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大约过了三四秒钟,张士超的声音才传出来:“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张士超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一份《中华日报》,旁边搁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徐秋影站在办公桌对面,一只手按在摊开的账本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袖口和下摆都滚着素白色的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
“郑组长。”徐秋影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语气不冷不热。
“徐科长。”郑耀先回了个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只停了半秒就转向了张士超,“张副站长,我来汇报一下安全审核组那边的工作收尾情况。”
张士超把报纸往旁边推了推,脸上挂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耀先兄,你来得正好。徐科长正在跟我说一件事,跟你们行动组有关。你也听听。”
郑耀先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在盒盖上磕了磕,没有急着点。他的动作从容而随意,像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活、正准备歇口气的行动组长。
“什么事?”
徐秋影把账本转过来,红铅笔的笔尖点在账本上的一行条目上。那条条目写得清清楚楚——十一月十七日,行动组领用7.63毫米手枪弹三百发,领用人赵简之,批准人郑耀先。
“郑组长,这三百发子弹是你在十一月十七日签批的。”徐秋影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根据行动组的任务记录,这批子弹用于十一月十九日对虹口日军宪兵队巡逻车的伏击行动。行动报告上写的是消耗一百七十二发,剩余一百二十八发在十一月二十日归还仓库。”
“没错。”郑耀先划燃火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那次伏击是我带队的。打完以后简之清点了剩余弹药,当天晚上就送回仓库了。”
徐秋影没有接他的话,而是从账本下面抽出另一张纸。那是一张仓库入库单的存根联,纸质粗糙,上面印着红色的表格线。她在“经手人签字”那一栏上指了指——那个位置是空白的。
“入库单上没有人签字。仓库管理员老方说,十一月二十日当晚他值夜班,确实有人来还过一批物资,但不是子弹,是四副用过的绑腿和两盏损坏的煤油灯。他说没有人来还过子弹。”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一个质地。张士超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郑耀先脸上。那个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郑耀先没有看张士超。他的目光停留在徐秋影手里那张入库单上,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细节。烟雾从他指间的香烟上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条笔直的灰白色线。
“老方记错了。”他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十一月二十号晚上还子弹的不是简之,是行动组的刘大柱。那天晚上下了雨,简之在半路上接到一个紧急电话就先走了,让我安排刘大柱把子弹送回仓库。入库单上没签字,可能是老方和刘大柱交接的时候漏了。这种事在行动组不是第一次——仓库那边值夜班的人经常犯困,有时候物资还回去,他们随手往架子上一搁,第二天就忘了补签。”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是完整的。军统上海站的仓库管理确实不严谨,夜班管理员在值班室睡觉是公开的秘密,物资交接漏签也时有发生。郑耀先说的每一句话都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但徐秋影显然不是一个容易被逻辑说服的人。她没有反驳郑耀先,而是翻开账本的另一页,用红铅笔指向另一条记录。
“十二月三日,行动组又领了一批子弹。这次是两百发,领用人还是赵简之,批准人还是你。任务记录上写的是用于十二月五日在苏州河码头对76号情报处车辆的袭击行动。消耗一百四十三发,剩余五十七发于十二月六日归还。但同样的问题——入库单上没有人签字。”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来直视郑耀先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特别,颜色比一般人浅一些,像是泡过水的茶叶,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专注。“两批子弹,一共四百四十三发,账面剩余一百八十五发应归还入库。但仓库的实际库存显示,这两批子弹的归还数量是零。郑组长,一百八十五发手枪弹不是个小数目。这些子弹现在在哪里?”
