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用冷水洗过脸之后,没有叫醒宋孝安和赵简之。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桌边,把煤油灯的灯芯捻到最低,只留下一豆跳动的火光,然后拿起宋孝安连夜写好的清剿计划摘要,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宋孝安的笔迹虽然因为疲惫而潦草,但每一个关键数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三个安全屋地址、三路合围的兵力部署、下周二凌晨四点的时间节点、通讯侦听的频段数据。郑耀先在摘要末尾用铅笔加了一行备注:“情报来源需严格保密,对外统一口径为内线传递,不得提及关东军情报课。”
写完这行字,他把摘要折好塞进一个空白信封里,用蜡封了口,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上了徐百川的安全屋地址。这封信今天上午必须送到徐百川手里,而且必须由他本人亲自拆阅。宋孝安昨晚已经通过电话暗语通知了徐百川“有一批紧急货物需要当面验收”,徐百川约了今天上午十点在法租界一家叫“鸿运楼”的茶楼见面。
周六上午九点,郑耀先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戴了一顶灰色呢帽,打扮得像个去茶楼谈生意的中小商人。他把瓦尔特ppK别在腰后,外面罩了一件宽松的马褂,枪套的轮廓被马褂的褶皱完美地遮掩了。宋孝安还在睡——他熬了一整夜,郑耀先没有叫他。赵简之倒是醒了,正蹲在墙角用磨刀石打磨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刀刃和石面摩擦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六哥,我跟你去。”赵简之看到郑耀先换好衣服,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用。今天是见四哥,不是去码头。你继续准备营救行动的装备,把昨天那三把毛瑟手枪的准星校一下,上次你用的时候偏左了两分。”郑耀先扣好帽子的搭扣,从桌上拿起那个封好的信封揣进怀里,推门下了楼。
鸿运楼在法租界迈尔西爱路和霞飞路的交叉口附近,是一栋三层楼的粤式茶楼。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圆桌,早上九点多正是喝早茶的高峰时段,堂里坐满了吃叉烧包和虾饺的食客,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碗筷碰撞声和茶壶倒水的声音搅在一起,闹哄哄的一片。这种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接头场所——人多眼杂,声音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角落里两个低声交谈的人。
郑耀先上了二楼,在靠窗的卡座找到了徐百川。徐百川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和两笼点心,看起来跟周围那些悠闲度周末的中年商人没有任何区别。但郑耀先注意到他选的位置——背靠墙壁,面朝楼梯口,右手边是窗户,左手边是一条通往厨房的窄廊。这个位置能同时监控二楼入口和厨房通道两个方向,是整层楼最安全的座位。
“四哥。”郑耀先在徐百川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
“先吃点心。”徐百川用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放在郑耀先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真的在招待一个老朋友吃早茶。等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走过去之后,他才放下筷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货带来了?”
