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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夜访张士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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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孝安记下了郑耀先交代的三件事,合上笔记本,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皮面,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向郑耀先,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犹豫。

“六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郑耀先把瓦尔特的弹匣推回握把,咔哒一声轻响,枪被放回了抽屉里。

“张士超这个人,城府极深。他在上海站这两年,明面上对四哥恭恭敬敬,对你也是客客气气,但暗地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自己铺路。庶务科本来是管后勤杂务的边缘部门,他硬是把顾长安这种小角色安插进去,然后通过顾长安的哥哥顾长贵把手伸到了火车站调度室。这种布局方式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他至少经营了一年以上的时间。”宋孝安顿了一下,“如果马德海这条线真的是他的,那他手里的牌可能比我们目前看到的要多得多。你一个人去找他摊牌,万一他翻脸——”

“他不会翻脸。”郑耀先打断了他,“张士超最大的弱点,就是他要脸。他在军统的根基不深,靠的是毛人凤的提携才坐上了上海站副站长的位置。一个靠别人提携上来的人,最怕的就是失去靠山的信任。毛人凤现在需要他在上海站稳脚跟、积累功绩,为的是在月底的安全工作会议上跟戴老板的人分庭抗礼。如果这个时候张士超在上海闹出内讧,不管谁对谁错,事情传到重庆,毛人凤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他——因为一个连内部团结都维持不了的副站长,对毛人凤来说就是一颗废子。”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弹匣,和刚才那个做了个对比——一个是满的,一个是半满的。他把满的那个推进了瓦尔特ppK,半满的放回了抽屉。“所以张士超不但不会翻脸,还会尽量维持表面的客气。即便他知道我已经摸到了他的底,也会装作若无其事,然后在暗地里加快行动的速度。今晚我去找他,不是去兴师问罪,而是给他一个台阶——让他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棋,但同时也让他明白,我不打算捅破。这种‘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状态,对他这种人来说比直接挨一拳更难受。他会开始猜我到底知道多少,猜我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猜我有没有在别的地方也安了棋子——这些猜忌会迫使他重新评估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而人在反复评估的时候,就会慢下来。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让他慢下来。”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理解了郑耀先的逻辑——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摊牌,而是一次精准的心理施压。在情报这一行里,有时候不出手比出手更有杀伤力。不出手,对方就要猜你的底牌;而猜底牌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那我今晚安排两个兄弟在张士超住处附近接应你。”宋孝安说,“不是不信任六哥的能力,是以防万一。马德海那边的人都在暗处,如果张士超狗急跳墙,通知马德海提前动手,你从他那里出来的时候可能会有危险。”

“不用兄弟。让简之一个人去就行。他在马路对面的茶馆里坐着,点一壶龙井,看两份报纸,真有事,他一分钟之内就能穿过马路。”郑耀先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人多了反而扎眼。张士超的住处周围都是公共租界的巡捕哨,晚上有印度巡捕巡逻。三个以上的人同时出现在附近,巡捕会起疑。”

傍晚时分,郑耀先和赵简之坐了一辆黄包车往公共租界静安寺路方向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映着路两边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干,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静安寺路是公共租界比较安静的地段,不像南京路那样霓虹灯彻夜不息,也不像外滩那样人潮如织。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洋行的中高级职员和中等收入的侨民,街上到了晚上八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驶过的小轿车和拎着警棍的印度巡捕。

张士超的住处是一栋三层红砖公寓楼的二层,楼下临街的铺面是一家已经打烊的西药房。赵简之在对面的“顺兴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把随身带的那把匕首压在报纸底下。从这个位置透过茶馆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公寓楼的单元入口和二楼张士超房间亮着灯的窗户。

郑耀先独自穿过马路,走进公寓楼的单元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了一下脚,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狭窄的楼梯。他上了二楼,站在张士超的房门前,没有立刻敲门。他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日语新闻广播,声音不大,像是在做背景音。有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厨房又走回来,节奏不快,不像是一个正在紧张等待什么的人。

