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李信跟着王景安进了文华殿。关上门，李信忍不住问：“陛下，沈怀瑾这个折子，是陛下授意的？”
王景安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朕没授意。朕只是让王枭查了查都察院的人，看看谁老实、肯干、不结党。沈怀瑾在都察院干了三年，没递过一份折子，没跟任何乡绅走得近。这种人，提上来的折子，内阁不会觉得是朕的意思。”
李信沉默了一会儿，躬身：“陛下圣明。”
王景安摆摆手：“别拍。这章程能不能行，还得看试行。你给三省督抚递个话，阶梯税试行期间，谁敢加码、谁敢踢斛，朕拿他是问。另外，让孙耀祖去河南盯着，让马士英在北直隶盯着，让上官弘在江南盯着。三省试行，三个人盯着，一个都不许出岔子。”
李信应了。
王景安又说：“还有一件事。沈怀瑾这个折子，让沈墨林登报。标题怎么写？就写田多多交，田少少交。底下小字加一句：三省试行，一年为期。让全国的人都看看，朕的税制是怎么改的。”
李信记下了。
当天下午，《京华时报》头版登了沈怀瑾的折子摘要。标题果然用了王景安说的那句话，田多多交，田少少交。底下小字写着：北直隶、河南、山东三省先行试行，一年为期。试行期间，凡有加码、踢斛、瞒报者，肃政卫严查不贷。
报纸贴出去，京城的茶馆里议论了两天。有说好的，说终于有人替小户说话了。有说坏的，说百亩以上一斗五升，这不是要乡绅的命吗？但骂归骂，没人敢闹事。肃政卫的告示就贴在报纸旁边，写得清楚：试行期间，闹事者按律论处。
孙耀祖接到旨意那天，在众议院值房里坐了半天没动。
李信亲自来传的话：“陛下让你去河南，盯着阶梯税试行。河南是重点，田亩兼并最厉害，乡绅最多，闹事的概率最大。陛下说，你去了，放手干，出了事他兜着。”
孙耀祖把折子合上，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后天。陛下给你调了肃政卫一个百户，二十个兵。你先去开封，跟河南巡抚碰个头，然后一个府一个府往下走。陛下的原话，让孙耀祖去河南，就是让他去捅马蜂窝。捅完了，朕替他挨蜇。”
十一月初十，孙耀祖到了开封。
他没急着见巡抚，先让人把河南各府的田亩册子调出来翻了一遍。翻完了，心里有了数。
河南全省，百亩以上的大户一共两千三百余家，其中千亩以上的三百余家，万亩以上的十七家。
这十七家，占了河南全省田亩的三成。
他拿着册子去见了河南巡抚。巡抚姓周，是个老官僚，看了孙耀祖的折子，捋着胡子说：“孙大人，这阶梯税一试行，百亩以上一斗五升，千亩以上呢？万亩以上呢？沈怀瑾的折子里没细说，陛下也没细说。你打算怎么定？”
孙耀祖把册子摊开：“周大人，陛下说了，阶梯税分档。百亩到千亩，一亩一斗五升。千亩到万亩，一亩两斗。万亩以上，一亩三斗。”
周巡抚手一抖：“三斗？一亩收一石五斗，交三斗，剩一石二。佃户再交五斗租子，乡绅自己剩七斗。这？这比百亩的多交一倍。”
“万亩以上的，自己不种地，全租给佃户。一亩收租五斗，交税三斗，自己剩两斗。但两斗乘以一万亩，就是两千石。两千石粮，够一个乡绅全家吃十年。”孙耀祖把册子合上，“周大人，陛下说了，万亩以上交三斗，是底线。再往上，万亩以上到五万亩，一亩四斗。五万亩以上，一亩五斗。阶梯往上加，没有上限。”
周巡抚脸白了：“孙大人，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要命？”
孙耀祖看着他，“周大人，你知道河南佃户一年剩几斗粮？我查了，平均四斗。万亩的乡绅，一亩剩两斗，一万亩剩两千石。谁要谁的命？”
周巡抚不说话了。
消息传出去，河南炸了锅。
开封府第一个闹起来。
开封府有万亩以上的大户五家，为首的姓刘，叫刘广泰，祖上做过布政使，家里良田三万亩。
刘广泰听说一亩要交五斗，当场把茶碗摔了：“五斗？一亩收一石五斗，交五斗，剩一石。佃户再交五斗租子，我剩五斗。三万亩交一万五千石，剩一万五千石。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他儿子在旁边算了一笔账：“爹，往年一亩交三升半，三万亩交一千零五十石。如今交一万五千石，多交了一万四千石。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广泰拍桌子：“没法过就不过了！联名递状子，告到京城去。告孙耀祖扰民，告沈怀瑾乱政。再不行，咱们抗税。他孙耀祖有兵，咱们也有人。三万亩的佃户，一人一根扁担，看他孙耀祖敢不敢动手。”
消息传到孙耀祖耳朵里，他正在开封府衙门看田亩册子。报信的是肃政卫的百户，姓陈，说：“孙大人，刘广泰串联了开封、归德、彰德三府的大户，联名递了状子，还放出话来，说要抗税。”
孙耀祖把册子合上：“抗税？怎么抗？”
“刘广泰说了，粮一粒不交，看孙耀祖怎么办。”
孙耀祖站起来，走到窗前。
开封府衙门的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他想起在众议院开会时陛下说的那句话：
“让孙耀祖去河南，就是让他去捅马蜂窝。”
他回头对陈百户说：“你带人去刘广泰家，把他请来。就说我孙耀祖要跟他当面谈税。他不来，你就在他家门口坐着，坐到他出来为止。”
陈百户应声去了。
当天下午，刘广泰来了。五十来岁，胖墩墩的，穿一身绸缎袍子，进门就拱手：“孙大人，久仰久仰。”
孙耀祖没跟他客气，把册子摊开问：
“刘老爷，你家三万亩地，按阶梯税，一亩五斗，应交一万五千石。你打算什么时候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