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儿把勺子递到苏尘手里。
“师兄,先喝完再打。”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勺中的肉汤,抬手接过,刚送到唇边,藏经阁屋顶便落下一层灰。
黑锅里的汤面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后院古井咕噜一声,井水沿着石壁往上爬。三千艘银白战舰从东荒星空尽头驶出,舰身没有帆,没有旗,只有成片闭合的金属甲板在星海里展开,露出一座座黑色炮口。
东荒上空的星辰被战舰遮去大半。
苏尘喝完那口汤,把碗递回楚灵儿。
“肉咸了。”
楚灵儿抱着碗,抬头看天。
“外面来了好多锅。”
“那是船。”
“船上有饭吗?”
“去问它们。”
“我不去。”
楚灵儿把碗塞进苏尘手里,抱着黑锅往后退了两步。锅盖在她怀里轻轻震动,里面的肉汤溅出几滴,落在地上,竟凝成了三枚银色符号。
苏尘扫了一眼地面。
三枚符号首尾相连,正好组成先前空间道符缺失的最后一笔。
他抬脚踩住符号。
地面的银光收了回去。
“躲好。”
“师兄,你去打船?”
“我去看看它们为什么来我家门口放烟花。”
“那你早点回来,肉还没熟。”
苏尘拎起破扫帚,走出后院。
太玄主峰外,莫天机已经站在半空。
他的伤势刚被佛脂灵丹压住,胸口还缠着药布,左手托着一面新铸的黑白阵盘。阵盘上刻满两仪纹路,边缘嵌着从三十五枚仙王储物戒里取出的仙晶。
山门各处亮起阵旗。
弟子分成九队,沿着山脉奔走。有人搬阵盘,有人抬灵石,有人把刚修补好的山门石柱重新立起。慕青岚不在此处,阵法调度暂由莫天机亲自掌管。
天外传来一道平直的金属声。
“下界坐标确认,东荒太玄,清算编号七千三百一十九。”
“逆命变量确认,至尊骨气息确认,封神榜残卷允许使用。”
“首轮星轨炮,准备。”
东荒各处的修士抬头望向星空。
北边荒原上,几名正在争夺灵脉的散修停下兵刃,脚下的土地开始发出震响。海面上的渔船被无形压力压进水中,船板一根接一根折断。妖兽从山洞里冲出,刚跑下山坡,便被空中垂落的银色线条压回泥土。
三千艘战舰同时展开炮翼。
每一座炮口里都亮起一颗白色光点。
光点没有火焰,没有烟尘,却把四周星辰照得发灰。东荒护界阵外的虚空一层层塌陷,露出成片黑色裂缝。裂缝中没有风,连飞过的陨石也失去方向,停在原处。
莫天机托着阵盘,喉咙里咳出两声。
“全宗听令,收拢外阵,放弃东南三十六座灵峰。”
传令弟子愣在原地。
“掌教,那些灵峰里还有矿脉,弟子也没撤完。”
“撤不完的,留下。”
莫天机将阵盘压入地面。
“叫所有人回主峰。谁还在外面,便由他自己选路。”
传令弟子咬了咬牙,转身冲向山道。
山脚处,一名执事刚把阵旗插进岩缝,听见命令后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灵峰。他身后的弟子还在抬着灵石箱,箱中灵石碰撞作响。
“走!”
队伍丢下三箱灵石,沿着山路往回奔。
东南方向的三十六座灵峰接连亮起护山符文。符文刚升到半空,天上的炮口便完成蓄能。
渊庭总督站在主舰舰首。
他穿着银灰长袍,肩甲连接着细密的金属锁链,面部覆着一层流动银膜,五官轮廓不断变换。身后的三名星官捧着封神榜残卷,掌心被榜页上的暗金纹路割开,鲜血落在卷面,很快化成一排排星轨刻度。
总督抬手,指向太玄山。
“发射。”
三千道星轨炮同时落下。
天幕被白光铺满。
东荒的夜空失去颜色,山河轮廓被压在一片灼亮之中。最外层的护界阵先被击穿,数万里云层蒸干,海水往天空倒卷,露出海底成片的黑色礁石。
炮光继续下落。
三十六座灵峰在光柱中化为粉末,山腹里的矿脉露出来,随即被烧成流动的金红液体。护山符文接连碎开,冲击波沿着大地奔走,荒原上的岩石浮到半空,转了几圈,化成细灰。
太玄宗上空的阵幕开始下沉。
莫天机手里的阵盘发出连续裂响。
一名长老冲到他身边。
“掌教,外阵撑不住了,主峰最多还能守十息!”
“十息够吗?”