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朝门的方向走来。门开了,张士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袍,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框的眼镜。他看到门口站的是郑耀先,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然后立刻被一个礼节性的笑容盖住了。那种笑容转瞬即逝又面面俱到——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够显得真诚,但停留的时间又不足以让人信以为真。

“耀先兄?这么晚了,怎么忽然过来了?”张士超把门拉开,侧身让开通道,“请进请进。”

郑耀先进了门,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张士超的公寓不大,布置得倒是很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墙上挂着两幅山水画,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放着一张京剧唱片,被切掉了电源,唱片还在转盘上无声地旋转。靠窗的书桌上摊着几本日文杂志和一份《大陆新报》,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这种细节说明张士超在独处的时候习惯用日文资料和日语广播——一个军统副站长为工作需要接触日文材料是正常的,但在自己家里收听日语新闻、阅读日文杂志,这跟工作需要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在学日语。一个军统的人学日语当然可以有各种合理的解释——为了研究敌情,为了破译情报,为了在公共场合装成亲日派——但郑耀先知道,张士超学日语的真实目的更简单: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哪天局势翻转,会说日语的人总比不会说的多条活路。

“正好路过,想起有件事想跟士超兄当面聊聊。”郑耀先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刻意去观察什么,但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存进了脑子里。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两只咖啡杯,一只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另一只是空的,但杯壁上残留的咖啡渍还很湿润,显然是刚用过不久。张士超有客人来过,而且在他进门之前不久刚走。

“有客人?”郑耀先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谈论天气。

“哦,庶务科的顾长安,刚走没多久。他送一份下个月的物资采购计划来给我审核,顺便帮我修了一下卫生间的热水管。”张士超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耀先兄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不必麻烦了,坐一会儿就走。”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又在口袋里摸了摸,“借个火。”

张士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黄铜打火机,替郑耀先把烟点上。打火机是日本造的“樱花牌”,做工精致,外壳上刻着一朵樱花的浮雕。军统的人用日本打火机——这在上海滩不稀奇,因为市面上流通的洋货里日本货占了很大一部分。但张士超手里的这个打火机成色很新,像是在最近才买的。郑耀先把烟点上,说了声谢谢,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吐出一口烟雾。

“士超兄,我来是想跟你聊一件事。”他的语气很随和,像两个老朋友在拉家常,“最近行动组在跟一条线索,关于苏州河三号仓库那边的动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有人盯上了鬼子存在三号仓库里的一批军需药品,正在组织人手准备动手。这帮人的组织还挺专业,法租界有巡捕给他们通风报信,码头上有装卸工头做内应,火车站调度室里有内线帮他们调配车皮。一层一层,安排得很周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士超的脸。张士超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在听到“三号仓库”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这个反应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在郑耀先这种阅人无数的老手眼里,一瞬的失态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张士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遮住了下半张脸。

“哦?有这种事?那得赶紧上报,让四哥派人去查。”张士超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这帮人是什么来路?黑市帮会的?”

“现在还不确定。但有一条线索很有意思——”郑耀先弹了一下烟灰,烟灰准确地落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火车站那个负责配合他们的调度员,叫顾长贵。他的弟弟叫顾长安,在咱们站里庶务科做事。而顾长安,刚才正好从你这里离开。”

张士超的笑容凝在了脸上。不是僵硬,是凝固——像一杯热水忽然被放进了冷库里,表面还没结冰,但温度已经降到了零点。他放下咖啡杯,又拿起,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又放下。这几个重复的动作花了他大概三秒钟的时间,而这三秒钟正是他在飞速计算应对策略的时间。

“顾长安?”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睡袍的下摆擦着镜片,动作很慢,“他是庶务科的办事员,平时帮我跑跑腿、送送文件。他哥哥顾长贵在火车站当调度员这件事,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什么三号仓库的事。耀先兄,你的意思是,顾长贵卷进了一个盗取鬼子军需物资的案子里?”

