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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夜审刀疤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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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赵简之的话。他把目光从刀疤脸身上收回来,走到商行后门的台阶上,借着门楣下那盏昏黄的灯泡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双手。右手虎口处沾了一点血迹,已经在冷风中凝固成了暗褐色的斑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从指尖擦到指根,动作细致而机械,像是在擦拭一件精密的仪器。

“把人带到地下室。”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孝安,你去把地下室的灯接亮,准备记录用的纸笔。简之,你亲自搜他的身——鞋子、腰带、衣领、袖口,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查一遍。这个人不是职业特工,但不排除他身上带着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东西。”

赵简之应了一声,弯腰抓住刀疤脸的衣领,像拎一袋粮食似的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刀疤脸的双脚在地上拖了两道浅浅的沟痕,后脑勺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很快咬住了牙,把声音咽了回去。郑耀先注意到这个细节——这个人在忍耐,而且有意识地不在敌人面前示弱。这种反应不是普通江湖打手能装出来的,要么他受过一定的训练,要么他的骨头本身就硬。

商行的地下室原本是一间存放药材的库房,后来被郑耀先改造成了审讯和临时关押的场所。四面墙壁用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用铁丝吊着的白炽灯泡。灯泡的瓦数很低,光线昏黄而集中,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圈。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铁制椅子,椅脚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地面上,扶手上焊着两副手铐。墙角有一只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审讯用的工具——从最基础的绳索和布条,到更专业的钳子和钢针,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郑耀先从不在审讯室里放不必要的东西。他相信审问的本质是一场心理战,工具只是辅助,真正的武器是语言、节奏和对受审者心理防线的精确判断。但他也从不排斥让受审者看到那些工具——有时候,一件没有使用的工具比一件正在使用的工具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赵简之把刀疤脸按在铁椅子上,动作粗暴但有效率。宋孝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冷静而专注。他已经在地下室里提前摆好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一个搪瓷杯和一把剪刀。台灯的灯罩被扭到了一个特定的角度,让光束可以直射铁椅子上的受审者,却不会照到审问者的脸。

赵简之开始搜身。他先从刀疤脸的上衣开始,解开那件深色短打的盘扣,把手伸进内衬里一层一层地摸。他搜得很仔细,每摸到一处可疑的凸起就把衣料翻开来检查。从刀疤脸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摆在地上——一包压扁了的哈德门香烟,半盒受潮的火柴,几张皱巴巴的法币钞票,一把折叠小刀,刀柄是牛角做的,刀刃已经磨得很薄,还有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铜质的平安牌。

赵简之搜到腰带的时候,手指在腰带内侧摸到了什么硬物。他把腰带解下来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腰带的夹层里缝着一片薄薄的金属片,抽出来一看,是一把用钢片磨成的小钥匙,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做工粗糙但很实用——这种小钥匙通常用来开手铐或者小型的密码锁。赵简之骂了一声,把钥匙扔在地上,继续往下搜。

搜到鞋底的时候,他又从右脚鞋垫下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纸片展开来只有火柴盒大小,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3147”。郑耀先接过纸片看了看,是一个四位数的数字,可能是某个保险柜的密码,也可能是某个暗号的一部分。他把纸片夹进宋孝安的笔记本里,示意赵简之继续。

整个搜身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赵简之搜完之后,用一根麻绳把刀疤脸的上半身牢牢地绑在铁椅子的靠背上,双手反铐在椅子背后的手铐里。刀疤脸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转——不是那种四处乱瞟的慌张,而是一种在评估环境和对手的观察。他的目光在墙角的木架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但嘴角的线条始终保持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郑耀先等赵简之退到一边之后,没有马上开始审问。他拉过一张木凳,在刀疤脸正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步。这个距离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太近会让受审者感到压迫而产生对抗心理,太远则无法形成足够的气场压制。三步,刚好够让对方看清审问者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同时又保留了一定的空间让审问者可以随时起身走动,打破对方的心理节奏。

他把台灯的角度又调了一下,让光束正好打在刀疤脸的眼睛上。刀疤脸本能地眯起了眼,偏过头想避开强光,但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他只能把脸侧到一边,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你叫什么名字?”郑耀先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医生问病人“哪里不舒服”一样例行公事,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刀疤脸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上的某一个点,像是在数水泥地面上的裂纹。

