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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十六铺码头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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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极司菲尔路两侧的煤气路灯次第亮起,在薄薄的夜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站在台阶上扣好大衣扣子,没有马上去开车,而是点了一支烟,借着划火柴的动作扫了一眼街道两端。街对面那个昨晚守门人站过的路灯下现在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蹲在墙角打盹,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颗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灭。

他抽完半支烟,把烟蒂碾灭在台阶边缘的石缝里,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发动机在冷空气里咳嗽了两声才打着,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身后的夜色里缓缓散开。他没有直接往十六铺码头方向开,而是先绕到了霞飞路,在白俄面包店门口停了一下。面包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到底,只有二楼窗户透出一线灯光。那是乔四的信号——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情况。郑耀先没有下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确认面包店周边没有可疑人员,然后才重新发动车子,沿着迈尔西爱路往南驶去。

他没有直接开去十六铺码头。在赴一个来路不明的邀约之前,必须做好两步准备工作:第一步是武器和装备检查,第二步是外围接应的布置。郑耀先把车停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口,熄了火,关了车灯,在黑暗中脱下大衣,解开西装扣子,把腋下的瓦尔特ppK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就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弹药——七发子弹整整齐齐地压在弹匣里,弹簧的张力正常,托弹板没有卡滞。他把弹匣重新推进握把,拉了一下套筒,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阻力均匀而扎实,然后关上保险,把枪塞回腋下枪套。他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备用弹匣,揣进大衣右侧口袋里,顺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把折叠匕首的刀柄位置。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发动车子,朝十六铺码头驶去。

十六铺码头位于法租界与中国地界的交界处,黄浦江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江水冲积出一片宽阔的滩涂,滩涂上修了一排货运仓库。自从淞沪会战后,日本人控制了上海港的主要货运通道,十六铺码头的民运功能就被大幅压缩了,大部分仓库都处于半废弃状态。白天还有一些扛大包的苦力在这里揽活,到了晚上,整个码头区就变成一片寂静的荒地,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货栈铁皮屋顶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郑耀先在距离码头大约一里外的地方停了车,把车钥匙放在左前轮上方的叶子板缝隙里。这是他和赵简之约定的暗号——如果车在,人就在码头里;如果车不在,说明情况有变。他沿着江边一条窄巷步行往里走,巷子两侧是堆得乱七八糟的废旧木箱和生锈的铁桶,老鼠在垃圾堆里窸窣作响,偶尔有野猫从高处跳下来,脚掌落在铁皮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之前,脚尖都会先试探地面,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碎石和铁片。黑暗中的码头区是另一个世界——视觉在这里几乎失去了作用,所有判断都要依靠听觉和嗅觉。江水的气味、铁锈的气味、腐烂木头的气味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气息。而在这层气息之下,郑耀先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这股汽油味很新鲜,不像是旧油桶散发出来的,更像是汽车发动机刚刚熄火后残留的味道。

附近有车。而且是不久前才停下来的。郑耀先在巷口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把身体紧贴在一堆木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观察三号仓库的方向。三号仓库是码头区最靠里的一栋建筑,红砖墙,铁皮顶,仓库正门是一扇巨大的推拉式铁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金属。仓库侧面有一排窄长的窗户,窗玻璃碎了两块,剩下的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垢,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地别着家伙,正把一支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了几下都没点着。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闪了三次,每次闪烁都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三十来岁,方脸,左侧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皮肤粗糙,像是常年在户外作业的人。郑耀先不认识这张脸,但对方的站姿和警觉程度暴露了他的身份——他不是职业特工,更像是跟着某个人跑腿的江湖人物。职业特工不会在黑暗中反复打打火机,因为每一次火光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郑耀先没有急于靠近。他退回巷子深处,沿着仓库区的背后绕了半个圈,从三号仓库后方的防洪堤方向接近。防洪堤是一道水泥砌成的斜坡,坡面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人走在上面很难保持平衡,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方向的警戒通常是最薄弱的。郑耀先脱下皮鞋塞进大衣口袋,只穿着袜子踩在青苔上,一手扶着堤坝边缘的锈铁栏杆,一步一步往仓库后方挪动。江风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冰冷的江水在他脚下不到三尺的地方拍打着堤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三号仓库的后墙有一扇小铁门,是以前仓库管理员进出的通道。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灯光。郑耀先侧身贴在铁门旁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缝。仓库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仓库的空旷让声音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共鸣,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你确定他会来?”这是一个陌生的嗓音,沙哑,带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

