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本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透了。郑耀先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从明亮办公室到昏暗走廊的光线变化,也让大脑从刚才那场刀尖上的谈话中冷却下来。宫本给他倒的那杯清酒他只抿了一口,此刻嘴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米香,但那香气里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不是酒的苦,是处境的苦。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极司菲尔路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影子。郑耀先沿着走廊往情报处办公室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脑子里推演着宫本刚才那番话背后的所有可能性。宫本要他暂代行动队指挥——这个提议表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试探。宫本想知道郑耀先到底愿不愿意跟特高课上同一条船。如果郑耀先答应,宫本就可以在清剿行动中把他当成一枚可控的棋子,事后也可以把他作为“军统人员参与特高课行动”的活证据攥在手里。如果郑耀先拒绝,宫本就会重新评估他的立场——一个不肯站队的人,在宫本的逻辑里就是潜在的敌人。
但最让郑耀先在意的不是宫本的提议本身,而是宫本提议的时机。吴世宝今天中午刚被绑架,宫本下午就把暂代指挥的提议摆上了桌面。这个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到像是宫本在吴世宝被绑架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方案。这让郑耀先产生了一个极其不安的联想:吴世宝的绑架,会不会是宫本自己策划的?
这个推测并非空穴来风。宫本正在调查李士群的财务问题,而吴世宝是李士群最大的软肋。如果宫本控制了吴世宝,他就可以用吴世宝作为突破口,撬开李士群的所有秘密。而吴世宝一被绑,行动队群龙无首,宫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派人接管行动队——这正是他刚才对郑耀先提出的要求。整个事件的发展轨迹,每一个转折都对宫本有利。但如果是宫本策划的绑架,他为什么要在虹口动手?虹口是特高课的大本营,在自己的地盘上绑人太容易被目击者指认。除非——宫本故意选在虹口动手,就是为了把嫌疑引向另一个在虹口有活动能力的势力。
关东军情报课。
郑耀先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宫本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关东军情报课在虹口的存在,但他没有直接出手去剿——因为关东军情报课是日本军方机构,宫本没有权限跨系统执法。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来对付关东军情报课,而最好的理由就是“关东军情报课绑架了76号行动队队长”。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吴世宝的被绑就是宫本布下的一个局——他用吴世宝作为诱饵,要让关东军情报课浮出水面,同时借这个机会把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的关系彻底挖出来。
而郑耀先在这个局里的位置,就更危险了。宫本让他暂代行动队指挥,不仅是让他上特高课的船,更是要让他站到关东军情报课的对立面上去。一旦郑耀先以行动队代指挥的身份参与了宫本对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那他在孟溪和黑田那边就彻底失信了——而失信对于情报人员来说,有时候比死更可怕。
郑耀先推开情报处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周济民一个人。周济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而是呆呆地盯着桌角的电话机,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郑耀先进来的时候他明显吓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才认出是郑耀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郑组长,你回来了。宫本顾问那边……”
“谈了点例行公务。”郑耀先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安全甄别的月度评估报告,做出要继续工作的样子。但他的余光一直锁定着周济民。周济民今晚的状态确实不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击的频率很快但不均匀,时不时的会停下来然后换个节奏重新敲。那杯放在他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一层油亮的茶渍,显然端上来之后一口都没喝过。
“周副处长,今天下午你通知我的时候,说吴队长是在松月楼门口被绑的。”郑耀先合上评估报告,用了一个随意的口吻开口,像是闲聊,“松月楼那家料理店我知道,在虹口算是个高级场所,平时去的都是日本军官和领事馆的人。吴队长一个中国人,去那里做什么?”
