银行汇款回单、丁默邨写给老孙的两封便函——这些证据串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丁默邨在过去半年里利用76号的特殊经费渠道,向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账户转移了至少数万大洋的资金。而这个行为的性质,比李士群通敌更加恶劣——李士群是出卖情报,丁默邨是直接输送资金。在山本眼里,后者比前者的罪孽更深重,因为钱是日本人给76号的,丁默邨拿日本人的钱去资助关东军情报课,这就是在拿山本的刀砍山本自己的脖子。
但郑耀先不打算立刻把这些证据交出去。丁默邨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枚在关键时刻可以交换巨大利益的棋子。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让丁默邨死,而是让丁默邨怕他。一旦丁默邨知道他手里攥着足以致自己于死地的证据,丁默邨就会从一个潜在的威胁变成一个被迫的盟友。而在即将到来的安全甄别风暴中,在陆中和谭正则已经抵达上海开始暗中调查他的局势下,他需要76号内部有一个地位足够高、势力足够深的人能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住来自军统和中统的暗箭。丁默邨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墙上的座钟敲响了晚上十点。郑耀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把相机和胶卷锁进铁柜,然后离开了76号。雨夹雪已经停了,法租界的街道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像碎了一地的金色镜片。郑耀先撑着伞沿着霞飞路往回走,在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馄饨摊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一碗馄饨,坐在摊子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着。
这是他在上海潜伏多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深夜收工之后,在路边摊吃一碗热食,既是补充体力,也是利用这段时间沉淀思绪。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这里摆了十几年摊,跟郑耀先算是老熟人了,每次见面就点点头,从来不问不该问的话。
馄饨刚吃了一半,一道人影从对面马路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是宋孝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快步走到馄饨摊前,在郑耀先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六哥,有四件事。”宋孝安压低声音,一边装着看老板下馄饨一边快速汇报,“第一件事,徐百川回了电报。陆中和谭正则今天下午从苏州河北岸仓库离开之后,直接去了法租界的一处公寓——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号三楼,就是永丰贸易公司的那栋楼。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分别离开。谭正则去了公共租界的中统上海站联络点,陆中去了张士超的安全屋。四哥的意思是——这两个人很可能已经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见过面了。”
这个信息让郑耀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号——永丰贸易公司,那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资金枢纽。陆中和谭正则直接进入了永丰贸易公司的大楼,并且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这说明他们不是去调查关东军情报课的,而是去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接头。两个从南京来的调查特派员,一下火车就先去跟关东军情报课接头——这背后的含义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利用关东军情报课的情报网络来调查郑耀先。
关东军情报课掌握着郑耀先与黑田历次情报交换的详细记录。如果关东军情报课把部分情报交易的内容透露给陆中,郑耀先就会立刻陷入被动。因为那些情报交换虽然在军统的报告里都有记录,但如果有心人逐条核对时间线和情报内容,完全可能从中找出足以怀疑郑耀先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存在更深层次关系的蛛丝马迹。
“第二件事。”宋孝安继续说,“乔四从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发回消息,傍晚时分有一辆黄包车停在后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身形中等、戴礼帽,走路时右腿微跛。乔四说他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人是谭正则。谭正则进了后门之后大概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然后他步行到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号后门,从那里进了永丰贸易公司。”
“谭正则先去了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再去了关东军情报课的资金枢纽。”郑耀先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这说明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从安全屋转移到了资金枢纽——黑田在收缩防线。狄思威路三十七号被端之后,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安全屋已经不安全了,他们把还能运作的据点集中到资金充裕、安保更严密的地方。但黑田收缩防线的同时却还在跟谭正则和陆中接触——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见他们,一定是他们能提供某种让黑田无法拒绝的东西。”
“第三件事跟沈逸辰有关。”宋孝安的声音更低了,“沈逸辰今天傍晚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意识清醒。他说了一件事——他在被捕之前,曾经在虹口的一家日本居酒屋里见过一个关东军情报课的人。那个人的代号叫‘水手’,是关东军情报课专门负责跟军统和中统进行秘密接触的外联人员。沈逸辰说‘水手’曾经试图拉拢他——开出很高的价码,让他背叛军统转而给关东军情报课做事。沈逸辰拒绝了。但在会面结束的时候,‘水手’告诉了他一句话——‘你不愿意没关系,你们军统上海站里已经有人愿意了。’”
军统上海站里已经有人愿意了。
郑耀先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起来。这句话的含义不言自明——军统上海站内部有叛徒,而且这个叛徒已经跟关东军情报课建立了合作关系。沈逸辰被捕之前得到的这个情报没有来得及传出去就被鬼子抓了,所以军统上海站至今还不知道内鬼的存在。而现在,陆中和谭正则刚到上海就直奔关东军情报课的据点——他们会不会就是那个“已经愿意了”的人?
