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传奇

不吃竹子的panda

首页 >> 风筝传奇 >> 风筝传奇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笑傲江湖之美人的天下 明星系列多肉小说 都市悠闲生活 天下无双:王妃太嚣张 美娱之享乐人生 沈浪 四合院:开局十倍签到奖励 黑色祭恋:总裁的无心情人 洪荒夺美记 四合院我的起步有点高 
风筝传奇 不吃竹子的panda - 风筝传奇全文阅读 - 风筝传奇txt下载 - 风筝传奇最新章节 - 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说

第104章 静安寺路的夜

上一章书 页下一章阅读记录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傍晚六点整,静安寺路恩园坊十七号二楼的书房里,郑耀先刚刚放下宋孝安派人送来的第一份紧急通报。他的目光在通报上那行字上停了整整十五秒——“76号下午撤走青云里全部布控点,人员统一往东撤离,原因不明。”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更多信息。宋孝安不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人,他写“原因不明”四个字,就是真的没有查到任何解释。这意味着李士群的人不是常规换班,而是接到了新的指令——要么是柳风不会回来了,要么是他们在别的地方发现了更重要的目标。

郑耀先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恩园坊弄堂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洒在石板路上,把路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弄堂口有两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中间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的毛豆壳已经堆成了小山。再远一点,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正推着板车往弄堂深处走,板车上的煤炉冒着白烟,馄饨汤的香气顺着弄堂飘进来。一切都是正常的弄堂黄昏景象,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但郑耀先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在加速涌动。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烟盒里只剩三支烟了,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急着点。他在脑子里重新推演柳风的行动逻辑——柳风在苏北收到了延安的预警,知道自己的化名可能已经暴露。但他仍然决定回来接妻女。这说明他是一个会把个人情感置于组织纪律之上的人。这种人在地下工作中是危险的,因为他们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不符合安全规程的决定。但反过来说,正因为他是这种人,他回到上海之后的第一件事一定不是去安全屋,不是去找联络人,而是想办法见到妻子和女儿。他的行动轨迹是可以预测的——他一定会靠近青云里,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

如果他足够谨慎,他不会直接走进青云里十二号的大门。他会先在周边观察,确认有没有可疑的人或车。如果76号的人还在,他会看到那些“修自行车的”和“喝了一天茶的”,然后转身离开。但如果76号的人撤了,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正常的青云里弄堂,他可能会冒险进去——而76号的人撤走,也许正是为了制造这种“安全”的假象。

这才是最危险的情况。

郑耀先划燃火柴把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窗外的冷风瞬间吹散。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六点零八分。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他必须在这三个小时里做两手准备:第一,继续在恩园坊等柳风,因为这里仍然是他最可能来的第一站;第二,如果柳风直接去了青云里,他需要确保青云里那边的接应力量足够应付任何突发情况。

他走到墙角那张书桌前,拿起摇把电话的话筒,摇通了商行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宋孝安,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商行那边也已经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孝安,两件事。第一,马上通知马德海,让他的人盯紧青云里周边的每一条进出通道。76号的人虽然撤了,但他们可能换了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布控——便衣、流动哨、停在不显眼位置的车辆。让马德海的人把观察范围从南出口和北出口扩大到方圆五百米,所有看上去不对劲的人和车都记录下来,不要靠近,只记录位置和活动规律。”

“明白。”宋孝安在电话那头翻笔记本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件呢?”

“第二,让赵简之把救护车从现在的位置往北移动两个街区,停在青云里北出口废弃码头北边的那个旧仓库后面。那里是码头工人的休息点,停一辆卫生署的车不会太扎眼。柳风如果走水路回来,苏州河支流那个废弃码头是他最可能上岸的地点——那个码头不在76号的常规监控范围内,而且从码头到青云里步行只要八分钟。”

宋孝安记下来之后问了一句:“六哥,柳风有没有可能不走水路?”

