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韵灵的公馆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法租界的路灯在雨后的湿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石板路面上残留的水洼反射着灯光,像是被打碎了的铜镜碎片。郑耀先在公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夜风,然后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他没有叫黄包车——今晚他需要走路,需要用双脚踩在坚实的路面上的感觉来整理思绪。
赵韵灵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是个教书先生,教国文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哭腔,眼眶也没有红,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哀伤。在上海滩做情报工作的人,大多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某一份名单上,在某一份审讯记录里,在某一个线人的口供中,忽然看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记忆的某个柔软角落,让你忽然意识到,原来那个人还活着,而且跟你走在了同一条钢丝上。这种感觉既欣慰又恐惧——欣慰的是他还活着,恐惧的是他的名字已经被别人写在了纸上。
郑耀先走进商行后门的小巷时,注意到巷口多了一个修鞋摊。修鞋的是个老头,驼背,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正借着路灯的光在缝一双皮鞋的鞋底。郑耀先记得这条巷子里以前没有修鞋摊——至少昨天没有。他在巷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借着火柴的光扫了一眼那个老头的脸。老头的脸上皱纹密布,手指粗糙而稳定,穿针引线的动作很熟练,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常年做手工活的人。但郑耀先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头的鞋。那双鞋藏在修鞋摊的木箱后面,只露出鞋尖的一小截,但那一小截足够让郑耀先辨认出鞋底的纹路。那是日本军靴的防滑纹,和他在特高课每天都能看到的宪兵队军靴一模一样。
他没有多看,把烟叼在嘴里,继续往巷子里走。进了商行后门,他把门闩插好,上了二楼,对正在灯下整理情报汇总的宋孝安说:“巷口多了一个修鞋摊,鞋是鬼子军靴。去查一下这个人的来历,如果是特高课的人,不要惊动他,让他继续修鞋。”
宋孝安放下笔,脸色微微一紧。北站行动才过去不到两天,特高课的暗哨就已经布到了商行巷口——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是例行布控还是已经闻到了什么味道?他合上情报汇总本,低声问:“会不会是冲北站的事来的?”
“不太像。如果是北站的调查触及到我们,来的不会是修鞋摊——来的是佐佐木的行动队和宪兵队的抓捕组。”郑耀先在桌边坐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这是北站,鬼子在查内鬼,顾长贵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但顾长贵跟商行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他的关系线是通过顾长安连到张士超的庶务系统,不是通过我们。鬼子就算把顾长贵查个底朝天,也摸不到法租界这边来。所以那个修鞋摊盯的不是北站的事,是别的。”
“会是什么?”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佐佐木给他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纸条上用工整的日文写着几行字——那是佐佐木临走前留给他的,上面是石井的一些个人信息:石井勇,二十三岁,土浦人,家属联系方式,喜欢的食物,忌日。佐佐木把这些写下来给郑耀先,本意是让他在查找凶手时心里有个念想。但郑耀先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佐佐木在落款处盖章用的是他本人的私章,而不是特高课行动队的公章。这说明这张纸条是私人层面的嘱托,没有经过特高课的公文系统。但佐佐木又提到,他去苏北之后,负责交接工作的是副队长中岛,而中岛是刚从野战部队调来的,还在熟悉特高课的内部运作流程。
“问题可能出在中岛身上。”郑耀先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画了一张简单的指挥链示意图,“佐佐木走了,行动队的日常指挥暂时由中岛负责。但中岛是从前线调来的野战军官,对上海本地的情报生态缺乏经验。山本对中岛的能力应该也有所保留,所以在佐佐木走之前,他可能会在行动队之外另设一支暗哨,直接向山本本人汇报。这个暗哨跟佐佐木的行动队互不统属,中岛管不到,我们也接触不到。巷口的修鞋摊,很可能就是这支暗哨的其中一只眼睛。”
“那这只眼睛盯着我们,是因为你最近跟山本走得太近,还是因为徐秋影和张士超在站里做的那些小动作被鬼子嗅到了?”宋孝安问。
“都有可能。”郑耀先把铅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只翘皮的“鸟”上,“但不管盯着我们的人是谁,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拔掉眼睛——拔了眼睛只会让山本确认这附近确实有问题。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只眼睛看到的都是正常的东西。”
宋孝安明白了他的意思。从明天开始,商行二楼的行动痕迹要进一步压缩——发报机转移到备用地点,武器弹药分散到三个不同的暗库,人员进出全部走正门以贸易行伙计的身份做掩护。二楼的情报汇总和行动策划搬到暗室里进行,暗室的入口在二楼衣柜后面的夹墙里,空间只有三四平方米,但隔音效果很好,没有窗户,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还有一件事。”郑耀先拿起桌上的加密电报纸,那是宋孝安今晚刚译出来的延安密电,“延安那边怎么说?”