如果是的话,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陆中是毛人凤的心腹,他如果叛变投向关东军情报课,那就意味着毛人凤系统内部已经有人开始给自己留后路——在日本人势大的时候暗中投靠关东军情报课,以便将来局势变化时有一条退路。这种人在军统内部并不少见,戴笠和毛人凤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抓到证据之前谁也不愿意撕破脸。
“第四件事。”宋孝安的语速忽然变得更快了,“今天下午四点左右,佐佐木的行动队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附近抓到了一名行迹可疑的人。这个人被抓的时候正想从后门溜进去,身上搜出了一份加密情报,内容是特高课清剿行动的兵力部署和搜捕范围。这份情报的加密方式跟李士群之前提供给关东军情报课的文件完全一致——是李士群常用的加密暗语。佐佐木初步判断这个人可能是李士群派回来取东西或者传递情报的联络员。山本已经下令连夜审讯,如果审讯结果证实李士群还躲在迈尔西爱路一带,佐佐木明天凌晨就会展开包围行动。”
李士群的联络员被抓了。这个人如果扛不住特高课的刑讯,把李士群的藏身之处供出来,李士群明天天亮之前就会落到佐佐木手里。而李士群一旦落网,他在审讯中一定会把76号内部所有的秘密都吐出来——包括丁默邨的秘密、包括吴世宝的秘密、也包括他在给关东军情报课传递情报的过程中可能掌握的有关郑耀先的秘密。
郑耀先必须抢在佐佐木抓到李士群之前,先找到李士群。不是为了救他——李士群已经是一枚弃子,救他没有任何意义。而是要确保李士群在被抓之前“闭嘴”——要么是他在逃亡途中被乱枪打死,要么是他在拒捕时被击毙。总之,李士群不能活着进特高课的审讯室。
“孝安,你马上回商行,让赵简之带上行动组最能打的四个人,全部便装,在迈尔西爱路附近待命。不要靠近特高课的封锁线,但必须确保一旦李士群出现,我们的人能比佐佐木更快一步动手。”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上海地图,在馄饨摊的煤油灯下展开,用手指在迈尔西爱路周边画了一个圈,“李士群的联络员被抓,李士群本人如果还在这一带,他一定会收到消息。如果他有逃生的本能,他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往苏州河码头方向跑,要么往法租界内部深入。苏州河码头是佐佐木最容易封堵的方向,李士群如果够聪明就不会选那里。他更有可能往法租界纵深方向逃——迈尔西爱路往南穿过两条街就是霞飞路,霞飞路一带弄堂密集、人流复杂,最适合甩掉追兵。让赵简之的人重点蹲守在迈尔西爱路和霞飞路之间的两条必经弄堂口。”
宋孝安把地图上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郑耀先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让乔四从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撤出来,换两个人去盯一百一十号永丰贸易公司。黑田和孟溪如果还在上海,他们最有可能的落脚点就是永丰贸易公司。盯住了那栋楼,就等于盯住了关东军情报课的命脉。另外——如果看到谭正则或者陆中再从永丰贸易公司出来,不要跟踪,只要记下时间和方向就行。这两个人是反跟踪的老手,乔四的人一旦被他们发现,反而会暴露我们的全部布局。”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郑耀先把剩下半碗馄饨吃完,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乌云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霞飞路镀上一层薄薄的银光。空气冷冽而清新,馄饨摊的煤炉冒着白烟,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巡警哨的哨声。
他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沿着霞飞路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窄巷,穿过巷子之后又拐进另一条弄堂。绕了三个弯之后,他才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后门。