“有可能。如果他走陆路,最可能的路线是从闸北火车站方向过来,穿过华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带,那里岗哨多,但便衣少。但不管他走哪条路,他的终点都是青云里。我们的接应点必须覆盖水路和陆路两个方向,同时恩园坊这边我也继续守着。”郑耀先把烟掐灭在书桌上一个破旧的陶瓷笔洗里,“从现在开始,每隔三十分钟通一次电话,不管有没有新情况。”

挂掉电话之后,他重新坐回藤椅里。书桌上的老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时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一刻。窗外弄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路灯成了唯一的光源。他闭上眼睛让自己休息一会儿,但脑子没有停。他反复回想赵韵灵说的那句话——“诗集还在老地方,要他好好活着拿回去。”她用了“活着”这个词。一个在情报圈边缘游走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她当然知道“活着”对柳风来说意味着什么。柳风是个诗人,诗人在地下战线上从来活不长。他们心太软,太容易被情感牵引做出不理智的选择。但也就是这种“不理智”,让他五年前给女儿过满月时,把恩园坊十七号的地址写在了照片背面,让赵韵灵在五年后有了一把能救他命的钥匙。

六点二十分,宋孝安的第二份通报由商行的联络员直接送到了恩园坊。联络员是情报组的一个年轻成员,骑着自行车穿着学生装,看起来就像放学回家的中学生。他把自行车停在恩园坊弄堂口,走进来敲了十七号的门,把一张折成小块的字条交给开门的老房东,说“给二楼那位先生的”,然后就骑车走了。

字条上的内容让郑耀先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柳风提前返回了,最早今晚九点前后就会抵达上海。76号在下午撤走布控点的原因也找到了——他们一定也掌握了柳风提前返回的情报,撤走布控点是为了重新部署抓捕方案,在新的位置收网。

郑耀先把字条烧掉,灰烬扔进笔洗里。然后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九点。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半小时。如果柳风提前返回的消息已经被76号掌握了,那就说明苏北那边的情报传递链条可能出了问题——也许是交通站被渗透了,也许是电报被截获破译了,也许是某个中间人在被捕后招供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是同一个:李士群现在已经知道了柳风的返程时间和可能的路线。他会把抓捕网从青云里撤回,重新部署到柳风登岸或进城的第一接触点上。

这意味着恩园坊的位置优势可能正在迅速下降。如果柳风回到上海后的第一站不是恩园坊,而是某个登陆点或者备用联络点,76号就有可能在那里把他截住。而郑耀先现在不知道柳风的登陆点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的备用联络点是什么——延安那边也不知道。柳风是个独立交通员,他回到上海之后的第一站只有他自己知道。也许他会在到达之后才通过某种方式联系妻子或联络人,但在那之前,他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移动的光点,谁也不知道他会在哪个节点上忽然闪烁一下。

唯一的希望是恩园坊。如果柳风还记得赵韵灵,记得这些老房子和诗集,他会来这里看一眼。在回到上海之后、在冒险靠近青云里之前,他也许会先找一个跟过去有关的、安全的、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恩园坊十七号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这里没有他的妻子和女儿,但这里有他的教案、诗集和五年前那个满月的下午。一个国文教员在陷入绝境的时候,也许会本能地往自己留下过文字的地方走。文字是他的庇护所,是他对抗世界的武器,也是他在绝境中寻找安全感的唯一凭仗。

郑耀先停止踱步,重新坐回藤椅。他决定继续等。等到九点,等到柳风推开这扇门,或者等到确认他不会来了。然后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会在九点之后赶往青云里,与赵简之和马德海汇合,启动最终的硬抢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弄堂里的路灯亮得越来越稳,天色从铅灰转为墨黑,梧桐树影在路面上被风吹得摇晃不定。弄堂口剥毛豆的老太太收了摊子回家了,卖馄饨的小贩推着板车又从弄堂深处走出来,煤炉已经封了火,板车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没卖完的馄饨皮晾在竹筛上。七点。七点半。八点。每一个整点,郑耀先都用电话跟宋孝安通一次话,确认青云里那边的情况。马德海的人已经把观察范围扩大到了戈登路以西的整个街区,记录下了所有可疑的车辆和人员——四辆在附近巡逻的巡捕房摩托车、两组形迹可疑的行人、一个在青云里北出口附近停了两个小时没动的轿车。那辆轿车在八点过后不久发动了,但只开出了几十米就停在了下一个街口,重新熄了火。这个异常举动说明车里的人在等待某个信号,或者某个人的出现。

