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以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景安站起来说：“朕说三条。第一，纸币的事，暂且不提。孙以诚的折子，朕收下，但不发。第二，国用不足，朕从别处想办法。利民银行发国库券，拿实业抵押，不拿田赋抵押。商人愿意买就买，不愿意买不强求。第三，朕今天定一条，新朝不发明朝那种宝钞。要发，就发金币银币。金币银币是贵金属做的，拿在手里有分量，揣在怀里不贬值。百姓认，商人认，洋人也认。发这个，比发纸强。”
李信长舒一口气，这才对，符合陛下做事的性子，先提出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方案，转而提出一个可以勉强接受的方案。
皇帝扫视殿下的群臣，说：“前朝洪武发宝钞，是因为铜不够。如今新朝有银矿，有金矿，有美洲的银子运回来。铸金币银币，底子够。先从登州港铸起，一枚银币折一两银子，一枚金币折十两银子。全国通行，跟银子一样。商人的税、百姓的赋、军饷、官俸，全用金银币结算。用上三年，等利民银行的银票铺开了，再说国库券的事。”
李信站出来说：“皇上，铸金币银币，臣赞成。但有一条，成色得足。成色不足，百姓不认。臣请皇上定一条律——私铸者斩，成色不足者罚。朝廷铸的币，成色足，分量足。百姓用着放心，洋人看着服气。等金银币铺开了，再发国库券，商人就敢买了。”
顾炎武也说：“臣附议。金银币是实打实的东西，不靠朝廷的信用，靠的是金属本身。朝廷信誉不稳，金银币还能用。纸币信誉不稳，就是废纸。先铸金银币，再发国库券，再议纸币。三步走，步步稳。”
王景安说：“就照这个办。让宋应星从登州港调工匠，铸金币银币。先铸一百万两，投到登州港和上海港试用。试成了，再铺到全国。”
散了朝，孙以诚走在文官队列里，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一个同僚低声说：“孙兄，你今天这个折子，太冒失了。洪武宝钞的事，谁不知道？你提纸币，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孙以诚说：“我知道。但国用不足是真的。不发纸币，不铸金银币，朝廷拿什么修铁路、开港口、建船厂？”
“皇上不是定了铸金银币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孙以诚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李信听了眼皮直跳，这明摆着又是陛下推出来的言官，朝会都散了，还装什么？
华兴三年夏，登州港铸币局的负责人钱守义带着几枚新铸的银币进京，呈给王景安定夺。
守义是宋应星从登州铁厂调来的老工匠，管过炼银，也管过铸炮，铸币的事交给他，宋应星说“他手稳，眼准，不会出错”。
钱守义进了政务院书房，把一个小木盒搁在案上，打开，里面铺着绒布，绒布上搁着三枚银币。
一枚是样币，一枚是试铸的，一枚是打磨过的。他把样币取出来，双手递给王景安。
王景安接过去看。银币比西班牙的八里亚尔略小，正面铸着“华夏帝国”四个字，背面是“华兴三年”和“一两”两个字。边沿光溜溜的，打磨得很圆。他把银币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搁在桌上，说：“成色多少？”
钱守义说：“九成银，一成铜。臣试过，比西班牙的八里亚尔软一点，但比荷兰的杜卡特硬。用秤称，一枚重一两，分毫不差。”
王景安又拿起那枚试铸的看了看，边沿也是光的。他把银币搁回盒子里，说：“锯齿呢？”
钱守义愣了一下：“皇上，什么锯齿？”
王景安说：“银币边上，得加一圈锯齿。跟锯条一样，一圈细齿。”
钱守义不明白。他在登州铸了三年炮，铸了两年银锭，从来没听过银币边上要加锯齿。他问：“皇上，加锯齿做什么？银币边上光溜溜的，好看，也好使。加了锯齿，摸着硌手，看着也不顺眼。”
王景安站起来走到案前，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银币，捏在手指间，说：“你想想，银币是九成银，一成铜。老百姓拿到银币，会怎么用？”
钱守义说：“买米买布，花出去。”
王景安说：“花出去之前呢？有人会拿小刀刮边。刮一层银屑下来，攒多了，化了，能再铸一枚。银币刮了一圈，分量轻了，可面值还是一两。刮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刮十次八次，银币就薄了。市面上流通的银币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到最后没人认。这叫削边。”
钱守义愣住了。他在登州铸了多年银锭，从来没人刮银锭的边。可银币跟银锭不一样，银锭是论斤称的，银币是论枚花的。论枚花，就有人刮。
王景安把银币搁回盒子里，说：“加锯齿。一圈细齿，换个新磨具，直接压铸成型。老百姓拿银币，一看边上有齿，就知道是官铸的。想刮边？一刮齿就平了。齿平了，银币就废了，花不出去，得拿回铸币局回收重铸。重铸的时候，秤一称，分量不足，扣他的银子。刮一次亏一次，刮两次亏两次。没人刮了，银币流通性才能稳定。”
钱守义站在案前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皇上，臣明白了。锯齿就是银币的锁。没锁，谁都能刮。有锁，刮了就露馅。”
王景安说：“对。另外，锯齿还有个用处，防私铸。私铸的银币，成色不足，分量不够，边上的齿也铸不齐。商人拿银币，一看齿，二称重，三看成色。三样对不上，就是私铸。私铸的银币，不收，不花，拿到衙门告官。私铸的人就藏不住。”
钱守义把盒子收好，说：“臣回去就改模子。锯齿的模子不好做，得找登州铁厂的老工匠。但能做。做出来了，先铸一万枚试试。”
王景安说：“先铸十万枚。登州港五万，上海港五万。商人的税、百姓的赋、军饷、官俸，全用这个。用上一年，看市面上认不认。认了，再铸金币。”
钱守义应下，转身要走。王景安叫住他：“还有一条，锯齿的模子，铸币局自己管，不许外传。谁把模子带出去，按私铸论罪。私铸银币，斩。私藏模子，也是斩。这条写进律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