宋孝安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一道很深的竖纹,在他眉心刻了太多年,已经成了永久性的痕迹。“名单上的七个人,苏北方面已经完成了身份比对。五个人确认是军统交通站的人,跟新四军没有组织关系。一个人——化名‘柳先生’——是上海地下党成员,长期以中学国文教员身份作掩护,负责苏北至上海的地下交通线联络工作。这个人就是赵韵灵提到的那个教书先生。”
郑耀先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在盒盖上慢慢地磕着,磕了十几下才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柳先生的真实身份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柳风,四十三岁,苏州人,曾在上海暨南大学文学院任教,1937年淞沪会战后学校停课,他便转入地下。他妻子姓林,是位小学教员,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住在租界外公寓里。他在名单上的化名是‘柳先生’,和他平时用的化名完全一致——这说明他在这条走私通道上活动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化名用久了变成了半公开的身份,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这个化名已经被76号记录在案。”宋孝安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往下念,“延安的意见是:柳风目前仍在苏北执行一次药品转运任务,预计三天后返回上海。延安已经通过苏北交通站给他发去了预警,要求他完成任务后不要返回上海,直接转移到苏北根据地待命。但他回复说——他妻子和女儿还在上海,他必须回来接她们。”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好几下。“李士群那份名单上,柳风的名字排在什么位置?”
“第三个。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都是军统的交通员,李士群备注里写着‘已确认身份,待进一步监控’。柳风的备注只有四个字——‘疑似共党’。”
“疑似共党。也就是说,李士群还没有掌握柳风是共产党的确凿证据,他只是通过走私通道上的活动频率和联络人网络,推测出了柳风可能是共产党的人。如果他有确凿证据,备注不会写‘疑似’,会写‘确认’。柳风现在还有时间窗口——走私通道的情报因为赵韵灵那边的火灾,暂时没有传到松本和山本手里。李士群手里没有备份文件,短期内他无法重新整理出完整的情报。所以柳风回到上海之后,只要不去原来住的公寓,不走原来用的交通线,不在任何已经被76号盯上的联络点出现,他就有机会带着妻子和女儿安全撤离。”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巷口那个修鞋摊已经收摊了,只留下一地碎皮子和线头,在路灯下显得空荡荡的。
“但李士群不是傻子。”宋孝安说,“公馆失火烧了文件之后,他一定会猜——文件也许有备份,也许已经被送到了他不想让它去的地方。他不会坐等文件重新出现,他会提前动手。如果他觉得柳风这条线索随时可能断,他很有可能不等确凿证据就先行抓捕。宁可错抓,也不漏网——这是李士群的一贯作风。”
“所以我们要比李士群快。”郑耀先从窗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下一层经过精密计算的冷静,“从延安密电的时间推算,柳风现在应该还在苏北,三天后返回。他在苏北接收的预警里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暴露,但他仍然坚持要回来接家人。这说明他妻子和女儿在他心里的分量超过了他自己的安全。李士群如果猜到柳风会回上海接家人,第一个布控点就是柳风妻子住的那栋公寓。”
他走到桌前,拿起宋孝安的笔记本翻了翻,找到了柳风妻子的住址——公共租界戈登路青云里十二号三楼。这个地址让他眉头微微一皱。戈登路在公共租界的西北角,紧挨着华界,是工部局管辖和日军控制区犬牙交错的地段。那里的治安由公共租界巡捕房和日军宪兵队共同负责,实际上是两不管——巡捕房的人不愿意管,因为怕得罪日本人;宪兵队的人也不太上心,因为那一片住的大多是中下阶层的华人,没有太大的情报价值。但对于76号来说,这种法律管辖的模糊地带恰恰是最理想的抓捕场所——没有巡捕房碍事,也不必担心租界当局的外交抗议,直接派便衣把人带走就行了。
“孝安,明天一早派人去青云里十二号踩点。重点是公寓楼的出入口、附近的巡捕岗哨、以及通往青云里的所有巷道和死胡同。如果李士群的人在那边布控,一定会在公寓前后门各设一个固定观察点,另外至少会有一辆轿车停在附近做机动抓捕用。我们的人如果发现可疑的便衣或者车辆,不要靠近,只记录人数、位置和换班频率。”
宋孝安快速记下,然后抬起头:“六哥,这次行动你要亲自带吗?”
