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法租界迈尔西爱路附近的几条弄堂已经全部被特高课行动队封锁。佐佐木的人穿着便衣混在夜色里,枪口都装了消音器,路口的馄饨摊和报摊都被悄无声息地清空了。这片区域的居民在睡梦中浑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经在刺刀和枪口下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笼子。
郑耀先在安全屋里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凌晨四点。报信的是乔四手下的一个外勤,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迈尔西爱路一路狂奔到石库门房子后门,敲门的暗号急促而规律——三长两短,重复两遍。郑耀先开门把人拉进来时,小伙子满脸是汗,棉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六哥,不好了。佐佐木的人三点半开始清场,四条弄堂全封了。赵组长带弟兄们守在迈尔西爱路和霞飞路之间的第二个弄堂口,但现在佐佐木的封锁线外扩了一条街,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摊开地图,手指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的位置重重按了一下。佐佐木封锁了四条弄堂——这个兵力部署说明他至少有四十到五十个人投入这次抓捕行动,规模远超常规的抓捕任务。佐佐木从被抓的联络员嘴里审出了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他审出的不仅是李士群的藏身地点,很可能是李士群身上带着的东西——那份关东军情报课渗透特高课的完整名单,或者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全部据点通讯密码。只有这种级别的情报价值,才值得佐佐木在凌晨动用半个行动队的兵力来围一条弄堂。
“李士群现在还在一百一十二号后门里面?”郑耀先问。
“不确定。乔四的人说,十二点半左右后门开过一次,出来一个人,身形跟李士群很像,但只走到弄堂口又退了回去——估计是发现佐佐木的人已经在布控了。之后后门没有再开过,但二楼窗户的灯一直亮着,有人在窗后来回走动,应该就是李士群。”
李士群发现了封锁线,又退了回去。这说明他慌了,但还没完全绝望。他在等——等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来接应他。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处境,因为关东军情报课此刻自顾不暇,黑田不可能为了一个暴露的内线冒险派出精锐力量来闯佐佐木的封锁线。李士群等不到天亮的。
“你回去告诉赵简之,让弟兄们再往后撤半条街。佐佐木的封锁线边缘一定有暗哨,别让我们的人暴露在佐佐木的视线里。”郑耀先把地图折好放进衣兜,拿起桌上的手枪别进腋下,“我亲自过去。”
郑耀先骑着一辆从安全屋后门推出来的旧自行车,沿着霞飞路往西骑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在迈尔西爱路北侧的一条小巷口下了车。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黑漆漆的弄堂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两个抱着长枪的身影——那是赵简之的人。郑耀先贴着墙根走过去,在距离巷口二十米处的一个垃圾桶后面找到了赵简之。赵简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m1911,嘴里嚼着一根已经灭了半天的烟屁股,看到他来便站起来低声道:“六哥,佐佐木的人还在往外扩。刚才又有一队人从霞飞路那边绕过来,扛了两挺轻机枪,架在迈尔西爱路南北两个口。这架势不像抓一个人——像是要打一场巷战。”
“因为李士群不是一个人。”郑耀先的目光越过垃圾桶,望向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的方向,“他身边至少还有一到两个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佐佐木不怕李士群,但他忌惮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的火力。上次狄思威路清剿,黑田的人在绝境下顶住了佐佐木半个小时的强攻,打死打伤他六个人。这次佐佐木不想再吃这个亏。”
“那李士群要是拼死突围,佐佐木的人一开火,这附近的平民可就遭殃了。”赵简之皱紧了眉头,“这弄堂里住的可都是普通老百姓,子弹不长眼。”
郑耀先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李士群在交火中被乱枪打死,那一切都干净利落。但以佐佐木的风格,他大概率会下令尽量活捉李士群。因为山本要的不只是李士群的尸体,他要的是李士群活着跪在审讯室里,把所有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人名一个一个吐干净。而李士群如果活着进了审讯室,他吐出的不止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名字——他会把76号内部所有人都拉下水,包括郑耀先。
所以必须让李士群死在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的弄堂里,而不能死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
但要做到这一点,郑耀先手里只有赵简之带出来的五个人,加上他自己一共六个。六个人要在一支兵力占绝对优势的特高课行动队封锁圈里打死李士群,又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唯一的办法,是让李士群自己跑出来——跑到赵简之预先埋伏的位置。
“简之,弄堂口那家杂货铺的二楼,能看清一百一十二号后门的全部动静吗?”
