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级白玉阶露出井口时，仙灵之气沿着后院石缝漫开。
楚灵儿提着水桶退了三步，水面被气息托起，化成一圈透明水珠。水珠落在枯草上，草茎立刻拔高，细叶上结出白色小花。
冷月霜站在井边，断旗抵着地面。
“这条路通向星空。”
慕青岚将七面残旗插进院墙四角。
“井下的阵纹与太玄护宗阵同源，若它继续打开，整座宗门都会被牵进去。”
楚灵儿看着白玉阶。
“牵进去以后呢?”
“看不见尽头。”
“那要不要把井盖上?”
慕青岚把手按在旗杆上。
“盖不住。”
她话音落下，第三阶白玉石台从黑暗里升起，井壁的青砖被向外推开。藏经阁后院裂出一道长缝，裂缝沿着墙根爬到屋檐，檐角的瓦片一片片滑落。
苏尘伸手接住一块瓦。
瓦片背面刻着三道旧痕，正是百年前那把破扫帚扫过的印记。
他把瓦片放回屋顶。
“慕青岚，先把房子护住。”
“白玉阶怎么办?”
“让它开。”
慕青岚看了他片刻，抬手将七面残旗连成一线。阵旗燃起青色火痕，院墙四周升起一层阵幕，把白玉阶与藏经阁分开。
仙灵之气撞上阵幕，发出细密声响。
冷月霜抬起右手，掌心凝出寒霜，将阵幕外溢出的气息压回井中。她受损的手臂尚未恢复，袖口下的皮肤又裂开两道口子。
苏尘看了一眼。
“你站远点。”
“我能压住。”
“你现在连扫帚都拿不稳。”
冷月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方才接过楚灵儿递来的木勺，木勺被她捏断了半截。
慕青岚把断旗递给她。
“你压阵，我来稳墙。”
冷月霜没有接。
“你胸骨还没合。”
“阵旗断了七面，墙若再塌，剩下这几面也保不住。”
两人各自站在阵幕两侧，谁也没有退。
苏尘看着白玉阶不断上升，心里盘算了一遍。
白玉阶牵着青铜门，青铜门后的人先前称他为守门人。如今仙灵气涌入太玄，若他斩断阶梯，门后的东西未必会出来；可阶梯一断，香火与仙灵气便会堵在宗门地脉里，太玄全宗会被撑爆。
让它继续开，至少能把气息引走。
路通向哪里，他暂时不清楚。
不清楚便不能乱砍。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取出那口黑锅，扣在井口上方。
锅底的三、七、二再次亮起。
白玉阶的升势停了。
慕青岚看着黑锅。
“你用它压住了?”
“先借它盖井。”
“这件器物能承住仙灵潮?”
“它刚才还装过肉。”
楚灵儿凑到锅边，往里看了一眼。
“锅底裂了。”
“你别提醒我。”
“裂缝又长了。”
苏尘把锅盖回去。
黑锅压在井口，锅沿与青砖贴合。仙灵之气沿着锅壁绕行，化成三道细线，分别连接东荒星空、青铜门和藏经阁地基。
天外突然传来钟声。
第一声落下，太玄山所有灵牌同时翻面。
第二声落下，山门外跪拜的诸天巨头纷纷抬头，身上的护体法衣自行裂开。
第三声落下，太玄宗护宗阵纹全部亮起。
那些被莫天机拼接起来的仙王遗产，从主峰一路延伸到藏经阁，竟然与白玉阶接上了。
太玄山的灵气开始改变。
残破的灵脉从地下升起，断裂的山河重新聚拢，废墟里的灵药抽枝，连莫天机裂开的阵盘也浮出一层玉色。
山门外，北辰神朝老者压低声音。
“上界仙域的门开了。”
旁边一名古族族老摇头。
“仙域封锁十万年，谁能敲开?”
“昨夜那位掌命天尊。”
“他还在睡。”
老者望向藏经阁。
“睡着也能敲门?”
古族族老捏住手里的礼单。
“昨夜三千舰队在他扫帚下化灰，你还拿常理去算?”
这番话传入各方玉简。
没过多久，诸天城池里开始流传新的称谓。
掌命天尊，道祖，万界共主，仙域旧主。
称谓越传越高，跪在太玄山门前的人越多。莫天机站在山门台阶上，听着各方使者争抢拜见次序，胸口的旧伤被吵得发疼。
一名神朝使者急声道：
“太玄掌教，通天仙路既然已开，道祖便该即刻飞升。请你们让开山门，仙域使者降临时，谁挡谁死!”
莫天机盯着他。
“你急着送谁走?”
“我是在替诸天迎接天尊。”
“你带了多少人?”
使者身后站着三十六名护卫，手里各自握着封印法器。
“迎接天尊，自然要有仪仗。”
莫天机抬手，阵盘裂痕里升起一道玉色阵纹。
三十六件法器同时碎开，护卫跪倒在地。
“带仪仗可以，带兵器滚回去。”
使者捂着破碎法器，喉咙里挤出声音。
“太玄要与仙域为敌?”
