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光线从发射井中滑出。
它没有声音，沿途的星辰却在接触到它的边缘后失去厚度。远空漂浮的陨石压成薄片，里面的山脉、裂缝、火焰全被摊开，贴在一张看不见的黑色平面上。
那条黑线穿过东荒天外，朝太玄山推进。
太玄护宗大阵的上层星幕先被压平。
阵纹从立体的山河走势变成一层铺开的图案，九座阵台只剩下黑白色块。阵台边上的弟子还在奔跑，脚底却贴进了平面纹理，膝盖以下失去转动的余地。
有人抬腿，腿影被拉成一道长条。
有人张嘴喊话，声音被压在嘴唇之间，传不出去。
莫天机挥动阵旗。
“退回主峰，放弃外圈!”
传令阵纹已经失效。
他的声音落在阵中，只传出十丈，便被那片黑色平面收走。
冷月霜从圣女峰上空落下。
她新生的右臂还带着玉色，深蓝道袍被风割出数道口子。她抬手按向空中，冰魄从掌心铺开，寒气沿着黑线逆流，压住三百丈空间。
空间里落下的尘埃停在半空。
黑光的推进速度慢了一瞬。
“慕青岚!”
冷月霜的声音穿过阵幕。
主峰西侧，一面阵盘从石阶下升起。慕青岚抱着三十六枚小阵旗，肩甲裂开的地方还缠着绷带。她咬破指尖，将血点在第一枚阵旗上。
“早在等你喊。”
“别让它落进山门。”
“你压三息，我铺阵。”
“我压不了三息。”
“那就压到第三息。”
慕青岚把阵旗插进地面。
第一面阵旗落下，四周空间出现一座倒悬山谷。第二面落下，山谷变成荒城。第三面落下，荒城里出现无数门窗。
三十六面阵旗接连落地。
每一面阵旗都牵出一处幻境，三十六处幻境重叠在一起，前后方位被打散。黑光沿着直线推进，进入幻境后却分出数百条路线，穿过荒城，绕过山谷，撞进一片虚假的星海。
慕青岚抬头看着那条黑线。
“它在找真实坐标。”
冷月霜将手臂横在身前，冰魄继续向外推。
“让它找。”
“幻阵撑不住。”
“我撑得住。”
“你体内的至尊骨刚稳住，继续调动会再裂。”
冷月霜回头看她。
“阵破之前，我不会退。”
“你退不退与我无关。”
慕青岚把最后一面阵旗插下。
“三息之后，幻阵全部反卷。你若还留在阵里，我连你一起埋。”
“那就别让它破。”
两人隔着阵幕对视一眼。
三十六重绝命幻阵合拢。
黑光进入第一重荒城。
城门两侧站满了无面石人，石人同时抬手，打出数千道阵纹。黑光穿过阵纹，荒城从中间塌下，阵旗上的符文一枚接一枚熄灭。
慕青岚手臂发麻，指尖被阵旗震开两道口子。
她伸手抓住第二枚阵旗，硬把它重新按进地面。
“第一重断了。”
“第二重。”
黑光撞入第二重山谷。
冷月霜双掌合拢，冰魄寒气凝成一面横贯山谷的冰墙。冰墙表面浮出万千冰花，每一朵冰花都映出一个不同的山门。
黑光切过冰墙。
冰花接连碎开，碎片落到半空，又被压成扁平的白色纹路。
冷月霜肩头一沉，右臂皮肤裂开，血沿着手腕滴落。
她没有收手。
“第二重也守不住。”
慕青岚抬起第三面阵旗。
“那就把第三重提前。”
“提前会让后面少十七重。”
“留到后面也用不上。”
慕青岚将第三面阵旗刺进自己脚下。
阵法路线立刻改变。
原本层层叠叠的幻境收拢为一座狭长石桥，石桥一端连着太玄主峰，另一端悬在黑光前方。桥面铺着三十六座虚假阵台，每座阵台都刻着太玄宗的主阵纹。
黑光穿过第一座阵台。
阵台没有抵挡，反倒主动迎上去，将黑光引向第二座。
第二座又把黑光导入第三座。
三十六座阵台依次转动，黑光在石桥上绕了一圈，距离太玄主峰重新退回八百丈。
慕青岚胸口一闷，弯腰吐出血。
冷月霜抬手托住她肩膀。
“还能撑?”
