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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三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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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耀先踏上最后一级楼梯时,听到了二楼传来说话声。不是赵简之的大嗓门,也不是宋孝安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隔着门板有些发闷,但字字分明。

他推开门,看见徐秋影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不卑不亢,像是坐在自己办公室里一样自然。赵简之坐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活像一个被先生留堂的小学生——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平时不离身的匕首都解下来放在了远处的桌角上。宋孝安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到郑耀先进来,不易察觉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郑组长。”徐秋影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冒昧来访,没有提前打招呼,失礼了。”

“徐科长客气。档案科的人来行动组的据点,一定是公事。”郑耀先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衣钩上,顺手把门关上。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得像是刚从一个普通的饭局上回来,而不是刚从特高课的保险柜里看完一份绝密的协同任务清单。他端着茶杯在徐秋影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和赵简之、徐秋影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说吧,什么事?”

徐秋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用站内专用的牛皮纸封套装着的,封套上盖着档案科的红色归档章和“内部”密级章。她打开封套,从里面抽出三张纸,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三件事。每一件都跟行动组有关。”她的手指点在第一张纸上——那是一份物资申领单的复印件,日期是去年九月,申领人是赵简之,申领物品是“tNt炸药十公斤,雷管二十枚,导火索五十米”,申领事由是“虹口日本宪兵队营房爆破行动”。批准人签名处盖着徐百川的私章。

“去年九月的虹口爆破行动,行动报告上写的是成功引爆了宪兵队营房的北侧弹药库。但我核对了宪兵队内部流传出来的损失报告——日本人自己的记录是营房北侧外墙受损,无人伤亡,弹药库完好。两份记录严重不符。要么是我们的行动报告夸大了战果,要么是日本人的损失报告在掩盖真相。”

郑耀先看了一眼那份申领单,没有去碰它。他记得那次行动。那天晚上是他亲自带队的,赵简之和另外两个队员摸到了宪兵队营房北墙外的排水沟里,埋了十公斤tNt。起爆之后北墙确实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但弹药库的钢筋混凝土内墙没被穿透——这个细节在行动报告里被徐百川用“成功引爆弹药库”六个字概括了。不是郑耀先要夸大,是徐百川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战绩向重庆邀功。在军统的潜规则里,行动报告的水分从来都不是秘密——戴笠也知道外站报上来的数字要打折扣,但只要不太离谱,他从来不追究。因为大家都这么干,追究一个就等于追究所有人。

“徐科长,那次行动我是现场指挥。”郑耀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炸药的确炸开了北墙,弹药库的外墙也受到了冲击。至于弹药库是否完好,我们的人不可能翻进宪兵队的院子里去确认——爆破之后鬼子的巡逻队在九十秒内就封锁了整个区域。行动报告里写的‘成功引爆弹药库’是基于观察到的情况做出的合理推断,可能存在误差,但这属于情报评估的范畴,不是虚报战功。”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可能存在误差,又把误差的性质从“故意造假”转移到了“情报评估的局限”上。徐秋影如果继续追究战果的真实性,就等于在追究军统在敌后作战中的情报评估标准——这个话题太大了,不是一个档案科科长能撼动的。

徐秋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的手指移到了第二张纸上——那也是一份物资申领单的复印件,申领人还是赵简之,但日期是今年一月,申领物品是“德国造徕卡相机一台,胶卷二十卷”,申领事由是“外勤侦察取证”。

“徕卡相机。这台相机是今年一月从局本部的特种物资渠道拨下来的,在站里的固定资产登记册上编号为‘沪-固-四十七’。上个月局本部后勤处来函要求各站清点特种装备,我派人去行动组核查固定资产,这台徕卡相机不在库房里。赵副组长,相机现在在哪里?”

赵简之看了郑耀先一眼,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实说。

“相机在闸北的一次行动中摔坏了。我们过苏州河上的铁路桥时被76号的人发现了,交火的时候我摔了一跤,相机从手里飞出去砸在了铁轨上,镜头碎了,机身也裂了。我带回来了,搁在库房最里面的架子上。”赵简之挠了挠头,“后来忙着别的任务,忘了报损。”

“库房最里面的架子。”徐秋影重复了一遍,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空荡荡的木质货架,货架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沪-固-四十七”。“我的人去检查的时候,这个架子上什么都没有。赵副组长,你说相机摔坏了放在架子上,但架子上没有。相机在哪里?”