郑耀先从怀里掏出信封,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徐百川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拿起茶壶给郑耀先倒了一杯茶,借着倒茶的动作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袖口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批货的来源,我需要知道。”徐百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欣赏街景,但余光始终锁着楼梯口的方向。
“来源不能说。”郑耀先的回答简短而坚决,“但我可以告诉你,货是真的。你回去之后立刻对照里面的地址,确认另外两个据点的具体位置,然后安排人员转移。时间节点绝对不能拖——下周二凌晨四点,三路合围,每一路的兵力部署都在摘要里写清楚了。另外,通讯侦听那边也要做应对,特高课已经锁定了三个疑似频段,技术课正在做精准定位。这几天电台的使用频率降到最低,发报时间控制在三十秒以内。”
徐百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了一圈。“老六,你这个情报来源如果不干净,将来会出大问题。毛人凤那边已经在查你了,陆中虽然被我派去了南京,但他回来之后一定会继续追。你要是被人抓住把柄——”
“四哥。”郑耀先打断了徐百川的话,语气平静但异常坚定,“我做的事,每一件都对得起这身皮。情报来源的事我承担全部责任,你只管安排转移。如果我出了事,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也是为了上海站的安全。”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兄长对弟弟的担忧和无奈。他认识郑耀先这么多年,知道他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最终他叹了口气,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在郑耀先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自己小心。下周一之前,我会把三个据点全部清空。另外——张士超昨天从南京发了一封电报回来,说他在南京遇到了毛人凤派来的特使。特使问了他一些关于你的问题。具体问了什么张士超没说,但他说特使很‘关切’你的近况。”
郑耀先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毛人凤的特使在南京见张士超——这说明毛人凤对他的调查已经升级了。特使不去上海找陆中,而是绕到南京见张士超,这个安排本身就很耐人寻味。南京是汪伪政权的首都,也是各方势力盘踞的地方,在南京见面可以避开徐百川的耳目,谈话内容也不会被上海站的人知道。毛人凤在下一盘很细的棋,而郑耀先是这盘棋上最被关注的那颗子。
“我知道了。谢谢四哥。”郑耀先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戴好,转身下了楼。
走出鸿运楼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商行。他在迈尔西爱路上叫了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到公共租界南京路。他需要去一趟外滩——不是为了公务,而是为了处理另一件压在心头的事。
从十六铺码头第二次会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孟溪提供的情报——黑田的三个任务、李士群的内线身份、特高课清剿计划的全部细节——这些信息对于上海地下党来说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如果能及时传递给组织,党组织可以提前调整在上海的地下活动部署,避开特高课的清剿锋芒,甚至可以利用关东军情报课和特高课之间的内斗创造更有利的斗争条件。但问题是,老陆一直没有派人来接头。
郑耀先已经等了两个星期了。按照正常的联络周期,老陆应该在上周就派出交通员,或者在某份报纸的启事栏里刊登特定的接头暗号。但这两个星期里,郑耀先每天翻遍《申报》《新闻报》和《大美晚报》的启事栏,都没有看到那个约定好的暗号。他心里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老陆那边可能出事了。
这种不安不是空穴来风。特高课最近对上海地下党的清剿力度明显加大了,佐佐木的行动队在过去两周内连续破获了三个地下联络点,抓捕了至少六名同志。这些消息是郑耀先从76号内部通报里看到的——通报上写着“近日连续破获共党组织据点,抓捕多名共党分子”,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他不知道被抓的是谁,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老陆,不知道审讯进行到了哪一步。他只能等——等组织派交通员来,或者等某个他熟悉的信号出现在启事栏里。
这种等待是最煎熬的。他可以和孟溪在仓库里斗智斗勇,可以在宫本面前滴水不漏,可以同时操纵李士群和丁默邨的互相倾轧,但他没有办法主动联系老陆。纪律不允许他这么做——单线联系的意义就在于,上线不主动联系下线,下线绝对不能反过来找上线。这是用无数牺牲换来的铁律。违反这条铁律,不仅可能暴露自己,还可能连累整个情报站。