“他一定会来。”另一个声音响起,比前一个更低沉、更沉稳,说的是标准的北平官话,没有口音。郑耀先的眉头微微一动——这个声音他听过,但不是最近才听到的,而是更早之前,在某个他一时想不起来的场合。

“就算他来了,你打算怎么跟他谈?”东北口音的人问,“你现在手里有什么牌?宫本那边盯得这么紧,李士群自己都火烧屁股了,还能替你挡几回?”

“李士群的价值不在于他能挡多久,而在于他知道多少。”那个标准的北平官话缓缓说道,“我们跟76号之间那条旧线,李士群手里掌握着最关键的一环。只要这个环节还在我们手里,山本就不敢对李士群下死手。而只要李士群不死,我们就还有时间把上海的局面重新铺开。”

郑耀先的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东北口音的人——关东军情报课的,基本可以确定。另外那个说北平官话的人,从谈话内容来看,应该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负责人,或者至少是核心成员。他们在谈论李士群,而内容恰恰验证了郑耀先之前的判断——李士群确实在和关东军情报课合作,而合作的基础是李士群手里掌握着关东军与76号之间某条“旧线”的关键环节。

这条旧线是什么?秦兆麟备忘录里提到过,黄烈时期76号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有一条独立的联络通道,不经过特高课。这条通道后来被山本强行切断了。如果李士群手里握着的就是这条旧线的残余部分——比如旧线的通讯密码、接头暗号、或者一批休眠人员的名单——那李士群就可以用这些东西作为筹码,向关东军情报课换取支持。

而关东军情报课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在上海重新铺开网络。苏北的据点被山本端了之后,黑田在华中地区几乎变成了聋子瞎子。如果他能通过李士群重新接入76号内部,就等于在山本的心脏里插了一根听诊器。

郑耀先在脑子里飞快地评估着眼前的局面。仓库里至少有两个人——门口还有那个放哨的刀疤脸,至少三个。外围有没有更多人暂时不确定。赵简之带着行动组的人应该已经潜入了码头区,但他不能贸然行动,因为现在冲进去抓人只会打草惊蛇。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一旦知道自己暴露了,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络,那些藏在暗处的备用通讯点就会彻底沉入地下。

更关键的是,郑耀先现在最需要的是情报——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备用网络到底有多大?李士群给了他们什么?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这些问题只有在暗中继续观察和渗透才能得到答案。如果现在动手抓人,他顶多抓到两个关东军情报课的中层人员,撬开他们的嘴能拿到的信息也有限,反而会暴露军统已经在追查这条线的事实。

他选择了继续监听。

仓库里的谈话还在继续。东北口音的人似乎不太放心,站起来走动了几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来。“我还是觉得这个时间约他不稳妥。军统的人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你约他十点,他搞不好九点就到了,在暗处盯着我们。万一他带人来——”

“他不会带人来。”北平官话的人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至少不会带大队人马来。郑耀先这个人的行事风格我研究过——他谨慎,但不怯场;他警觉,但不会因为警惕而放弃获取情报的机会。我约他来谈条件,他一定会来。就算他带人,也是带少数几个心腹在外围接应,不会贸然冲进仓库。”

“万一他在外围布置了狙击手——”