这是郑耀先在法租界租下的一个独立安全屋——不在军统的据点名单上,也不在76号的监控范围之内,是他用化名私下租的。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和一个堆放杂物的阁楼。他把这里当作真正的私人空间,偶尔在需要绝对安全和安静的环境下思考问题时才会来这里。
今天晚上的收获太多,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然后做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郑耀先走进小客厅,拉上窗帘,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简陋的家具,一把旧藤椅、一张方桌、一个掉了漆的书架。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绿皮账册的照片胶卷、汇款回单和丁默邨便函的冲印件、以及今天下午记录的所有便签纸,按时间顺序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线索一:丁默邨在过去半年通过虚假名目挪用了至少八万大洋的76号经费。
线索二:其中至少一万两千大洋通过永丰贸易公司汇往香港——收款方是关东军情报课控制下的陈记商行。
线索三:丁默邨在安全甄别启动当天上午,紧急调阅并试图销毁私账存根,被郑耀先在楼梯口截住。
线索四:丁默邨给郑耀先送匿名信,目的是借郑耀先之手扳倒李士群,同时在混乱中掩盖自己的资金勾连。
线索五:陆中和谭正则刚到上海便直奔关东军情报课据点,与黑田或孟溪进行了秘密接触。
线索六:沈逸辰提供的“水手”情报显示,军统上海站内部有人已经投向了关东军情报课——这个人的身份尚不明确,但张士超的嫌疑最大。
线索七:李士群的联络员在迈尔西爱路被抓,李士群面临随时被捕的危险——而李士群一旦活着落入山本之手,他嘴里可能吐出的东西会牵连到军统上海站的方方面面。
这七条线索彼此交错,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网。丁默邨、李士群、关东军情报课、军统中统调查特派员——这四股势力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同时活跃起来,而郑耀先就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任何一股势力的收缩都可能勒紧他的脖子。
但他并不慌乱。因为在混乱中存在着一个宝贵的机会窗口——李士群的逃亡和丁默邨的贪腐是两枚现成的烟雾弹,他可以借这两枚烟雾弹来转移陆中和谭正则的注意力。如果他能把陆中的调查方向从自己身上引到丁默邨身上——让陆中认为丁默邨才是军统在76号内部真正的隐患——那么郑耀先面临的压力就会大大减轻。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同时接触到陆中和丁默邨的人。这个人的最佳人选是徐百川。徐百川是军统上海站站长,是戴笠的心腹,在军统内部有话语权。如果徐百川能以“军统上海站站长”的身份向陆中提供一份“可靠情报”,指认丁默邨暗中勾结关东军情报课并为日伪输送资金,那么陆中至少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去调查丁默邨。而丁默邨一旦被调查,他的秘密资金网络就会被迫转入更深的暗处,这反过来又会给郑耀先更多操作空间。
郑耀先拿起钢笔,在一张新的便签纸上开始起草给徐百川的密报。密报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简要说明丁默邨通过虚假名目挪用76号经费的事实,附带汇款回单和便函的关键数据;第二部分建议徐百川在适当时候以“情报来源可靠但暂不便公开”为由,向陆中通报丁默邨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资金勾连,从而将陆中的调查压力导向丁默邨;第三部分请求徐百川调查张士超最近半年的所有行动记录,寻找张士超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可能存在联系——因为沈逸辰提供的“水手”情报指向军统上海站内部有叛徒,而这个叛徒的级别不会低,张士超作为副站长是最有嫌疑的目标。
密报写完最后一个字,郑耀先用特制药水在信纸的背面涂了一层——这种药水是他自己配制的,涂在纸上无色无味,但如果有人想用常规的化学试剂来检查纸张是否被处理过,药水会跟试剂发生反应,在纸面上显现出一个极淡的暗影。这是他对付军统内部审查的一种保险措施——如果有人截获了这封密报并进行检查,他就会知道自己的通讯渠道已经被盯上了。