“你叫什么名字?”郑耀先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音量没有丝毫提高,但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半拍。这种节奏的变化会让受审者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同样的问题被重复,意味着审问者有无限的耐心和时间,而受审者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刀疤脸依旧没有开口。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那排工具里拿起了一把钳子。钳子是德国造的,铬钒钢锻造,手柄上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布,钳口咬合严丝合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光泽。他把钳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走回来重新坐下,把钳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没有挥舞钳子,也没有拿钳子指着刀疤脸威胁,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像是在修剪花草之前随手把工具搁在身边。

“你脸上的刀疤,是哪一次留下的?”郑耀先换了一个问题,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看起来有年头了,缝合的技术不怎么样,是江湖郎中缝的吧?如果是军医缝的,疤痕不会这么宽。”

刀疤脸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了郑耀先膝盖上那把钳子上,然后又移开了。郑耀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动作说明他在紧张,但还没有到崩溃的程度。

“你不说名字也行。”郑耀先从宋孝安手里接过那个夹着纸片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的上沿射向刀疤脸,“那我们聊聊别的。你右手虎口的老茧很厚,食指第二关节也有茧,是长期摸枪的人。但你拿打火机的时候手会抖,说明你不是经常在黑暗中作业的外勤。你在孟溪手下负责什么?开车?看门?还是专门干脏活的?”

刀疤脸的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变化——在郑耀先提到“孟溪”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这个反应虽然只有不到半秒钟,但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里被郑耀先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知道孟溪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某种重要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联系,比如忠诚或者敬畏。

“你认识孟溪,而且你对他很忠心。”郑耀先把钳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钳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不然你在仓库门口被我们抓住的时候,不会第一反应是咬嘴里的东西。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落到我们手里之后扛不住审问,把孟溪的事说出来。”

刀疤脸的呼吸变粗了。他的胸口在麻绳的束缚下起伏得越来越明显,鼻翼一张一翕,额头上的汗珠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郑耀先站起来,缓缓走到刀疤脸面前,弯下腰,把脸凑近到距离对方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刀疤脸一个人能听清,“你嘴里那个东西没有毒,不用试了。你用舌头舔一下右边的后槽牙,是不是感觉到有一颗空心的假牙?假牙里确实装了东西,但不是氰化钾。孟溪没有告诉你真相——他给你装的根本不是毒药,是普通的奎宁粉。”

刀疤脸的脸色在灯光下急剧变化,从苍白变成灰败,嘴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右边的后槽牙,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之外的另一种情绪——被出卖后的愤怒和茫然。

郑耀先直起身,退回到三步外的木凳上重新坐下。他刚才那句话是试探性的——他并不能确定刀疤脸嘴里到底有没有毒药,但他根据刀疤脸咬嘴的动作和被抓住之后的反应做出了推测。真正训练有素的特工人员会在被俘后第一时间咬破毒囊,但刀疤脸在被赵简之摔倒在地之后犹豫了一两秒钟才咬嘴。这说明他不是职业特工,但又知道嘴里有东西可以致命。这种矛盾只能有一种解释——他是被临时告知嘴里有毒药的,而这个信息的来源只可能是孟溪。

至于毒药的真假,郑耀先完全是靠赌。他在仓库外面监听的时候就判断出孟溪是一个极其精明且不会轻易信任任何人的人。这种人不会把真正的毒药交给一个随时可能被俘的外围人员,因为一旦毒药被检验出来,敌人就会对关东军情报课的手段有更清晰的认识。用假毒药既可以给外围人员一个心理安慰,又不会在出事之后留下技术线索。这不是仁慈,这是成本控制。

他赌对了。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久到地下室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宋孝安的钢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晕开了一个细小的黑点。赵简之靠在墙角,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他知道六哥审问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嘴,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终于,刀疤脸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木头:“我叫常四。东北人,在哈尔滨跟着孟先生干了三年。我不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在编人员,是外围雇佣的。孟先生每个月给我三百日元,让我开车、送信、看场子。今晚的事,孟先生只让我在门口守着,没说别的。”

郑耀先听完这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心里已经在飞速地分析。常四——这个名字跟秦兆麟备忘录里提到的守门人对不上。守门人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备用通讯站的正式联系人,而常四只是外围雇佣人员。这说明孟溪在上海的人力结构是双层的:核心层是关东军情报课的职业特工,外围层是从本地招募的江湖人物。常四属于外围层,但他在外围层里待了三年,对核心层的活动一定有所了解。

“你在哈尔滨跟着孟溪干什么?”郑耀先继续问。

“什么都干。收账、盯人、跑腿、在火车站接送从沈阳过来的人。”常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越来越低,“去年春天孟先生被调来上海,我跟着他一起来的。来上海之后主要跑法租界和虹口之间的线路,给几个固定的地址送东西。”

“哪几个地址?”