他的反问很聪明——他承认了自己和顾长贵之间隔了一层关系,也承认了知道顾长贵在火车站工作,但把一切定性为“不知情”。如果郑耀先手里没有其他证据,这个回答几乎可以算天衣无缝。一个副站长不可能对下属远房亲属的行为负责,这个逻辑无论说到哪里都站得住脚。但郑耀先今晚来,本来就不是为了用证据砸倒他。

“我没说你知道。”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很平和,“我今天来,也不是代表站里,而是以个人的身份来跟士超兄交个底。行动组盯这条线已经盯了好几天了,从法租界一直盯到沪北旅社,从沪北旅社盯到火车站调度室。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关节,行动组都了如指掌。如果这些人真的动手,行动组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不是去抓人,而是去接管行动。”

张士超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住了。他没有看郑耀先,而是盯着杯底残留的咖啡渍,目光里有一种快速演算的痕迹。

“接管?”他轻声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义。

“对。不管组织这次行动的人是谁,他的初衷都是好的——打击鬼子的军用物资,破坏清江行动的后勤补给。从抗日的角度来说,这件事该做。但问题在于,这种规模的行动如果在上海站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进行,一旦出了纰漏,鬼子宪兵队的报复会波及整个上海站。到时候不光行动的人跑不掉,站里那些完全不知情的弟兄也会跟着遭殃。”郑耀先吸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张士超,“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这件事既然已经被行动组发现了,那就不妨顺势而为。行动照样执行,但由行动组来负责现场指挥和善后。不管这批药品最后落到谁手里,只要鬼子追查不到,上海站就安全。至于功劳嘛——谁组织的,功劳还是谁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看进了张士超的眼睛里。那一刻,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郑耀先在说: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做的,我不揭穿你,但你得把行动的控制权交出来。张士超在听:他知道多少?他能证明多少?如果我不交,他会怎么做?

房间里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收音机里的日语广播还在继续,播的是一则关于南洋战事的新闻。张士超站起身来,走到收音机旁边把它关掉了。然后他走到书桌前,背对着郑耀先,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耀先兄,你刚才说这件事不管是谁组织的,初衷都是好的。那我问一句——如果组织这件事的人跟你不是一条线上的,他的功劳被行动组接管之后,还会被如实记录吗?还是会像顾顺章的那些情报一样,到了重庆就变成了别人名下的东西?”

顾顺章。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像一颗被按了很久终于引爆的定时炸弹。顾顺章是中统叛徒,曾经把一份关于郑耀先的情报通过何传霖传递出去,最后被特高课安全甄别查了个底朝天。那件事之后,军统内部有人暗地里议论——郑耀先是不是故意把顾顺章的情报渠道暴露给了特高课,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了中统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这个传言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但它在某些人的心里扎了根,尤其是毛人凤那条线上的人。张士超在这个时间点上提到顾顺章,等于在告诉郑耀先——你那些“接管行动、如实记录”的漂亮话,我不会全信。你整人的手段,我见过。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他走到书桌前,和张士超并肩而立,也看着窗外。窗外是静安寺路空旷的街道,煤气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路灯的光晕摇成了一地碎影。

“顾顺章的事,是特高课的安全甄别查出来的,不是我个人操作的。如果你对那件事有疑问,可以去问山本,或者去查安全甄别的原始档案。但有一点你说得对——我这个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确实不会给任何人留后门。因为我不喜欢给敌人留后路,也不喜欢给内鬼留余地。”他偏过头,看着张士超的侧脸,“但我也不会抢别人的功劳。苏州河这批药品,不管是谁策划的,只要他愿意配合行动组完成这次行动,在最终报告里,策划分就写他的名字。但前提是——安全第一。上海站的安全,高于任何人的个人功劳。”

张士超依然看着窗外,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松动。他转过身来,走到酒柜前,拿出两个玻璃杯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在公共租界的洋行里买到的正品,不是黑市上的仿货。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郑耀先,一杯自己端在手里。

“耀先兄,既然你开了这个口,那我也说几句实话。三号仓库这件事,我确实有所耳闻。顾长贵跟我提起过,说他哥哥在北站调度室听到一个消息——三号仓库里存了一批鬼子从德国进口的磺胺类消炎药,数量不小,价值在法币五十万以上。这批药本来要在一周内装车发往蚌埠,用于华中前线。后来码头忽然封了三天,铁路运输的压力全压到了北站,装车时间被迫提前。”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这个消息如果属实,意味着有一批价值五十万的鬼子军用药品将在未来几天内经过北站运往蚌埠。对于任何一支抗日力量来说,这都是一块不能不咬的肥肉。”

