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孙耀祖的折子,半个月之内递上来十七份。
王景安让李信把折子按省份分开,河南的最多,九份;北直隶三份,山东两份,江南三份。他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份,笑了一声,拿起来念给李信听:
“孙耀祖炮轰民宅,斩杀乡绅,形同盗匪。河南乡绅闻其名而胆寒,见其旗而闭户。臣请陛下革孙耀祖之职,交部议处,以安乡绅之心。”
念完了,把折子扔回案上:“这个姓张的,河南人?他家有多少地?”
李信翻了一下册子:“回陛下,张御史是河南开封府人,名下田产八百亩,挂在他母亲的祠堂田名下,免粮的。”
王景安又拿起一份:“这个呢?山东的,参孙耀祖‘擅杀朝廷命官,目无纲纪’。宋明远是朝廷命官?”
“宋明远捐过道员衔,是个候补道。”
“候补道,不是实缺。捐来的衔也敢叫朝廷命官?”
王景安把折子合上:“这十七份折子,朕数了数,有田的占十五份。剩下两份,一份是跟宋明远家联过宗的,一份是孙耀祖在众议院骂过人家‘田连阡陌’的。”
李信没接话。
“传旨。”
王景安站起来:“明儿大朝,把这十七份折子都摆出来。让百官议。”
第二天大朝,文华殿的气氛比往常紧。
十七份弹劾折子摆在御案上,文武分列,没人先开口。
王景安坐在上首,把折子一份一份拿起来念,念完了,问:“孙耀祖斩了宋明远,谁有意见?当面说。”
吏部侍郎钱谦益的族弟钱侍郎先站出来。
这回他没敢提王莽,换了说法:“陛下,孙耀祖炮轰民宅,斩杀乡绅,手段过激。河南乡绅联名递了状子,说孙耀祖‘以剿匪之法待良民’。臣以为,宋明远抗税不交,确有罪过,但罪不至死。孙耀祖不请示、不奏报,当场斩首,此风一开,地方官人人自危。臣请陛下申斥孙耀祖,以安人心。”
王景安没接话,看向兵部:“兵部什么意见?”
兵部尚书出列:“回陛下,宋明远私设碉楼,藏鸟铳弓箭,家丁五十人,开枪拒捕,伤官军六人。按《华夏律》,私藏兵器者杖一百,聚众拒捕者斩。孙耀祖斩宋明远,依律而行,不算擅杀。”
钱侍郎急了:“可他没请示!”
“请示?”
王景安开口了,“钱侍郎,朕问你宋明远开枪的时候,孙耀祖是先写了折子请示,还是先让兵顶上去?子弹不长眼,请示的折子还没写完,人就没了。孙耀祖要是先请示后动手,现在朕收到的就不是弹劾折子,是讣告。”
听到陛下这么明显偏袒,能在这里的都是人精,哪会看不明白。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枪打出头鸟,有钱侍郎在前面顶着。
顾炎武出列:“陛下,臣以为孙耀祖这事,得分开看。宋明远抗税拒捕,依律当斩,孙耀祖斩他没错。但孙耀祖事先没报,事后没请示,这不合规矩。臣建议,孙耀祖记功一次,罚俸半年。功是斩了宋明远,震慑了河南抗税之风;罚是他没按规矩办事,下回不能这么干。”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信:“内阁呢?”
李信躬身:“臣附议顾大人。孙耀祖有功有过,功过分开处置。不过宋明远的事,不能翻案。翻了案,河南乡绅就翻了天。孙耀祖斩宋明远,是依律办事,不是擅杀。”
王景安点头:“行。孙耀祖记功一次,罚俸半年。宋明远的事,依律结案,不许翻案。河南阶梯税照旧试行,谁再抗税,孙耀祖先报后斩。报上来,朕批。”
他拿起那十七份折子:
“这十七份弹劾折子,朕看了。有田的占十五份,剩下两份是跟宋明远联过宗的。你们弹劾孙耀祖‘以剿匪之法待良民’,朕问你们,宋明远聚众抗税,开枪拒捕,这叫良民?他拿鸟铳对着肃政卫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弹劾他?”
没人敢接话。
王景安把折子放下:“钱侍郎。”
钱侍郎吓得一哆嗦:“臣在。”
“你那个祠堂田,朕上次让你补税,你补了没有?”
钱侍郎脸白了:“回陛下,臣……臣已经补了。”
“补了就好。朕提醒你一句,孙耀祖在河南斩了一个宋明远,不是让你补了税就没事了。你在吏部管官,底下县令、同知、知府,谁家有瞒报田亩,你比朕清楚。朕不让你去查,但朕让你记着,哪天孙耀祖查到吏部的人头上,你别怪朕没提醒你。”
钱侍郎连连躬身,退回去了。
散了朝,王景安把李信留下。
“孙耀祖罚俸半年,朕觉得轻了。他胆子太大,说斩就斩。这回斩的是宋明远,下回要是斩错了人呢?得给他配个副手,管律法,管请示。他想动手,副手先翻律条。翻了律条说能斩,再斩。说不能斩,先报上来。”
李信问:“陛下想让谁去?”
“让黄宗羲荐个人。众议院里不是有几个懂律法的?荐一个,跟孙耀祖搭班子。一文一武,一个查,一个判。别让孙耀祖一个人说了算。”
王景安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合法,别在程序上出什么大问题。”
李信心中一惊,他想起当年孙耀祖这个愣头青,按理说科考根本到不了殿试这一关,或许那时候陛下就惦记起这件事。
想到这他头上突然冒出几滴冷汗:“陛下,臣这就去办。”
王景安又说:“河南的事,让沈墨林再写一篇。怎么写?写宋明远抗税被斩,乡绅排队交粮。结尾加一句,‘孙耀祖记功,罚俸半年。功是斩了抗税的,罚是没按规矩来。陛下赏罚分明。’”
李信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王景安叫住他,“太子那个条陈,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臣带来了。”李信从袖子里抽出张纸,递上去。
王景安展开一看,王承稷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
河南五万亩地,一亩五斗,收两万五千石。两万五千石粮,够京城吃三天。
儿臣算:河南全省万亩以上十七家,五万亩两家,其余十五家平均三万亩,合计五十二万亩。按一亩五斗算,能收二十六万石。够京城吃一个月。儿臣又说:阶梯税收上来的粮,能不能拿来修铁路?铁路通了,粮运得快,乡绅就藏不住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