“能。杂货铺老板已经被佐佐木的人赶走了,二楼现在空着。但楼梯口有一个佐佐木的便衣在守着,我的人上不去。”
“不用上去。杂货铺隔壁是家裁缝店,裁缝店的阁楼窗户和杂货铺二楼窗户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这个距离你翻过去有没有把握?”
赵简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六哥,我当年在北平翻屋顶追人的时候,隔着六尺的巷子都跳过。三尺算什么。”
“好。你带一个枪法最好的弟兄,从裁缝店摸上阁楼,不要惊动任何人。阁楼的窗户正对着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距离大约四十米——在你手枪的射程之内。但你不能开枪打李士群。你的任务是盯着后门,李士群出来之后,如果他被佐佐木的人堵住了,你就往佐佐木的人脚底下打一枪。只要枪声一响,李士群就会本能地往反方向跑——而反方向就是霞飞路方向的弄堂口。我会带两个人在弄堂口等他。”
“六哥你要亲自动手?”
“李士群认识我。”郑耀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看到我的脸之后,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因为他不知道我到底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的。这一瞬间的犹豫,就够了。”
赵简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烟屁股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碾灭了。他知道郑耀先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亲手杀一个认识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李士群——对郑耀先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枪别进腰里,转身去招呼那个枪法最准的弟兄。
郑耀先带着剩下的三个弟兄沿着暗巷往霞飞路方向迂回。他选的埋伏位置在迈尔西爱路和霞飞路之间的一条窄弄堂里——弄堂只有一人半宽,两侧是高墙,没有窗户,没有退路。这是一条死胡同,但对于枪手来说也是最理想的伏击点:目标一旦进入弄堂,前后都是死路,左右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弄堂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堆着几摞破瓦罐和废弃的木板。郑耀先让两个弟兄蹲在弄堂入口两侧的墙角后面,自己带着另一个弟兄守在弄堂中段的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他抽出腋下的瓦尔特p38,旋上消音器,检查了一遍弹夹,然后把枪贴在腿侧,身体紧贴着冰凉的石墙。
弄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郑耀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行动流程推演了一遍。赵简之在裁缝店阁楼上放冷枪,把李士群往霞飞路方向逼——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如果枪声太早,李士群还没出门就被吓回去了;如果枪声太晚,佐佐木的人已经把李士群按在地上了。赵简之必须在李士群踏出后门但还没被佐佐木的人控制住的那三五秒钟之内开枪,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而一旦枪响,李士群往弄堂口跑,佐佐木的人一定会追——追兵的人数和火力都是未知数,如果佐佐木的反应速度比预想的快,弄堂口的两个弟兄可能挡不住追兵。
但这些风险他必须冒。因为不冒这个险,李士群活着进审讯室的后果更不可控。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凌晨四点半,离天亮最多还有一个半小时。佐佐木一定会选在天亮前动手,因为天一亮法租界的巡捕房就会介入,虽然工部局对鬼子在法租界的军事行动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公开的枪战还是会给他们带来外交上的麻烦。佐佐木的动手时间大概率在凌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这个时间段人的警惕性最低,天色将亮未亮,视线条件对进攻方最有利。
郑耀先睁开眼睛,对身边的弟兄低声说了一句:“把鞋带系紧,枪的保险打开。记住——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看到李士群进弄堂才能开枪。我开枪之后,你们两个立刻封住弄堂口,追兵不管来多少,挡十秒钟就够了。十秒之后马上撤,不要恋战,往霞飞路方向跑,在人多的地方混进早起买菜的人群里。”
弟兄点了点头,握着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弄堂口的方向。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墙头上露出了灰蒙蒙的天光,远处迈尔西爱路方向的犬吠声忽然停了——这是行动即将开始的信号。佐佐木的人在进攻前会清理街上的野狗,以免狗叫声暴露行动时间。
