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朕叫你们来,就是让你们立这条律。李信管总,顾炎武拟条文,钱谦益回江南之后跟商人讲清楚。律文写明白,凡商人合股建厂、造船、开矿、修路,均可行有限责任制。合股者按股出资,按股分利,按股担亏。亏了只赔股银,不追家产。朝廷不抄家,不追债,不牵连亲族。”
他顿了一下,又说:“另外,设一个船业股份局,专管合股造船的事。商人合股,到局里登记,立合同,报税部备案。合同写清楚,谁出多少银子,占多少股,亏了怎么担,赚了怎么分。局里不管经营,只管登记和纠纷。出了纠纷,按合同办,按律法办。”
戚长山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说:“皇上,这个‘有限责任’好。臣在沈阳打哥萨克,用的火铳和炮,都是登州船厂造的。要是民间也能合股造船厂、造炮厂,登州的产量就不够用了。但有一条,军械的活,不能全交给商人。军械要按朝廷的标准造,验收不合格,退回去重造。这个标准,得朝廷定。”
王景安说:“军械的标准,户部和兵部定。商人按标准造,造好了验收。合格就收,不合格退。退回去重造,造不好,罚。这一条写进律文里。”
他提笔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军民分线,官定标准,商造军船。”搁下笔,说:“李信,你回去把律文拟出来。顾炎武,你写个条陈,把‘有限责任’的道理讲清楚,登在报纸上。钱谦益,你回江南之后,找沈家、找朱求桂、找刘季,跟他们说清楚合股造船,亏了不追家产。让他们先试。试成了,江南的商人自然跟。”
四个人应下,退了出去。李信走在最后面,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皇上,这个‘有限责任’,臣在旧书里没见过。是皇上的新法子?”
王景安说:“新法子。旧法子是‘无限责任’,一人亏了,全家赔。所以商人不敢下本。新法子是‘有限责任’,一人亏了,只赔一股。下本的人多了,船厂就起来了。船厂起来了,海防就稳了。”
陈平在松江府城盯了四十天,把沈家的底摸得干干净净。
沈家渡的账册分三本:一本明账,记着正常买卖;一本暗账,记着走私货值和分利名单;还有一本黑账,记着跟倭寇的往来。
黑账上写得清楚:
华兴二年二月,沈家渡停靠倭船三艘,领头的叫佐佐木,是丰臣旧部,从对马岛来。沈家供给倭寇粮食、淡水、铁器,倭寇袭了松江府沿海渔村,抢来的东西一半归沈家。沈福在账册末尾记了一笔:“佐佐木说,下次带五条船来,要铁炮。”
陈平把三本账册、沈福的口供、两个南京参将的供状、船工的证人证言,全部封好,送到北京。
王景安在乾清宫里看完,把账册搁在案上,沉默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松江府靠海的位置,看了好一阵。转回身拟旨:
“沈家勾结倭寇,引寇犯边,杀我渔民,烧我村落,罪同叛国。主犯沈老太爷、沈福,及知情不报之沈氏三族,斩。沈家渡私港查封充公。沈家铺面、布庄、船行,一律没收。沈氏族人未涉此案者,免死,迁居河南彰德府,分地给种,编入民籍。松江府知府受贿通倭,撤职查办,交刑部审。南京两参将私通沈家,发配黑龙江充军。”
宋献策拟完了,呈给王景安过目。王景安看了一遍,提笔在“沈氏三族”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年十五以下者免死,送归化城学堂读书。年六十以上者免死,留松江府养老。余者按律办。”
宋献策问:“皇上,三族灭门,是不是太狠了?”
王景安说:“狠?沈家引倭寇来杀我百姓的时候,狠不狠?松江府沿海死了十几个渔民,烧了二十几间房子。沈家分了一半的赃。这不是普通的走私,是叛国。叛国者不灭门,以后谁还把国法当回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朕加了两条,十五以下、六十以上免死。沈家的小孩送到归化城读书,老人留在松江府养老。杀的是主犯和知情不报的,不杀不知情的。这样办,既立了国法,又不至于太绝。”
宋献策应下,把旨意封好,派人送往松江府。
消息传到松江府城沈家大宅时,天还没亮。
沈福从沈家渡跑回来,浑身湿透,是泅水过河来的。他冲进花厅,跪在沈老太爷面前,说:“老太爷,肃政卫的人到了沈家渡。码头被封了,船扣了,账房被抄了。黑账……黑账没来得及烧。”
沈老太爷手里端的茶碗“啪”一声掉在地上,砸得粉碎。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问:“谁带的队?”
沈福说:“陈平。肃政卫江南分司的。”
沈老太爷脸色变了。他认识陈平,那个在上海港开了间“陈记布庄”的年轻人。他原以为是上官弘的人,没想到是肃政卫。
肃政卫查了多久?查到了什么?黑账上写的东西,够抄沈家满门。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沈福说“有人在松江府城打听沈家的事”,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上官弘在摸底。如今看来,从那时候起,肃政卫就盯上了。
沈老太爷叫来管事:“备轿。我去南京。”
管事还没出门,外面又跑进来一个家丁,气喘吁吁地说:“老太爷,城门口贴了告示,是肃政卫的。说沈家勾结倭寇,叛国通敌,主犯沈老太爷、沈福,及知情不报之沈氏三族,斩。沈家铺面、布庄、船行,一律没收。”
几个管事的脸色发白,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沈老太爷站在案前,手撑着桌沿,浑身颤抖。
他活了七十多年,从万历年间开始接手沈家的买卖,经过东林党争、魏忠贤乱政、崇祯上吊、清兵入关、弘光朝、隆武朝,风风雨雨都扛过来了。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这一刻,他觉得腿发软。
他转头跟管事说:“从后门走。去沈家渡,找条小船,往东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