周济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敲,但节奏比刚才更乱了。“我也不太清楚……吴队长平时喜欢去日本人开的馆子,他说那边的料理正宗。可能是约了人谈事吧。”他说完之后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看出什么来。
“他今天随行的两个队员,现在在哪儿?”郑耀先又问。
“在……在行动队的宿舍里。宫本顾问让人把他们隔离起来了,说是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许跟外界接触。”周济民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郑耀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周济民刚才的回答里有一个细节让他格外留意——周济民说吴世宝“可能是约了人谈事”。这句话说明周济民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信息。吴世宝今天是去见谁的,周济民可能知情,但他不敢说。而让周济民如此恐惧的原因,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害怕说出来会得罪绑架吴世宝的那一方,要么他害怕说出来会让李士群知道是他走漏了消息。
不管哪种可能,周济民都是一个比之前判断的更重要的信息源。郑耀先决定不在办公室里继续施压,那样只会让周济民更加封闭。他要等一个更私密的场合,用更巧妙的方式撬开周济民的嘴。
郑耀先收拾好公文包,跟周济民打了个招呼说今晚先走,让他锁好办公室的门。他走出76号主楼的时候,夜风已经带着冬季江风特有的那种刺骨的湿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刚走到车旁,一个穿着76号勤务人员制服的年轻人从暗处小跑过来,递给他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郑组长,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年轻人把纸条塞进郑耀先手里,鞠了个躬就转身跑开了,消失在停车场的阴影里。
郑耀先打开纸条,上面只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松月楼,戌时。”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六点半,戌时是晚上七点到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纸张在舌尖化开的味道又苦又涩,混合着铅笔石墨的金属味,刺激着他的味蕾和神经。松月楼——吴世宝被绑架的地方——有人约他今晚去那里见面。这个邀约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个陷阱。但陷阱也分两种:一种是抓人的陷阱,一种是传话的陷阱。如果是抓人,对方不会把地点选在刚出过绑架案的地方——那里现在一定是特高课和宪兵队重点盯防的区域,任何可疑人物靠近都会被盘查。所以这个邀约更可能是第二种——有人想借着吴世宝被绑的余波,给郑耀先传递某个不能通过常规渠道传递的信息。
会是谁?郑耀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孟溪不会用这种方式约他——孟溪跟他有固定的见面时间和地点,不需要冒险。李士群也不会——李士群现在正在办公室里发脾气,满世界找吴世宝。丁默邨更不会——丁默邨的手段是藏在暗处递刀子,不会用这么粗糙的联络方式。排除了这些人之后,剩下的人里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反而是徐秋影,或者是某个郑耀先还没有见到的势力代表——比如中统的谭正则,或者赵韵灵的人。
郑耀先没有犹豫太久。他决定去。不是鲁莽地去,而是做好万全准备再去。他把车开到离松月楼两条街的地方停下,然后步行接近。他没有直接走到松月楼门口,而是绕到了松月楼对面的一栋四层公寓楼里。他在公寓楼的楼梯间里一路爬到天台,从天台边缘往下看——松月楼门口的街道尽收眼底。
松月楼是一家典型的日式料理店,门口挂着两盏白色的纸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着店名。料理店的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两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车旁抽着旱烟,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料理店斜对面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冷风中打着旋。车里有两个人,都是穿深色衣服的,看不清面容,但从坐姿来看明显不是普通的等人——他们坐得很直,头颈僵硬,目光始终锁定着松月楼的门口。
特高课的人。应该是宫本安排在松月楼盯梢的便衣。吴世宝在这里被绑之后,宫本一定会留下人在原地监控,看有没有可疑人物返回现场。这两个人的存在既增加了郑耀先赴约的风险,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个邀约不是宫本设的局——宫本不会在自己人的监控范围内再设一个局。
郑耀先从天台退下来,从公寓楼的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从松月楼后方的弄堂靠近。松月楼的后门开在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巷子两侧堆满了空酒瓶和木柴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酱油、鱼腥和煤烟的气味。后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厨子,正蹲在地上刮鱼鳞。他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便抬起头,用一口生硬的中国话问:“你找谁?”