“那你就太高看军统上海站目前的能力了。”北平官话的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几乎被江风吞没了,“军统在上海的日子也不好过。特高课的围剿一轮接一轮,76号的渗透无孔不入,戴笠在重庆鞭长莫及,徐百川手里的可用之兵越来越少。郑耀先的确厉害,但他不是神仙。他在没有摸清底细的情况下不会冒然吃下我设的局,因为他知道我敢约他,就一定准备了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郑耀先在墙外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对方确实研究过他——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了解,而是对他的决策逻辑有相当深入的把握。这个人的危险性比李士群要高出一个量级。李士群只是心狠手辣,而这个人是真正懂得算计的对手。他知道情报人员最大的弱点不是恐惧,而是对情报的渴望——每一个优秀的情报人员都无法拒绝一个可能带来重大突破的信息来源,哪怕这个来源的可靠性尚未验证。

郑耀先决定继续等。等仓库里的会面正式开始——或者说,等那个北平官话的人认为郑耀先应该出现的时候,他再出现。现在进去太早了,会让对方警觉到他已经提前摸到了仓库后方,暴露了他的侦察能力。他要装作是刚刚到达、按照正常流程赴约的样子,这样才能让对方以为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轻手轻脚地从防洪堤上退下来,沿着原路返回巷口,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穿上皮鞋,拍了拍大衣上沾的青苔碎屑,然后整理了一下领带和衣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使用的身份和话术——郑耀先,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在76号驻场期间接到匿名邀约,赴约原因是对关东军情报课的动向有所察觉但尚未掌握确凿证据,希望通过这次接触获取更多信息。

这个身份设定有一个好处:它可以解释郑耀先为什么会来,同时又不会暴露他已经掌握了多少信息。他可以用一种“有所警惕但还摸不清底细”的姿态出现,在谈判中让对方主动说出更多东西。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九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他走出巷口,皮鞋踩在码头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均匀的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节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因为一个正常赴约的人不会蹑手蹑脚地接近。走到三号仓库正门外大约五十米的地方,那个放哨的刀疤脸看到了他,手里的烟头啪地掉在地上,右手立刻按住了腰间。

“站住。”刀疤脸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铁门前,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什么人?”

“赴约的。”郑耀先停下脚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离枪套的距离刚好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完成拔枪动作,“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约我今晚十点来三号仓库。信上署名‘老友’——我不知道这位老友是谁,不过既然约了,我总得来一趟,免得辜负了盛情。”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最后停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混合着警觉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人不是经常干这种事的,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动作太僵硬了,像是时刻准备着拔枪但又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拔得快。郑耀先在零点几秒内就判断出来:这个刀疤脸不是关东军情报课的职业外勤,更像是临时雇来的江湖打手。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人力严重不足,以至于不得不用非专业人士来充场面。

“你一个人?”刀疤脸往郑耀先身后张望了一眼。

“一个人。”郑耀先摊开双手让他看清楚自己身上没有明显的武器轮廓,虽然他知道腋下枪套在深色大衣的遮掩下几乎不可能被发现,“你们约我来谈事,我带一群人像什么话?”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路,推开铁门朝里面喊了一声:“人到了。”铁门推开的一瞬间,仓库里的灯光漏了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郑耀先迈过门槛走进去,仓库里的景象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三号仓库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空旷。原本堆放货物的木架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几排空架子靠在墙边,上面挂满了蜘蛛网。仓库中央清出了一块空地,摆了一张旧方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桌边坐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更像是某家洋行的买办或者大学的教授,跟关东军情报课这种组织的形象完全不搭边。但他抬起头看郑耀先的那一瞬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锋利得几乎能把人切开。

东北口音的那个人站在桌子另一侧,身材壮实,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脸上带着一种憋着劲的凶悍,像一头被链子拴住的烈犬。仓库最里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容,但郑耀先用余光扫到了他们腰间微微隆起的轮廓——那是手枪的握把。

“郑组长,果然守时。”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身来,欠了欠身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动作彬彬有礼,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请坐。条件简陋,怠慢了。”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把大衣下摆撩到一侧,露出腰间让煤油灯的光线能照到——这是有意让桌对面的两个人看到他身上没有立刻拔枪的意图,降低对方的警惕。他坐定之后,把桌上那盏煤油灯挪了挪位置,让光线更均匀地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然后才开口说话。

“信是你送的。”

“是。”金丝眼镜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冒昧请郑组长来,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利益需要沟通。先自我介绍一下——鄙姓孟,单名一个‘溪’字。在关东军情报课上海通讯站担任副站长。”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郑耀先的反应。郑耀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听到了一件早已料到的事。孟溪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郑组长不惊讶?”