凌晨四点五十分。第一声枪响从迈尔西爱路方向传来,不是单发,而是连续的三个点射——这是特高课行动队的制式冲锋枪,百式短机关枪的声音。紧接着是四五声手枪的还击,枪声闷而短,像是从封闭空间里打出来的。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开始还击了。然后是更多的枪声,佐佐木的人从四面同时压上去,百式短机关枪的扫射声密集得像是撕开了一匹布,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的碎屑在黎明前的空气里飞扬。
郑耀先的呼吸平稳而缓慢,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枪口指着地面,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纹丝不动。弄堂口的两个弟兄紧张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有出声。枪声越来越近,从迈尔西爱路方向往霞飞路方向蔓延,中间夹杂着日语的口令声和皮鞋在青石板路上奔跑的急促脚步。突然,裁缝店阁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手枪声——不同于之前的混战,这一枪是孤零零的单发,枪声尖而短,显然是手枪而不是冲锋枪。
赵简之开枪了。
这一枪打在佐佐木的人脚底下,溅起的碎石和火星让正在包抄后门的两个便衣本能地往两侧一闪。而在他们闪开的那个瞬间,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袍的身影从一百一十二号后门里猛地冲了出来——李士群。他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右手举着一支手枪,头发凌乱,脸上的表情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着。他没有往苏州河码头方向跑,而是朝霞飞路方向的弄堂口狂奔——正如郑耀先预判的那样。
李士群身后追出来两个便衣,其中一个被赵简之的第二枪打中了小腿,惨叫着倒地。另一个追了几步便蹲下来躲子弹,趁这个空当李士群已经跑出了十几米远,拐进了通往霞飞路的那条窄弄堂。
他跑进弄堂口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墙角的阴影里蹲着两个人。
郑耀先从门洞里跨出一步,正好拦在李士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弄堂里的光线昏暗如夜,但李士群在看清郑耀先的脸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是求饶,是咒骂,还是质问?没有人知道。因为郑耀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瓦尔特p38的枪口几乎是贴着李士群的胸口开火的。消音器吞掉了大部分枪声,只留下一声闷响和弹壳落地的叮当声。子弹从李士群的左侧第四根肋骨之间射入,穿透心脏,从后背穿出,打在身后的青砖墙上溅起一蓬碎砖屑。李士群的身体猛地挺直了一下,然后像一袋沙子一样软倒下去,公文包从手里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郑耀先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李士群的颈动脉——已经摸不到脉搏了。他把李士群的公文包捡起来迅速翻了一遍,里面装的是三份加密文件、一本密码本和一张折叠的上海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色圆圈——这些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据点位置。郑耀先把文件和密码本装进自己怀里,把空了的公文包扔回李士群身边,然后站起来对弄堂口的两个弟兄打了个手势。
“撤。”
三个人沿着弄堂往霞飞路方向快速撤离。身后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和日语喊叫声,但弄堂口的两个弟兄按照郑耀先的部署,对着追兵的方向开了三枪——不是为了打中人,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拖延时间。三枪过后,他们也转身就跑。四个人分成两个方向,在霞飞路的人流里迅速散开,消失在早起买菜的人群和推着板车的小贩之间。
郑耀先没有直接回76号。他绕了一个大圈,先到公共租界的一家澡堂子里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把带着硝烟味的外套卷起来塞进澡堂子后院的垃圾桶里,然后才沿着外滩步行回76号。当他走进76号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院子里的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卫兵在门口站岗,黄烈夹着公文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郑耀先便点头打了个招呼。
“郑组长,这么早就来了?宫本顾问刚才还派人去情报处找你,说是有急事。”
“我早上出去吃了个早饭。”郑耀先随口答道,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宫本找我什么事?”