他把密报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在信封正面写上了徐百川的收件暗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隔板后面取出一本旧版的《本草纲目》,把信封夹进书页里。明天上午宋孝安会来这间安全屋取信,通过法租界药店的秘密信箱转交给徐百川。
做完这一切,郑耀先在藤椅上坐下来,闭上眼睛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作松弛。煤油灯的光透过眼睑变成一片温暖的红,远处隐约传来法租界夜巡警察敲击竹梆的声音——三下,又三下,在湿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空旷悠长。
半夜一点钟,郑耀先忽然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异常的动静,而是因为他忽然想通了一个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丁默邨为什么要在今天早上把那本绿皮存根送去锅炉房销毁?
丁默邨不是不知道安全甄别的规矩。宫本在紧急会议上明确宣布安全甄别期间所有文件未经审查不得销毁,丁默邨当时就坐在会议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他明知故犯地让秘书大白天抱着文件去锅炉房,这种行为要么是愚蠢至极,要么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而丁默邨绝对不愚蠢。
那他就是故意的。
丁默邨故意让秘书在楼梯口被郑耀先截住,故意让郑耀先看到那本绿皮存根,故意让郑耀先追查他的资金勾连。他给郑耀先设了一个局——他让郑耀先以为自己抓住了丁默邨的把柄,实际上是让郑耀先钻进了一个更深的套子里。丁默邨用一本存根的代价,把郑耀先的注意力从更隐秘的事情上引开了。
那么更隐秘的事情是什么?
郑耀先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桌前重新摊开所有线索,目光在丁默邨的两封便函上来回扫视。第一封——“老孙:本月永丰那笔账,按老规矩走,不要入正式账册。”第二封——“老孙:香港那边回信了,年后还有一笔,数目比这次大,具体时间另行通知。阅后即焚。”
“阅后即焚。”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老孙没有焚毁这封信,他把信藏在了夹层里。丁默邨知道老孙有这个“留后路”的习惯吗?如果他知道,那他就不会把真正重要的内容写在这封信里。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幌子——它告诉郑耀先年后还有一笔更大的汇款,却没有说清楚汇款的具体数目、时间和渠道。这会让郑耀先始终盯着老孙的抽屉和账册,而丁默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处理真正见不得人的东西。
吴世宝宿舍里的那两个皮箱。
马大元的人亲眼看到丁默邨的秘书从吴世宝宿舍里搬走了两个沉甸甸的皮箱。郑耀先当时判断皮箱里装的是吴世宝生前保管的证据材料——李士群和丁默邨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勾当的记录。但他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皮箱里装的不仅仅是证据,还有比证据更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军统上海站潜伏人员的名单。
吴世宝生前是李士群的铁杆心腹,参与了大量针对军统的侦搜和抓捕行动。如果吴世宝在某个行动中缴获了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他会第一时间把这个名单交给谁?李士群——因为李士群是他的直属上级,也是他在76号里最信任的人。而李士群拿到名单之后,他会不会跟丁默邨分享?这就不好说了。李士群和丁默邨是表面和气、暗里勾心斗角的关系,李士群未必会把自己手里最大的筹码交给丁默邨。但如果名单被吴世宝藏在宿舍里,而吴世宝死后李士群还没来得及取走,那么丁默邨在安全甄别启动后抢先搜查吴世宝宿舍的举动,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丁默邨抢在李士群之前拿到了军统潜伏人员名单。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丁默邨的野心就比郑耀先之前预估的大得多。丁默邨不只是想取代李士群在76号的地位,他还在暗中掌握了一张足以要挟军统的底牌。他拿到了军统潜伏人员名单,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用这份名单跟重庆做交易——用名单换一条退路,或者换一个在战后还能继续当官的身份。