张士超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瓷杯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一副等待好戏登场的神情。
郑耀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慢到烟蒂在缸底被碾了好几下才彻底熄灭。他抬起头,目光从徐秋影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士超身上。
“张副站长,这件事我来跟徐科长单独沟通吧。子弹是我签批的,责任在我。如果仓库那边确实少了库存,我负责查清楚,给站里一个交代。”
张士超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耀先兄言重了。一百多发子弹嘛,在敌后作战损耗大、统计难,谁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追究一个行动组组长的责任。不过嘛——”他拖长了尾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徐科长既然发现了账目上的窟窿,按规矩还是要补上。这是站里的制度,不是针对你个人。这样吧,给你三天时间,把子弹的去向理清楚,该补签的补签,该补报的补报。三天后给我和徐科长一份书面说明。”
“行。”郑耀先站起身,“三天就三天。”
他从张士超的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东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停下来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九江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正从东往西开,车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飘走了。
他在想徐秋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徐秋影查的不是子弹——至少不只是子弹。一个档案科的科长,按职责只管文档账册,物资库存的盈亏不归她管。仓库里少了东西,第一个该查的是仓库管理员老方,然后是行动组的经手人刘大柱或赵简之,怎么轮也轮不到她一个管档案的人来追查。但她不仅查了,还查到张士超面前,等于把这件事从后勤条线捅到了站领导层面。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徐秋影在主动出击,她的目标不是子弹,而是子弹背后的人——也就是他郑耀先。第二,她选择在张士超面前摊开这件事,说明她很清楚张士超和郑耀先之间的微妙关系,她想借张士超的力来压郑耀先。
但她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她是为了站里的规章制度秉公办事,完全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先跟行动组核实,核实不了再上报徐百川。她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找到了毛人凤那条线上的张士超。这不像秉公办事,更像是在选边站队。
如果她是奉命行事——奉张士超的命,或者更上层毛人凤的命——那她的目的就不是查子弹,而是找茬。通过放大行动组的物资管理漏洞,给郑耀先制造麻烦,削弱他在上海站的地位和话语权。陆中虽然回了重庆,但毛人凤对郑耀先的怀疑和打压并没有停止。张士超作为毛人凤在上海站的代理人,需要不断积累对郑耀先不利的材料,为将来可能出现的正面冲突做准备。
但如果徐秋影的动机既不是秉公办事也不是奉命行事呢?如果她是自己在查什么东西呢?
郑耀先喝了一口热水,让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想起昨晚让赵简之约徐秋影吃饭的安排,现在看来那个安排的方向是对的——他需要搞清楚这个女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茶水间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端着杯子继续往东走。经过徐百川的办公室时,门开着,徐百川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郑耀先在门口停了一步,犹豫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进去。
子弹的事他还不想惊动徐百川。不是因为信不过四哥,而是因为他还没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摸清楚。在没有完全掌握情况之前就把问题捅到站长那里,既显得他郑耀先处理不了手下的麻烦,也会让徐百川陷入两难——查吧,伤兄弟和气;不查吧,坏了站里规矩。徐百川是个讲义气的人,郑耀先不能让他为难。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行动组办公室的门。
赵简之正蹲在墙角擦枪,桌上摊着一块油布,上面拆了一堆零件——枪管、套筒、复进簧、击针,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旁边还有几个弹匣,弹簧拆下来正在用通条捅里面的油泥。
“六哥。”赵简之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他擦枪的手法很利索,手指在零件之间来回穿梭,显然已经做过几百遍了。
“门关上。”郑耀先说。
赵简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分量,把枪零件搁下,站起来去把门关上,顺手还把门上的插销也推上了。
“六哥,出什么事了?”
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把刚才在张士超办公室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他说的过程中赵简之的脸色变了好几次——先是困惑,然后是愤怒,最后是紧张。
“刘大柱?”赵简之压低声音,“六哥,十一月那批子弹是我亲手交到仓库的,不是什么刘大柱。那天晚上没下雨,我也没有接到什么紧急电话。入库单的事我当时就发现了,老方那天喝多了酒在值班室睡觉,我把子弹箱子搁在仓库货架上,叫了他两声没叫醒,就想第二天补签。结果第二天我一忙就忘了,后来也没想起来这茬。”
“我知道。”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张士超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先把事情压下来用的。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你和我,告诉我——那两批子弹到底还了多少?”
赵简之把桌上的手枪零件推到一边,在油布上擦了擦手上的枪油。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张粗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六哥,十一月那批一百二十八发都还了。但是十二月那批——”他咬了咬牙,“五十七发子弹我没还。”
“没还的子弹在哪里?”
“在我宿舍床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赵简之的声音闷闷的,“六哥,这批子弹不是我私吞的。我是准备给行动组的弟兄们做备用弹药。上个月咱们在闸北跟76号的人撞上,老周的枪打了一半就没子弹了,差点被吴世宝的人活捉。回来以后我就想,不能把所有的备用子弹都放在仓库里——哪天接到紧急任务,仓库那边一时半会提不出来,弟兄们就得拿着空枪上阵。”
郑耀先听完了赵简之的解释,没有发火。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这次没急着点,而是用烟的一头在桌面上轻轻磕着,发出沉闷的嘟嘟声。
“简之,我信你。”他把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但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是因为我认识你这些年,知道你的为人。你贪财不好色,贪杯不误事,从来没在物资上动过一分一毫的手脚。这批子弹你留下来给弟兄们做备用,出发点是好的。”
赵简之松了一口气,肩膀刚刚往下塌了半寸,郑耀先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肩膀绷紧了。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没有跟我说。如果我知道你留了备用子弹,在张士超和徐秋影面前我就会用另一套说辞,而不是临时编一个刘大柱送子弹的故事。现在徐秋影已经查到了入库单的窟窿,她下一步就会查刘大柱。刘大柱在十一月二十号那天晚上到底在哪里?有没有不在场证明?如果有人去找刘大柱核实,他怎么回答?”