“好像跟迈尔西爱路那边有关。说是今天凌晨佐佐木在那边抓人,结果抓到的是死的。”黄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李士群死了,被人在一条弄堂里开枪打死的。佐佐木扑了个空不说,人还死在他眼皮子底下——山本课长气得把电话都摔了。”
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论,径直上楼去了宫本的办公室。宫本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新的烟蒂,看到郑耀先进来便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又怒又疑。
“郑组长,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李士群今天凌晨在迈尔西爱路被击毙——不是我们的人开的枪,是第三方的人。佐佐木在现场发现了一枚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壳,弹壳上刻着德国瓦尔特工厂的生产标记。李士群的尸体身中一枪,子弹从左侧第四肋骨射入,贯穿心脏,射击距离极近——几乎是顶着胸口开的枪。”宫本说到这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住了郑耀先,“我记得郑组长从钱伯钧那里缴获过一支瓦尔特ppK,昨天我又给了你一支瓦尔特p38。两支都是九毫米口径,都是德国瓦尔特工厂生产的。”
郑耀先在宫本说出“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壳”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怀疑的准备。宫本不是傻子,他会把弹壳的口径和品牌跟76号内部使用同款枪械的人员做对比,而郑耀先是名单上的第一个人。但郑耀先对这个怀疑并不慌张——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宫本顾问,我的p38从昨天拿到之后就没有使用过。如果您需要验证,我现在可以把枪交给您的技术课进行弹道对比测试。”郑耀先从腋下抽出p38,枪口朝下放在宫本的办公桌上,“另外,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弹是上海最常见的军用弹药口径之一——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配发的南部手枪有一部分也是九毫米口径,德国走私进入上海的瓦尔特手枪更是不计其数。根据您刚才描述的弹道特征,枪手是在极近距离上开枪射杀李士群的——这说明开枪的人是李士群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李士群信任的人。李士群在被佐佐木包围的状态下逃进那条弄堂,如果弄堂里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举起手里的枪,而不是让对方靠近到能顶着他胸口开枪的距离。”
这个推理精准地命中了宫本心里的另一个疑虑——李士群为什么会让人靠到那么近。尸检报告显示李士群死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迹象,手里的枪保险都没打开,这说明他见到凶手的第一反应不是把对方当敌人。而李士群在逃亡状态下会信任的人,只能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或者76号内部跟李士群有过秘密交易的人。这个怀疑对象名单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丁默邨。
宫本沉默了片刻,然后把p38推还给郑耀先。“技术课的弹道比对就不必了。郑组长昨天的行踪我大致清楚——晚上你在情报处加班到十点,陈文彬可以作证。李士群被杀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分左右,你没有作案时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用手指在迈尔西爱路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但山本课长对这件事很不满意。佐佐木损失了三个人,李士群死了,他身上的情报材料全部不翼而飞——显然是被杀他的人拿走了。这个杀李士群的人不但抢在特高课前面动了手,还敢在佐佐木的封锁圈里进出自如。这种人,放眼整个上海滩也没几个。”
“宫本顾问,李士群的尸体上既然没有找到情报材料,那说明凶手的目标就是那些材料。能在佐佐木的封锁圈里精确地找到李士群、在他逃跑的必经之路上设伏、一击毙命后带着材料全身而退——这需要极精准的情报能力和极高的行动素养。具备这种能力的组织,在目前上海滩只有两个。”郑耀先停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一个是军统上海站的行动组——但军统如果要杀李士群,完全不需要等到今天,李士群在76号这几年军统有一百次机会杀他。”
“另一个呢?”
“关东军情报课自己的人。李士群通敌的证据已经坐实,黑田知道李士群一旦被特高课活捉,他在特高课内部渗透的所有名单都会被供出来。所以黑田有充分的动机抢在我们前面灭口李士群。而且李士群在逃跑过程中第一个想到的藏身之处就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这说明李士群逃亡期间一直在跟关东军情报课保持联系。黑田完全可以根据李士群的求援信号,精确掌握他的位置和逃亡路线,然后派人在佐佐木的封锁圈外面设伏。至于为什么杀人的手法那么干净利落——关东军情报课行动课的成员都是从关东军精锐部队里挑出来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在佐佐木的人之下。”
宫本转过身来,郑耀先从这个鬼子顾问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被说服的松动。宫本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就是李士群被军统或者中统的人杀了——因为那意味着76号内部还有潜伏的抗日分子能够自如地进出特高课的封锁线。而如果李士群是被关东军情报课自己人灭口的,那至少说明封锁线没有被突破,问题出在李士群自己——他信错了人,找错了靠山。
“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黑田确实有灭口李士群的动机,而且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能力也足够支撑这样的刺杀。但这件事我会继续追查——那枚弹壳已经送去技术课做详细分析,如果有进一步的发现,我会再找你。”宫本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用日语跟佐佐木通话,大概是在要求佐佐木把追查方向从76号内部转向关东军情报课残余势力。
郑耀先从宫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走下楼梯,迎面碰上了正要上楼的丁默邨。丁默邨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疏离,但眼神在看到郑耀先的一瞬间闪烁了一下——只有不到半秒钟,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郑组长,听说李士群死了。”丁默邨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死在迈尔西爱路的一条弄堂里,心脏中弹,一枪毙命。杀他的人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
“丁主任消息灵通。”郑耀先同样停下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宫本顾问刚才跟我说了,初步判断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灭口。李士群知道太多关东军情报课的秘密了,黑田不敢让他活着进审讯室。”
“关东军情报课。”丁默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动了一下,“郑组长觉得黑田现在还有这个能力吗?狄思威路被端了,满铁事务所也被端了,黑田手里能打的牌已经没几张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敢派人在佐佐木的鼻子底下杀人——要么是他疯了,要么就是有人替他做了这件事。”
“丁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丁默邨端起手里那只从不离身的茶杯,掀开杯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重要的是山本课长怎么想。山本如果相信了‘关东军情报课灭口’这个说法,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如果山本不信——你觉得他下一个会怀疑谁?”
