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说:“老太爷,沈家渡已经被封了。”
沈老太爷说:“那就去别处。松江府靠海,总有没封的港口。”
管事的说:“肃政卫的人已经进了城。正往大宅来。”
沈老太爷愣了一下,随即推开管事的,自己往后院走。他步子急,拐杖没拄稳,在廊下绊了一跤。管家赶紧去扶,他一把推开,自己爬起来,往后门走。
后门外是一条小巷,通往城东的河边。他出了后门,巷子里空荡荡的,晨雾还没散。他拄着拐杖往河边走,走了半条巷子,前面忽然闪出几个人,穿着肃政卫的服色,手里拿着横刀。
领头的说:“沈老太爷,陈大人请您回去。”
沈老太爷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也来了人,把退路堵死。他站在巷子里,前后都有人,晨雾在他身边缭绕。
他惨笑一声:“我沈家在松江府几百年,历经三朝,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领头的没接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老太爷没再跑。他把拐杖拄好,整了整衣襟,跟着肃政卫的人往回走。走到沈家大门口时,他看见陈平正站在门廊下等他,手里拿着一卷封条。
沈老太爷走到他面前:“陈大人,你在我眼皮底下开了两个月布庄,我竟没看出来。”
陈平说:“老太爷眼里只有上官弘,没把我放在眼里。”
沈老太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走进了大门。
花厅里,沈家的几个儿子、管事、账房已经被集中在一起,蹲在地上。沈福跪在最前面,手上戴着镣铐。沈老太爷被带到花厅正中,陈平站在他面前,展开一张告示,念了一遍。念到“沈氏三族,斩”时,花厅里有人哭出了声。
沈老太爷没哭,也没求。他坐在椅子上,听着陈平念完了,说:“我沈家渡的账册里,有一笔银子是给松江府知府的。你查完了,别放过他。”
“已经查了。松江府知府昨夜被拿,押在肃政卫。”
沈老太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福,沈福低着头,肩膀在抖。他转回头,看着花厅里挂的那幅祖宗画像。画上的沈家先祖穿着明朝的官服,目光炯炯地看着堂下。沈老太爷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当天下午,沈家渡被正式查封。
私港里的船全部扣留,码头上堆的货清点入册。陈平让人把黑账和暗账封好,快马送往北京。上官弘在上海港接到消息后,没去松江府城。他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衙门,提笔写了一道折子,报给王景安。折子上写:沈家案已收网,主犯及三族已拿,私港已封,铺面已停。臣请皇上定夺。
沈家案收网之后,陈平没急着回北京。
他把黑账、暗账、沈福的口供、两个参将的供状摊在案上,一份一份对,一条一条查。
对到第三天,他拿着账册去找上官弘:
“沈家的黑账上记着二十几个名字,松江府、苏州府、太仓州、甚至南京,都有。有的是收银子,有的是分干股,有的是替沈家走货。你得有个准备,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案子比你我想的大。”
上官弘把账册翻了一遍,搁在桌上,说:“报北京。该怎么查怎么查。我不拦。”
陈平当天写了折子,把涉案官员的名单和证据一并递上去。
王景安在书房里看完,批了四个字:“一查到底。”
又加了一行小字:“肃政卫会同刑部,分头查办。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审。证据确凿者,按律办。证据不足者,还其清白。”
消息传开,江南官场震了三震。
松江府知府第一个被拿。
他在任三年,收了沈家一万多两银子,替沈家瞒了走私的账,压了织户告状的状子。陈平带人去他家搜,搜出银子八千两,还有沈家送的两幅古画。他被押上囚车那天,松江府城的百姓围了两条街。有人扔菜叶子,有人骂贪官。
他低着头,没敢看。
苏州府同知也被牵扯出来。
他替沈家走货,报三成税,剩下的七成从沈家渡出海。他自己分了一成。陈平查到他时,他正在衙门里批公文,见肃政卫进来,脸都白了。
他被停职那天,苏州府的几个商人凑在一起议论:“沈家倒了,苏州府的同知也倒了。下一个是谁?”
太仓州知州、嘉定县知县、华亭县县丞,一个接一个被停职待审。
有的收了银子,有的分了干股,有的替沈家压了案子。南京那边,两个参将被发配黑龙江,另外三个收了沈家银子的郎中、员外郎,被降职外调。涉案的官员加起来二十多个,从知府到县丞,从南京到松江,几乎把江南官场掀了个底朝天。
官场震动的消息传到北京,李信在值房里坐了半天。他把陈平的折子看了三遍,越看越头疼。涉案的官员里有几个是他认识的,有一个还是当年在登州帮他管过粮的老熟人。他把折子搁下,去找宋献策。
宋献策正在看肃政卫的探报,见他进来:“李大人是为江南的案子来的?”
李信坐下说:“二十多个官员,从知府到县丞,全停了。江南的税谁收?漕运谁管?铁路谁盯?案子要查,但日子也得过。停了这么多官,谁来办事?”
“皇上说了,涉案的停职,不涉案的照常办事。该收税收税,该修路修路。查案子的事归肃政卫和刑部,办事的人不动。另外,皇上让卢象晋去江南,暂管松江府和苏州府的政务。卢象晋在草原上待过,能压得住。他到江南之后,把停职的缺补上,从学堂里提人,从北方调人。事照办,案子照查。”
李信说:“卢象晋去江南?那归化城的事谁管?”
宋献策说:“归化城的事交给额哲和巴音。卢象晋去江南,把沈家案的后半截办完。办完了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