八点三十分,宋孝安在电话里报告了一个新的动向——公共租界巡捕房忽然增加了青云里周边路段的巡逻频次,原本每小时巡逻一次的摩托车现在每十五分钟就经过一次。这很不正常。巡捕房的巡逻路线是每周排定的,临时增加频次必须有工部局警务处的书面命令。除非他们接到了某个来自日军宪兵队或76号的“协助执法”通知——这种事在沦陷后的公共租界越来越常见,日本人只需要打个电话给工部局警务处,说今晚在某区域有抗日分子活动,要求巡捕房配合封锁,巡捕房就会乖乖照办。

“这说明76号已经跟巡捕房协调过了,他们在做抓捕前的最后准备。”郑耀先对着话筒说,“你马上通知赵简之,让救护车进入最高戒备——发动机不熄火,医护人员待命,担架准备好。另外,让马德海的人确认青云里附近那辆反复停靠的轿车里到底有多少人,如果可能的话,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带长枪。短枪是抓捕用的,长枪是强攻用的。如果带了长枪,说明76号这次不打算抓活的。”

挂掉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那里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跳痛,从昨晚持续到现在,阿司匹林压不下去。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拿起了摇把电话的话筒。这一次他拨的不是商行,而是周济民诊所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有人接,周济民压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哪位?”

“老周,是我。”郑耀先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在话筒上,“苏北的交通线今晚能不能用?”

“要看是什么方向。往苏北去的可以,从苏北过来的暂时停了——今天下午有一队鬼子宪兵在苏州河边设了临时检查哨,所有从北岸过来的船只都要检查,我们的交通船今天没敢出航。”周济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风今晚到上海。76号已经在青云里附近布了网,他们知道他的返程时间。我需要一条能把他和他家人送出上海的安全通道——水路不通的话,陆路有没有备用的?”

周济民沉默了两三秒。郑耀先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算盘声,周济民在快速计算着什么。“陆路有一条备用的。从法租界经徐家汇出城,走虹桥路往西,那边是伪军的地盘,但伪军的营长我们买通了,每个月送他两百大洋。不过这条路线只能单向一次——用过一次,伪军那边的关系就算到头了,下次再用就得重新打点。你确定要用?”

“不一定用,但必须准备好。”郑耀先说,“九点之后再跟你确认。”

他挂掉电话,靠在藤椅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静下来。但他刚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老房东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先生,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吧?我下了碗阳春面,你趁热吃。”老房东把碗放在书桌上,又放了一双筷子,然后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用那双老眼看了看郑耀先,“柳先生以前住这间屋子的时候,也经常熬夜改卷子,熬到半夜也是这个姿势在藤椅上打盹。你们教书的,都一个毛病——眼累,心更累。”

郑耀先睁开眼,说了声谢谢,端起面条吃了起来。面条是普通的面条,汤头是大骨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几滴麻油。他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在延安抗大的食堂里,也有这样一碗阳春面。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和几个同学刚结束一场模拟情报分析的考试,冻得手脚发僵,炊事员给他们每人下了碗面,汤面上飘着的也是这样的葱花和麻油。那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在任何面具后面吃的一顿饭。

他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放在桌上,重新握紧膝盖上的手枪。

九点过了。

九点零三分。九点零七分。九点十二分。弄堂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路灯下的人影越来越稀疏。郑耀先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更多一些,让冷风灌进来。他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弄堂里的每一种声音——远处有轨电车碾过铁轨的轰隆声,近处某个窗子里传来的收音机广播声,楼下老房东在厨房里刷锅的哗哗声,然后是——

一个不一样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进入恩园坊弄堂口的时候,郑耀先就听到了。不是因为它特别响,恰恰相反,它太轻了,轻得不正常。一个成年男子在弄堂里走路,如果是一个正常人,他的脚步会有节奏、有轻重、有因为地面不平而产生的微小停顿。但这个脚步声几乎是均匀的、刻意的轻,像是走路的每一步都在控制自己不要跑起来。这种步伐不属于一个深夜回家的小市民,也不属于一个来探亲的访客——它属于一个在黑暗里躲藏了很久、终于靠近了某个安全目的地、但又不确定是否真的安全的人。

郑耀先睁开眼睛,把身体从窗户边移开,贴着墙壁站到门后面。他把瓦尔特ppK的保险推开,枪口朝下,食指平放在扳机护圈外侧。脚步声越来越近,进了十七号的大门,踩在木楼梯上。老房东从厨房里问了一声:“谁啊?”