郑耀先没有回答。丁默邨也没等他回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上楼去了,留下郑耀先一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丁默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门后。
丁默邨刚才的话里藏着一根刺。他在暗示郑耀先——山本对你的怀疑并不会因为宫本的弹道比对而消除。如果山本坚持追查到底,查到最后可能会发现一些对郑耀先不利的东西。这既是威胁,也是试探。威胁在于丁默邨可能掌握着某些能让山本重新审视郑耀先的证据。试探在于丁默邨想看看郑耀先对这句话的反应——如果他紧张了,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郑耀先当然没有紧张。他在楼梯口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情报处办公室。周济民已经在里面整理今天上午各科室送来签字的安全甄别表格,看到郑耀先进来便站起来汇报:“郑组长,财务科新任科长已经到任了,姓胡,叫胡文彬,是山本课长从特高课财务课调过来的。他今天早上刚到,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孙办公室所有的账册和凭证全部封存了,还让人把保险柜抬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里。陈文彬今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办公桌被人翻过——不是76号的人,应该是昨晚有人趁财务科没人的时候进去过。”
“丢了什么?”郑耀先立刻警觉起来。
“什么都没丢。但陈文彬说,他放在抽屉里的一份日常备用流水账——就是他自己私下记的那本——被人动过。账册还在,但夹在里面的一张便签纸不见了。便签纸上写的是他昨天帮老孙整理保险柜夹层时随手记的几个数字——就是老孙那三本绿皮账册的封页编号和厚度规格。不是什么重要内容,但确实被人拿走了。”
有人昨晚潜入了财务科,翻遍了陈文彬的抽屉,只拿走了一张记录绿皮账册编号的便签纸。这个动作的指向性太强了——偷这张便签纸的人知道绿皮账册的存在,也知道陈文彬昨天帮郑耀先取了这三本账册。这个人在追踪郑耀先调查丁默邨资金勾连的进度。
郑耀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有机会进入财务科的人员名单。财务科的门锁是普通铜锁,稍懂撬锁的人就能打开。76号大院的夜间岗哨每两个小时换一班,换岗之间有大约三到五分钟的空隙,足够一个人从办公楼侧面的窗户翻进去再翻出来。要做到这一点,这个人必须熟悉76号的地形和值班安排——内部人员无疑。
丁默邨的人干的?可能性很大,但不像丁默邨的风格。丁默邨做事讲究不留痕迹,他不会派人翻抽屉这种容易被发现的手段。但如果不是丁默邨,那会是谁?76号内部还有哪股势力在暗中关注郑耀先对丁默邨的调查?