赵简之的脸色沉了下来。刘大柱是行动组的老队员,跟了他三年,嘴严手硬,是信得过的兄弟。但正因为他信得过,他在张士超面前才顺口用了刘大柱的名字。现在的问题是,如果徐秋影或者张士超的人去找刘大柱问十一月二十号晚上的事,而刘大柱说那晚他在家睡觉没去过仓库——那郑耀先在张士超面前说的就全成了假话。
一份关于子弹去向的假话也许不是大事,但郑耀先在安全甄别规程里亲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一件事:对组织的欺骗行为本身就是最大的安全漏洞。一个亲手为帝国陆军情报机构设计了安全制度的人,如果在自己站里被证实说了谎——哪怕只是一个关于子弹的小谎——他在戴笠心中的信誉就会像一块被敲过的瓷器,表面上还是完整的样子,但拿起来对着光一看,裂纹全都在。
“简之,两件事。”郑耀先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马上去找刘大柱,把入库单的事跟他交代清楚。口径是这样的——十一月二十号晚上,刘大柱替你把子弹送回了仓库。到了仓库发现老方在睡觉,他就把子弹箱子搁在了货架上,因为他不识字不会填入库单,所以没有签字。这句话里有真有假,刘大柱确实不识字,这个细节是真的,所以经得起查。”
“第二。”他弹了弹烟灰,“把你床底下那五十七发子弹全部拿出来,今天下午送回仓库。不要一次性还,分三批。第一批二十发,你找老方当面点验入库,这次一定要让他签字。第二批二十发,让刘大柱去还,也签字。剩下的十七发,找一个平时跟行动组没有直接往来的人去还——最好是情报组或者机要室的人——让仓库那边觉得这批子弹是从不同渠道汇集回来的。这样入库单上会有三个不同的经手人签名,看上去像是确实有零散归还的情况,而不是一次性补窟窿。”
赵简之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油布上画着路线图。“六哥,为什么要分三批?”
“因为如果你一次性把五十七发全部还回去,入库单上的数字跟应还的数字正好对上,那就等于不打自招——这五十七发子弹之前确实没有入库。分三批还,数量有零有整,经手人各不相同,看起来就像是之前归还的时候因为交接混乱,有些子弹入了库没签字,现在陆续补回来。这不是在堵窟窿,是在把窟窿变成一笔正常的糊涂账。”
赵简之恍然大悟。他用力点了下头,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又被郑耀先叫住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比子弹更重要。”
赵简之转过身来。
“昨晚你跟徐秋影约了吃饭,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赵简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今晚七点,法大马路红房子西餐厅。她说正好也想找我聊聊。”
“正好也想找你聊聊。”郑耀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看来徐秋影想聊的,不止是子弹。”
赵简之挠了挠头:“六哥,今晚我跟她见了面,到底该聊到什么程度?你昨天给我的那四个点——反应速度、眼神飘忽、话题引导、追问动机——我都记住了。但说实话,我老赵不是干这种精细活的料。万一她聊到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我怎么办?”
郑耀先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但没有急着给赵简之答案。他把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狭窄的天井,对面是另一栋楼的背面墙壁,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午后的阳光只能照到天井的上半截,下半截常年不见光,砖缝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徐秋影是个什么样的人?”郑耀先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赵简之想了想:“冷。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档案科那间屋子一年四季拉着窗帘,她坐在里面翻那些泛黄的卷宗,活像个守着墓地的老姑婆。站里的老人说,从来没见过她笑。但也有人说,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对谁笑过?”
“这我就不知道了。”赵简之挠了挠头,“反正我没见过。六哥,你问这个干嘛?”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会笑?”郑耀先转过身来,“一个从来不笑的人,如果对某个人笑了,说明这个人在她心里跟别人不一样。反过来也一样——徐秋影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说明她不信任任何人。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了两年,经手了所有人的秘密,却从来没出过事——你觉得她靠的是什么?”
