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叩响落下,青铜门缝里的手掌停在门槛上。
苏尘提着黑锅站在藏经阁前,扫帚横在身侧。天外的舰队灰烬还在飘,晨曦从残缺的星幕后探出头,照在太玄宗满是裂痕的山门上。
门内那道声音没再开口。
青铜门合拢,门缝里的仙辉被压回深处,三声叩响也随之散去。
苏尘盯着门看了两息,把黑锅放回窗台。
“楚灵儿,过来把门口扫干净。”
楚灵儿抱着木桶,从藏经阁后面探出脑袋。
“师兄,外面全是星星碎片,扫到什么时候?”
“扫不完就先扫能落脚的地方。”
“那你不帮忙?”
“我刚才扫了一遍。”
“可你扫的是天外。”
楚灵儿嘀咕着提水过去,脚边一枚银色残片忽然立起,发出尖细的鸣声。她抬木勺敲在残片上,银片当场化成灰,落入桶里。
苏尘看了一眼。
这小丫头近来力气越来越大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扫帚柄磨开的伤口,伤口已经合上,只剩一条浅红痕迹。昨夜那一帚把渊庭舰队扫成尘土,太玄山保住了,藏经阁的窗框歪了,黑锅底多了道缝,门外还多出一堆不知从哪儿来的残片。
怎么算都不划算。
山门外传来钟声。
莫天机从主峰走下,手里抱着裂开的阵盘,身后跟着太玄全宗。冷月霜右臂裹着布带,慕青岚拄着断旗,药玄站在两人旁边,肩头还沾着阵灰。
他们没有走近藏经阁。
莫天机停在山门前,抬头望向初升的天色。
“诸位,天外清算已止,太玄山仍在!”
弟子们齐齐抬头。
“太玄山仍在!”
声音传出数千里,山间残存的阵纹跟着震动,许多倒塌的殿宇从废墟中升起,碎石滚落,露出被压在下面的灵牌。
远处的云层被撕开。
一名背负青铜剑的老者踏空而来,落在太玄山门外。他穿着旧麻衣,脚下沾着星尘,胸口挂着一块裂开的神朝令牌。
“老夫来自北辰神朝,奉帝主之令,求见掌命道祖。”
莫天机没有让路。
“道祖正在休息。”
老者看了眼藏经阁,又看向山门里那群浑身带伤的弟子。
“渊庭三千舰,连同执掌封神榜残卷的星使,尽数葬于星海。此等功业,诸天无人能当。北辰神朝愿献三十座灵矿,换一枚拜山玉符。”
莫天机抬手。
“太玄不收拜山钱。”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枚紫金玉符,放在地上。
“那便算赔礼。”
“赔什么?”
“从前北辰神朝曾随九宗递过讨伐诏。”
他垂下腰,把额头抵在玉符旁边。
“今日来还。”
莫天机盯着那枚玉符,手指在阵盘边缘轻敲两下。
北辰神朝有三十座灵矿,若收下来,宗门修缮便有着落。可玉符一收,天下就会把太玄当成收贡的上宗,往后登门者只会更多。
他还没开口,天外又落下数道身影。
有古族族老,有隐世圣地的掌教,也有活了数万年的老怪。他们带来神药、灵脉、帝兵残片,落地便向藏经阁方向行礼,连脚下的尘土也不敢踩乱。
山门外很快挤满了人。
有人跪着喊道祖。
有人高声宣称苏尘已经荡平九幽地府。
还有人将昨夜的三千舰之战改成了另一套说辞,说掌命道祖抬手镇压星海,连渊庭总督都来献降书。
楚灵儿拎着木桶经过,听到这句话,回头问:
“师兄,你什么时候收降书了?”
“没收。”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省得问。”
楚灵儿捧着木勺,盯着山门外越来越多的拜客。
“可他们都说你要统领诸天。”
苏尘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北辰神朝的老者跪得最直,身后几名神朝使者把礼单摊在地上,三十座灵矿、七口灵泉、两件准帝器,全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一位白发妇人正与莫天机争执。
“太玄掌教,诸天已经公认掌命道祖为万界共主,您若不接下这份万界盟约,便会让各方无所适从。”
莫天机捏着裂盘,咳出一口血。
“谁定的公认?”
“天下人。”
“天下人有几位?”