黄包车在外滩停了下来。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黄浦江边慢慢走着。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浓重的水腥味,混着远处轮船烟囱里冒出来的煤烟。江面上几艘挂着日本旗的货轮正缓缓驶过,甲板上的水手在忙碌地搬运货物。外滩的游人不多,偶尔有几对情侣挽着手走过,有几个穿着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赶路。郑耀先走到一个卖报纸的摊子前,买了一份当天的《申报》,翻到启事栏那一页,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
他折起报纸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路过汇丰银行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擦皮鞋的小孩,其中一个正用一口苏北话卖力地吆喝着。这个场景让他想起了苏曼云——汇丰银行买办的妻子,他在这个身份上的掩护者。苏曼云最近没有联系他,说明她的掩护身份目前没有遇到问题。但郑耀先知道,随着各方势力在上海的斗争越来越激烈,每一个跟军统有关联的人都有可能被卷入漩涡。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备用联络渠道,以防老陆那边真的断了线。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作为紧急联络点的备选方案。法租界的白俄面包店是一个,但那是乔四的观察点,用来传递日常情报可以,用来做紧急接头太容易暴露。徐秋影的咖啡馆是一个,但徐秋影的身份本身就是个谜,徐百川提醒过他不要把最重要的底牌交给她。还有一家在闸北的小药铺,是陆汉卿以前提起过的一个备选联络点——那是中共地下党的一个秘密交通站,郑耀先知道它的存在但从来没有去过。按照纪律,只有在原联络线完全中断的极端情况下才能启用备选点。现在是时候考虑启用备选点的可能性了。
中午十二点,郑耀先回到商行。宋孝安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整理昨晚的营救行动方案。他把行动方案重新誊抄了一份,用比昨晚更工整的笔迹写在一本空白账簿的内页里。方案分四个阶段:侦察阶段、渗透阶段、突击阶段和撤离阶段。每个阶段都标注了详细的执行步骤、人员分工和时间节点。
“六哥,东亚贸易商社外围的地形图我让乔四画了一份。”宋孝安从一叠材料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北四川路一百一十二号是一栋临街建筑,正面是店铺门面,挂着东亚贸易商社的牌子。后门通向一条叫福寿里的弄堂,弄堂很窄,只能走人不能通车。暗道出口就在后门左侧的煤堆下面。乔四在对面的一家茶馆二楼蹲了两天,摸清了守卫的换岗规律——跟孟溪提供的情报完全一致。白天有四个人轮班巡逻,晚上减为两个人,换岗时间是晚上十点。地下室的两个看守是固定不动的,他们的伙食由一个专门的老头每天中午十二点送一次。”
“送饭的老头能不能利用?”郑耀先问。
“不太容易。”宋孝安摇了摇头,“那个老头是鬼子从东北带来的,在特高课系统里干了十几年的后勤,嘴巴极严,而且进出都要搜身。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天送完饭之后会在后门的煤堆旁边抽一支烟,大概三五分钟的样子。这个时间窗口可以用来确认暗道出口的位置和周边环境。”
郑耀先仔细看着乔四画的地形图,用手指沿着福寿里弄堂的走向慢慢移动。弄堂的出口连接着一条稍微宽一点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澡堂,澡堂后面是闸北的一片棚户区。这片棚户区是理想的撤离路线——道路复杂,人口流动大,鬼子的巡逻队很少进去。他让宋孝安在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备用撤离点,分别对应三种不同的情况:行动顺利时的正常撤离路线、被追捕时的分散撤离路线、以及受伤人员需要就地隐蔽时的应急藏匿点。
下午三点,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从76号传了过来。
宋孝安接的电话,电话是周济民打来的——情报处副处长,郑耀先在76号驻场期间的直属下属。周济民的声音在电话里急促而不安:“郑组长,出事了。行动队队长吴世宝今天中午在虹口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绑走了。李副主任正在办公室里发脾气,把行动队的人全部集合起来要去虹口搜人。宫本顾问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让我通知你——他说这是76号内部的安全事件,要求情报处配合特高课调查绑架案的来龙去脉。”
郑耀先握着话筒,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吴世宝被绑架——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昨天他刚跟孟溪在仓库里谈完,孟溪提到黑田已经把吴世宝列为李士群死后的备选人选之一。今天吴世宝就被绑架了。绑他的人是谁?是李士群派人干的?还是黑田动的手?或者是特高课内部某个势力的行动?
“绑架地点和具体情况,周济民说了没有?”