“有人约我来吃饭。”郑耀先用日语回答。他的日语发音不算完美,但足以让一个日本厨子以为他是日本侨民。
厨子听到日语之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鞠了个躬,然后拉开门请他进去。料理店的后厨热气腾腾,几个厨师正在灶台前忙着切鱼生和捏寿司,空气中弥漫着米饭的醋香味和芥末的辛辣。郑耀先穿过厨房,推开通往餐厅的推拉门,走进了松月楼的用餐区。
用餐区不大,只有六张矮桌,每张桌子之间用竹帘隔开。因为吴世宝中午被绑的事,今晚的客人明显少了,六张桌子只有两张有人——一张坐着一个独自喝酒的日本老军官,花白胡子,军装领口敞开着,正在慢悠悠地喝一壶烫热的清酒;另一张坐着一男一女,背对着郑耀先,男人穿着灰色西装,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头发盘成一个低矮的发髻。女人的背影让郑耀先觉得有些眼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选了一张靠后门的桌子坐下,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定食,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松月楼的内部结构和孟溪给的东亚贸易商社平面图在某种程度上很像——前门临街,后门通巷,厨房在中间作为缓冲区。这种结构是日式店铺的标准布局,本身就具有一定的防御性。
等了大约一刻钟,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他的位置空了之后,郑耀先看到那个穿和服的女人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竹帘的缝隙里交汇了一瞬。女人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真容,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郑耀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情报工作者的目光中才能看到的敏锐和克制。她对郑耀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绕过竹帘,在郑耀先对面坐下了。
“郑组长,久仰。”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缕风。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只在嘴唇上,没有到达眼睛。
“我不认识你。”郑耀先放下筷子,右手垂到桌下,离腰间的枪套保持着最自然的距离。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我的一个老朋友。”女人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涂了蔻丹的手指压着推到郑耀先面前,“他在法租界开一家药店,平时喜欢穿灰布长衫,坐堂的时候手里总端着一把紫砂壶。”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冲到了一个危险的频率。法租界药店、灰布长衫、紫砂壶——那是老陆,陆汉卿。这个女人知道老陆,而且知道老陆的掩护身份。她要么是老陆派来的交通员,要么就是老陆出事了——她是从别的地方知道这些细节的。
他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老陆的笔迹,每一个字都写得沉稳有力,和他当坐堂郎中开药方时一模一样:“身体无恙,暂不宜走动。药材已备齐,等通知取货。保重。”
郑耀先看完这行字,把纸条合上,重新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口里。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问题,但他只问了一个。
“他怎么样?”
“暂时没事。”女人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必须倾身才能听清的程度,“上一次清剿的时候,药店里被搜过一次,但没搜到东西。之后他就暂停了坐堂,现在在别的地方休养。他让我带话给你——不要去找他,现在不是时候。你需要的东西,等时机成熟了会有人送来。”
郑耀先沉默了好几秒钟。老陆暂时安全——这对他来说是一段时间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但“暂时”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风险还没有解除。老陆的药店被搜查过,说明特高课的清剿已经波及到了老陆的掩护身份。老陆被迫转移,暂停坐堂,这意味着他和组织之间的联系也暂时中断了。而这个女人——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她是组织派来的新交通员,还是老陆临时找来传话的人?
“你是谁?”郑耀先问。
“我叫苏锦。”女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一个“锦”字。她写的不是繁体,是简体,用的是新式的汉字写法。这个细节让郑耀先心里的戒备降低了几分——只有一种人会刻意使用这种尚未被广泛接受的简体字。
“我是老陆安排的新联络人。”苏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郑耀先,没有任何闪躲,“之前的交通员在清剿中被捕了,老陆紧急启用了我。以后你和他之间,由我负责传递消息。我有三个掩护身份——荣记咖啡馆的会计、汇丰银行买办办公室的秘书、以及公共租界一家小学的音乐教师。我每周三和周五在荣记咖啡馆上班,你可以通过咖啡馆的订座电话用暗语联系我。”
郑耀先听完这番话,没有马上表态。他在心里反复核对着苏锦说的每一个信息点。她提到了老陆的药店、老陆的外貌特征和习惯、之前的交通员被捕、紧急启用新联络人的程序——所有这些细节都符合事实,而且只有组织内部的人才能知道得这么详细。但郑耀先的直觉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这个女人来得太巧了。吴世宝刚被绑架,宫本刚向他抛出暂代行动队指挥的诱饵,中统和军统内部对他的调查正在升级——所有压力都挤压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而这个时候,组织的新联络人忽然出现了。
这不是巧合,就是陷阱。但如果是陷阱,对方不可能知道老陆的笔迹和简体字的写法这些核心细节——除非老陆被捕了,对方通过刑讯逼供获取了这些信息。如果是后者,那老陆现在就没有安全,而眼前这个苏锦就一定是敌人派来的。
“老陆有一个习惯。”郑耀先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像是在聊家常,“他写字的时候,如果是开药方,会在药方角上画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记号。我上次见到那张纸条上,记号是什么?”