“所以你就组织了马德海这条线。”郑耀先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静,“法租界巡捕吉拉尔提供仓库周边的巡逻情报,码头装卸工头曹大脚负责踩点和装车配合,调度室顾长贵负责调整车皮编组,马德海带人执行现场的偷梁换柱。整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是顾长贵在编组时把那批药品的车皮挂到一条侧线的临时货位上,然后马德海的人在编组站里用事先准备好的假货箱替换真货箱。等车队到了蚌埠,鬼子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全是废纸和砖头的时候,真药品已经从另一条渠道流走了。这个计划如果执行得当,鬼子至少要花一周时间才能搞清楚药品在哪里丢的、怎么丢的。”

张士超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不是开心,而是一个棋手在棋盘上发现对手比自己多算三步时的那种无奈。“你连顾长贵负责编组都查到了。马德海这个名字你都知道。看来我在你面前,确实藏不住什么秘密。”

“你不是藏不住秘密。”郑耀先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你是藏不住你的野心。想在月底的安全工作会议之前,拿出一份能在戴老板面前跟我和四哥掰手腕的功绩。这份功绩不能是站里按部就班分配给你的任务——那样的话,功劳是全站的,分到你头上只剩一纸嘉奖令。你需要一份只属于你自己的战功,证明你张士超不靠毛主任也能做成大事,证明你在上海站的领导层里不只是个分管庶务和档案的副手。”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你的计划本身没有问题——在战术层面上,它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案。但你在制定计划的时候漏掉了一个关键的变量:清江行动。”

“清江行动?”张士超皱起了眉头。

“你没听说过这个词,是因为你的情报来源不在特高课内部。清江行动是华中派遣军正在策划的大规模兵力调动,涉及苏北、皖东和豫南三个方向。三号仓库里的那批药品不是普通的军需储备——它是清江行动的战地医疗物资。鬼子在前线作战对医疗物资的依赖程度远超你的想象,如果这批药品在发运前不翼而飞,宪兵队不会当成一桩普通的盗窃案来查。他们会调用整个特高课的行动力量,在上海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到那时候,你的马德海,他的吉拉尔、曹大脚、顾长贵——任何一个环节被鬼子抓到,都会顺着线摸到你身上。而一旦你暴露,上海站就会被牵连,包括我、徐百川和其他那些完全不知情的人。你一个人的功劳,会把整个上海站拖下水。”

张士超沉默了。他端着酒杯站了很久,久到杯底剩下的威士忌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他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事实上,他能在毛人凤的棋盘上活下来并且混到上海站副站长的位置,说明他的智商和手腕都远在常人之上。但正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才会在听到“清江行动”这四个字的瞬间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他没有情报来源能触及到日军在华中的战略部署,所以他只能看到三号仓库这个点,却看不到这个点在整个棋局中的位置。这是他最大的短板,也是郑耀先今晚能够压住他的关键。

“所以你今晚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行动组接管这件事。”张士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也是在告诉我,我跟你的差距,不在手段上,在情报上。”

“在格局上。”郑耀先没有跟他客气,“你盯着的是一个仓库,我盯着的是整个华中战场的鬼子兵力调动。你手下的人能帮你偷药品,我手里的人能帮你判断什么时候该偷、什么时候不该偷、偷完了怎么收尾。这就是为什么戴老板把行动组交给我而不是交给你。不是因为我比你更会扣扳机,而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扣。”

张士超把酒杯放在桌上,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叉在腹前,手指有节奏地互相敲打着。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