郑耀先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陈文彬的便签纸被偷意味着有人已经察觉到了他对丁默邨的深入调查。这个人可能正在把郑耀先的调查进展通报给某个外部势力——比如军统特派员陆中,或者中统特派员谭正则。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郑耀先面临的内部威胁就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周副处长,从今天起,财务科所有文件的流转都必须经过情报处的备案。胡科长那边你去沟通——就说这是安全甄别的统一要求,不是针对财务科。另外,陈文彬的日常安全工作由你亲自负责,不要让他在财务科单独值班,晚上下班必须有人陪同。”郑耀先交代完之后,从抽屉里取出昨晚在安全屋里起草的那份给宫本的书面申请——申请调阅丁默邨从档案室调取的全部文件。
他重新看了一遍申请的内容,确认措辞没有任何疏漏,然后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拿着申请走出办公室。在去宫本办公室的路上,他故意路过丁默邨的办公室门口,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扫了一眼——丁默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拿着一叠文件在批阅,角落里那两个从吴世宝宿舍搬出来的皮箱依然放在原位,箱子的铜扣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着暗沉的光。
宫本很快就在申请上签了字。“安全甄别范围内的一切文件,你都有权调阅。丁主任那边我会通知他——如果他拒绝配合,你直接告诉我。”宫本把签好字的申请递还给郑耀先,又补充了一句,“但你也要注意分寸。丁默邨毕竟是76号的主任,在山本课长面前还有几分面子。把他逼急了,对你没好处。”
郑耀先接过申请,点了点头便退出了宫本的办公室。他没有立刻去找丁默邨,而是先回到情报处把申请收好,准备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出手。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昨晚从李士群公文包里缴获的三份加密文件和一本密码本,需要立刻破译。
他让周济民在办公室外面守着,自己锁上门,取出那三份文件和密码本摊在桌上。密码本的加密方式是一种变位密码——每个汉字用四位数代替,四位数中的第一位代表字典的卷号,后三位代表汉字在该卷中的页码和位置。这种加密方式需要一本特定的参考字典才能破译,而这本字典通常只有编写密码的人和接收密码的人才知道是哪一本。
郑耀先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可能被用作参考字典的中文辞书,按密码本上记录的编码逐条对照。第一份文件的加密编码对照的是《康熙字典》——按照编码指引翻到对应的卷、页、字之后,逐字组合出来的内容让郑耀先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
这是一份关东军情报课渗透特高课内部的人员名单。名单上列着六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注了在特高课担任的职务和渗透时间。其中两个人在佐佐木的行动课,一个人在技术课,一个人在机要室——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军部驻上海宪兵司令部,另一个在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外交人员中。
这六个潜伏在日本机构内部的关东军情报课特务,构成了黑田在上海情报战中最重要的底牌。李士群在被捕前能把这份名单带出来,说明他在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地位比郑耀先之前判断的更高——他不是一般的情报线人,而是关东军情报课在76号体系中的核心联络人,负责协调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多个机构的渗透行动。
如果这份名单落到山本手里,黑田在上海的渗透网络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连根拔起。难怪佐佐木会动用半个行动队来围捕李士群,难怪山本会气得摔电话——他差一步就能拿到关东军情报课渗透特高课的全部名单,结果李士群死了,名单飞了。
郑耀先继续破译第二份文件。这份文件的加密方式换了一本参考字典,用的是《辞源》。经过二十多分钟的逐条对照后,文件内容完全呈现出来——这是一份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据点分布详图,包含七个主要据点和十三个备用安全屋的具体地址、联络暗号和紧急撤离路线。其中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苏州河北岸仓库都在上面,还有一些郑耀先之前没有掌握的新据点,包括一个设在杨树浦码头的走私仓库和一个伪装成日侨公寓的无线电通讯站。
第三份文件是用第三种加密方式编写的——这次参考的竟然是一本日文版的《广辞苑》。郑耀先懂日语,但他手边没有这本书,只能暂缓破译。不过仅凭前两份文件的内容,他就已经足够判断这份情报的分量了——如果他手里的名单是真的,那黑田在鬼子内部埋了至少六颗钉子。这些钉子如果不挖出来,以后军统乃至中共在针对鬼子行动时,都可能被关东军情报课提前截获。