这是一个测试。如果苏锦是真正的组织联络人,她一定知道这个细节。如果她是冒充的,要么会答不上来,要么会编造一个错误的答案。苏锦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口里又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纸条的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笔波浪线——那是老陆特有的记号,圆圈代表“安全”,波浪线代表“水”,合起来的意思是“平安”。
郑耀先看到那个记号的瞬间,心口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暖流。老陆还活着,而且还在想着让他放心。但他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在脸上。他把纸条收好,朝苏锦点了点头,用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表达了自己的确认。
“最近有什么需要我传递的情报?”苏锦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嘴角重新挂起那个淡淡的微笑。
“有。”郑耀先看了看周围,确认竹帘外面没有人靠近,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快的语速把几件关键信息压缩成了最短的表达,“特高课下周二凌晨四点发起清剿行动,目标是军统上海站三个安全屋。我已经安排军统方面提前转移。另外,关东军情报课华中负责人黑田目前人在上海,目标是要刺杀山本太郎,具体时机可能在下周二清剿行动期间。76号副主任李士群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内线。行动队队长吴世宝今天中午在虹口被绑架,绑匪身份未定,不排除是特高课或关东军情报课所为。以上所有信息,请老陆评估后决定如何处置。”
苏锦的眼睛在郑耀先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微微睁大了。她显然没有预料到郑耀先会在第一次见面就传递这么多、这么密集的高价值情报。但她没有多问——一个合格的交通员从来不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一字不差地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鞠了个浅浅的躬,转身回到了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她的同伴——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男人坐下来继续吃饭,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苏锦拿起筷子给男人夹了一块生鱼片,动作自然而亲昵,看起来就像一对在异国他乡讨生活的普通夫妇。
郑耀先吃完了盘子里已经凉透的定食,付了账,从后门离开。他穿过那条堆满酒瓶的小巷,在黑暗中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老陆安全——这四个字对他来说,比关东军情报课的所有情报都更重要。但老陆暂时不能活动,意味着情报的传递链条变得比以前更脆弱。苏锦这个新联络人的可靠性还需要时间来验证,而情报传递的效率在短期内会不可避免地降低。
更让他担忧的是苏锦说的那句话——“之前的交通员在清剿中被捕了”。组织的情报站最近受到了严重打击,这是不争的事实。郑耀先不知道被捕的交通员是谁,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刑讯下招供,更不知道他的被捕会不会波及到更广的网络。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上海滩,每一次抓捕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每一个人的倒下都可能带倒一片。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等待,继续潜伏,继续把拿到手的情报一件件传出去。
回到商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宋孝安正趴在桌上计算营救行动的后勤清单,旁边摊着一大堆纸片,上面写满了武器弹药的数量、干粮的分配方案、以及每个队员的鞋码——因为行动需要在暗道里摸黑行进,鞋底的软硬度和尺码会影响整个队伍的移动速度和噪音控制。赵简之已经把三把毛瑟手枪和八把匕首全部擦拭完毕,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工作台上,每一件都泛着幽幽的冷光。
“六哥,乔四传回消息了。”宋孝安把一张纸条递给郑耀先,“他盯了周济民一整个傍晚。周济民下班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法租界一家叫‘德兴’的当铺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乔四查了一下那家当铺的背景——铺子表面上是做典当生意的,但实际上跟满铁上海事务所有资金往来。当铺的东家姓钱,叫钱伯钧。”
钱伯钧。这个名字让郑耀先的眼睛骤然锐利起来。钱伯钧是76号档案室主任,在黄烈时期就是76号的高层之一,秦兆麟备忘录里提到守门人当年接触的76号高层名单里就有他。钱伯钧的当铺和满铁有关联,而周济民在吴世宝被绑架的当天晚上去了钱伯钧的当铺,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这些信息串起来,指向了一个郑耀先之前没有完全看清楚的事实。
