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泰脸上的笑僵住了：“孙大人，一亩五斗，这是要我的命。往年一亩三升半，我交一千石出头。如今一万五千石，我交不起。”
“交不起？”
孙耀祖把册子翻到另一页：“刘老爷，你家的佃户，一亩交你五斗租。三万亩，你一年收租一万五千石。你交税一万五千石，剩零。可你家的地是自己种的？不是，是佃户种的。你除了收租，还在开封城里开了三间铺子，在归德府放印子钱。这些进项，够你全家吃三年。你说交不起？”
刘广泰脸涨红了：“孙大人，你这是查我的家底？”
“我不用查。”
孙耀祖把册子合上说：“你家的田亩册子、铺子账本、放贷契约，肃政卫都调来了。刘老爷，陛下说了，阶梯税万亩以上一亩五斗，是底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你要是抗税，肃政卫拿人，按律论处。你要是觉得税重，写折子递到京城，陛下批了减，我照减。但在陛下批之前，一粒不许少。”
刘广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孙大人，你等着。”
刘广泰愤而离去。
孙耀祖看着他的背影，对陈百户说：“盯着他。他要是串联闹事，当场拿人。他要是不闹，光骂娘，由他骂。”
陈百户应了。
三天后，刘广泰果然没交粮。不但没交，还串联了另外四家万亩大户，在开封城外搭了个棚子，把佃户聚起来，说孙耀祖要加税，加得他们活不下去，让大家一起抗税。
孙耀祖接到消息，带了肃政卫的人出了城。到了棚子跟前，他没让人动手，自己走上前去，站在刘广泰面前。
“刘老爷，你聚了这么多人，想干什么？”
刘广泰站在棚子底下，身后乌泱泱几百号人，都是佃户。
他指着孙耀祖说：“孙大人，你加税加得我们活不下去，今天你要么减税，要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孙耀祖看着他身后的佃户，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我是孙耀祖，陛下派来河南查田亩的。你们听刘老爷说我要加税，加得你们活不下去。我问你们一句，刘老爷家的地，一亩收你们多少租？”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五斗。”
“五斗。”
孙耀祖重复了一遍：“一亩收五斗租，你们剩多少？”
现场没人敢说话。
“我替你们算。一亩收一石五斗，交租五斗，剩一石。交税三升，剩九斗七升。可你们种的是刘老爷的地，租子五斗，税在刘老爷头上。刘老爷往年交三升半，今年交五斗。他交的税，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还是交五斗租，剩一石。刘老爷不交税，肃政卫拿他。你们跟着闹，肃政卫也拿你们。你们想清楚，是跟着刘老爷抗税，还是回家种地？”
人群静了一会儿。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刘广泰急了，回头喊：“别听他胡说！他加税，我加租，最后还是你们吃亏！”
孙耀祖看着他：“刘老爷，你加租？陛下旨意写得清楚，阶梯税试行期间，乡绅不得加租。加租者，按律论处。你要加租，肃政卫先拿你。”
刘广泰脸白了。
人群散了。
刘广泰站在棚子底下，身后只剩几个家丁。
孙耀祖对陈百户说：“把刘老爷请回衙门。抗税不交，聚众闹事，先关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交粮，要么递折子。递折子可以，粮一粒不许少。”
陈百户带人把刘广泰押走。
刘广泰被押走的第三天，归德府又冒出来一个。
此人姓宋，叫宋明远，归德府宋家庄人，祖上做过按察使，家里良田五万亩。
宋家庄原本是个村子，后来被宋家一代一代买下来，整个庄子连地带房全姓了宋。庄子里住着三百多户佃户，全是宋家的佃户。
庄子外头有围墙，墙高两丈，四角有碉楼，碉楼里常年搁着鸟铳和弓箭。宋家养着五十个家丁，平时看家护院，收租的时候跟着下乡，佃户们背后叫他们宋家兵。
孙耀祖在开封处理完刘广泰的事，带着肃政卫的人往东走，到了归德府。
归德知府姓吴，见了孙耀祖就诉苦：
“孙大人，宋明远那边，下官去过三回了。 第一回他说‘容我算算账’，第二回他说‘账还没算完’，第三回干脆不见，让家丁在门口拦着，说庄主病了。”
孙耀祖问：“他的田亩册子调来了没有？”
吴知府摇头：“调不来。宋家的册子在庄子里，他说要亲自送来，送了一个月也没送来。”
孙耀祖站起来：“我去。”
第二天一早，孙耀祖带着陈百户和二十个肃政卫兵，骑马往宋家庄去。到了庄口，围墙上的碉楼里有人探出头来喊：“什么人？”
陈百户勒住马：“肃政卫查税。让你们庄主出来说话。”
碉楼里的人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围墙大门开了条缝，出来一个家丁头目，姓宋，是宋明远的远房侄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孙大人，我们庄主身子不适，不便见客。税的事，庄主说了，等身子好些了，亲自去府城跟大人谈。”
孙耀祖看着他：“你家庄主什么时候身子能好？”
“这个……不好说。兴许十天，兴许半个月。”
孙耀祖没理他，回头对陈百户说：“把庄子围了。前后门都堵上，不许人进出。”
陈百户一挥手，二十个兵散开，把庄子的前后门都堵住了。
宋家侄子脸色剧变：“孙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查税。”
孙耀祖下了马，走到围墙跟前，抬头看了看碉楼，“你回去告诉宋明远，我孙耀祖在庄外等着。他今天不出来，明天我调兵来拆墙。他自己掂量。”
宋家侄子缩回去。围墙门关上，碉楼里人影晃动，鸟铳的枪口从垛口里伸出来，对着庄外。
孙耀祖退到射程之外，让人搭了个简易棚子，坐下来等。
等了一天，宋明远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