“三号仓库的药品装车时间提前了。码头一封,所有的货都压到了北站。鬼子军需部下了死命令,后天傍晚六点之前所有医疗物资必须编组完毕发车。顾长贵今天下午拿到了编组单——那批药品被分装在十二个木箱里,编号从K-301到K-312,车皮编号是货字第七三九次,编入第三轨道,挂的是往蚌埠方向的军列。如果按原计划在编组站动手,时间窗口就是后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那是白班和夜班交接班的时候,调度室只有两个人值班,顾长贵已经提前申请了替班。”

他把自己手里的牌全部摊在了桌面上。这是一个信号——他愿意配合,至少在这一局上愿意接受郑耀先提出的方案。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了下来。车皮编号、木箱编号、编组时间、交接班窗口——每一个数字都被他刻在了纸上,也刻在了脑子里。

“后天下午三点,行动组的人会提前到位,埋伏在编组站周围。顾长贵照常替班,马德海的人照常行动,但现场的总指挥换成赵简之。如果一切顺利,药品按照原计划被替换,马德海的人带着真药品撤离,行动组负责断后和清除痕迹。如果中途出了任何意外——鬼子的巡逻队提前到了、箱子编号不对、或者调度室里有别的眼睛——赵简之会下令中断行动,所有人按照预定路线疏散。听懂了吗?”

张士超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郑耀先。“这是马德海在沪北旅社的房间号和紧急联络方式。他不住那里了——昨天已经搬到了北站附近的吉祥里五号,房间在后院东厢房。你如果要跟他对接行动细节,直接去那里找他。”

郑耀先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张士超忽然又叫住了他。

“耀先兄。”

郑耀先转过身。

张士超站在客厅中央,睡袍的腰带松了半截,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了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今晚的事,会不会传到重庆?”

“今晚的什么事?”郑耀先反问了一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士超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懂了——今晚的事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郑耀先要的是行动的控制权和上海站的安全,不是张士超的政治前途。在军统的权力格局中,这已经算得上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善意。但这种善意不是免费的——它等价于张士超从此在这件事上欠郑耀先一个人情,而这个欠下的人情,在日后的某个节点上,也许会被要求以某种方式偿还。

从张士超公寓出来,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湿冷。郑耀先扣上外套的扣子,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顺兴茶馆。赵简之还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那壶龙井已经续了三遍水,茶叶泡得发白。他看到郑耀先上楼,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样?

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赵简之面前那杯没喝的茶,一饮而尽。“搞定了。后天下午行动,目标是北站编组站,鬼子的药品车皮。你带队,马德海的人配合。具体方案回去跟孝安一起商量。”

赵简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我就说六哥出马一个顶俩。那张士超呢?他什么反应?”

“他交出了马德海的联络方式和行动的全部细节。”郑耀先放下茶杯,压低声音,“但他也承认了一件事——他在安排这一切的时候,没有考虑清江行动这个变量。他只知道那批药品值钱,不知道那是鬼子华中兵力调动的配套医疗物资。”

“那这批药我们拿下来之后怎么处理?”赵简之问。

“药品分三份。一份留在行动组的备用仓库,作为上海站的战备医疗储备。一份通过我们的渠道送到苏北,那边新四军的根据地缺医少药,磺胺类消炎药在根据地的黑市上比黄金还贵。剩下一小部分留给马德海,让他拿去交差——张士超那边需要一个交代,没有东西到手,他在毛人凤面前说不过去。”郑耀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茶馆二楼的跑堂正趴在远处的柜台上打瞌睡,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把每一个字都控制在了赵简之一人能够听到的音量。

赵简之认真地点头,随后又问:“如果马德海不满意分得太少呢?”

“马德海是个拿钱办事的人。他的费用张士超已经付过了,药品到手之后他不需要知道分了多少、分到哪里去了。他只管把张士超那份交到他手里,剩下的他没有资格过问。如果他多问——”郑耀先停了一下,“那就让他来问我。”

从茶馆出来,两人在静安寺路口分手。赵简之回商行,郑耀先则坐了另一辆黄包车往法租界方向走。但他没有直接回商行,而是在霞飞路口下了车,步行穿过两条弄堂,到了周济民的西医诊所。