周济民可能不是宫本的人,也不是丁默邨的人。他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
“孝安,把秦兆麟备忘录里关于钱伯钧的所有记录全部调出来。”郑耀先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到桌边,声音冷静得让宋孝安和赵简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另外,查一下周济民最近一个月的电话通讯记录,特别是他有没有打往虹口方向的电话。”
宋孝安翻开秦兆麟备忘录的副本,翻到标注了钱伯钧名字的几页。秦兆麟的记录很简洁——“钱伯钧,76号档案室主任,黄烈时期入职。与丁默邨关系较好。守门人曾与其有过接触,内容不详。”这条记录单独看没什么特别,但和今天周济民去钱伯钧当铺的行动放在一起看,再加上常四供词里提到的“满铁上海事务所”这个关键词,整个拼图就出现了全新的图案。
钱伯钧是档案室主任,掌握着76号所有人员的人事档案和历史记录。如果他是关东军情报课在76号的另一个内线——或者至少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合作者——那关东军情报课在76号内部的触角就远远不止李士群一根。李士群是行动层面上的内线,负责提供行动情报和资金流转;钱伯钧是信息层面上的内线,负责提供人事档案和历史背景;周济民则可能是协调层面上的内线,负责在情报处内部监控各方动态。
而孟溪在仓库里告诉郑耀先的内线信息——他说内线在76号、级别很高、能接触到特高课的秘密审讯情报——可能指的并不是某一个单一的人,而是一个由李士群、钱伯钧和周济民三个人共同构成的网络。黑田在76号内部编织的不是一根线,而是一张网。而孟溪只透露了这张网的冰山一角,用最显眼的李士群来吸引郑耀先的注意力,让郑耀先以为李士群就是全部的内线,从而忽略了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周济民如果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那他在吴世宝被绑架之后的紧张就说得通了。”宋孝安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兴奋——那是情报工作者在破解一个复杂密码时特有的兴奋,“他不是在担心吴世宝的安全,他是在担心绑架案会暴露李士群和钱伯钧,进而把他也挖出来。他下午之所以那么紧张,不是因为他害怕宫本,而是因为他害怕宫本查绑架案查到他自己头上。”
“所以他去钱伯钧的当铺,不是为了谈当铺生意,而是去商量怎么应对接下来的调查。”赵简之在一旁接话,他难得在这种复杂的推理环节插上嘴,但这一次他的判断很准,“三个人里面最怕死的是钱伯钧——他是管档案的,胆子最小,骨头最软。周济民去安抚他,让他不要慌,不要乱说话。”
郑耀先点了点头,但他的思考比宋孝安和赵简之更进了一步。周济民、钱伯钧和李士群——这三个人的网络如果暴露在宫本的调查面前,最脆弱的环节不是李士群,而是钱伯钧。李士群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算被捕也会咬紧牙关至少扛几轮审讯。但钱伯钧不一样——他是做文职的,没有受过反审讯训练,一旦被宫本带走,可能连第一轮审讯都扛不过。而钱伯钧一旦招供,不仅李士群完蛋,周济民也会被牵连出来。周济民今天去找钱伯钧,目的很可能不只是安抚,而是在评估——评估钱伯钧值不值得保,或者说,评估要不要在钱伯钧开口之前先让他闭嘴。
“孝安,乔四继续盯周济民,不要放松。另外,明天一早派一个人去德兴当铺附近蹲点,重点观察钱伯钧的活动规律和进出人员。”郑耀先走到地图前,在法租界德兴当铺的位置上又画了一个圈。这张上海地图现在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每一个圈都代表一个关键节点,每一根连线都代表一条正在流动的线索。这些圈和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比任何蓝图都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地下战场全景。
“六哥,现在几方面的压力都在往这个方向集中。”宋孝安放下笔记本,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道,“特高课下周二凌晨清剿军统,关东军情报课在同一时间可能刺杀山本,吴世宝被绑架的案子随时会引爆李士群和钱伯钧的内线网络,丁默邨在暗中推波助澜,宫本还想拉你暂代行动队指挥。下周二的这个时间窗口,整个上海的谍战圈子等于同时点燃了四根导火索。我们夹在中间,任何一条导火索烧到尽头都会炸到我们自己。”
郑耀先从地图前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材料和武器,看着赵简之脸上那种既是紧张又是期待的表情,看着宋孝安眼镜片后面那对因过度疲惫而布满血丝但依然冷静清晰的眼睛。
“所以我们要在下周二之前,把所有导火索的燃烧速度控制在手里。沈逸辰的营救行动由简之负责战术准备,孝安负责情报支撑和外围协调。吴世宝这条线继续追,但不要出手——让宫本和李士群自己去咬。周济民和钱伯钧盯紧,但不要打草惊蛇。丁默邨那边保持现状,他给的材料继续用,但要时刻提防他反水。至于宫本要我暂代行动队指挥的事——”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我会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答复。”
他说完这句话便重新拿起了桌上那份营救行动方案,翻开第一页,开始逐条审核每一个行动细节。窗外的弄堂又沉入了深夜的寂静,煤油灯的灯光在他面前铺开一片温暖而有限的光明。距离下周二凌晨还有不到四天,距离他和孟溪约定的下一次会面还有一天,距离整个上海滩谍战格局的彻底洗牌,也只剩下最后这几场暗夜里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