“是我——柳风。”一个沙哑的、颤抖着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

郑耀先听到老房东咚咚咚地从厨房跑出来的脚步声,然后是惊喜的寒暄声:“柳先生!你怎么回来了?前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急死人!”

“老陈叔,我先上去取点东西,等下再跟你聊。”柳风的声音在楼梯上越来越近,他的脚步声在二楼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书房的门。

门被推开了。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泥渍的灰布长衫,裤腿湿了大半截,脚上的布鞋糊满了河泥。他的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一没有变的是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镜片上溅了几个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擦。他看到书房里站着的人不是熟悉的空房间,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握着枪的陌生男人,整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别出声。”郑耀先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我是朋友。赵小姐让我来的,诗集还在老地方,她让你好好活着拿回去。”

柳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成调的气声,然后他伸手扶住了门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他认出了那句关于诗集的话——那是他五年前搬家前对赵韵灵随口说的一句托付,当时他用房东的名字租的这间房子,留了最后一箱教案和几本诗集放在墙角,告诉她如果有天这些东西不见了,说明人已经死了;如果东西还在,人早晚会回来拿。他从来没有想过,五年后真的会有一个人替赵韵灵站在这个房间里,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

“她...她还好吗?”柳风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没事。公馆前天失火,她受了点惊吓,但人平安。”郑耀先把手枪收回暗袋里,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拉着柳风坐到藤椅上。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赵韵灵给他的照片放在柳风手里——照片上,年轻时的柳风穿着灰布长衫,旁边站着妻子林芷,抱着刚满月的小荷,身后是红砖墙和绿树。照片的背面还留着赵韵灵当年用铅笔写的字——“满月日,柳宅前。”

柳风拿着照片,手指在背面那行字上轻轻摩挲着,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上干涸的泥痕淌下去,滴在灰布长衫的衣襟上。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情绪里超过十秒。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然后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用一种从绝望中挣脱出来的坚定语气说:“我妻子和女儿还在青云里,我必须去接她们。”

“青云里已经被76号布控了。他们在南出口和北出口都设了观察点,还跟公共租界巡捕房协调了巡逻配合。你现在去青云里,等于自投罗网。李士群的人可能已经掌握了你的化名和住址,就等你走进去。”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把当前的局势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包括76号下午撤走布控点又重新部署的过程,包括那辆反复移动的轿车和忽然增加的巡逻摩托。

柳风的脸色在听完之后变得惨白,但他没有慌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出乎郑耀先意料的冷静语气开了口:“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跟我同船到苏州河码头的还有一个人——代号‘铁锤’,是新四军苏北支队侦察连的排长,他比我先一步上了岸,已经在青云里附近隐蔽了。他打仗打过很多硬仗,很利索。我跟他约好,如果我先到家,十分钟之内他没接到我的确认信号,他就假定我已经被捕并启动预备方案,强攻青云里把人救出来。但他不知道76号已经在青云里布了网,他去强攻等于一个人跟76号整个抓捕组硬碰硬。”

“你还记得跟他约定信号的细节吗?”郑耀先立刻问。

“到了青云里之后,在十二号三楼靠后窗的位置放一盏煤油灯,如果窗帘是拉开的,灯亮着,代表安全。如果灯灭了或者窗帘是拉上的,代表已出危险,需要他按预备方案行动。这个信号的判断标准在细节上很脆弱——窗帘有可能是被风吹上的,灯也可能只是油烧尽了。一旦他判断失误,后果不堪设想。”柳风攥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个丈夫和父亲在听到家人处于极端危险中时本能的反应。

郑耀先当机立断:“你跟铁锤分开行动时,预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多久?”