“他只说吴世宝是在虹口一家叫‘松月楼’的日本料理店门口被绑的。当时吴世宝刚从料理店里出来,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冲过来停在他面前,车上下来四个人,两个人把吴世宝推进车里,另外两个人持枪控制了随行的两个行动队队员。整个行动不超过三分钟。随行的队员说,绑匪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动手干脆利落,明显是职业水平。”
虹口。又是虹口。这个地名在最近几天的情报里反复出现——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在虹口,东亚贸易商社在虹口,山本的官邸在虹口,特高课本部也在虹口。虹口是日本人在上海的大本营,能在虹口的地盘上精确地绑走76号行动队队长的人,要么对虹口的地形和巡逻规律了如指掌,要么本身就拥有在虹口自由行动的身份。
郑耀先马上想到了一个人——黑田。孟溪说黑田的三个任务是重建通讯网、除掉山本、控制76号。而控制76号的关键一步,就是除掉李士群之后再除掉吴世宝,换一个更听话的人。但黑田还没有除掉李士群,为什么先动吴世宝?除非——黑田的计划发生了变更。或者说,黑田根本没有打算按孟溪说的顺序来。孟溪可能只知道了黑田计划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孟溪也不知道。
“六哥,你觉得会是谁绑了吴世宝?”宋孝安在旁边问,手里还拿着钢笔,笔记本上的字写到一半停了。
“可能性有三个。”郑耀先放下话筒,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虹口那个区域上反复扫视着,“第一,李士群自己绑了吴世宝。吴世宝知道李士群太多秘密,李士群在宫本的调查压力下先下手为强,把吴世宝控制起来或者直接灭口。第二,黑田绑了吴世宝。黑田想要在除掉李士群之前先控制吴世宝,利用吴世宝来指证李士群的罪行,然后顺势扶吴世宝上位。第三,丁默邨绑了吴世宝。丁默邨想通过吴世宝挖出李士群跟关东军情报课勾结的直接证据,然后一箭双雕——李士群被定罪,吴世宝从行动队队长的位置上空出来,丁默邨安插自己的人接手行动队。”
宋孝安听完这三种可能性,仔细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他一贯冷静而缜密的方式逐一分析道:“第一种可能性最大。吴世宝是李士群最大的软肋,他只要活着,李士群就永远有被人捏住把柄的风险。李士群最近财务紧张、宫本调查加紧、丁默邨又在暗中收集他的黑材料——三面夹击之下,他一定会选择断臂求生。第二种可能性也不小。黑田把吴世宝列为备选首位,但备选备选,得先用得上才行。如果黑田想把吴世宝变成对付李士群的武器,绑架吴世宝然后逼他反水,是一个高效的手段。第三种可能性最小——丁默邨的手段一向是藏在暗处使绊子,不会亲自下场绑人,那样太暴露了。”
“如果吴世宝真的被李士群或者黑田杀了,”赵简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手里还攥着那把擦了一半的毛瑟手枪,“那我们手里能指证李士群的人证就没了。常四的供词能证明关东军情报课跟76号之间有联系,但不能直接证明李士群本人知情。资金流水能证明吴世宝收了钱,但吴世宝死了的话,李士群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吴世宝头上,说一切都是吴世宝背着他干的。”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简之的分析虽然粗糙,但核心逻辑是对的。吴世宝是整条证据链上最关键的证人,他一死,证据链就断了最中间的那个环节。李士群只要坚持说“我不知道吴世宝在外面做了什么”,加上他事先发的那份防范渗透的内部通报作为护身符,宫本就算怀疑他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抓他。而黑田如果拿到了吴世宝的口供,就可以在除掉李士群的时候把证据交给山本,让山本“名正言顺”地处决李士群——这比黑田自己动手干净得多。
“周济民还说了什么?”郑耀先重新拿起话筒,但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他在挂断之前说了一句——宫本让他通知你,今天下午六点到宫本的办公室去一趟。宫本有事要跟你‘商量’。”宋孝安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商量。宫本从来不会跟任何人“商量”。他用这个词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定,只是需要你在他画的框里表态。郑耀先在脑子里快速推算了一下宫本在这个时间节点找他的可能意图。宫本已经拿到了李士群的财务黑料——丁默邨送的那五份明细表加上之前的两份调查报告,足够让宫本相信李士群有问题。而现在吴世宝被绑架,行动队群龙无首,李士群自己乱了阵脚——这正是宫本出手的好时机。宫本找郑耀先,很可能是想让他以情报处驻场组长的身份,在安全甄别的框架内对李士群启动正式调查。
如果宫本真的要启动对李士群的正式调查,郑耀先就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个两难的决定。如果他配合宫本的调查,李士群会把他视为直接的敌人,而李士群手里还有不少76号内部的人脉和资源,反击起来会很猛烈。如果他不配合,宫本会认为他立场有问题,之前的种种“配合”就全都白费了,宫本对他的信任会在一夜之间瓦解。