妇人指向山门外。
“跪着的都算。”
莫天机抬手将盟约推回去。
“他们跪,是怕道祖。你们送礼,是怕道祖。如今拿一纸盟约来逼太玄接位,还是怕道祖。既然怕,便把礼带回去,别在这里添堵。”
妇人脸色变了变。
“太玄若拒绝,诸天会以为道祖不愿护佑众生。”
“这话是你说的,还是谁让你说的?”
妇人没接话。
她身后的年轻使者将头压低,手掌按住袖中玉简。玉简上正传来各方神朝的催问,问太玄是否接下共主之名。只要太玄拒绝,诸天便会散播道祖厌弃众生;只要太玄答应,太玄便会背上统御万界的名头。
莫天机扫了眼玉简上的灵力波动。
“你们想把我们推到风口上,替你们挡住后面的灾。”
妇人沉默片刻,拿出第二份玉简。
“道祖已经被诸天奉为主宰,太玄若不出面,渊庭余孽还会卷土重来。”
“渊庭的门都被道祖扫没了。”
莫天机将裂盘放在台阶上。
“谁再拿渊庭吓人,谁便带着礼物滚。”
这句话传出去,山门外的跪拜者纷纷低头。
他们来得快,跪得快,心里的算盘也打得快。有人想靠太玄避祸,有人想借道祖名号震慑敌对神朝,还有人想把昨夜的胜势变成一纸盟约。
莫天机盯着他们,忽然转身面向宗门。
“太玄弟子听令!”
数千弟子齐齐站直。
“道祖斩渊庭,扫九幽,护此界万族。自今日起,太玄奉道祖为掌命天尊,立道祖法坛,守诸天安宁!”
山门内外,所有声音停住。
莫天机举起裂盘。
“太玄弟子,拜掌命天尊!”
弟子们俯身叩拜。
“拜掌命天尊!”
第二声响起,远处神朝使者跟着跪下。
第三声响起,山门外的诸天来客伏了一地。
他们原本只是来试探。
这一拜落下,太玄宗的名号便压过了所有圣地。那些试图把苏尘推上高台的人,亲手替他铸出了高台。
藏经阁上空,金色香火从四面八方汇来。
北辰神朝的城池里,百姓点燃长明灯。
东海龙宫的老龙叩首三次。
荒古族地,沉睡多年的石像朝太玄方向低头。
香火越聚越厚,化成金海,沿着山门、主峰、圣女峰,最后涌入藏经阁。
苏尘刚坐到摇椅上,金海便从屋檐上落下。
他伸手挡住脸。
香火落在掌心,温热,带着无数人的愿望。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太平,有人求复仇,还有人把家里丢失的灵鸡也算进了愿望里。
苏尘甩了甩手。
“楚灵儿,门口再扫一遍。”
楚灵儿抬头。
“香火也要扫?”
“落灰了。”
她提着扫帚走出去。
金海顺着屋檐流入后院,枯井边的青砖发出咔咔声。那口枯了万年的老井向下塌陷,井沿一圈圈落入黑暗,井底传来白玉相撞的清响。
冷月霜拄着断旗走到院门口。
“后院的地在下沉。”
慕青岚捏着阵旗,伸手按住院墙。
“下面有路。”
苏尘从摇椅上坐起,走到井边。
井底的黑暗被晨光照开。
一阶白玉石梯从地底浮出,石面刻着古老的星纹,阶梯一路向下,尽头却连着高远星空。每一级台阶上都凝着仙灵之气,井边的枯草沾到气息,转眼抽出嫩芽。
远处的青铜门,隔着无数星辰,与白玉阶遥遥相对。
楚灵儿提着水桶站在旁边。
“师兄,这回要扫哪边?”
苏尘盯着井底,手里的扫帚柄传来细微震动。
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
他伸手按住扫帚。
“先别踩。”
“为什么?”
“新铺的台阶,容易脏。”
井底白玉阶上,第三十七级石面浮出一行尚未成形的金字。
金色香火从天外继续涌来,落入那行字中。
苏尘看不清字迹,只听见青铜门方向传来悠长钟鸣的前半声。
他把楚灵儿拉到身后,抬头看向星空。
太玄山门外,诸天来客还跪着。
藏经阁后院,白玉阶正向青铜天门延伸。
而那口塌空的枯井底下,第二级台阶已经露出了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