“仙域还没开口，你先替它拔刀。你这张嘴，比渊庭的炮口还快。”
使者低头退走。
莫天机转身看向藏经阁，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明白太玄接下来要面对的麻烦。
诸天香火能抬高道祖名望，也能把太玄架到万界头顶。苏尘若走，太玄便成了诸天共同的目标；苏尘若不走，仙域的使者会把太玄当成阻路者。
可他没有资格替苏尘做决定。
后院里，白玉阶已经升到第九十九级。
青铜天门出现在星空中央。
门高万丈，门面布满古老战痕，门环上挂着一枚金色仙牒。门缝里流出九色霞气，落在太玄山巅，凝成一座白玉台。
楚灵儿蹲在井边，伸手碰了碰黑锅。
“师兄，锅热了。”
苏尘正躺在修好的摇椅上，脚边放着破扫帚。
他睁开眼。
“肉熟了吗?”
“熟了。”
“那你端过来。”
楚灵儿掀开锅盖，热气冲上屋檐。锅底裂缝里却传出钟鸣的回音，肉汤自行分成三碗，白玉阶上的仙灵气落入碗中，汤面浮出三枚小小的金字。
冷月霜端走一碗。
慕青岚端走一碗。
楚灵儿把剩下那碗捧到苏尘面前。
“师兄，仙域来客要见你。”
“让他等。”
“他说你若不去，就要封闭仙路。”
苏尘舀了一勺肉汤。
“他封。”
“封了以后，白玉阶怎么办?”
“让他自己拆。”
楚灵儿回头看向星空。
青铜天门前，九色霞气聚成一道身影。
那人身披仙霞，手托金色仙牒，脚下踏着一座由星辰拼成的台阶。身影没有真身，只有一张面孔从霞气中显出轮廓，声音落下时，诸天星辰一起震动。
“下界掌命天尊，仙路已开，仙域奉诏迎你归位!”
山门外的诸天巨头齐齐低头。
莫天机带着太玄弟子跪到一半，被一只扫帚柄横在面前。
苏尘靠在摇椅上，手里还端着汤碗。
“别跪。”
莫天机抬头。
“老祖，仙使奉诏而来，礼数不可缺。”
“他站那么高，是他喜欢站高。”
苏尘朝星空看了一眼。
“我坐这里，也没矮他多少。”
仙使俯瞰太玄山。
“掌命天尊，仙域封锁十万年，今日天门重启，只为迎接你的归位。你若踏上白玉阶，仙域诸王将奉你为尊，三界仙路尽归你掌。”
苏尘舀完最后一勺汤。
“归位以后管饭吗?”
仙使停了一下。
“仙域有无尽仙珍。”
“要干活吗?”
“天尊执掌仙路，自当镇守诸天。”
“那算了。”
仙使手里的仙牒展开，金色诏文铺满天门。
“你已受万界香火，诸天众生皆在等你飞升。”
“他们等他们的。”
苏尘把碗递给楚灵儿。
“我没答应。”
仙使的声音沉了下去。
“掌命天尊，你已承接诸天因果。拒绝飞升，便是拒绝万界供奉。香火反噬之下，太玄宗会先化为灰土。”
慕青岚端着汤碗走到阵幕边。
“仙使是在威胁?”
“这是仙域旧律。”
冷月霜放下空碗，掌心按在地面。
九天玄冰沿着白玉台阶向上攀爬，仙牒上的金字被冻住半边。
“旧律若能压人，昨夜渊庭也不会只剩灰。”
仙使抬手，九色仙霞落下。
冷月霜肩头的伤口再次裂开，身子被压低半尺。慕青岚把七面阵旗全部拔起，横在她前方，阵旗一面面断裂。
苏尘坐在摇椅上，汤碗已经空了。
他拿起破扫帚，搭在膝盖上。
“来我家递请帖，先动我的人?”
仙使收回仙霞。
“她们只是阻拦仙诏。”
“我听见了。”
苏尘抬头看着天门。
“你再落一次手，我就把这扇门扫回去。”
仙使握着仙牒，久久没有回应。
天门后方传出钟声，钟声越过白玉阶，穿过太玄山，落进诸天每一座城池。沉睡的古族从棺中坐起，闭关的老怪推开石门，神朝帝主停下了手中的玉笔。
仙域封锁十万年的门，真的开了。
九色仙使收起仙牒，朝苏尘躬身。
“天尊不愿归位，仙域不敢强迎。”
“这话顺耳。”
苏尘重新躺下，把扫帚横在身前。
“门开着就行，别站我家屋顶。”
仙使退回天门。
白玉阶上的仙灵气仍在流动，太玄山的灵脉一条接一条复苏。山门外的香火越聚越厚，金海沿着白玉阶向上延伸，直抵青铜门缝。
苏尘翻了个身，背对天门。
楚灵儿搬来小凳，坐在摇椅旁边剥灵果。
冷月霜站在院门左侧，慕青岚站在右侧。两人看着那扇敞开的青铜门，又看向摇椅上的苏尘。
慕青岚问：
“真不去?”
“仙域离这里远吗?”
“白玉阶就在脚下。”
“那更不能去，走两步就到了，没意思。”
楚灵儿把剥好的灵果递过去。
“师兄，天门里有人在看你。”
苏尘接过灵果，闭上眼。
“让他看。”
“他还在喊掌命天尊。”
“喊累了自然停。”
星空深处，仙使的虚影立在天门后，手托仙牒，久久没有离去。
青铜门最深处，一道清脆的女子叹息穿过亿万年光阴，落在白玉阶尽头。
“师兄，你还要在下面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