赵简之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靠的是...不站队?”
“恰恰相反。她不站任何人的队,就是最大的站队——她站的,是戴老板的队。”郑耀先把烟点上,烟雾在午后的光影里拉出一缕淡蓝,“徐秋影的档案在1940年之前是空白,戴老板亲自过问过她的档案,说没有问题。你想想,什么人能让戴老板亲自看档案?一个普通的档案科科长,档案却有一年的空白,戴老板不但不追查,反而亲自替她背书——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徐秋影的身份,不是我们能问的。”
赵简之瞪大了眼睛:“六哥,你的意思是——她是戴老板的人?直接向戴老板汇报的那种?”
“不一定直接汇报。但她一定有一条直达重庆的渠道。这条渠道不用经过上海站,甚至不用经过局本部的情报处。”郑耀先弹了弹烟灰,“她在上海站这两年,表面上是管档案,实际上是在替戴老板盯着上海站的每一个人。四哥的、我的、张士超的、你的——所有人的档案她都看过,所有人的秘密她都掌握。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旦有人出了格,她的报告就会直接出现在戴老板的桌上。”
赵简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徐秋影打过的所有交道——每次都是公事公办,每次都是冷冰冰的几句话,每次她都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页已经翻完了的档案。他以前以为那是她的性格使然,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监视者的目光。
“那我今晚还跟她吃什么饭?”赵简之有些烦躁地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摔,“六哥,你说她的身份这么特殊,我坐在她面前,连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边摆。”
“正因为她的身份特殊,你才要去。”郑耀先在赵简之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平,“徐秋影主动约你吃饭,不是为了跟你拉家常。她手里一定有东西,而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些东西亮给你——或者通过你亮给我——说明她有自己的盘算。也许是戴老板那边有了新的指示,也许是她在上海站发现了什么需要行动组配合的事。不管是什么,这顿饭你必须去吃,而且要认真吃。”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赵简之。
赵简之接过来一看,纸上写着三行字:
“她说,你就听。多听少说。
她问,你就答。答七分留三分。
她不说,你也不问。沉默是今晚最好的武器。”
赵简之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六哥,那子弹的事她要是问起来呢?”
“子弹的事,不要主动提。如果她问——你就把刚才我编的那套说法用上。刘大柱送子弹,老方值夜班睡着了,入库单漏签。记住,不要说太多细节。谎言最容易从细节里露出马脚,所以你的回答要模糊、要简短、要带着一种‘这种小事你也值得问’的不耐烦。越是做出不在乎的样子,她越不会深究。”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这三条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穿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行动组办公室里,把赵简之拆开的那堆枪零件一个一个地装回去。他的手很稳,每一个零件都准确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复进簧入槽,套筒上轨,击针归位,弹匣卡榫扣紧。三十秒后,一支完整的勃朗宁手枪重新出现在油布上,像是从来没有被拆开过一样。他从桌上捡起一个弹匣推进握把,拉了一下套筒,空仓挂机“咔哒”一声卡住。然后他按下空仓挂机释放钮,套筒复位,击锤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手枪被他装进了腋下的枪套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确保枪套的轮廓不会印在衣料上。
下午三点,宋孝安回来了。
他带回了关于法租界巡捕吉拉尔的最新情报。他去了法大马路那家酒吧,找到了吉拉尔的那个相好——一个叫玛丽的法国女人。玛丽三十出头,金发碧眼,在酒吧做女招待兼卖唱,每天晚上唱三首法国香颂,赚的钱不够她买一双好丝袜。但她手上戴着一块瑞士梅花表,脖子上挂着一条珍珠项链,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也能看出是真货。
“吉拉尔的工资养不起这块表和这条项链。”宋孝安坐在郑耀先对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我让情报组的人查了玛丽的银行账户——她在法商汇理银行有一个私人户头,过去半年里一共存入了四千法币。存钱的时间很有规律,每个月的五号,准时存入六百到八百不等。存钱人是吉拉尔本人,柜台的存款单上有他的签名。”
“巡捕的月薪是多少?”