柳风看了看墙上的钟,嘴唇发白:“我上岸后先去的是另一个地方——北站附近一个我以前的备用点。发现那边已经拆掉了,才转到恩园坊来的。这么一耽搁,时间已经不多了。”

“也就是说,铁锤现在可能已经看到你家窗户的情况了。”郑耀先迅速从藤椅边拿起大衣穿上,重新把瓦尔特ppK藏好,“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给我林芷和小荷的体貌特征——穿什么衣服、长发短发、小荷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林芷个子不高,穿一件藏青色棉袍,长发,平时盘髻。小荷八岁,梳两条辫子,辫梢上绑着红绒绳。她左眼角有颗米粒大的红色胎记。那颗胎记是她出生时就有了,整个弄堂的小孩都叫她‘红痣囡’。”柳风说到这里时声音哽了一下。

郑耀先把这些特征刻在脑子里,然后往门外走。经过柳风身边时,他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我叫郑耀先。你留在老房子这里,哪也别去。如果你听到任何异常的动静,让房东带你从后门出去,沿着恩园坊后面的小路往东走,一直走到静安寺路尽头。那里有个教堂,教堂门廊下有一辆自行车,你骑上它到法租界周济民诊所,报我的名字,他会安排你。”

柳风伸手抓住他的袖子,那只手骨节粗大,是长年累月握粉笔写板书留下的老茧。“为什么帮我?军统的人,跟延安不在一条线上。”他定定地看着郑耀先的眼睛。

郑耀先垂下眼帘,把那只手从袖子上轻轻拿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走私通道是我们都在用的命脉。你供出通道,军统也会遭殃。”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下了楼梯。

他骑上老房东借给他的那辆旧自行车,沿着静安寺路往西猛蹬。车轮在石板路面上颠簸着,溅起一片片积水。冷风从耳边刮过去,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以秒为单位倒数的时钟——从恩园坊到青云里,骑车全速大约需要十分钟,从青云里南出口到北出口废弃码头,穿过弄堂跑步还需要两三分钟。加上此前的拖延,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铁锤可能已经看到后窗,正在按照他理解的信号判断局势,而他的判断将决定他下一步是继续等待还是孤身冲击76号在青云里布下的抓捕网。

必须在他行动之前拦住他。

自行车穿过了两个十字路口,车铃铛在夜色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郑耀先压低上身以减少风阻,双脚不停地踩着踏板,链条和齿轮在安静的街道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当他接近戈登路路口时,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旧式里弄建筑——青云里弄堂里大部分窗户是暗的,只有寥寥几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其中一楼某户的窗帘拉着,但窗帘边缘透出一线淡淡的、忽明忽暗的光晕——不是电灯,是煤油灯。窗帘是拉上的。

他的血液瞬间冷了几分。窗帘拉上,灯灭了——在铁锤的判断标准里,这代表“已出危险”。如果铁锤已经看到这个信号,现在他很有可能已经拔出了枪,正独自一人沿着青云里的巷道往十二号方向摸索前进。而他根本不知道,76号的抓捕组此刻正潜伏在青云里南出口的茶馆和北出口的废弃码头附近,等着他自己撞进网里。

郑耀先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快步拐进了青云里北面的窄巷。这条巷子白天是菜贩摆摊的地方,夜里摊位收了,只留下一地烂菜叶和空竹筐。他在黑夜里沿着巷子小跑,每一步都踩在事先踩好的粉笔标记附近——破砖堆、歪电线杆、缺口台阶——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摸到正确的位置。跑过大约一百来步后,他在北出口废弃码头边的一堆货箱后面,看到了一个壮硕的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短衫,裤腿扎在绑腿里,腰间鼓出一块硬物,显然是带了家伙。他正蹲在货箱后,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压在腰间枪柄上,准备往青云里十二号方向潜入。他的动作轻而利落,带着经过实战锤炼的老兵才有的那种沉稳。

“铁锤。”郑耀先在他身后出声,声音压得极低,但足够让对方听到。那人回过头来,宽脸膛,浓眉深目,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神情警觉而阴沉。

“你是谁?”铁锤的嗓音粗砺,手已经拔出了枪,枪口指向郑耀先的胸口。

“柳风派我来的。”郑耀先没有躲避枪口,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这个姿态既是示诚,也是为了让对方在最短时间内判断自己不是76号的人。76号的人不会只身走到枪口下。“他的妻女还在十二号。76号已经在外面布了网,你现在冲进去,不但救不了她们,还会让76号提前动手。一旦枪响,林芷和小荷就是人质——你能一个人打几个?”