“柳风是共产党的人。”郑耀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讨论军统内部事务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按规矩,军统和中统在敌后偶尔也会有情报交换和行动配合,但救援一个共产党地下人员,这不是军统的分内事。如果要救他,必须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赵简之和行动组的弟兄们去执行——这个理由不能是他是共产党,更不能是延安要我们救他。这个理由只能是情报界的通用法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柳风是走私通道上的关键人物,走私通道是我们和共产党都在用的生命线。如果柳风被76号抓住,他会供出这条通道上所有的中转点——不光是他自己的联络人,也包括经常走这条线的军统交通员。所以我们救他,不是为了共产党,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运输线。”
宋孝安把这段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他知道六哥说的是对外的解释口径,是一个能放在桌面上、经得起任何人质疑的行动依据。但这么多年来,关于共产党的事,六哥做得远比这个理由所支撑的要多得多。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以后也不会问。因为他相信六哥。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服从,而是在无数次并肩作战中积累下来的一种默契——六哥从来不会让弟兄们去做无谓的牺牲,也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至于六哥心里到底怎么想,他不问,也无需知道。
“那我明天安排两个人去踩点。不过有一件事要考虑——柳风本人回到上海之后,第一时间会去哪里?”宋孝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时间线,“他的妻子在青云里,但他如果知道76号已经掌握了他的化名,应该不会直接回家。他最有可能先去的地方是他在上海的安全屋或者备用联络点。但安全屋和联络点的信息,延安那边没有给我们。他们在密电里只说柳风会在三天后返回上海,没有提具体路线和接头方式。”
“因为延安也不知道他回上海之后的第一站是哪里。”郑耀先重新点了一支烟,“柳风是独立交通员,这类人员的行动自主权极高,很多备用联络点只有他本人知道,连上线都不一定掌握全部信息。这是地下交通线的安全设计——每一个交通员都是一个独立的节点,节点之间的信息互不交叉,这样就算某个节点出了问题,也不会顺藤摸瓜把整个网都拽出来。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柳风回到上海,能联系上他的只有他本人。我们要在他被76号找到之前联系上他,要么通过他的妻子,要么通过他在上海唯一还没暴露的社会关系。”
“他还有一个社会关系。”宋孝安翻到笔记本前面某一页,“赵韵灵。柳风就是她说的那个教书先生。她认识柳风本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知道一些只有私人关系才能知道的联络方式——比如一个共同的朋友,一个以前常去的茶馆,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如果赵韵灵愿意出面,也许能在76号之前找到柳风。”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他不太愿意再去找赵韵灵——昨天晚上刚去过她的公馆,那场火灾的余烬还在她的书房里散发着焦糊味,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生了场大病。她已经为这件事做得够多了。但宋孝安说得对——在上海滩,能比76号更快找到柳风的,也许只有赵韵灵。不是因为她比76号更专业,而是因为她认识柳风本人。这份私人关系的价值,在情报战中是无法被任何技术手段替代的。
“明天下午我再去找她一趟。”郑耀先最终点了点头,“如果她愿意帮忙,最好。如果她不愿意,我们就用另一套方案——直接去青云里,在76号布控之前把柳风的妻子和女儿转移出来,然后留人在原地等柳风回来。这是下策,因为柳风回到家发现人去楼空,第一反应不会是我们在救他,而是76号已经得手了。他可能会惊慌失措,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但比起让他撞进76号的网里,吓到他总比让他送命强。”
第二天下午,郑耀先再次去了赵韵灵的公馆。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送请帖,直接登门。佣人开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但还是把他引进了客厅。客厅里的焦糊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窗帘都拉开着,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照得那些被水泡过的地毯边缘反射着淡淡的水渍光泽。
