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祖没理他,回头对炮手说:“打碉楼。先打东南角那个。”
炮手瞄准了,一炮出去,线膛炮的炮弹撞在碉楼垛口上,砖石崩飞,垛口塌了半边。碉楼里有人喊了一声,鸟铳响了两枪,打偏了。第二炮跟上去,东南角的碉楼塌了一角,里面的家丁连滚带爬往下跑。
墙头上乱了。
宋明远的声音又传出来:“孙耀祖!你敢炮轰民宅!”
“民宅?”
孙耀祖提高嗓门,“宋明远,你抗税不交,私藏兵器,拿鸟铳对着肃政卫。这叫民宅?这是贼窝!再不开门,下一炮打大门!”
宋明远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都别跑!给我顶住!谁打死一个肃政卫,赏银五十两!打死孙耀祖,赏五百两!”
家丁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转身往碉楼上爬。
鸟铳重新架起来,这回不只东南角,四面碉楼一起开火。
砰砰砰几声响,肃政卫前排的兵倒了两个,一个胳膊中弹,一个帽子被打飞。墙头上又射下来几支箭,插在土里,颤巍巍的。
孙耀祖退到炮后,喊了一声:“盾牌!”
肃政卫的兵把盾牌举起来,缩在牌后。
第二炮跟上去,东南角碉楼塌了半边,里头两个家丁摔下来,一个腿断了,一个脑袋磕在石头上,不动了。
宋明远还在喊:“顶住!他们人少,冲不进来!顶到天黑,他们就得撤!”
吴知府站在后头,脸都白了。
他扯着孙耀祖的袖子,声音发抖:“孙大人,孙大人,这……这闹大了。死人了!在我归德府地界,出了人命,还是官军打乡绅,这……这要是传出去,上头问下来,下官吃罪不起啊!”
孙耀祖回头看了他一眼:“吴大人,你怕什么?宋明远抗税不交,私藏兵器,开枪拒捕。这是叛乱。你调兵令签了,炮也调了,现在收手,宋明远反咬一口,说你聚众滋事,你一样吃罪不起。”
吴知府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孙耀祖转回头,对陈百户说:“强攻。前门撞开,后门堵死。碉楼上的人,一个不留。”
陈百户一挥手,二十个肃政卫的兵抬着两根圆木往前冲,后头跟着归德府的二百兵。
圆木撞在大门上,咣的一声,门板裂了缝。
第二下,门闩断了。大门被撞开,肃政卫的兵涌进去,藤牌护着头,燧发机一排齐射。院子里的家丁倒了一片,没倒的扔了刀往后跑。
宋明远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攥着把刀,还在喊:“顶住!都给我顶住!”
没人听他的。
家丁们吓得肝胆俱裂往墙根跑,这时候还听他的,真是要钱不要命了。纷纷往屋里钻,有几个翻墙跳出去,被堵在后门的兵拿住了。
孙耀祖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堂台阶上就剩宋明远一个人。老头拄着刀,直裰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见孙耀祖进来,笑了笑:“孙大人,你赢了。”
“绑了。”孙耀祖说。
两个肃政卫的兵上去把宋明远按倒。
孙耀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地上躺着十几个家丁,有的还在哼哼,有的不动了。肃政卫这边伤了四个,都是轻伤。归德府的兵伤了两个。墙头上还挂着几支没射完的箭。
他转过身,对吴知府说:“吴大人,你写个折子,把今天的事报上去。怎么写我教你,宋明远抗税不交,私设碉楼,藏鸟铳弓箭,开枪拒捕,伤官军六人。肃政卫依法拿人,宋明远持刀拒捕,当场斩首。其余家丁,缴械收押,听候处置。宋家庄粮仓即日封存,清点起运。”
吴知府拿着笔,手还在抖:“斩……斩首?”
“抗税不交,私藏武装,开枪拒捕,三条罪,哪一条都够斩首。”
孙耀祖看着他,“吴大人,你要是不写,我替你写。但你的名字,就得署在后头。你自己掂量。”
吴知府把笔攥紧了,哭丧着脸,最终还是写了。
当天下午,宋明远的脑袋被挂在宋家庄围墙外的旗杆上,底下贴一张告示:
宋明远,归德府宋家庄人,抗税不交,私设武装,开枪拒捕,伤官军六人,依律斩首。宋家庄粮仓即日封存,清点起运。凡抗税不交者,以宋明远为例。
告示贴出去,归德府炸了锅。
有说孙耀祖太狠的,有说宋明远活该的。但骂归骂,没人敢再抗税了。归德府其他几个千亩以上的大户,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到府城粮仓门口排队交粮,怕排晚了被当成第二个宋明远。
孙耀祖在归德府又待了七天,盯着粮仓清点。五万亩地,两万五千石粮,一粒不少。他写了折子,连同吴知府的奏报一起递到京城。
半个月后,折子到了乾清宫。王景安看了,把折子搁在案上,对李信说:“孙耀祖这个人,胆子比朕还大。说斩就斩,连个请示都不打。”
李信躬身:“陛下,孙耀祖有句话说得对,抗税不交,私设武装,开枪拒捕,哪一条都够斩首。他要是请示,一来一回半个月,宋明远把粮转移了,或者跟别的乡绅串联了,更难办。”
王景安想了想,点头:“行。斩就斩了。传旨:孙耀祖办差得力,升河南粮税局总办,专管全省阶梯税试行。吴知府调兵配合,也算有功,加一级。宋家庄的粮,起运京城入库。另外,让沈墨林在报上登,标题就写‘宋明远抗税被斩,河南乡绅排队交粮’。”
李信应了。
王景安又说:“还有一条,告诉孙耀祖,宋明远斩了就斩了,但别的地方要是也抗税,让他先报上来,朕批了再动手。河南可以斩一个,不能斩十个。斩多了,人心就散了。”
李信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
王景安叫住他:“太子最近在学报账?”
“回陛下,太子殿下最近在学田亩册子。皇后娘娘给他找了本河南清丈的册子,让他算一算阶梯税能收多少。”
王景安笑了一声:“让他算。算完了,让他写个条陈上来。朕看看他算得对不对。”
可是这场风波这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