“我惊讶的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副站长会主动约我见面,而不是你们在上海还有活动。”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苏北出的事我听说了,黑田在华中经营多年的据点被连根拔起。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残余网络如果不跟76号内部的人搭上线,确实很难继续维持。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们会直接来找我——军统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似乎从来没有过直接对话的先例。”

“凡事都有第一次。”孟溪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擦眼镜的手极其稳定,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一个真正紧张的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实不相瞒,我们现在的处境确实比较被动。黑田站长在苏北失利之后,上海站的通讯网络和资金渠道都遭到了严重的压缩,特高课对我们咬得很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在上海重新建立稳固的立足点。而军统上海站,同样在跟76号和特高课对抗。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郑耀先开门见山。

“谈合作。”孟溪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煤油灯下反射出两片冷冷的光,“我们有情报资源,军统有人手和行动能力。我们可以建立一个有限度的信息共享机制——比如,定期交换特高课和76号的动向情报,互相提供行动掩护,必要时协同执行针对特高课的行动。”

郑耀先听完这句话,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桌上那只粗瓷茶杯,杯子里没有茶,只有半杯凉水。他慢慢喝了一口,让凉水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再咽下去,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完成了对孟溪提议的拆解分析。孟溪的提议听起来很合理——关东军情报课和军统都视特高课为敌人,双方在打击特高课这一点上确实存在利益的交集。但这个提议有一个致命的陷阱:关东军情报课是日本军方的情报机构,军统跟它合作,就等于是通敌。一旦这件事被戴笠知道,或者被山本发现后公之于众,郑耀先就是汉奸,整个军统上海站都会被打上通敌的烙印。

孟溪提出这个合作,要么是真心想找外援,要么是在给郑耀先挖坑——引诱他走上通敌这条路,然后以此为把柄控制他。

“孟副站长,你的提议很有想象力。”郑耀先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让煤油灯的光线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但军统有自己的立场和纪律。关东军情报课是日本军方机构,军统如果要跟你们合作——哪怕只是信息交换——在军统内部的定性就是通敌。一旦消息走漏,我死无葬身之地,整个上海站的弟兄都会被牵连。这么大的风险,你用一个空泛的‘信息共享’来交换,不觉得太轻了吗?”

孟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东北口音的那个人——郑耀先后来才知道他叫孟老三,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仅存的外勤组长——鼻腔里发出一声粗重的闷哼。孟溪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插话,然后对郑耀先点了点头,语气更加诚恳:“郑组长的顾虑我理解。所以我先拿出诚意来。”

他朝身后阴影里的一个人打了个手势。那个人走上前来,把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孟溪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从中抽出几页文件,推到郑耀先面前。

“这是特高课在上海的最新布防图——不是全部,但涵盖了虹口区日军宪兵队、北四川路特高课本部、以及闸北区三个巡逻中队的兵力部署和换岗时间。这份情报的精确度,郑组长应该有办法验证。”

郑耀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纸面上是工整的手绘地图,街道、建筑、哨卡、巡逻路线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巡逻路线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换岗时间和兵力数量。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了几个关键位置——他熟悉特高课在虹口的部署,因为他在驻场76号期间接触过相关的安全甄别材料。这些位置、时间和兵力数字与他掌握的信息完全吻合,甚至比他掌握的信息更详细。这份情报是真的,而且价值极高。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兴奋。他把文件推回孟溪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地图不错。但军统不需要靠关东军情报课来获取特高课的布防信息。我们自己有渠道。孟副站长,如果你想用几张地图就换军统的合作承诺,那这笔账算得不太对。”