而陆中和谭正则来上海调查郑耀先——如果丁默邨真的掌握了军统潜伏人员名单,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用这份名单来收买或胁迫陆中。让陆中在调查报告中替丁默邨说好话,或者至少不要调查丁默邨。这样一来,郑耀先面临的威胁就不仅仅是陆中和谭正则对他的调查——丁默邨随时可能用他掌握的情报向陆中提供不利于郑耀先的“证据”,把郑耀先推出去当替罪羊。
郑耀先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的表情在煤油灯的光影里显得异常冷峻,目光深处却隐隐透出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时的敏锐。如果说之前他对付丁默邨的策略是“捏住把柄,以威逼为主”,那么现在这个策略必须调整了。丁默邨手里可能掌握着军统潜伏人员名单——这份名单一旦落到山本手里,或者被丁默邨用来和关东军情报课做交易,整个军统上海站就会被连根拔起。而郑耀先自己的潜伏身份虽然不在军统名单上,但军统上海站如果被摧毁,他的掩护身份也将荡然无存。
必须在丁默邨完全掌控那两份皮箱里的东西之前,搞清楚皮箱里到底装了什么。如果真的是军统潜伏人员名单——必须销毁。如果不是——也必须确保丁默邨不能用它们来对付自己。
但要想接触到那两个皮箱,郑耀先目前还做不到。皮箱在丁默邨的办公室里,丁默邨的办公室不是情报处的地盘,他手头掌握的安全甄别授权书只允许他调阅档案和审查人员,不允许他擅自搜查丁默邨的私人办公场所。如果他想进入丁默邨的办公室翻那两个皮箱,他需要一个正当得让宫本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个理由——丁默邨刚从老孙抽屉里调走的那批“过期文件”里,如果包含了安全甄别审查范围内的关键档案,那么郑耀先就有权要求丁默邨交出那批文件。丁默邨如果拒绝交出,他就有了申请搜查令的根据。而宫本今天早上刚到给了他这个权力,他只需要把申请的理由写得足够充分。
郑耀先重新拿起钢笔,在另一张便签纸上起草了一份给宫本的书面申请——申请调阅丁默邨主任于今日上午从档案室调取的全部文件,理由是“该批文件中包含安全甄别第一阶段审查所需的关键档案,情报处需要核实文件内容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他故意在申请中没有提到那两个皮箱,只说调阅文件。这是他的一步试探——如果丁默邨在看到这份申请之后表现得异常紧张,甚至主动阻拦,那就说明那两个皮箱里的东西确实见不得光。如果丁默邨痛痛快快地交出了文件但死不让人碰皮箱,那么郑耀先就可以进一步缩小判断:皮箱里的东西比文件更重要。
他把这份申请和给徐百川的密报一起放好,准备明天一早分头处理。然后他熄灭了煤油灯,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郑耀先没有上床,而是靠在藤椅上,把大衣裹紧,闭目养神。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任何安全屋里过夜都不脱衣服,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鞋带永远保持活结状态,确保可以在三秒钟内站起来、十秒钟内撤离。因为在上海潜伏的每一天,任何一次深夜的敲门声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凌晨三点,法租界万籁俱寂。但郑耀先知道,此刻在迈尔西爱路的某个角落里,佐佐木的行动队正在连夜布控,等待抓捕李士群的最佳时机。在公共租界的某个公寓里,陆中和谭正则正在灯下翻阅从关东军情报课拿到的文件。在76号的办公室里,丁默邨也许正在独自面对那两个皮箱,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忙碌。而郑耀先,他将站在所有人的影子里,用他们的忙碌来掩藏自己的真实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