铁锤把枪口压低了半寸,但没有放下。“我也不能干等着。柳风跟我约好的信号——窗帘拉上,灯灭了。这代表那屋里出事了。我是新四军的人,见到友军家属出危险,坐等不是我的规矩。”

“信号可能误判。窗帘可能是风吹的,灯可能是油烧尽了。但现在你如果冲进去,76号收网,柳风这一家三口谁也别想活。”郑耀先向前走了一步,把声音压到几乎耳语的程度,“你现在去北出口那个消防铁梯旁边等我——那是这栋楼的备用疏散通道,工部局档案里没有登记,76号大概率不知道。等我进去确认情况,如果林芷和小荷还在家里,我会带她们从铁梯撤出,你在下面接应。如果她们已经被抓了,你一个人往里冲也没有任何意义,跟我一起撤出去跟柳风汇合,再想别的办法。”

铁锤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枪收回腰间。他走到郑耀先面前,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倒映在水洼上的碎光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按照他指的位置快步摸向那道隐蔽的铁梯。

郑耀先从货箱后面绕出,贴着青云里弄堂南侧的墙根往十二号移动。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踩在烂菜叶上的沙沙声。他让呼吸保持匀长,将感官的灵敏度调到极限——任何一声异常的摩擦、任何一丝不属于黑夜的影子,都可能来自76号依然潜伏的暗哨。

十二号是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式公寓。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他摸黑上了三楼,每一级台阶都被踩得吱吱作响。到了三楼的走廊尽头,他停在一扇门前。门是关着的,从门缝里透出极细微的一线光亮——那盏煤油灯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调到了最低的灯芯,在房间里烧着最后一点油,灯焰微弱的残火将窗帘映出一个若有若无的朦胧亮圈。

他轻轻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两下。没有回应。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嘴唇贴在门缝边上,用极低的声音说:“林芷同志,柳风让我来的。请开门。”

过了大约十几秒,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镇定的女人站在门后。她左手攥着一把剪刀,右手扶在门框上,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她身后的小床上坐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棉袄,梳两条小辫,辫梢的红绒绳已经松散了一支,歪歪地挂在肩头。女孩被母亲护在身后,一声不吭,只是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望着门口这个陌生的男人。

郑耀先看到了小荷左眼角那颗米粒大小的红色胎记。他对林芷简短地说明了情况——柳风已安全转移到恩园坊,76号在青云里周边布了抓捕网,楼下的南出口和北出口外都有便衣和车辆随时准备行动,屋子里的煤油灯残焰将尽,而铁锤在窗外已经误以为她们出了危险,必须立刻撤离。林芷听完后没有尖叫,没有晕倒,甚至没有哭。她只是把剪刀放在桌上,转过身蹲到女儿面前,用双手摸了摸她的小脸,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红围巾,蹲下身一圈一圈地给她裹在脖子上,系了一个紧紧的结。“小荷,妈妈要带你走一段很黑的路,你拉着妈妈的衣角,不要出声,做得到吗?”

小荷认真地点了点头,肉肉的小手握住了母亲棉袍的后摆。

郑耀先领着她俩从楼梯间绕到尽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推开便是铁梯。铁梯锈迹斑斑,有几级踏板已经被腐蚀出了豁口,但承重骨架还算牢固。他先下去一级,转过身来接住林芷递下来的小荷,把小女孩稳稳地抱在怀里,然后放到地面。林芷随后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棉袍下摆被锈铁挂住撕了一道口子,她用力一扯,没有发出任何惊呼。铁锤已在下面张开手臂接应,粗壮的双臂像铁箍一样同时护住了母女二人。他回头朝正在从铁梯上最后一级跳下来的郑耀先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抱起小荷,领着林芷快步往北出口外废弃码头方向撤去。

赵简之的救护车准时出现在旧仓库后面。他看到铁锤抱着一个红围巾小女孩后面跟着一个藏青色棉袍女人,马上跳下驾驶座拉开后舱门。两名身穿白大褂的行动队员迅速将母女俩扶上车,用毛毯裹住她们,担架放平,拉上了隔帘。铁锤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后舱靠门的位置,脸上的旧刀疤在昏暗的车灯里显得格外粗犷。他闷声说了句:“娘的,鬼子的网还真密。”