更麻烦的是,陆中虽然在南京,但他在上海安排的眼线还在运作。如果陆中的眼线发现郑耀先参与了宫本对李士群的调查——这是一个军统特工和特高课联手做掉76号副主任的动作——传到毛人凤耳朵里就会变成“郑耀先配合日本人清除汪伪政权要员”,这个罪名比通敌还要难洗。
“六哥,要不我去趟法租界巡捕房,打听一下吴世宝被绑的现场有没有目击证人或者弹壳之类的物证?”赵简之站起来,把毛瑟手枪插进腰后,已经准备出发了。
“不用。吴世宝被绑这件事,我们不去碰。”郑耀先制止了他,语气果断而冷静,“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绑架现场一定已经被特高课或者宪兵队封锁了。你这个时候去虹口,不仅拿不到任何信息,还可能被人拍到面孔。记住——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下周二的营救行动和转移行动,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吴世宝的事让宫本和李士群去斗,我们在一旁观察记录就可以。”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三个人能听到:“但我们不能完全被动等待。孝安,你通知乔四,让他暂停对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的外围观察,分出一半精力盯住周济民。周济民刚才那个电话里的语气有点奇怪——作为情报处的副处长,吴世宝被绑跟他关系不大,但他表现得异常紧张。而且他最后那句‘宫本让我通知你’——宫本如果要找我,完全可以直接打电话或者派人来叫我,为什么要通过周济民转达?周济民在宫本的调查里扮演什么角色,需要搞清楚。”
宋孝安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这几条指令,写完之后抬起头看了郑耀先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在怀疑周济民?周济民是自己人——至少名义上是自己人。他是黄烈的副手,在情报处干了三年,一直老实本分,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我不怀疑周济民的忠诚。”郑耀先看出了宋孝安没说出口的问题,“但我怀疑他可能在不经意间被人利用了。宫本是个非常擅长利用中间人的人——他用周济民传话,也许是因为周济民对他有用,也许是因为他想通过周济民的嘴把某个信息传出去。不管哪种情况,周济民现在的处境都很微妙,我们需要知道他跟宫本之间的互动到什么程度了。”
下午五点半,郑耀先准时出现在宫本一郎的办公室门口。宫本的办公室在76号主楼二楼最东面,隔壁就是特高课派驻76号的联络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里面灯光明亮,宫本正坐在写字台后面翻看一份厚厚的档案,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宫本的烟瘾一向不大,平时办公几乎不抽烟。今天烟灰缸里堆了这么多烟头,说明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更加焦灼。
“郑组长,请坐。”宫本抬起头,把档案合上推到一边,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客气但冷冰冰的弧度。他指了一下写字台对面的椅子,等郑耀先坐下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吴世宝被绑架的事,你已经知道了。绑架发生在虹口,用的是一辆挂日本军牌的车。我已经让人查了车牌号——是伪造的。能在虹口伪造军牌并且精确地掌握吴世宝的行踪,绑匪对虹口的地形和吴世宝的活动规律非常熟悉。”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等着宫本继续说。他知道宫本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调查细节告诉他——宫本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现在说的这些都是铺垫,真正的正文在后面。
“吴世宝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的财务状况我正在调查,今天下午又发现了一笔新的问题支出——上周五,李士群通过财务科转了一笔两千日元的特别费,收款账户是一个在英属香港注册的离岸公司。这家公司跟永丰贸易公司有密切的资金往来。而永丰贸易公司——我让技术课做了一个资产溯源——背后是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