诊所已经关门了,门口的灯箱熄了,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郑耀先蹲下身,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在诊室后面的小库房里找到了周济民。周济民正在整理药品柜,看到郑耀先进来,并不惊讶,只是朝里面努了努嘴,示意他进里间说话。

里间是一间只有五六平方米的小屋子,堆满了纸箱和过期的医疗器械。周济民关上门,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好的小纸卷。

“延安的回电,走的是苏北交通线,今天傍晚刚到。你那份清江行动的情报已经送到了新四军军部,他们正在根据情报调整反扫荡部署。另外——”周济民压低了声音,“延安特别提到了一件事。关东军情报课派往豫南的联络官,名字叫黑田重雄,军衔中佐。这个人在关东军情报课负责对华情报渗透,在东北期间曾策反过抗联的两名师级干部,手段极其老辣。延安提醒你,黑田此行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豫南的清剿侦察,而是要在华中重新铺设关东军情报课的情报网,以弥补在上海安全甄别中被你破坏掉的力量。”

郑耀先接过蜡封纸卷,没有急着拆开。他把周济民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田重雄——这个名字他在安全甄别的关东军情报课残余人员口供中见过一次。那是一个被俘的关东军情报员在审讯中提到的名字,当时那个情报员说,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网络被清剿之后,课长曾放出话来——“等黑田中佐从新京回来再说。”当时没人知道这句话的含义,现在明白了——黑田重雄就是关东军情报课的王牌,是被派来收拾残局的人。而他的第一站选在豫南,说明关东军情报课打算从外围开始,重新向华中渗透,最终的目标还是上海。

“延安有什么具体的指示吗?”

“延安希望你通过特高课的内部渠道,了解黑田在豫南的具体活动范围和联络人名单。新四军豫南支队现在正好在黑田预定的活动区域内,如果能提前掌握他的行踪,也许有机会在他还没有完全展开行动之前,给他设置一个陷阱。”周济民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延安知道这个任务难度极大,不强求。但如果你能做,对整个华中地区的地下工作都是一次重大支援。”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把蜡封纸卷拆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油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情报摘要和行动建议。他快速看了一遍,然后用周济民桌上的酒精灯把油纸烧掉。火苗在纸边舔了一圈,油纸卷曲着化成了一小撮黑灰,落在酒精灯的托盘里。

“老周,回电给延安。第一,清江行动的情报我会继续跟进,鬼子的医疗物资后天会有一批发往蚌埠,我已经安排人手去拦截。第二,黑田重雄的线索我会通过特高课情报评估课的系统查,具体能查到什么程度现在还不好说。第三——”他顿了一下,“月底之前我不能再联系老陆,如果延安有紧急指示,通过你这边的交通线转给我。”

周济民点了点头,从药品柜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这是我给你准备的——阿司匹林。你的胃疼不是老毛病,是长期熬夜和精神紧张造成的胃酸过多。这个药只能缓解症状,治不了根。要治根,你得少熬夜、少抽烟、按时吃饭。但我知道说了你也不会听。”

郑耀先把药瓶揣进口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周济民的肩膀,然后从后门离开了诊所。

回到商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宋孝安还没睡,坐在二楼整理顾长贵的详细材料。他把情报组一天之内收集到的信息全部编成了一份档案式的报告,从顾长贵在徐州老家的亲戚关系,到他在上海北站的每一次人事调动,到他老婆在闸北买狐皮大衣那家裁缝店的收据存根,全部按时间线排列得清清楚楚。这份材料的详细程度,就算直接交到特高课手里,也能作为收网抓捕的充分依据。

赵简之也没睡。他把行动组能调用的所有武器全部检查了一遍——三支勃朗宁手枪、一支左轮、两把冲锋枪——所有的枪械都被拆开擦过,重新上了油,弹匣一个个压满了子弹,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角落里还放着一箱刚从备用仓库调过来的英制手榴弹,木箱盖撬开了一条缝,能闻到里面防锈油的味道。

“六哥,顾长贵的调度安排拿到手了。”宋孝安把一张从北站货运调度室秘密取出来的复写纸放在桌上。复写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后天所有货运车皮的编组计划,其中第三轨道货字第七三九次车皮的编组时间赫然标注着“十六时至十八时”,目的站“蚌埠”,货物类型“医疗器材”——这批鬼子为了掩人耳目,把药品写成普通医疗器材,货运单上连“军需”两个字都没写,显然是为了防止中途被抗日武装截获。但他们没有想到,真正要截这批货的人,根本不需要看货运单上的字。

“后天下午四点开始编组,六点发车。两个小时的窗口。赵简之走到桌前,用手指在复写纸上点了一下,“六哥,如果我们在编组站动手,怎么处理鬼子的押运兵?”