常四犹豫了一下。郑耀先没有催他,只是把膝盖上的钳子翻了个面,让钳口对着灯光闪了一下。常四的目光被那个钳口吸引过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说出了几个地址。宋孝安的钢笔在纸面上飞快地记录着,字迹细密而端正——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虹口狄思威路三十七号、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苏州河北岸的一处仓库。这些地址里,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是郑耀先已经掌握的备用通讯站,其余三个都是新线索。

“送的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信封,有时候是包裹。包裹不重,摸起来像是纸或者文件。”常四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有一次孟先生让我送一个木头盒子到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盒子上了锁,很轻,里面装的可能不是纸——晃起来有金属的声音。”

“狄思威路三十七号是什么地方?”

“一栋三层楼的公寓,外面挂着‘满铁上海事务所’的牌子,但我进去过两次,里面根本不是事务所,没有办公桌,没有文件柜,只有几张行军床和一部电台。二楼住着两个日本人,平时不出门,吃饭都是让人送上去的。”

满铁上海事务所。郑耀先在脑子里迅速调出相关的信息——满铁的全称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表面上是铁路经营公司,实际上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东北最重要的情报掩护机构之一。满铁上海事务所如果还挂着这块牌子,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部分残余网络还在使用满铁的身份作为掩护。而狄思威路三十七号里面藏着电台和两个不出门的日本人,这分明是一个还在运作的通讯点。

郑耀先又问了些关于仓库会面细节的问题——孟溪在常四面前有没有打过什么电话、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常四的回答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糊不清,但每一条信息都在郑耀先的脑子里被精确地拼接在一起。常四提到孟溪在约郑耀先见面之前曾经去过一趟虹口,去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跟什么人吵了一架。常四不知道孟溪去见的是谁,但他记得孟溪回来后说了一句让他印象很深的话——“黑田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黑田。关东军情报课华中地区总负责人,苏北失败之后应该还在东北或者华北。但孟溪在虹口见的人很可能就是黑田派来上海的特使,或者是黑田本人在上海的秘密现身。如果是后者,那说明黑田不甘心失败,已经亲自潜入了上海,要亲自指挥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反扑。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那十六铺码头的会面就不是孟溪个人的擅自行动,而是关东军情报课整体反攻计划的一部分。孟溪在仓库里提出的合作方案,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黑田批准的战略布局。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把钳子放回原处。他背对着常四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问了一个让宋孝安和赵简之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常四,你在哈尔滨有家人吗?”

常四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戳到了痛处的神色。他垂下眼睑,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有个老娘,在道里区住着。我每个月托人给她寄五十日元。”

“孟溪知道你老娘住在哪里吗?”

常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他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郑耀先替他想到了。孟溪既然能用假毒药来控制外围人员,就一定会在每个人身边埋下更深的控制手段——家人的信息就是最好的保险。一旦常四被俘或者叛变,孟溪可以用他老娘的安全来要挟他。而常四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忠心耿耿地给孟溪卖命。

“我不知道……”常四的声音开始发抖,“孟先生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事。他——”

“他没问,不代表他不知道。”郑耀先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是腊月的江风,“你能替他守门,说明他信任你。孟溪那种人不会信任一个底细不明的人。你的档案、你的家人、你的软肋——他在招你入伙之前一定都查清楚了。你现在落到我们手里,如果孟溪以为你已经招了,你觉得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常四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张原本带着倔强和凶悍的脸上,所有防线在这一刻同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绝望。他想挣扎,但麻绳把他牢牢地绑在铁椅子上,手铐在手腕上勒出了两道深红色的印痕。

“他不会……孟先生不会动我老娘……”常四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带着哭腔的低吼,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底气了。他跟着孟溪三年,比任何人都清楚孟溪的为人。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的人,在处理“风险”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丝毫犹豫。

“我可以替你保护你老娘。”郑耀先在木凳上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了一个谈判而不是审讯的姿态,“但前提是你得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不是一部分,是全部。狄思威路的电台、迈尔西爱路的地址、苏州河的仓库、孟溪在上海的日常活动规律、他见过的人、他打过的电话、他让你送过的每一样东西。你记住多少就说多少,不着急,慢慢来。”