赵简之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确实把摔坏的相机放在那个架子上,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但照片不会说谎——架子是空的。

郑耀先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徕卡相机不是子弹,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人顺手牵羊的东西。那台相机虽然摔坏了,但机身上刻着军统的装备编号,任何人看到这个编号都知道它不是私人物品。如果有人从库房里拿走了它,要么是为了销毁证据,要么是为了拿它做文章。

而徐秋影偏偏在这个时候拿着照片找上门来——她对行动组的物资漏洞摸得太准了。子弹的窟窿、爆破行动的战果水分、徕卡相机的失踪,这三件事单看每一件都可以解释为管理疏漏,但串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像:行动组在郑耀先的领导下,物资管理混乱、战果报告不实、特种装备下落不明。

“徐科长,相机的事我会查清楚。”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平稳,“库房的管理确实有漏洞,这一点我认。但管理漏洞和故意违规是两回事。你给我两天时间,我把相机的去向搞清楚。”

“两天?”徐秋影的目光从郑耀先脸上移到赵简之脸上,又移回来,“郑组长,按站里规定,特种装备失踪超过三十天,按遗失论处。这台相机从清点发现失踪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天了。按照规定,我应该立刻启动遗失追责程序。”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郑耀先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徐科长,你今天来行动组,带了三份文件,每一份都指向行动组的违规和漏洞。我不否认我们在管理上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是现在?”

徐秋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郑耀先捕捉到了。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

“安全甄别刚结束,审核报告刚呈交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李士群在报告上签了字,吴世宝被降职,76号的十七项制度漏洞被一一列出。军统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月底就要召开,重庆那边正在起草内部安全审查的方案。在这个时间点上,档案科忽然对行动组展开了几乎是地毯式的物资核查——子弹、炸药、相机,一件一件地查。徐科长,你是档案科科长,按规定办事是你的本分,我无权干涉。但我想知道的是,你的这些核查,是档案科的常规工作,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徐秋影沉默了几秒钟。墨绿色旗袍的领口微微起伏——她在调整呼吸。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不紧不慢,但措辞明显比刚才更加谨慎。

“郑组长多虑了。档案科的核查工作是基于局本部后勤处的要求和站内固定资产管理的常规程序,没有任何外部因素推动。如果郑组长觉得核查的密度过大,我可以适当调整核查的节奏。但已经发现的账实不符项,档案科必须如实记录,这是职责所在。”

“账实不符可以记录。”郑耀先从桌上拿起那三张纸,叠在一起,推回到徐秋影面前,“但我希望在正式写入档案核查报告之前,给我一个补正的机会。子弹的交接记录正在补签,炸药的战果评估依据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一手材料,相机的去向两天之内给你答复。档案科的职责是记录事实——但事实也需要时间来澄清,而不是在澄清之前就被定性。”

他的这段话既是说给徐秋影听的,也是说给她背后的那个人听的——不管那个人是戴笠还是毛人凤,或者是张士超。郑耀先在安全甄别里亲手建立的那套制度里有一条核心原则:在事实完全查清之前,不做结论性定性。这是为了防止冤假错案。现在他把这条原则反过来用在了徐秋影身上,等于用自己的矛堵了自己的盾——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徐秋影把文件收回公文包,站起身来。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多留出几秒钟的思考时间。“那就两天。两天后我来取相机的去向说明。另外两件事——弹药交接和爆破战果——也请在月底之前完成补正。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召开在即,档案科需要确保所有数据经得起局本部的复查。”

她说完这句话,朝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又朝赵简之和宋孝安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门。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从二楼一路响到一楼,然后被关门声截断了。

赵简之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呼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六哥!那相机我明明放在架子上的!入库那天我还特意用一块破帆布盖上了,怎么就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郑耀先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他掀起一角往外看了看——徐秋影的身影正在巷口拐弯处闪了一下,往主街方向去了。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目光在赵简之和宋孝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相机从库房里消失了,但库房的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库房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简之手里,一把在仓库管理员老方手里。老方这个人胆小怕事,手脚不干净但胆子极小,偷子弹偷钱我信,偷一台摔坏了的徕卡相机?他拿去卖都卖不掉,机身上还刻着军统的编号。”郑耀先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所以拿走相机的人不是图财。他的目的不是相机本身,而是让行动组在固定资产核查中出现一个无法解释的窟窿。”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六哥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偷走了那台坏相机,就等着档案科来查?”