孟溪把文件收好,又重新戴上了那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笑容。“这只是见面礼,不是交易的全部内容。真正的交易内容在后面。”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栋建筑物的侧影,砖木结构,门口挂着一块日文招牌。郑耀先认出了这个地方——北四川路一百一十二号,特高课在上海的秘密审讯点之一,对外挂牌是“东亚贸易商社”,实际上是佐佐木的行动队用来关押和审讯重要犯人的据点。

“这个地方,郑组长应该不陌生。”孟溪用手指点了点照片,“特高课在这里关押了一批军统和中统的俘虏。里面有一个人,叫沈逸辰——军统上海站情报组前副组长,三个月前在虹口执行任务时被捕,一直关到现在。据我所知,特高课打算在下周将他移送到南京特高课总部进行长期审讯。一旦他被送到南京,军统就再也没有机会把他救回来了。”

郑耀先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来直视孟溪。沈逸辰这个名字他知道——宋孝安的前任,军统上海站情报组的技术骨干,三个月前在虹口负责一次针对特高课无线电通讯的监听行动时暴露被捕。军统方面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直到一个月前内线传来消息说他还活着,被关在北四川路的秘密审讯点。徐百川曾经组织过一次营救行动,但情报不够充分,计划被取消了。

孟溪知道沈逸辰的存在并不奇怪,关东军情报课和特高课之间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在上海共享情报资源并不罕见。但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拿出沈逸辰的消息作为筹码,说明他对军统的内部情况相当了解。

“你有什么条件?”郑耀先的声音冷淡而锐利。

“合作。”孟溪收起了笑容,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我手上有一份关于特高课对军统上海站下一次清剿行动的具体计划。用这两份情报——沈逸辰的关押位置和守卫部署,加上清剿计划的具体内容——换取军统上海站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为期三个月的有限合作。不需要公开联合行动,只需要在情报交换和行动掩护上保持默契。三个月后,如果双方都觉得没有继续的必要,合作自然终止。”

他的条件开得很具体,时间、范围、方式都说得清清楚楚,显然经过深思熟虑。郑耀先在脑子里飞快地评估着这个交易的利弊。沈逸辰的情报确实诱人——如果能把他救出来,不仅对军统上海站的士气是巨大的提振,而且沈逸辰手里可能掌握着被捕之前尚未传递出来的重要情报。而特高课的清剿计划更是直接关系到军统上海站的生死存亡。

但他不能答应。不管孟溪的诚意如何,与关东军情报课合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被戴笠知道,郑耀先的通敌嫌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而且这也会成为陆中、毛人凤打压他的最好把柄。更重要的是,郑耀先身为中共潜伏特工,如果被卷进跟关东军情报课的合作中,一旦将来身份暴露,这段历史会成为无法辩驳的污点。

但他也不能断然拒绝。因为孟溪已经拿出了真材实料的情报,说明他对郑耀先的胃口有准确的判断。如果郑耀先拒绝得太干脆,孟溪会迅速调整策略——要么转向和76号内部其他势力合作,要么想办法在郑耀先和特高课之间制造矛盾。不管哪一种,对郑耀先来说都是不利的。

他的选择是拖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在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让孟溪觉得还有希望,同时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信息。

“孟副站长,你提出的合作方案,我需要时间考虑。”郑耀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军统跟关东军情报课合作,这不是我能一个人决定的事。我需要回去向站长汇报,也需要时间验证你提供的情报的真实性。如果你真的想合作,不如先把沈逸辰的关押情报给我——就当是你们表达诚意的第二份见面礼。等我拿到这份情报,验证属实后,我们再来谈下一步。”

孟溪沉默了一会儿,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反复游移,像是在辨认他这话是真心还是推脱。东北口音的孟老三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急躁:“副站长,别跟他绕圈子。他要是不给准话,咱们凭什么先把情报给他?万一他拿了情报翻脸不认人——”