赵韵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红茶和一本翻开的英文小说。她今天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些,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挽了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看到郑耀先,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沙发做了个手势,然后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郑组长今天又是为了公事?”
“是为了一个你认识的人。”郑耀先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名单的副本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把名单完全展开,只露出其中第三行的那个化名——“柳先生”。“这个人,原名叫柳风。他曾经是暨南大学的国文教员,就是你说的那个教书先生。他现在在为地下组织做交通工作,上周被列入了李士群的监控名单。我们掌握的信息是,他现在在苏北执行一次任务,三天后返回上海,计划接上妻女转移。但76号极有可能已经在他家附近布置了抓捕网,他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赵韵灵看着名单上那个化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面,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纸去触碰一个遥远的记忆。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里有种郑耀先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慌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笃定。
“他妻子叫林芷,女儿叫柳小荷,今年应该八岁了。”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发黄的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抽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一栋红砖楼前面,旁边站着他的妻子——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这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小荷刚满月。柳风的真名叫柳文渊,‘柳风’是他写文章用的笔名。他从暨南大学辞职以后就没再用过真名,知道他真名的人,在上海不超过五个。我是其中一个。”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一个地址——“静安寺路恩园坊十七号”。这个地方是柳风以前住的老房子,赵韵灵说那是柳风在暨南大学教书时租的,后来他转入地下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但房东跟他关系不错,没有退租,只是把钥匙留给了他“偶尔放些旧书”。这几年76号和特高课通过各种渠道都没有掌握这个地址,因为柳风的所有档案里都没有出现“恩园坊十七号”这个地址——他租这房子的时候用的是房东的名字,这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口头约定,没有合同,没有登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情报机构追踪的行政痕迹。
郑耀先把地址默记在心里,把照片还给赵韵灵。赵韵灵没有接,她把照片推回给郑耀先。“带走吧,也许对你有用。他在恩园坊放着一箱教案和几本他自己写的诗集,如果能赶在76号之前找到他,告诉他——诗集还在老地方,要他好好活着拿回去。”
郑耀先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站起来朝赵韵灵微微欠了欠身。“我会把话带到。”