“不一定是一个人。”郑耀先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也可能不是偷。相机是老早之前就坏了搁在架子上的,库房里的东西搬进搬出,谁都有可能顺手牵羊。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相机不在架子上了——那个给徐秋影提供货架空架子照片的人。他拍了照片,把照片交给了徐秋影,徐秋影才拿着照片来兴师问罪。所以我们要查的不是谁偷了相机,而是谁拍了那张照片,又是谁把照片送给了徐秋影。”

赵简之拧起眉头:“库房平时只有我跟老方进进出出。哦对了,上个月站里搞了一次固定资产清查,张士超带人来库房转了一圈——当时我不在,是老方开的门。”

郑耀先的手停住了。烟叼在嘴角,没有点。“张士超。”

“对。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机要室的,一个是徐秋影档案科的。老方说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货架就走了,没拿任何东西。”赵简之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六哥,你是说张士超趁那次清点把相机拿走了?”

“不一定是他亲手拿的。但他带人来库房转一圈,完全有机会注意到架子上那台摔坏的徕卡,也完全有机会在之后的某个时间让人把它取走。”郑耀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简之,你马上去找老方。问清楚上个月张士超来库房清点那天,除了他和张士超之外,还有哪些人进过库房。每一个人——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的人——都要问清楚。然后查这些人里谁最有可能跟张士超走得近。”

赵简之抓起外套就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愧疚:“六哥,相机的事是我大意了。如果我一早就报损,就不会有今天这个窟窿。”

“窟窿已经在了,后悔没用。亡羊补牢,先把羊圈摸清楚再说。”郑耀先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去。赵简之咚咚咚地下了楼,脚步声沉重有力,像是要把心里的窝囊气全踩在脚底下。

宋孝安走到郑耀先身边坐下,把手里那支一直没点的烟也搁在了烟灰缸边上。“六哥,徐秋影今晚来这一趟,不只是查物资。你注意到没有——她说的三件事,子弹是简之签的字,炸药是你带的队,相机是行动组的装备。每一件都跟你有关系。”

“我注意到了。”郑耀先把叼了半天的烟终于点上,吸了一口,“她是在收网。之前子弹的事是投石问路,看我的反应。今天她把三件事一起摊在桌面上,是想看我能不能一次接住三颗球。如果我慌了,她就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如果我接住了,她至少也拿到了三份需要补正的材料——而补正材料交上去之后,她又可以从中找出新的漏洞继续追查。这是一个循环。”

“关键是她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是张士超,他的目标就是把你从行动组组长的位置上搞下去,换上他的人。如果是毛人凤,目标就更大了——通过搞你,连带搞徐百川,在上海站撕开一个口子。如果是戴老板...”

“戴老板不会用这种手段。”郑耀先打断了他,“戴笠查一个人不需要派徐秋影来玩物资核查。他只要一纸调令把人调回重庆,进了局本部的大门,什么话都能问出来。徐秋影这套物资核查的打法,更像是毛人凤的风格——从制度入手,用规范名义找茬,一步一步把对手逼到墙角。毛人凤在局本部这些年,最擅长就是拿规章制度当武器。”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六哥,如果徐秋影真是毛人凤的人,那她为什么要冒着暴露的风险主动找你摊牌?她不摊牌,暗地里继续查,查到更确凿的证据再一次性交上去,杀伤力不是更大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慢慢地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按进烟灰缸里,来回碾了好几下。

“因为子弹的事已经被我化解了。炸药的战果评估,我也拿出了合理的解释。如果她继续暗地里查,我每次都能拿出理由来补正,她手里的材料就永远只能停留在‘管理瑕疵’的层面,上升不到‘纪律问题’。而月底的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马上就要开了,毛人凤要在会上发难,需要的是重量级的弹药——不是‘管理不严’这种小鞭炮,而是能炸翻一个人的炸药包。所以她等不及了。她今晚来,不是为了查清真相——她是为了逼我出错。”

“逼你出错?”