“阵还在。”
“我问你。”
“我也还在。”
慕青岚抬袖擦去唇边血迹，抓住一面阵旗继续调度。
黑光在石桥尽头停住。
发射井内，渊庭总督垂下手。
主舰腹部传来数十道校准声。
“发现幻阵回环。”
“发现冰魄冻结。”
“发现下界阵法借用虚假坐标延迟。”
“目标锁定修补者与寒脉持有者。”
总督看着远处两道身影。
“先斩阵眼。”
主舰两侧伸出十二根细长炮管。
炮管没有对准太玄主峰，全都指向冷月霜和慕青岚。
莫天机察觉到变化，抬起阵盘。
“护住她们!”
太极两仪护天大阵转动一圈，阵面刚升起，十二道银线已经穿过阵缝，射入三十六重幻境。
幻境里的三十六座阵台同时炸开。
慕青岚手中的阵旗全部弹起，撞在她胸口。她连退数步，脚跟在石桥上划出两道血痕。
冷月霜抬手凝冰。
十二道银线撞上冰魄，寒气沿着她的手臂爬行，半条右臂在刹那间失去知觉。她转动手腕，将银线引向身后。
远处一座荒山被银线擦过，山体无声塌平，整座山像贴在天地间的一张薄纸。
冷月霜把手臂垂下。
“它们能绕过阵。”
慕青岚捡起一面断裂阵旗。
“它们在看阵纹。”
“那便给它们一座看不懂的阵。”
慕青岚看向莫天机所在的主峰。
太极两仪大阵还在转，黑白磨盘的裂痕里露出九道仙晶纹路。那是莫天机从仙王遗产中拼出的新阵基，阵纹尚未完全合拢，边缘还留着一块空位。
慕青岚抬手指向那块空位。
“把中枢阵纹借给我。”
莫天机隔着阵幕回应。
“借了，中枢会少一角。”
“少一角还能撑多久?”
“第二轮之前，撑不住。”
“那就别等第二轮。”
莫天机没有答话。
他看向黑光，又看向阵盘上的那块空位。若把中枢阵纹拆出一角，护天大阵会失去稳定，剩下的灵石也只够维持半刻。若不拆，冷月霜与慕青岚马上会被那十二道银线钉死。
苏尘站在藏经阁门前，扫帚横在肩上。
楚灵儿抱着黑锅，站在他身后。
“师兄，她们要借阵。”
“听见了。”
“借了以后，家里的阵会坏。”
“嗯。”
“那你不帮忙吗？”
苏尘看着主峰上空的黑白磨盘。
太极两仪阵是莫天机新搭的，阵基里混进了三十五位仙王遗产，其中九枚仙晶来自一只储物戒的夹层。那枚储物戒原本装着一件破损的空间锚，锚身少了半边，莫天机把它丢在阵盘旁边，后来被慕青岚拿去压住阵旗。
破损空间锚上，正有一条银线连向天外发射井。
苏尘看了片刻。
渊庭的炮光能沿着阵纹追踪，说明它们不只是在轰山。第一轮炮击测的是阵法承载，第二轮黑光找的是阵纹里的真实坐标。慕青岚若借中枢阵纹，等于把太玄主阵的门牌号递给对方。
可若不给，冷月霜和慕青岚撑不过十二道银线。
他伸手从腰间取出那枚破损空间锚。
“莫天机。”
“老祖，请吩咐。”
“把中枢阵纹借她。”
莫天机抬头。
“您确定?”
“借。”
“阵基会露出缺口。”
“我来补。”
“您若出手，渊庭会锁定您。”
“它们已经锁定我了。”
莫天机没有再问，抬掌拍在阵盘上。
“慕青岚，接阵!”
太极两仪磨盘裂开一角，九道阵纹从中抽出，沿着主峰飞向西侧。
慕青岚抬手接住阵纹。
九道阵纹钻入她掌心，顺着手臂延伸到三十六面阵旗。幻阵里的石桥重新铺开，桥面多出一座黑白磨盘。
渊庭总督抬头看着阵法变化。
“下界在借用主阵。”
星官捧着封神榜残卷上前。
“要不要直接抹除主阵核心?”
“那会让目标坠入坐标空洞，发射井无法完成平界压合。”
“可继续拖延，发射井的法则剥夺值会下降。”
总督看着太玄山门前那道灰衣身影。
“它在等什么?”