从公馆出来之后,他立刻赶回商行,让宋孝安把恩园坊十七号加入踩点计划,同时调整行动组的部署。按照与张士超达成的默契,这次行动依然与张士超的资源配合——顾长安通过庶务科搞到了一辆挂着工部局卫生处标志的厢式救护车,这种车在公共租界可以自由通行,不受日军哨卡的盘查,因为鬼子对卫生防疫车辆有专门的免检令。柳风的妻女一旦被接出青云里,这辆救护车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她们从青云里护送出公共租界,经法租界绕行至十六铺码头的备用交通站,再走水路连夜离开上海。行动执行仍由赵简之带行动组负责,马德海的人负责在青云里外围观察76号的布控动向,用他们的江湖经验辨别那些“不对劲的路人”和“停了一整天没动过的轿车”。郑耀先则亲自去恩园坊,在柳风可能到的第一站等待并截住他。全部行动必须在三天内完成,越快越好。
“如果柳风回来之后没有去恩园坊,而是直接去了青云里,那我们就只能在抓捕现场硬抢了。”赵简之摊开青云里的平面图,用手指点在巷口和公寓楼之间的狭窄通道上,“青云里是死胡同,只有南北两个出口。南出口通戈登路主街,人多眼杂,76号的主要观察点一定设在南出口的茶馆或者烟纸店里。北出口通一条窄巷子,巷子走到头是苏州河支流的一个废弃码头。如果要在抓捕现场硬抢,我们的最好方案是从北出口动手——在北出口巷子里用烟雾弹制造混乱,同时由救护车在南出口制造‘有人受伤需紧急送医’的假象,把围观人群和76号观察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给柳风和妻女从北出口撤出的时间窗口。”
“但硬抢的风险在于,76号的人可能不只设了观察哨——他们如果在公寓楼道里也埋伏了人,柳风一进门就会被按住,根本没有撤出的机会。”宋孝安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们的方案必须分三线并行。”郑耀先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三种颜色的笔画出三条平行的时间线,“蓝线是赵简之,带行动组和救护车负责外围策应,从明晚起对青云里周边进行持续观察,一旦确定76号的布控位置和人数,随时做好硬抢的准备。红线是宋孝安,留在商行负责实时情报协调——包括跟周济民诊所保持联系、监听青云里周边巡捕房的无线电通讯、确保救护车的通行路线畅通。黄线是我,我会先去恩园坊等柳风,如果他在返沪后先去恩园坊,那就是最理想的情况——我直接在恩园坊截住他,告诉他青云里已经被布控,让救护车把他的妻女送到恩园坊与他汇合,一家人一起撤离。但如果他不知情先去了青云里,宋孝安这边要立刻用备用电话接通恩园坊房东家,看有没有办法用最原始的邻里传话方式把警讯送到柳风手里。”
“如果三条线都落空呢?”赵简之问。这不是泄气——在行动策划中,预想最坏情况是基本素养。战场上越考虑失利的可能性,行动预案就越周密。
“那就启动备用方案——我直接通过特高课内部渠道向山本发出假情报,说军统在青云里一带策划了一次针对76号的伏击,让山本派宪兵队封锁青云里,清场搜查。76号的人看到鬼子宪兵来了,会暂时撤退躲避摩擦。虽然这会带来新的不可控变量,比如柳风可能会被宪兵队当成可疑人员抓捕——但宪兵队的审讯走的是正规程序,他至少能活到审查身份的那一天。而76号的抓捕是直接送进极斯菲尔路的特工总部地下室,进去的人大多数没有活着出来过。两条路,选活路。”郑耀先放下笔,看着面前完整的行动方案。
当天晚上,各项准备工作全面铺开。宋孝安通过铁路工会的关系搞到了青云里公寓楼的建筑平面图,确认了每个楼层的楼梯间位置、窗户朝向和消防通道,平面图显示三楼尽头有一道消防铁梯,是抗战初期住户们自行加装的,没有在工部局的建筑档案里登记,76号的人很可能不知道这道铁梯的存在。赵简之带人把救护车开到商行后门,换上了工部局卫生处的车牌和标志,车里准备了担架、急救箱和两套医护人员的白大褂,以便应对任何突发检查。马德海的人则在青云里南出口对面的烟纸店里找了个位置,以打麻将为掩护,日夜轮流观察街面人员动态——他们已经发现了两个行为可疑的人,一个在茶馆里从早上坐到晚上只续茶水不吃东西,另一个在公寓楼下修自行车修了整整一天,修好又拆开重装,两个人每隔两小时就交头接耳一次,交头接耳后分别用公用电话打同一个号码。这些痕迹进一步确认了76号已经在青云里周围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枪已上膛,只等柳风自己走进去。
第三天上午,郑耀先独自前往静安寺路恩园坊。恩园坊是一条老式里弄,两排红砖楼房面对面排列,中间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路边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梧桐树。十七号在弄堂最深处,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一楼朝街的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墙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黑漆木门,门上没贴春联也没挂门牌,只在门框上用油漆描了个不太清楚的“17”。
他敲了敲门,没有反应。又敲了一次,力量稍重。里面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脸来,眯着眼打量了郑耀先几秒钟。“找谁?”