“编组站的鬼子押运兵力不会超过一个班,通常是六到八人,配备步枪,不配备机枪。因为编组站在上海北站内部,属于日军的核心控制区,押运兵的主要任务是防止工人偷窃货物,警惕性不会太高。”郑耀先在桌上摊开一张上海北站的平面图,这是宋孝安提前画好的手绘草图,标注了站区内的各个关键位置——调度室、编组站、货运站台、鬼子岗哨、以及周围可供隐蔽和疏散的路线。“顾长贵替班之后,他会把那批药品车皮编到第三轨道最靠外侧的位置,远离鬼子岗哨的视线。马德海的人伪装成装卸工人,在四点三十分左右进入编组站,趁白班和夜班交接班的间隙开始换箱。我们的行动组在编组站外围负责三件事:第一,盯着鬼子岗哨,如果鬼子往这边来,用哨子发信号;第二,控制编组站两端出口,确保换箱过程中没有闲杂人等误入;第三,如果换箱过程中出现意外——比如鬼子巡逻队提前来了——行动组负责掩护撤退,必要时制造一处假爆炸转移鬼子的注意力。”

宋孝安仔细看着草图,提了一个问题:“如果在换箱过程中被鬼子押运兵发现呢?”

“那就硬碰硬。”郑耀先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犹豫,“编组站地形狭长,不适合大规模交火,但适合近距离突袭。行动组用匕首解决,不开枪。八个押运兵,一人一个,需要八个人同时动手,不能有人提前暴露,也不能有人迟延。这个配合难度很高,所以我带队亲自处理押运兵。简之负责外围,带马德海的人完成换箱。”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郑耀先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军统行动组这些年来,参与过各种类型的行动——伏击、绑架、爆破、劫狱——但在鬼子控制的核心区域内玩偷梁换柱,这还是头一遭。他知道这种行动最难的不是动手的那一瞬间,而是动手之前的所有准备工作。情报的准确性、人员的配合度、备用方案的完备程度——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盘棋就得全盘推翻。

“六哥,马德海那边的人我们还没碰过面。后天就动手,要不要明天先去摸个底?”赵简之问。

“明天我去找他。你不用去——你是现场指挥,尽量少在行动之前暴露在马德海的人面前。如果出了岔子,你可以撇清关系,我兜着。”郑耀先从宋孝安手里接过那张写有马德海新地址的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在煤油灯上烧掉了。火焰吞噬着纸条的边缘,把“吉祥里五号”几个字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吉祥里。这条里弄在北站附近,住的多少是靠码头和车站讨生活的底层苦力——装卸工、黄包车夫、流动小贩。弄堂里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和阴沟的潮气,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头顶飘着,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郑耀先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脚上的布鞋沾着弄堂里的泥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来找亲戚的普通小市民。

吉祥里五号在弄堂最深处,是一栋灰砖砌成的老房子,门口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和一个散了架的竹筐。郑耀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用眼角的余光确认了周围没有可疑的人,然后推门进去。

后院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郑耀先在门上敲了两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粗壮的汉子堵在门口,用身体挡住了门缝,冷硬地打量着他。汉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坎肩,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前臂。

“找谁?”