“对。她一次摊牌三件事,正常人面对三件同时出现的麻烦,总会有一件处理不好。只要我在其中任何一件事的处理上露出破绽——比如拒绝配合调查、阻止她取阅相关档案、或者试图对库存记录做手脚——她就抓住了新的把柄,而这次是把柄就不是‘管理漏洞’了,而是‘阻挠调查’或者‘弄虚作假’。这就是她今晚的真实目的。”

宋孝安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回想起徐秋影刚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她的平静,她的不紧不慢,她在郑耀先反问“为什么是现在”时那一瞬间的停顿。这些都不是一个例行公事的档案科长的表现,而是一个精心布局者的从容。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两件事。”郑耀先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张被布帘遮住的上海地图前,一把拉开了布帘。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多条线索的位置——沪北旅社的蓝色图钉、三号仓库的红色图钉、台拉斯脱路吉拉尔公寓的绿色图钉,还有虹口松月料理的黑色图钉。

“徐秋影这条线虽然紧迫,但她按规矩办事,我们就能按规矩应对。子弹补签、战果材料补齐、相机去向查清——每件事都在规则之内解决,不留把柄。简之和老方那边你去盯着,两天之内必须把相机的去向搞清楚,如果查不出来,就按遗失报备处理。遗失一台损坏的照相机和遗失一台能用的照相机,性质完全不同。”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了地图上三号仓库的位置。“但马德海这条线,比徐秋影的物资核查更紧迫。码头封闭三天,他们如果要动手,一定在这三天之内。如果我不在这三天里摸清他们的身份和行动方案,就没有办法决定到底该怎么处置。”

宋孝安走到地图前,指着三号仓库旁边的苏州河码头:“六哥,如果他们真的动手偷鬼子的军需药品,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鬼子丢了药品,清江行动就会受影响。”

“不一定。”郑耀先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马德海是黑市帮会的人,他偷了药是为了卖钱。这批药品流入黑市之后,会被切成无数小块卖给各路人马——包括76号、土匪、甚至我们自己的人。钱是帮会赚了,药品并没有消失,最后还是会通过各种渠道回到市场上去,清江行动的后勤补给断不了。但如果马德海不是帮会的人——如果他背后是军统的某个人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私自行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转向宋孝安,目光里多了一层审慎的锋利。“军统内部如果有人能在戴老板的眼皮底下私自组织一次对日军军需仓库的行动,说明这个人手里有一支不受局本部掌控的独立力量。这种人在军统里是戴笠最忌讳的。而如果这个人恰好是毛人凤那条线上的人——你想想,毛人凤在上海除了张士超之外,还能调动谁?”

宋孝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他压低了声音:“陆中回重庆了,但他在上海留的眼线还在。而且陆中走之前跟张士超单独见过面。”

“对。所以马德海这条线不能只盯着他本人,要看他的上线是谁。如果他的上线跟张士超有关系,那这件事就不是简单的黑市交易,而是军统内部派系在上海的一次秘密力量展示。张士超在站里被我和四哥压着,正面争不过,就会想别的办法。一支能在鬼子眼皮底下动军需仓库的独立行动力量,就是他在毛人凤面前邀功的最好筹码。”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查马德海的上线?”

“不直接查。”郑耀先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是他今天在吉田那里看到的协同任务清单的笔记,还有苏曼云提供的资金流向记录。他把两张纸平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铅笔。“情报评估课的清单上写着,蚌埠中转站是清江行动的后勤枢纽。苏曼云的情报显示,正金银行的采购款有一笔汇到了蚌埠。也就是说,鬼子从上海发往蚌埠的军用物资中,药品是一大类。三号仓库里的药品如果要运走,必然走铁路——苏州河码头封了,水路不通,他们就只能从上海北站装车皮。”

他在上海北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北站往西画了一条通往蚌埠的虚线。“马德海要动手,关键节点不在三号仓库,也不在码头,而是在火车站。仓库里的货要装车皮,车皮编组要经过调度室,调度的命令要从车站站长办公室下达到编组站。这三步里的任何一步都可能被做手脚——要么在仓库装车的时候偷换货箱,要么在编组的时候把车皮挂到别的线路上,要么直接在调度室里伪造一份发货单。”

“所以我们要盯着火车站?”宋孝安问。

“对。三号仓库那边你让情报组的兄弟继续盯,但火车站那边要加派人手。尤其是货运调度室——那是整个物流链的咽喉。马德海的人要想把药品搞到手,必须在调度室里有人。你明天一早派人把上海北站货运调度室的所有调度员名单搞到手,然后一个一个排查——谁最近手头忽然宽裕了,谁跟码头上的人有往来,谁在过去一周里请过假或者调过班。如果马德海动手的时间就在这三天内,调度室里一定有人配合。”