“我找柳先生。我是他以前在暨南大学的同事。”郑耀先的声音很温和,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老头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门打开了。“柳先生很久没来了,这房子一直空着。你找他有事?”
“有件急事,需要在这里等他。他以前留了些东西在这里,托我帮他保管。”郑耀先一边说一边跨过门槛。
老头把他领到二楼一个靠窗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和一个落满灰尘的书架。书架上码着几十本旧书,大多是教材和线装古籍,被虫蛀得斑斑驳驳。墙角放着一个木箱,木箱上的锁已经锈死了,但箱盖上用毛笔写着两个清秀的柳体小字——“旧稿”。这就是赵韵灵说的那个箱子,里面放着柳风的教案和诗集。
郑耀先在藤椅上坐下来,把瓦尔特ppK从暗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大衣下摆盖好。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是情报工作里最枯燥也是最考验心性的部分。他在这个落满灰尘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到傍晚,中间只站起来上过一次厕所。书桌上的旧钟指针转了两圈,每一下嘀嗒声都像是时间被切成薄片的声响。弄堂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声、远处菜市场收摊的喧嚣——这些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像是一层又一层的背景噪音,被他精准地过滤掉,只留下一个听觉信号。那个信号没有在这一天里出现。柳风没有来。
傍晚六点,宋孝安派人送来一份紧急通报。76号今天下午忽然撤走了青云里南出口的茶馆暗哨和自行车伪装哨——不是换班,是全部撤走。马德海的人跟进观察,发现那批便衣撤走时一路往东,没有像往常那样分批撤离,而是统一行动,像是忽然接到了新的抓捕指令。
郑耀先看到这条情报,脑子里的警铃立刻炸响了。76号撤走布控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认为柳风不会回来了,要么他们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收网去了新地点。
六点二十分,宋孝安的第二份通报来了。周济民诊所转来苏北紧急密电——柳风没有等三天,他提前完成了药品转运,于今晨提前动身返回上海。按脚程推算,他最迟将在今晚九点前后抵达,可能走的是水路陆路相接的备用交通线,但具体是哪条线和哪个登陆点,电报里一概未提。
“九点。”郑耀先看了看手表,距离九点还有两个半小时。76号在下午撤走青云里的布控点,一定也同时得到了柳风提前返回的消息,而他们撤走后重新部署的方向,也许就是柳风登岸或进城的某个具体位置——也许是苏州河某个民用小码头,也许是闸北某个旧仓库,也许是铁路边某个排水涵洞。而柳风本人根本不知道,他提前赶回来想保护的那个家,此刻正被一张无形的网渐渐收紧。
窗外天色已经黑了,弄堂里的路灯亮起了几盏,昏黄的光映在玻璃上,把满屋的灰尘和旧书染成一片暧昧不清的暖色。郑耀先拿起摇把电话拨通了商行,交代宋孝安立刻把救护车转到青云里北出口废弃码头待命,并且由马德海带人继续观察76号的后续动向,然后坐回藤椅里,重新把手枪放在膝盖上。指尖搁在冰冷的枪管上,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