但这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关东军情报课渗透特高课的名单对山本来说是无价之宝,对黑田来说是致命的威胁,而对郑耀先来说——这是他跟黑田重新谈判的资本。黑田在狄思威路被端之后急需筹码来稳住阵脚,而郑耀先手里握着黑田最想要的筹码——渗透名单没有落到山本手里。如果郑耀先能用这份名单从黑田那里交换到更有价值的情报——比如关东军情报课对军统内部叛徒的调查结果,或者黑田掌握的关于陆中和谭正则真实目的的信息——那么这次在迈尔西爱路弄堂里开的那一枪,就不只是灭口了李士群,还顺手牵回了一匹可以骑很久的马。
郑耀先把名单和据点图的译文分别用微型胶卷拍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存档,另一份准备通过宋孝安转交给徐百川——军统上海站如果掌握了关东军情报课的渗透名单,就可以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绕开被渗透的环节,避免情报泄露。但他不打算把完整的名单全部给徐百川——他只给其中的四个名字,留下两个最关键的名字作为以后跟黑田单独交易的筹码。
至于第三份尚未破译的文件,他需要尽快找到一本《广辞苑》。上海滩的日文书店只有虹口才有,但虹口现在是佐佐木清剿关东军情报课的重点区域,到处都是特高课的便衣和路障,他不能亲自去。这件事得交给宋孝安想办法,或者通过法租界的日本侨民关系网去搞一本。
他把文件原件重新收好,锁进抽屉里,然后叫来了周济民。
“周副处长,你去一趟宫本顾问的办公室,告诉他情报处今天下午要对丁默邨主任调阅的那批档案文件进行审查,如果宫本顾问有空的话,请他派一个机要室的人全程监督。安全甄别的事要做得透明,才能堵住别人的嘴。”
周济民应了一声便出去了。郑耀先这么做有两个目的——第一,在调阅丁默邨档案的时候有特高课的人在场,可以防止丁默邨事后反咬一口说他捏造证据;第二,把宫本的注意力引到档案审查上,让宫本暂时没有精力去想李士群的死因和弹壳的事。
下午两点整,宫本的机要秘书拿着一份授权书准时出现在情报处办公室门口。郑耀先带着机要秘书和周济民,正式前往丁默邨的办公室执行档案调阅。
丁默邨的反应比郑耀先预想的更加平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郑耀先说明来意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让秘书把昨天上午从档案室调来的文件全部搬到办公桌上。
“都在这里了。郑组长既然有宫本顾问的授权书,那这些文件你尽管查。”丁默邨做了个“请”的手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郑耀先的脸。
郑耀先让周济民和机要秘书一起逐件清点文件数量、登记文件名称。他自己站在丁默邨的办公桌旁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角落里那两个皮箱还在,铜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起来今天没有人打开过。文件被搬出来之后,办公桌后面的文件柜门是开着的,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行政档案和人事材料,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物品。
周济民和机要秘书清点了整整四十多分钟。文件一共有三十七份,其中包括老孙那本“特别经费审批存根”,以及过去半年人事任免的原始记录、行政经费的审批单、还有几份丁默邨与山本之间关于经费划拨的往来公文。丁默邨没有隐藏任何东西——至少在这批文件里,没有军统潜伏人员名单,也没有任何与关东军情报课直接相关的证据。
但那两个皮箱没有被列入调阅范围。郑耀先的授权书只写了调阅档案文件,没有写搜查私人行李。如果他这时候提出要查看皮箱,丁默邨完全有理由拒绝——皮箱里的东西不属于档案文件,不在安全甄别审查范围之内。
郑耀先决定暂时不碰那两个皮箱。他今天下午进入丁默邨办公室的主要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当场搜出什么证据,而是要观察丁默邨的反应。丁默邨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这种平静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他真的没有问题,要么是他已经把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走了,留下来的这些文件都是干净的。
而郑耀先倾向于后者。因为丁默邨今天早上在楼梯口说的那番话,分明是一个手里还攥着牌的人才会说的语气。他手里的牌不是这些文件,而是那两个皮箱——或者皮箱里已经转移出去的某样东西。
“丁主任,文件数量登记完毕,一共三十七份。我会在情报处完成审查后给您一份详细的审查报告。”郑耀先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急,慢慢查。”丁默邨放下茶杯,站起来送客。当郑耀先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丁默邨忽然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组长,李士群死之前跟你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郑耀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丁默邨。丁默邨坐在椅子上,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的微笑,但眼神深处透出一种老狐狸才有的敏锐光芒。
“李士群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是前天下午,在楼梯上。他说有些人来了就再也走不了。”郑耀先如实复述了那句话,因为这句话在场的不止他一个人,马大元也听到了,隐瞒反而显得心虚。