宋孝安把任务记在笔记本上,然后问:“六哥,如果查出来马德海确实是张士超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夜色已深,弄堂里的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光晕被潮湿的夜气晕开,石板路面上映着碎碎的光斑。远处隐隐传来有轨电车碾过铁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如果马德海是张士超的人,他们动手的那晚,我亲自去现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了精密计算的分量,“不过不是去抓他们。是去保他们。”

宋孝安愣了一下。

“张士超如果敢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动鬼子的军需仓库,说明他有把握成功。但这种事——偷鬼子的药品——不是偷几箱就完事的。药品在上海黑市上一出手,鬼子的宪兵队就会像疯狗一样全城搜捕。到时候不光马德海跑不掉,上海站都有可能被牵连出来。张士超可以立功,但他收拾不了那个烂摊子。”郑耀先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而我去现场,不是为了帮张士超,是为了在情况失控的时候兜底。该拿的药品拿走,不该留的痕迹抹干净。鬼子追查不到药品去向,就无从报复。上海站的安全,不能因为张士超想抢功而搭进去。但如果马德海不是张士超的人,而是帮会的人,或者另有来路——那情况又不一样了。帮会的人我不管,他们各凭本事。但我需要提前搞清楚这件事的性质,才能决定在那天晚上,我是该推一把,还是该拉一把。”

“六哥,这件事要不要跟四哥通个气?毕竟关系到了张士超。”宋孝安谨慎地问。

“暂时不能。我们没有确凿证据,现在捅出去,等于在没有任何筹码的情况下跟张士超摊牌。万一搞错了,他反咬一口说我们污蔑同僚、破坏团结,在毛人凤那里又可以做一笔文章。但如果马德海确实是帮会的人,跟张士超没关系,那这个情报就白白消耗了。”郑耀先坐回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所以这件事要快。三天之内——码头重新开放之前——搞清楚马德海到底是谁的人。明白吗?”

宋孝安不再犹豫,把笔记本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二楼。他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支。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他起身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些烟雾。

然后他从书柜夹层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他用来写情报密写剂的工具——一小瓶用米汤熬制的密写液、一支细尖的毛笔和几张看似普通的信纸。他把今天从特高课情报评估课看到的清江行动协同任务清单完整地默写下来——苏北、皖东、豫南三个方向的兵力调动规模和排级以上的部队番号调拨信息,蚌埠中转站的具体位置和物资转运路线,佐佐木调往苏北的起止时间,关东军情报课介入豫南侦察的动向,每一项都精确到他能在脑子里确认的程度。凡是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的信息——比如具体的开拔日期和某些次级路线的兵力数字——他一概不写。情报不是越多越好,错一条就可能让拿到情报的人做出错误的决策,代价是几百上千条人命。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在台灯下烤了几分钟,密写液在加热后显现出淡黄色的字迹,清晰但不刺眼。他等字迹完全固定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普通的航空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上海本埠的地址——那是法租界一家西医诊所的地址。诊所的主人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交通员,平时以行医为掩护,专门负责情报中转。郑耀先以前只通过陆汉卿跟他联系过,但现在地下党的电台正在静默期,陆汉卿又不能再频繁出面,他只能启动这条备用的交通线。诊所的交通员会把信转交给下一个环节,再由专门的交通员带出上海,经苏北走陆路送到延安。

他把信封封好,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在信封的背面用普通墨水写了一句话:“x光片两张,请转交患者家属。”这是约定的暗语,意思是情报分两页,正常转送。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有夜风拂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细响。楼梯间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在吱吱地响着,把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他的脑海里翻腾着千头万绪,但身体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在等赵简之的消息。

凌晨一点,赵简之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的袖口卷到了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端起桌上赵简之自己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干净,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

“六哥,老方那边问清楚了。上个月张士超带人来库房清点那天,一共进去过四个人——张士超本人、档案科一个姓王的年轻科员、机要室那个姓孙的小伙子,还有站里新来的内勤员顾小曼。老方说,那个姓王的档案科科员在库房里东翻西看的,还拿了个本子记录,说是做固定资产核查。姓孙的机要员一直跟在张士超身边,没怎么动。顾小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说是给几位领导泡茶。”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烛台的光亮映在他瞳孔里,一瞬不瞬。“那个姓王的档案科科员——叫什么名字?”