星官没有回答。
总督抬起手。
“增加三成锁定，先杀两名阵修。”
十二道银线再次落下。
这一次，慕青岚没有让幻阵转移。
她把九道中枢阵纹压进石桥，三十六重幻境同时向内折叠。冷月霜抬起双手，冰魄沿着桥面铺成一条寒河，河中结出密密麻麻的冰镜。
银线穿过第一面冰镜，射进第二面。
第二面冰镜映出第三面。
每穿过一面，银线便被分出九条路径，九条路径又被冰镜折回。三十六重幻阵与冰镜交叠，黑光被锁在狭长石桥中，十二道银线缠成一团。
冷月霜肩头裂开。
慕青岚双膝落地。
三十六面阵旗在她身后摇晃，旗面一面接一面燃起白灰。
“还剩两息!”
慕青岚喊道。
“够了。”
冷月霜抬手抓住那团银线。
冰魄沿着她的手臂向外蔓延，整条石桥被寒气覆盖。她五指收拢，银线被冻在冰层里，十二道炮管的射击轨迹被一并凝住。
发射井内的刻度停止转动。
渊庭总督第一次抬起另一只手。
“停止锁定。”
星官惊问：
“此刻停止?”
“它们已经完成拖延。”
“那便继续压平主峰。”
“不能。”
总督的银膜面部没有表情变化。
“那名灰衣修士从头到尾没有出手。”
星官看向太玄山门。
苏尘仍站在那里，手中破扫帚没有抬起，脚下踩着三枚银色符号。楚灵儿抱着黑锅，正探头看慕青岚那边。
“他或许只是阵中杂役。”
“杂役会让三十五位仙王的遗产进入同一座阵?”
星官翻动封神榜残卷。
榜页上浮出一行新字。
目标身份：苏尘。
因果留痕：空白。
危险等级：无法判定。
总督抬手压住榜页。
“把发射井转向东荒外侧，先切断他的退路。”
星官低头领命。
发射井缓缓偏转。
它没有继续对准太玄主峰，黑色井口转向东荒边缘的星空。九层暗金光环重新排列，法则剥夺的范围扩展出去，远空的星辰接连失去厚度，化成一片片平铺的碎光。
莫天机看见这一幕，喉咙发紧。
“它要封死东荒。”
苏尘抬头望向天外。
楚灵儿抱着黑锅走到他旁边。
“师兄，它们把门口堵住了。”
“它们以为我想跑。”
“你不跑吗？”
苏尘拿起破损空间锚，放在那三枚银色符号上。
空间锚的断口与符号嵌合。
地底青铜门传来第二声敲响。
这一次，东荒所有山脉都跟着下沉半尺。太玄主峰的黑白阵幕裂开一道口子，冷月霜与慕青岚从石桥上坠回山门。
冷月霜落地后单膝撑住地面，右臂寒霜碎落。慕青岚被她带着翻过两丈石阶，胸口起伏，手中还攥着半截阵旗。
黑光越过两人。
它距离太玄主峰只剩三百丈。
阵幕上的山河纹路开始成片变平，主峰外的树木压成纸片，枝叶与树干贴在地面，风吹过时，整片树林只剩下平面的黑影。
莫天机抬起阵盘。
“阵基只剩四成!”
苏尘收回空间锚。
锚身上的银线已经连到天外。
他看着那座偏转的发射井，抬手握住扫帚柄。
“它们的炮口转过来了。”
楚灵儿问：
“现在到时候了吗？”
苏尘望着距离主峰不足百丈的黑芒。
“还差一步。”
黑芒继续压下。
冷月霜撑着地面站起，挡在慕青岚身前。
慕青岚抬手抓住她的衣袖。
“你挡不住。”
“我能挡一息。”
“我只需要一息。”
她举起半截阵旗，旗杆上残留着一段从太极两仪大阵借来的中枢纹路。
那段纹路正在发亮。
发射井的黑芒贴近主峰，整片天地开始收拢，山川、河流、殿宇、阵旗，所有东西都沿着同一张看不见的平面下沉。
苏尘脚下的三枚银色符号同时亮起。
地底青铜门后，传来第三声敲门。
渊庭总督抬手下令：
“压平太玄。”
黑芒距主峰，不足百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