宫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郑耀先的反应。郑耀先的表情仍然是那种标准的冷静——不惊讶,不意外,只是认真地听着。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宫本查到了永丰贸易公司、查到了满洲重工业株式会社、也查到了这些公司与李士群的资金往来。但宫本还没有提到关东军情报课——至少在目前的措辞里,他用的都是公司名称和机构名称,没有触及关东军情报课这个核心。这说明宫本的调查已经接近了核心,但还没有完全突破那层窗户纸。
“郑组长,我今天找你商量一件事。”宫本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瓶清酒和两只小瓷杯,倒了两杯酒,端回来放在郑耀先面前一杯。这个举动极不寻常——宫本从来不跟中国人喝酒,至少在郑耀先驻场期间从没有过。
“下周二的清剿行动,你应该已经通过情报处的工作渠道有所耳闻了。”宫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郑耀先,“行动由山本课长亲自指挥,特高课行动队、76号行动队和宪兵队三路合围军统上海站的三个据点。按计划,76号行动队由吴世宝带队。但现在吴世宝被绑架了,李士群情绪失控,行动队的组织一片混乱。我需要一个稳定且可靠的人来暂代吴世宝的指挥职责——至少在下周二之前维持行动队的正常运转。”
郑耀先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宫本的真正意图了。宫本要启动对李士群的调查,但他不敢同时把76号的情报处和行动队两个部门都揽在自己手里——那样会让人说他在76号搞清洗。所以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跟特高课合作又具备军事指挥能力的人,来暂代吴世宝的职务。而在76号所有现有人员里,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郑耀先。
“宫本顾问,我是情报处驻场组长,管的是情报工作,不是行动指挥。”郑耀先用了一个礼貌但明确的托词,他没有立刻拒绝,但已经把界线划了出来,“行动队是76号的直属武装力量,让一个非76号编制的人来指挥行动队,于制度不合。而且李副主任也不会同意。”
“李副主任的意见不重要。”宫本放下酒杯,说了一句极其冰冷的话。这句话在特高课体系内意味着什么,郑耀先心里很清楚——当宫本说一个人的意见不重要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被宫本在心里判了死刑。宫本继续说:“至于制度——现在是战时状态,制度可以在特殊情况下做出调整。郑组长驻场76号以来,对各科室的安全甄别工作执行得无可挑剔,行动队也需要这种严格的执行力。如果你同意暂代行动队指挥,我会向山本课长申请临时授权,时间仅限于下周二清剿行动结束之前。”
郑耀先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在手指间慢慢转动着。宫本的提议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包裹在糖衣里。如果答应暂代行动队指挥,郑耀先就等于是被宫本拉上了同一辆战车——特高课和军统联手清剿军统的三个安全屋,这个事实一旦被毛人凤或者陆中的人知道了,郑耀先在军统内部就彻底完了。更不用说暂代行动队指挥还意味着他要直接参与对军统上海站的清剿行动——哪怕他提前安排好了转移,让清剿行动扑空,但宫本在行动现场会看到他在指挥行动队的调度,这个“通敌”的形象就再也洗不掉了。
但拒绝也不是毫无代价。宫本今天用了“商量”这个词,还破例给他倒了酒,姿态放得比任何一次都低。这说明宫本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来控制76号的行动队。如果郑耀先拒绝得太干脆,宫本对他的信任会打折,之前建立的合作关系会出现裂痕。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宫本对李士群的调查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阶段,如果宫本觉得郑耀先靠不住,他可能会转而寻找别的合作对象——比如丁默邨,或者张士超。
郑耀先在短短几秒钟内完成了对局面的评估,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用了一个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的方案。
“宫本顾问,暂代行动队指挥这件事,权限范围太大,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但在吴队长找回之前,行动队的日常运转如果出现紧急情况,我可以从情报处的角度提供必要的协助——比如情报支撑和行动预案审核。”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宫本满意的补充,“另外,我建议宫本顾问在调查吴队长被绑架案的同时,也关注一下行动队内部的人员动向。绑匪能精确掌握吴队长的行踪,说明行动队内部或者76号内部有泄密渠道。这条渠道如果不查清楚,下周二清剿行动的安全性也会受影响。”
宫本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把杯中最后一口清酒喝完。“那就先这样。你考虑一下,最迟周一给我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