“找老马。”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告诉他,是顾长贵的朋友。”

汉子没有立刻放他进去,而是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马,有人说他是顾长贵的朋友。”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让他进来。”

郑耀先进了屋。东厢房不大,一张木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桌上摊着一副吃了一半的烧鸡和两瓶老酒。马德海坐在桌子后面,左手捏着一根鸡腿,右手搁在桌面上,手边放着一支黑沉沉的驳壳枪。他比郑耀先在货栈外看到的时候要放松得多,但眉骨上那道疤在灯下依然显得刺眼。

“顾长贵的朋友?”马德海嚼着鸡肉,上下打量着郑耀先,“顾长贵说他只有一个弟弟,在军统做文职。你是军统的人?”

“我叫郑耀先。”郑耀先没有绕弯子,直接报了自己的名字,“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

马德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鸡骨头,用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抬起眼重新审视着郑耀先。他的目光很沉,像是要从郑耀先的脸上读出某种隐藏的信息。

“郑耀先。”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外面都叫你‘鬼子六’。你在76号和特高课那边比在军统还吃得开。你来找我做什么?”

“张士超让你做的事,现在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正式行动。药品后天下午装车,编组时间四点到六点,车皮编号货字第七三九次,编入第三轨道。你的人在四点三十分伪装成装卸工进入编组站,用假货箱替换真货箱。现场总指挥是行动组副组长赵简之。药品到手之后,你和你的弟兄各拿一成佣金,剩下的按照行动组的安排分配。”郑耀先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列了后天行动的基本分工表和时间节点,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马德海没有立刻碰那张纸。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透过烟雾眯着眼看郑耀先。“郑组长,我跟张副站长合作,讲的是规矩。现在你们军统内部把我这条线接过去了,我没意见——谁给钱都一样。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军统的人,为什么不在站里报备?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做?”

“因为这批药品的价值超出常规行动的范围。如果按正常流程报批,等局本部回复下来,药品早就装车运到蚌埠了。”郑耀先的回答滴水不漏,“事急从权,这不是偷偷摸摸,是灵活处置。”

马德海盯着郑耀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眉骨上的疤跟着嘴角一起往上扯,让那张本就粗糙的脸看起来更加凶悍。“行,我信你。后天下午四点,我的人到位。但有一条——现场如果出了意外,我们各凭本事脱身。军统不保我,我也不攀咬军统。这是道上的规矩。”

郑耀先没有跟他讨价还价。他伸出手,马德海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桌上握了一下——马德海的手粗硬有力,满是老茧,和郑耀先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回到商行之后,郑耀先把马德海那边的确认结果告诉了赵简之和宋孝安。三人又花了一个下午反复推演行动的流程和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推敲到了极致——从顾长贵什么时候拿到编组单副本,到赵简之用什么暗号通知换箱完成;从假货箱的尺寸和重量是否与原箱一致,到万一鬼子巡逻队提前到达应该在哪个位置引爆炸药转移注意力。宋孝安把所有推演结果画成了一幅行动流程图,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主方案和备用方案。赵简之则按着流程图上的每个环节,把所有需要的人员和装备安排一一落实。

傍晚,郑耀先独自下楼,在商行后门外的小巷里站了片刻。天色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有雨的气息。他靠在墙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吸完。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开始准备另一份东西——给赵韵灵的请帖。

他要约赵韵灵吃饭。

苏曼云的情报说李士群给了赵韵灵一个紫檀木首饰盒,里面装着一叠让赵韵灵变了脸色的文件。那叠文件到底是什么,郑耀先现在还不知道。但李士群在安全甄别结束后还有心思给赵韵灵送礼,说明他并没有被打趴下——他只是在蛰伏。而赵韵灵这个在各路势力之间游走自如的女人,如果她愿意打开保险柜让郑耀先看一眼那份文件,也许就能揭开李士群下一步布局的关键一角。

请帖写完,他检查了一遍措辞——寥寥数语,措辞得体,不亲不疏,像是一个社交圈里的普通饭局邀请。然后他把请帖封好,让赵简之安排人送到赵韵灵的公馆。

明天要赴赵韵灵的宴,后天要在北站编组站截下鬼子的药品。三天之内,两条截然不同的线索将在不同的方向同时展开。宋孝安和赵简之都在各自忙碌着做最后的准备,商行里弥漫着一种临近大战前的沉寂——安静,但每一寸空气里都绷着看不见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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