“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丁默邨慢慢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笑,“李士群说对了一半。他是走了——只不过走的方式不对。而有些人,虽然还在这里,但很快也会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郑耀先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丁默邨的办公室。丁默邨最后一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了——“有些人”指的就是郑耀先自己。丁默邨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他,李士群的死没有让事情结束,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山本对李士群之死的追查不会因为宫本的弹道比对而停止,而陆中和谭正则对郑耀先的调查也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回到情报处之后,郑耀先让周济民把三十七份文件逐一分类归档,准备接下来的详细审查。他自己则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李士群死了,他身上的第一层威胁解除了。丁默邨的把柄被他攥在手里,但丁默邨这只老狐狸显然还有后手。陆中和谭正则正在暗处调查他,而关东军情报课的渗透名单和据点地图就在他抽屉里锁着。沈逸辰和杨先生还躺在他商行楼下的地下室里,一个在养伤一个在恢复。宫本对他的信任建立在他持续不断地拿出情报成果的基础上,而这个基础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个意外的暴露而崩塌。
最棘手的是丁默邨那句“有些人很快也会发现自己走不了了”——丁默邨不会空口说大话,他敢这么说一定是有了某种可以威胁郑耀先的实质性筹码。这个筹码很可能就藏在吴世宝宿舍里搜出的那两个皮箱里。
必须尽快搞清楚皮箱里到底装了什么。常规手段做不到,就只能用非常规手段——马大元的行动队里有他信得过的人,只要能找到一次丁默邨不在办公室的窗口期,派一个可靠的人进去翻那两个皮箱,哪怕只看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马上归位,也比现在这样被动猜测强得多。
郑耀先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马大元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马大元,而是马大元的副手——一个叫刘洪的行动队小队长,平时跟赵简之私交不错。
“刘洪,马副队长在吗?”
“郑组长,马副队长今天中午被宫本顾问叫去开会了,是关于配合佐佐木扩大搜捕范围的协调会。估计要到傍晚才能回来。您有什么急事需要我转达吗?”
“不用转达,你等会儿见到他的时候,让他来情报处找我。”郑耀先挂了电话,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宫本今天中午还跟他在办公室里谈李士群的死,没有提到要开协调会的事。马大元突然被叫去开一个他没有提前得到通知的会——这是宫本的临时安排,还是另有原因?
时间一点点过去,下午四点的时候,周济民完成了第一批档案的初步审查,整理出了三份有疑点的文件——其中两份是丁默邨签发的行政经费支出审批单,金额与财务科存档有出入;另一份是丁默邨与山本之间关于调整76号人员编制的往来公文,公文中提到了一项“特别人员安置计划”,但没有附具体的安置名单。
“特别人员安置计划”这个名目引起了郑耀先的注意。丁默邨在几个月前就向山本申请了一项专门的人员安置计划——这个计划的名目和内容都不在76号日常行政管理范围之内。所谓的“特别人员安置”,很可能是丁默邨为自己秘密情报网络招募的人员穿上76号官方马甲的操作——把人挂在76号的名下领经费,实际上替丁默邨自己干活。
周济民把这份公文的复印件递给郑耀先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郑组长,今天下午马副队长被叫去宫本顾问那里开会之前,有人看到丁主任的秘书去了一趟宫本的办公室。不到十分钟马副队长就被通知去开会了。”
丁默邨的秘书去找宫本,然后马大元就被临时通知去开会——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再明显不过了。丁默邨用某种方式暂时支开了马大元。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郑耀先在今天下午跟马大元联系上。
那么丁默邨支开马大元之后要做什么?他一定是要趁着马大元不在行动队的几个小时里,做一些不能被郑耀先通过马大元察觉到的事。而那件事——多半跟那两个皮箱有关。
不能再等了。郑耀先站起来,把抽屉里的枪别好,对周济民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便快步走出了情报处办公室。他下楼穿过院子往76号大门走的时候,迎面看到一辆挂着特高课牌照的黑色轿车正驶进大门。轿车停稳后,后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微跛着右腿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迈了出来。
谭正则。
中统特派员谭正则,光明正大地走进了76号的大门。他的出现意味着中统和特高课之间正在进行某种郑耀先还不知情的接触——而这种接触,跟陆中和谭正则调查郑耀先的任务,不可能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