常四的嘴唇在灯光下不停地哆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简之在墙角换了好几次站姿,久到宋孝安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住不动,墨水把纸张洇出了一个黄豆大的墨团。

然后他开始说了。

常四说了将近两个小时。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有些地方需要郑耀先用提问来引导和纠正,但他确实在尽力回忆。宋孝安的钢笔在笔记本上从头写到尾,用了整整十七页纸,字迹从一开始的端正工整写到后面渐渐变得潦草——不是敷衍,而是信息量太大,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常四交代的内容大致勾勒出了关东军情报课上海残余网络的轮廓。根据他的描述,孟溪在上海的核心团队不超过十个人,其中四个是职业特工,分别负责通讯、财务、外勤和情报分析。另外还有六到八个像常四这样的外围人员,负责跑腿、开车、看点和干湿活。核心人员集中在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和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两处活动,外围人员分散居住,定期接受任务。通讯方式以电台和死信箱为主,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八点定时与东北总部联络。资金通过法租界一家名叫“永丰”的贸易公司进行中转,这家公司在麦兰洋行开户,走的不是日元结算通道,而是法币和英镑。

关于李士群,常四知道的不多,但他提到孟溪曾经让他送过一个信封到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后门,交给一个叫“老吴”的人。郑耀先判断这个“老吴”就是吴世宝——76号行动队队长,李士群的心腹。如果孟溪通过吴世宝跟李士群建立联系,那就印证了之前在夜宴上丁默邨流露出的担忧——李士群确实在和关东军情报课秘密往来。

常四还提到了一个细节,让郑耀先格外警觉。他说孟溪最近一周之内见了两次同一个日本人,这个日本人不是黑田,个子不高,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全套西装,看起来像是商社职员。见面地点都在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常四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但他记得孟溪有一次从见面回来后,跟孟老三说了一句话——“特高课的内线已经就位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郑耀先的大脑。关东军情报课在特高课内部安插了内线——这说明孟溪在上海的活动不仅仅是重建网络那么简单,他在执行一个针对特高课的情报渗透行动。而这个内线的存在,对于郑耀先来说既是威胁也是机会。威胁在于,如果特高课内部有关东军情报课的人,那郑耀先在76号驻场期间的一举一动,有可能通过这个内线传到孟溪的耳朵里。机会在于,如果能查出这个内线是谁,就可以同时捏住关东军情报课和特高课的七寸。

凌晨四点半,常四终于说完了最后一条信息,整个人瘫在铁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郑耀先让赵简之给他松了绑,给了他一杯水和一块干粮。常四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水洒了大半在胸口上。郑耀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不是他的敌人——常四只是一个在乱世里为了活命而卖命的普通人,被人用假毒药塞进嘴里,被人用老娘的安全作为隐形的人质,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的一枚棋子。

但这并不代表郑耀先会放了他。在拿到孟溪之前,常四必须被控制起来。郑耀先安排赵简之把常四转移到商行后面的一间密室,由行动组的两个老兄弟轮班看守。密室里有床铺和简单的卫生设施,条件比地下室好一些,但没有窗户,门从外面锁死。

“六哥,这事要不要跟站长说?”宋孝安合上笔记本,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头看着郑耀先。

郑耀先站在地下室的铁椅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把从常四腰带里搜出来的小钥匙,在指尖慢慢地转动着。他在权衡。常四交代的信息有一部分涉及到军统上海站跟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潜在合作,这部分内容如果汇报给徐百川,徐百川一定会要求郑耀先停止跟孟溪的接触,因为跟关东军情报课打交道在军统内部是大忌。但如果不汇报,万一将来事情暴露,郑耀先在军统内部就会被扣上“瞒报通敌”的帽子。

“先不汇报。”郑耀先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常四的信息还不够完整。孟溪在特高课内部安插的内线是谁、永丰贸易公司的资金链怎么走、黑田到底在不在上海——这些关键问题都没搞清楚。现在跟站长汇报,只会让他难做。他不批,我们没法继续查;他批了,万一出事他也要担责任。”

宋孝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跟着郑耀先这么多年,知道郑耀先的做事原则——汇报之前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周全,把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郑耀先不轻易汇报,不是因为他想独断专行,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上级为他的行动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郑耀先让宋孝安把十七页审讯笔录重新誊抄一份,用隐形墨水写在特制的薄纸上,晾干之后看上去跟白纸无异。这份抄本要存档到军统上海站情报组的秘密档案里,而原始笔录则当场烧掉。这样做既保留了情报,又防止了泄密——万一将来有人来查,看到的只是常规的工作记录。