“王仁和。去年底才从局本部调过来的,档案管理专业出身,据说是毛人凤那边的关系安排进来的。”赵简之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加重了。

“也就是说,张士超带去库房的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徐秋影手下的档案科员,而且是毛人凤的人。”郑耀先坐直了身体,“那天在库房里,王仁和最有条件拍照——他手里拿着本子,完全可以在记录的时候顺带拍照。拍完之后把照片交给徐秋影,徐秋影就有了来找我们算账的证据。”

“还有。”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有些皱的纸条,“老方说,他从那天清点之后就没再见过那台坏相机。但他记得很清楚,张士超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姓王的科员手里抱了一摞旧文件,说是档案科要回收的过期表格。那摞旧文件用一块灰布包着,体积不小,塞进包里鼓鼓囊囊的。但老方当时没多想——谁会想到有人会偷一台摔坏了的照相机?”

“用一摞旧文件做掩护,把相机夹在中间带出去。库房里灯光昏暗,老方又是站在门口的,看不清布包里具体有什么。”郑耀先把烟掐灭,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相机现在多半在徐秋影手里,或者已经被她送到了重庆。但问题不在这里——一台坏相机证明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最多只能算管理不严。徐秋影拿它来做文章,说明她手里能打的牌不多,所以才连一台破相机都要利用。这个信息很重要。张士超的人只能从物资管理这个层面上做小动作,说明他们没有掌握行动组任何实质性的把柄。只要我们把这几桩物资漏洞补上,他们就无计可施。”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报失——相机在行动中损坏,因战时条件限制未能及时报损,后存放库房期间遗失。这样就把性质定死了——是管理上的延误和疏漏,不是私吞装备。”赵简之说。

“可以。报失报告写两份,一份留在站里备案,一份寄给局本部后勤处。给局本部的用加密电报发精简版。让张士超和徐秋影知道,我们不怕查。”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把桌上摊着的清江行动情报资料收进牛皮纸袋里,“另外,你把刘大柱那边的口径再核实一遍,子弹补签的事明天必须收尾。徐秋影给了两天时间,我们要在一天之内把所有能补的窟窿全部补上。明天晚上我要去处理另外一件事,站里这边的收尾工作,你和孝安多费心。”

赵简之点头答应,然后注意到了郑耀先手里那个写着西医诊所地址的信封。他没有问那是什么——跟了六哥这些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问,有时候比问更需要勇气。

第二天清早,郑耀先换了一身灰色西装,戴了一顶礼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步行去了法租界的霞飞路。那家西医诊所开在一条安静的横马路上,门面不大,窗户上贴着“西医内外科”的红字,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周济民医师”。郑耀先推门进去的时候,候诊室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和一个捂着腮帮子的老人。他在候诊室的木椅上坐下,把信封夹在一份当天的《申报》里,然后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诊室,把门关上。周济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边眼镜,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看见郑耀先,手里的钢笔在处方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哪里不舒服?”周济民用医生对病人的标准语气问。

“老毛病,胃疼。最近熬夜多,疼得更厉害了。”郑耀先把报纸放在桌上,信封从报纸里滑出来,被周济民自然地收进了抽屉里。

“饮食不规律、精神紧张都会加重胃病。我给你开几副药,按时吃,注意休息。还有,少抽烟。”周济民在处方笺上写了几味药,然后把处方递给郑耀先。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周济民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了郑耀先的掌心。

郑耀先接过处方,道了声谢,起身离开。回到商行之后,他打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清江行动情报已收到,陆嘱:月底前勿再联系。”他划了根火柴把纸条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跟昨晚的那些烟蒂混在了一起。

这天下午,宋孝安从火车站回来了。他搞到了上海北站货运调度室的全部人员名单,一共七个人——主任调度一名,副主任调度一名,白班调度两名,夜班调度两名,实习调度一名。宋孝安派人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交叉比对这七个人的近期经济状况、社交圈子和作息变动,最后锁定了一个叫顾长贵的人。

