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笑不出来?沈家这一招,明摆着是狗急跳墙。他不敢说你贪墨,不敢说你办事不力,就拐弯抹角说你勾结前朝王爷。前朝王爷是皇上放的,朱求桂做买卖是合法的,你跟他打交道也是合法的。沈家拿这个说事,说轻了是捕风捉影,说重了是诬告。肃政卫正愁没把柄,他倒送上门来了。”
“你说得轻巧。你看看这几张小报卖了多少?苏州、松江、杭州,连南京都有人在传。商人们本来就怕事,听了这些闲话,谁还敢跟我签合同?朱求桂那边的皮毛行,本来谈了五笔买卖,三天跑了三笔。我的上海港,招商招了两个月,刚有点起色,这几篇文章一登,又冷下去了。”
“那你想怎么办?”
上官弘说:“我不想怎么办。流言这东西,你越辩,它越凶。你写文章反驳,沈家再写一篇,一来一回,越描越黑。百姓看的是热闹,商人看的是风向。你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
陈平说:“那就忍着?”
上官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码头上冷清了的栈桥。前半个月每天有十几条船靠岸,如今只剩三四条。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说:
“不忍能怎么办?我又不能把沈家的人抓起来。我又不能挨家挨户跟商人说‘我没勾结前朝王爷’。我能做的,就是把港口建好、把税卡设好、把织户安顿好。等生意做起来,商人赚了钱,流言自然就散了。”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我娘在昆山县浆洗衣裳,从小就教我一句话,‘手上有活,嘴上别争’。你把事办好了,别人说什么都白搭。你要是没办事,光嘴上争,争赢了也是空的。”
陈平沉默了一阵:“行,你办你的事。沈家那边我盯着。这几天沈福又去了南京,还是那两个参将。我的人跟着呢。”
上官弘点了点头,坐回案后,翻开拓子批了几行字。陈平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说:
“上官大人,有句话我替你说,流言是能杀人,但也能查人。沈家写文章污蔑你,肃政卫查实了,就是诬告。诬告现任官,按新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沈老太爷七十多了,流三千里到不了头,但沈家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多写陈大人直言相告。”
华兴二年三月,松江府报来急信:倭寇三艘船,趁夜袭了上海港以南的一个渔村。死了十几个渔民,烧了二十几间房子,抢了粮食和渔网。等上海港的巡逻船赶到时,倭船已经跑了,往东出海去了。
上官弘接到急信时正在港口对账。他把信看完,搁在案上,脸色沉下来。旁边的陈平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倭寇?松江府沿海多少年没见倭寇了。”
上官弘说:“以前有。前朝嘉靖年间闹得最凶,后来戚继光剿了,消停了几十年。如今又来了。”
陈平问:“上海港的巡逻船呢?”
上官弘说:“两条。一条是沈家拨来的沙船改的,一条是买的旧商船。都停在港口北边,平时巡巡近海。倭寇半夜来的,渔民报了官,县衙转报港口,港口调船出海,天亮才到。倭寇早跑了。”
“两条船不够。松江府沿海从金山卫到吴淞口,一百多里,两条船怎么巡?”
上官弘长叹一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松江府靠海,海岸线曲折,金山卫、柘林、青村、南汇、川沙、吴淞口,一路往北。上海港在黄浦江入吴淞口的位置,靠内海,不算最前线。倭寇袭的那个渔村在南汇以东,靠海,离上海港还有几十里。
他转回身说:“让港口的巡逻船往南延伸,一天一班。另外,给沿海几个渔村配烽火台,一有动静就点烟。再给每个村发五支火枪,十把刀。倭寇来了,渔民先顶一阵,巡逻船再赶到。”
“火枪从哪来?上海港没有军械库。”
上官弘有些烦闷,自从来了上海到处都是阻力,没几件舒心的事。
“我上书朝廷,从登州港调。”
他坐下来提笔就写,写了半页,搁下笔,又说:“不行,等登州的枪运到,倭寇早来了。先让朱求桂想想办法,他在太原做过买卖,认识北方的铁匠。让他从山西调一批刀和鸟铳过来,应急用。”
陈平说:“朱求桂?他一个皮毛商,能调到军械?”
“军械塔他弄不到,弄些铁器可以,打一批砍刀和矛头,运到上海港,先给渔民配着。火枪等登州那边慢慢运。”
“行,你办你的。我写封信给肃政卫总部,让他们查一查倭寇的来路。松江府沿海几十年没闹倭寇了,突然来了三艘船,不像是偶然。可能是有人引来的。”
上官弘心中一惊:“你是说沈家?”
陈平说:“我没说。但沈家最近在南京见了两个参将,那两个参将手下有水师旧部。沈家渡有私港,能停船。倭寇从哪来的?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上官弘沉默了一瞬,说:“暗中查,先别声张。先查沈家渡最近有没有陌生船停靠。”
陈平当天就去了松江府城。他没惊动沈家,在城南的茶馆里坐了两天,跟船户和渔民聊天。第三天,一个老渔民告诉他:“前阵子沈家渡来了三条大船,不是本地的,挂着黑旗,在渡口停了三天。后来往东走了,再没回来。”
陈平把这话记下,回来报给上官弘。上官弘听完,说:“黑旗。倭寇的船就是黑旗。沈家引倭寇来打我的渔村。”
陈平说:“还不能下这个结论。但沈家渡停过黑旗船,这是实据。我继续查。你先办海防的事,烽火台、巡逻船、砍刀。倭寇再来,不能让他们跟上次一样跑了。”
上官弘点了点头。他当天下午就去了南汇,看了那个被袭的渔村。烧焦的茅屋还冒着烟,几个渔民蹲在废墟边上,拿手刨着烧焦的渔网。一个老汉看见他来了,站起来说:“上官大人,倭寇半夜来的,我们连裤子都没穿就跑出来了。船在海上,我们看得见,追不上。”
上官弘蹲下来看了看废墟,站起来说:“从今天起,沿海每个村设烽火台,配五支枪、十把刀。倭寇再来,你们先点烟,再拿枪顶一阵。巡逻船一天一班,从金山卫到吴淞口。撑过今年,明年铁路修到上海港,从北京调兵半天就到。那时候不用你们顶,铁甲舰来打。”
老汉看着他,说:“上官大人,你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