“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月薪大概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法币之间。吉拉尔是法国人,薪水高一些,但也不会超过三百。他每个月在玛丽身上花六百到八百,相当于他月薪的两到三倍——还不算他自己的日常开销。”宋孝安把纸条推过来,“六哥,这笔钱的来源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用钱养着吉拉尔。”郑耀先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每个月固定存入,金额在六百到八百之间波动。这个波动幅度不大,说明给钱的人不是按单次任务结算,而是长期包养。他在法租界巡捕房的位置对谁最有价值?”
宋孝安推了推眼镜:“吉拉尔负责的片区正好覆盖了荣记巷和咱们商行所在的这一片。他的职责包括夜间巡逻、盘查可疑人员和登记外来人口。如果有人想长期监视这一带而不被巡捕房干扰,买通吉拉尔是最直接的办法。而且吉拉尔在巡捕房干了十五年,对法租界的每一条弄堂、每一个门牌号都了如指掌,他本身就是一个活地图。买通他,等于买通了这一整片区域的眼睛。”
“能查出给钱的人是谁吗?”
宋孝安摇了摇头:“存款单上只写存钱人的名字,不会写钱的来源。吉拉尔本人不会主动交代——一旦承认了,他的饭碗就砸了,可能还要吃牢饭。”
“那就让他自己把钱吐出来。”郑耀先从桌上拿起一份空白的行动报告表格,翻到背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图——法大马路酒吧的位置、吉拉尔巡逻路线的起止点、玛丽租住的公寓地址。他在三个地点之间画了两条连线,交叉在一个点上面。“吉拉尔每个月的五号存钱,说明他在月初拿到钱。那给钱的人一定是在月底或月初跟他接头。接头的地点不会在巡捕房,也不会在玛丽的公寓——这两个地方都有其他人的眼睛。最可能的地点是在他夜间巡逻的路上,找个没人的巷子,一两分钟就能完成交接。”
宋孝安盯着那张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六哥,你画的这个交叉点,跟昨晚荣记粥铺老荣头说的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出现的位置很近。都在这一片。”
郑耀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地图,那个交叉点恰好就在荣记巷北口往西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栋废弃的货栈后面。那里白天没什么人,晚上更是漆黑一片,是个交接情报或现金的好地方。
“今晚赵简之去跟徐秋影吃饭。你跟我去这个地方蹲一晚。”郑耀先在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吉拉尔昨晚值了夜班,按巡捕房的排班规律,他今晚应该是休息。但我们在酒吧那边安排一个眼线,如果吉拉尔出现在酒吧,说明他今晚确实没事。如果他不去酒吧,那就说明他有别的事——比如,见一个不该见的人。”
宋孝安点头答应。他看了看表,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六哥,还有一件事。关于你说的那个眉骨上有疤的人。”
“有线索了?”
“不算线索,算一条死胡同。”宋孝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左边眉骨上确实有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疤痕。但照片背面盖着一个蓝色的章——“死亡注销”。“这个人叫马德胜,以前是76号行动队的,去年十月在闸北跟咱们的人交火时被打死了。尸体是徐百川亲自确认的,错不了。老孙头看到的那个眉骨有疤的人,不是马德胜。”
郑耀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马德胜眉骨上的那道疤又粗又深,像是被钝器砸出来的,边缘不规整。这种疤痕的辨识度很高,修鞋老孙头的视力没问题的话,不会看错。所以那个在巷口转悠的人,确实不是76号的马德胜。
但也可能是另一个眉骨上有疤的人。上海滩几百万人口,脸上带疤的人数不胜数,但能让人专门记住、并且出现在敏感地段的人,绝不会是普通路人。
“马德胜这条线先放着。今晚的重点是吉拉尔。”郑耀先把照片还给宋孝安,“你安排一个兄弟去酒吧蹲守,找脸生的人,不要用情报组的熟面孔。吉拉尔在巡捕房干了十五年,对法租界的熟面孔都门儿清。”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装着电报稿的铜钮扣,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份关于日军情报安全制度的加密电报稿今晚就要发出去,发报地点安排在了法租界霞飞路上一家白俄人开的电料行后院。那家电料行的老板是个白俄流亡者,跟军统有一份默契——他的电料行后院有一部电台,军统的人偶尔会去借用,每次用完给他二十块大洋。这不是军统的常规发报点,而是宋孝安在两年前发展的一条备用电台线,除了郑耀先、宋孝安和那个白俄老板,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发报员是军统上海站的通讯组长林育之,一个学无线电出身的广东人,手指修长,发报速度极快,一分钟能拍出一百二十个码。但今晚的发报,郑耀先不打算让林育之来拍。
他决定自己拍。
不是因为信不过林育之——林育之是通讯组的人,技术上没有任何问题,忠诚度也经过了多次考验。但这份电报稿的内容涉及日军情报安全制度的全面分析,其中的细节如果被通讯组的人看到,就等于在上海站内部又多了一个知道郑耀先“对日军情报系统了如指掌”的人。每多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郑耀先会发报。他在特高课的通讯培训中学过标准的日式发报手法,每分钟可以稳定拍发八十个码,够用但不快。白俄电料行的电台是一部德国造的德律风根短波机,功率足够覆盖到重庆。他需要做的只是在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的地点,用约定的频率把电报发出去。
傍晚六点半,郑耀先离开商行,坐了一辆黄包车去霞飞路。临行前,他在西装内袋里多放了一把备用手枪——一支德国造的瓦尔特ppK,体积比勃朗宁小一圈,但精度更高,近距离射击的散布不超过五厘米。今晚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发电报、蹲守吉拉尔、等赵简之从徐秋影那边带回来的消息。在多重任务交织的夜晚,多一把枪比少一把枪要好。