“老三。”孟溪抬手制止了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威严。孟老三立刻闭上了嘴,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孟溪转过头来对郑耀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混合着精明、耐心和某种极其冷静的算计。

“郑组长,我可以给你沈逸辰的情报。但不是现在。三天之后,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我们再见一次面。到时候我会带上沈逸辰关押地点的详细资料——包括建筑结构图、守卫换岗时间表和内部通行口令。同时我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郑耀先站起身来,系好大衣扣子,朝孟溪微微点头。“三天后见。”

他转身走出三号仓库的铁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有力的脚步声。刀疤脸在他身后把铁门重新拉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仓库里的煤油灯光被关门的瞬间压缩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在铁门的缝隙里。

郑耀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防洪堤、经过堆满废木箱的巷子、经过那只还在江风中摇曳的路灯。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在脑子里把刚才仓库里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孟溪的每一句话、孟老三的每一个动作、那张布防图的精确程度、沈逸辰关押地点的选择——所有的信息都在他的大脑里被分门别类地储存和分析。

等他走到停车的地方,确认了赵简之留在车轮叶子板上的暗号——一片小石子在叶子板上摆成了“平安”的记号——他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后不到半分钟,副驾驶座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赵简之一身码头工人的短打装扮钻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顶破毡帽,脸被江风吹得通红。

“六哥,怎么样?里面是谁?”赵简之迫不及待地问。

“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副站长,孟溪。”郑耀先一边开车一边把仓库里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但没有提孟溪提出的合作方案——那不是赵简之需要知道的层面,“你先让行动组的人撤。通知宋孝安,一个小时后在商行三号楼开会。”

赵简之从后视镜里看了郑耀先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识郑耀先这么久,知道他六哥在这种面无表情的状态下往往是在思考最复杂的问题。他没有多问,打开车门翻身上了后面的另一辆车,带着码头区外围布控的行动组人员悄无声息地撤出了十六铺码头。

郑耀先独自开车行驶在深夜的上海街道上。路旁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破碎的网铺在路面上。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冰凉的空气刺激着他的神经,让思绪保持着最高的清醒度。

孟溪的提议实际上把他推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如果利用关东军情报课的情报去救沈逸辰——这个情报本身是无价之宝,救回沈逸辰对军统上海站来说是巨大的战绩,能够极大增强郑耀先在军统内部的地位和话语权。但拿了关东军情报课的好处,就会被孟溪绑上合作的船。如果拒绝孟溪,沈逸辰可能真的会被送到南京,从此音讯全无。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那个问题在郑耀先的脑子里反复浮现——孟溪为什么会选择郑耀先作为合作对象?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残余网络虽然遭受了打击,但他们可以选择合作的对象不止一个。76号有丁默邨和李士群,军统上海站有徐百川——孟溪完全可以绕过郑耀先直接去找站长。但他偏偏选择了郑耀先,而且送请柬的方式是精准投送到商行后门,说明他已经掌握了郑耀先在上海的部分活动信息。

这意味着关东军情报课对郑耀先进行过专门的研究和定位。而一个日本军方情报机构对一个军统特工做如此深入的功课,绝不仅仅是为了合作——孟溪的背后很可能隐藏着更大的计划,比如借郑耀先的手打击特高课,同时收集军统的活动信息,或者利用合作过程中的接触来渗透军统。

郑耀先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街道,脑子里在构建着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三天后的第二次会面,他必须做好两手准备。一方面,他要从孟溪手里拿到沈逸辰的情报;另一方面,他必须在不暴露自己双重身份的前提下,评估关东军情报课上海残余网络的真实规模和意图,同时找到一条既能获取情报又不落入通敌陷阱的路径。

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驶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去,光线在车身上一明一暗地交替闪烁。郑耀先的面孔在这明暗交替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而坚定,像一尊在风雨中始终不动的石雕。

商行三号楼的煤油灯在等他。宋孝安的笔记本在等他。而那条从关东军情报课牵出的线,正在上海的夜色中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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