天亮之后,郑耀先没有休息。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用冷水洗了把脸,吃了一个宋孝安从巷口早点铺买来的芝麻烧饼,然后去了76号。今天是周二,情报处的每周例会需要他主持,各科室的周报需要他审核签署,安全甄别的月度评估报告也需要在今天定稿。

他坐在情报处的办公室里,表面上是在翻阅各科室送来的文件,实际上脑子里仍然在运转着常四交代的那十七条信息。那些地址、人名、时间节点在他的大脑里被反复排列组合,慢慢形成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地图。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残余网络虽然规模不大,但架构很完整——有通讯点、有资金渠道、有外围人员、有掩护身份、还有渗透进特高课的内线。这张网如果被完整地端掉,不仅是山本的胜利,更是郑耀先在军统内部建立威信的关键一步。但端掉这张网的前提是他要拿到全部情报,并且要抢在山本和76号之前动手。

上午十点,情报处例会开完之后,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文件。火漆上的印章是特高课内部调查科的标记。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一看,是宫本送来的第二份调查报告——关于李士群近期的通讯记录和外出活动汇总。

报告里详细列出了李士群过去两周内的所有电话记录和外出登记。其中有一项让郑耀先的目光停住了:上周五晚上七点到九点——也就是丁默邨举办夜宴的同一时间——李士群的电话记录显示他接了两通来自虹口方向的电话,通话时间分别为六分钟和八分钟。虹口方向,那是特高课和满铁事务所都在的区域。而李士群当晚的私人出行记录显示他去了一趟虹口,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到76号宿舍。

李士群在夜宴当晚去了虹口,并且跟虹口方向通了两个电话。他去见的人是谁?接的电话又是谁打的?郑耀先把这份报告和自己掌握的信息串在一起——常四说孟溪在特高课内部安插了内线,李士群又跟关东军情报课有秘密往来,而宫本正在调查李士群。这三条线索如果连起来,会指向一个极其危险的结论:李士群可能已经通过关东军情报课的内线获取了特高课的内部情报,并且在利用这些情报来规避宫本的调查。

如果是这样,那李士群就是在玩火。他在山本的眼皮子底下勾结关东军情报课,利用关东军的内线获取特高课的情报,同时还在76号内部维持着自己的势力。一旦事情败露,山本不会只是把他撤职了事——山本会杀了他,而且会连带清洗整个76号的亲李派系。

郑耀先把宫本的报告锁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极司菲尔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他需要做一个决定——要不要把李士群勾结关东军情报课的证据提交给山本?如果提交,李士群必死无疑,但76号内部会迎来一场大清洗,情报处的驻场工作也会受到影响。如果不提交,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的合作会继续深入,而郑耀先自己手中的情报完整性也会一直存在缺口。

他最终决定:先按住不动,等徐秋影那边的资金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综合判断。现在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硬——宫本的报告只是疑点,常四的供词也只能间接佐证,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具体交易内容。贸然出手只会让李士群警觉,打草惊蛇。而如果等资金调查结果出来,能够证明李士群通过永丰贸易公司或者其它渠道接收过关东军情报课的资金,那这张证据网就完整了。

下午三点,宋孝安通过内线传了一个消息到情报处办公室:乔四在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对面观察到守门人回到通讯点,随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进去,在里面待了约四十分钟后离开。乔四跟踪了这个中年男人一段路,确认他进入了虹口狄思威路三十七号——正是常四交代的那个挂着满铁事务所牌子的地址。

守门人和狄思威路的满铁事务所之间有直接联系。这个信息进一步验证了常四供词的真实性。郑耀先让宋孝安通知乔四继续盯梢,同时对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加派一组人,记录所有进出人员的体貌特征和进出时间。

下午五点,离郑耀先下班还有半个小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是徐秋影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郑组长,你托我问的那批茶叶,有消息了。新到的明前茶品质不错,数量有限,要不要来尝一尝?”

郑耀先握紧话筒,声音不露声色:“明天下午,老地方。”

挂断电话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各路线索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汇拢——徐秋影的资金调查有了进展,守门人的行踪被锁定,常四供出的地址开始逐个验证,宫本对李士群的调查也在悄然收紧。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风暴中心,而郑耀先正站在风暴眼的最中央,静待着那一声雷霆炸响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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