黄包车在霞飞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郑耀先付了车钱,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进了一条窄巷子。电料行的后门就在巷子深处,门上没挂牌子,只有一个褪了色的门牌号码。
他用三长两短的节奏敲了门。半分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和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白俄老板用带着浓重斯拉夫口音的英语说了句“请进”,然后把门拉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后院是一间堆满了电子管和线圈的工作间,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角落里用帆布盖着一部电台,帆布揭开来,露出发亮的黑色机箱和黄铜旋钮。郑耀先检查了电台的电源线和天线接头,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坐在电台前,戴上耳机,把频率调到约定的波长。他从铜钮扣里取出那张油纸电报稿,摊开在桌上,用一支小铅笔在稿纸上标注了每一段之间的拍发间隔。
他的手指按在电键上,开始发报。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后院的空间里回荡,白俄老板已经退到了前店后门的位置,背对着工作间抽烟。这是他们之间的规矩——发报的时候,他从不靠近。
一千九百八十二字的电报稿,郑耀先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发完。中间因为手法不够熟练,有两个地方重复拍了一次。发完最后一个字符后,他摘下耳机,把油纸稿折回铜钮扣里,用桌上的酒精棉球擦了擦电键上的手指印,又把电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重新盖上帆布。
他从后院出来的时候,白俄老板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过茶杯,没喝,道了声谢就从后门离开了。
晚八点,郑耀先回到商行,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衣,把勃朗宁和瓦尔特都检查了一遍弹药,然后和宋孝安一起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摸到了荣记巷北口那栋废弃货栈的后面。
货栈已经废弃了三年,大门用铁链锁着,但侧墙有一扇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木窗框也朽了一半。郑耀先和宋孝安从窗户翻进去,落脚的地方堆着一些霉烂的麻袋,踩上去软绵绵的。货栈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柱子撑着房梁,月光从破了洞的屋顶上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
两人选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窗外巷子里的动静,同时也能从另一边的窗户观察到货栈大门口的情况。郑耀先靠墙坐下,把瓦尔特ppK从枪套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宋孝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军用匕首,刀身涂了黑漆,不会反光。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巷子里没有任何动静。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爪子在青苔上留下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巡捕换岗的哨声,尖锐而短促,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吹了一下哨子然后又立刻捂住了。
“六哥,”宋孝安压低声音,“吉拉尔今晚会不会不来?”
“耐心等。”郑耀先的声音更轻,像是只动了嘴唇没动声带,“他每个月的五号存钱,现在是月中,不一定会在今晚交接。但那个眉骨上有疤的人在附近出没过两次,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一带。如果他是来见吉拉尔的,那他们见面的频率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密。”
话音刚落,巷子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鞋底和青石路面接触的节奏很慢——不是巡捕那种有规律的巡逻步,也不是路人那种匆匆赶路的步。这个脚步声停顿了两次,每次停顿大约三到四秒,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郑耀先把瓦尔特握紧,右手拇指按在保险上,做好了随时推开保险的准备。宋孝安已经屏住了呼吸,他的身体贴在墙壁上,像是融进了墙体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货栈窗外大约五六米的地方。郑耀先从墙角的一个缝隙里往外看,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深色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个人在货栈门口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应该是一支烟和一盒火柴。火柴划燃的瞬间,橘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郑耀先看到了他的左眉骨。
一道大约两厘米长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