顾长贵,三十九岁,徐州人,在上海北站干调度员六年,负责编组货运车皮。他的经济状况最近出现了明显变化——先是上个月忽然还清了一笔拖了两年的赌债,然后又给老婆在闸北买了一件狐皮大衣。他老婆穿了新大衣去菜市场,被邻居问起来,说是“老顾做了一笔小买卖赚的”。但老顾除了在火车站当调度,没有任何别的营生。而他恰好负责的三号货运线,就是苏州河三号仓库的专用装车线。

这还没完。顾长贵上周末请了一次假,说是回徐州老家探亲,但徐州火车站的旅客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而他请假的那天,恰好是马德海被看到在北浙江路码头茶馆里跟装卸工头曹大脚碰面的第二天。如果顾长贵那天其实没有离开上海,而是去见了马德海,那么马德海手里那张网就完整了——吉拉尔提供巡逻情报,曹大脚提供码头配合,顾长贵提供铁路调度。这三个环节合在一起,完全可以在货物从仓库到车站的过程中做手脚。

“顾长贵的上线是谁?”郑耀先问。

“查不到直接的线索。但有一个细节——顾长贵的弟弟顾长安在张士超手下做事,是站里庶务科的办事员。虽然庶务科只管后勤杂物,不接触情报和行动,但顾长安和张士超的关系很近。站里有人看到过顾长安帮张士超往家里送过几次东西,不像是公事。这条线是通过庶务连着的,很隐蔽。”

郑耀先在地图上上海北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顾长贵”三个字,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另一个名字——“顾长安”,再从“顾长安”画了一条虚线,指向“张士超”。

这条虚线还不能画成实线,因为还没有证据证明张士超直接指挥了马德海。但所有的间接线索都已经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马德海、吉拉尔、曹大脚、顾长贵这条行动链,极有可能就是张士超在站外搭建的秘密行动网。张士超是庶务科和档案科的上线,这两条线跟行动不直接沾边,所以他得以在徐百川和郑耀先的眼皮底下经营自己的小班底。而马德海——这个眉骨有疤的徐州人——则是张士超从站外招募的行动代理人,负责在前线操作一次高风险的黑吃黑行动,为张士超和毛人凤提供实实在在的“战功”资本,好在即将召开的全国外站安全工作会议上与戴笠的人马抗衡。

“孝安,你马上做几件事。第一,让情报组的兄弟把顾长贵的底细摸得更透一点——他在徐州的老家还有什么人,他在火车站有没有特别亲近的同事,他平时下班后都去哪些地方。第二,查马德海在沪北旅社登记的‘国字第七三二六号’身份证件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这件假证是从哪里办出来的。上海滩能做出以假乱真的国字头证件的人不超过三个,找到是哪一个,也许能追出办假证的委托人。”郑耀先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正隐隐跳着疼,从昨晚上一直疼到现在。“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件——想办法拿到顾长贵今天的调度安排。如果马德海他们要在这三天内动手,顾长贵的调度单上一定有痕迹。那批药品车皮的发车时间、编组顺序、目的站——只要拿到其中任何一项,我们就能推算出他们的行动时间。”

宋孝安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郑耀先:“六哥,如果最后证实马德海确实是张士超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站直身体,从地图前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是被刀削过的岩石。

“如果是,那就不是抓不抓的问题。张士超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私自组织武装人员对日军设施实施行动,按照军统纪律,这是严重违反行动规程的行为。但他背后是毛人凤,在重庆动他没那么容易。如果我直接向戴老板汇报,毛人凤会全力保他,事情会演变成戴笠和毛人凤之间的正面冲突——在月底安全工作会议召开之前,这种冲突对戴老板不利。所以不能用常规手段。”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支瓦尔特ppK,退出弹匣检查了一眼,又啪地推回去,放在了桌面上。

“最好的办法是,在他动手之前截住他。用行动组的名义,以‘涉及上海站安全’为由把这次行动接管过来。这样一来,张士超没有损失——他策划的行动照样执行,功劳还是他的,但行动的控制权在我们手里,不会留下可能牵连上海站的隐患。他会因为被截胡而恼怒,但他没法发作,因为我们是在帮他擦屁股。这比正面跟他冲突更有效——既给了毛人凤一个面子,又保住了行动的实际控制权。”

“万一他不识抬举呢?”宋孝安问。

“那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鬼子六。”

郑耀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他平铺直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宋孝安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六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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