车开动之后,郑耀先没有跟着救护车回法租界。他独自回到恩园坊十七号,把已经救出来的消息告诉柳风。柳风瘫坐在藤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把那张满月照小心翼翼贴身放好,然后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向郑耀先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来。最后他在那口旧木箱的箱盖上用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转身下楼,由老房东带着从后门离开,骑上那辆自行车,在夜色中往诊所方向去了。

凌晨两点,救护车把林芷和小荷安全送到周济民诊所地下室,一家三口在地下室一间狭小的药库里重逢。柳风把女儿抱在怀里,林芷紧紧抱着他,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小荷在父亲的怀抱里小声说了一句:“爸爸,红绒绳掉了一根。”那是她这一路最大的损失。

天亮之后,苏曼云和郑耀先联络了一次。她通过汇丰银行内线查到了正金银行清江行动采购款的最终到账记录——全部采购款已于日前悉数入账,南通、扬州、蚌埠三个方向的物资供应商均已收到全款,其中医疗物资供应商是日本本土的大阪制药株式会社,已通过银行渠道确认收到货款并已全部交货,蚌埠中转站的库存报表上赫然列着那批在册的磺胺类药品,备注一栏至今仍写着“在途”二字。这意味着鬼子至今还不知道他们价值五十万法币的战地医疗物资,在编组站被掉包之后,已经变成了散货,正经过海安北面的隐蔽交通线被分批转运至苏北根据地。而她同时带来的另一条消息则与延安之前的提醒不谋而合——关东军情报课派驻豫南的联络官黑田重雄已于前日抵达蚌埠,在华中派遣军后勤部调阅了清江行动后方物流的全部节点地图。他在蚌埠火车站滞留期间,专门约见了负责军需物资押运的铁道部队指挥官,双方在蚌埠站会议室关门密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在蚌埠的眼线没能听清具体内容,只汇报说他走出会议室时脸色极其难看,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意思大约是这样的话:“上海的情况比新京预想的更复杂。”

上一章目 录下一章存书签
站内强推好色小姨 苟在仙界成大佬 深空彼岸 篮坛传奇崛起 末日迁徙异界:国家钢铁洪流开路 万相之王 少年大宝 御心香帅 无敌天命 日月风华 长生修仙从族学开始 带着战略仓库回大唐 那年花开1981 穿成恶毒女配后,公主她摆烂了! 花都太子 高武大明:从小太监到九千岁 山村情事 全球灾变之末日游戏 劲爆!绝色炮灰被男主宠上天了 不让江山 
经典收藏好色小姨 后宫春春色 遍地尤物 绝色神雕 曼陀罗妖精 娱乐:雪藏结束后,我成了顶流 重生1977年之世界之巅 重生香江之1978 美人沟 诡秘之主 刚穿越,被天后拉进明星聊天群 让你当卧底,你带老大来自首? 四合院:开局工程师,逼我匀房? 逆天邪神 四合院:拳打易不群脚踢秦寡妇 重生74:我在东北当队长 美娱1992 命途行者,我就是欢愉! 变身女王陛下 高武:王族大小姐竟是我女朋友! 
最近更新别闹!让你直播农场你成德鲁伊了 御兽序列:从弱小进化,登顶成神 你神经啊,不爱校花偏爱精神小妹 我在美利坚拉起百万黄巾军 重生1980:长白山猎户王 武道推演:从狙击妖王开始 为了高考加分,我打造了科幻天庭 死遁三年,我救的女财阀疯偏执了 疯了吧!西医博士回县城开中医挂 黑帮往事九龙春 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混在798,其实我才是最红的! 透视:这个高考状元还是亿万富豪 仙帝:重生归来我靠选择系统无敌 我用霉运吊打全世界 我在荒岛点满了隐身技能 百分百胜:我在金融市场降维打击 性转后,好兄弟赖上我了! 从逃难开始建立泰北家族 重回93,从赶海开始发家致富 
风筝传奇 不吃竹子的panda - 风筝传奇txt下载 - 风筝传奇最新章节 - 风筝传奇全文阅读 - 好看的都市言情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