“够不了。”
“那就把十息用完。”
莫天机咬破舌尖,将血抹在阵盘中央。
黑白两色从阵盘底部升起,沿着太玄诸峰铺开。九座主阵台同时亮起,阵台上的仙晶燃烧速度快得吓人,白色灵雾从晶体里涌出,贴着山脉奔走,最后全部汇向主峰。
苏尘站在藏经阁前,看着那片压下来的炮光。
破扫帚的竹枝被风吹得来回摆动。
他抬手按住扫帚。
“别动。”
扫帚的震鸣停下。
莫天机听见了这两个字,头也没有回。
“老祖,您先退入藏经阁!”
“谁教你又喊老祖?”
“现在不是计较称谓的时候!”
莫天机把阵盘往下一按,地面裂出数道缝隙,阵盘边缘嵌进青石。
“那东西落下来,整个太玄都要没。”
苏尘抬头。
炮光距主峰只剩三千丈,周围空气被烤得发干,藏经阁门框上的木纹开始卷曲。远处的山石不断下陷,地底青铜门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一下接着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
木头烫得扎手。
这帮人打坏山门也就算了,还把他的门烤成这样。
“你这阵能撑多久?”
“第一轮十七息,第二轮没有把握。”
“灵石够吗?”
“够撑第一轮。”
“第二轮呢?”
莫天机看了一眼阵盘上迅速暗下的仙晶。
“若您愿意出手,自然够。”
“我问的是阵。”
“阵只够第一轮。”
苏尘点了点头。
“那就把第一轮挡住。”
莫天机盯着前方。
“挡住以后呢?”
“以后再说。”
这句话落下,黑白两色阵纹升至主峰上空。
太极两仪护天大阵成形。
大阵中央悬着一座千丈磨盘,黑白两面互相推转,边缘垂下数万道阵线,连接每一座山峰。炮光落在磨盘上,阵面向下一沉,山体里的灵脉发出呻吟,主峰青石板成片裂开。
莫天机双脚陷进地面。
他胸口药布被血浸透,手里的阵盘快要裂成两半。
“全宗,听我号令!”
他的声音顺着阵纹传遍诸峰。
“开两仪,转乾坤,借东荒山河一口气!”
各处阵台同时回应。
莫天机把阵盘向左转动。
千丈磨盘随之转动。
第一道炮光撞上阵面,白光沿黑白边缘滑开,切入深空。第二道紧跟着落下,磨盘向下沉了三百丈,太玄主峰上的大殿屋瓦成片飞起。
苏尘伸手接住一块砸向藏经阁的瓦片。
瓦片边缘烫得发红。
“阵不错。”
莫天机忙着调动阵纹,头也没回。
“您还有心思点评?”
“我怕说好话你骄傲。”
又有十几道炮光落下。
磨盘转速加快,黑白阵面被压出一道道深痕。阵纹顺着山脉向外扩散,东荒三千里内的河流全部改道,山脉被挤出狭长裂口。
一名执事跑到莫天机身旁,双膝跪地。
“掌教,西侧灵石耗尽!”
“撤西阵,把灵力送到中枢。”
“西侧山门怎么办?”
“用人守。”
执事抬头看他。
莫天机把一面阵旗扔过去。
“告诉他们,炮光落下前,能跑就跑,跑不了就把旗插稳。太玄的阵,不能断在他们手里。”
执事接旗离去。
苏尘看着远处一座阵台暗下,十几名弟子抱着灵石箱冲上去,阵台重新亮起。一个年轻弟子刚把最后一块仙晶塞进凹槽,炮光余波扫过山头,他连人带箱滚下石阶。
旁边的人拖住他,继续补阵。
苏尘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敲了两下。
他本来只想去界关看门。
现在看来,渊庭总督很有诚意,专程带三千艘船来烧他的屋顶。
天空中的三千道炮光开始合拢。
第一轮已到末尾。
最粗的一道星轨炮从主舰射出,贯穿数十道炮光,落向太玄主峰。磨盘阵面发出刺耳的震鸣,黑白两面之间出现一道缝。
莫天机吐出一口血,手臂的皮肤裂开。
“中枢快断了!”
“还能转吗?”
“能!”
“那就继续。”
“若阵盘碎了呢?”
“我给你找块新的。”
莫天机回头看他。
“您从哪找?”
苏尘指向天外。
“船上有。”
莫天机抹掉唇边的血。
“那就请您记住这句话,等我死了,您亲自去拿。”
他双手压住阵盘。
“太极两仪,转!”
磨盘迎着那道主炮转动。
黑面吞下半截炮光,白面将其推向高空。两股力量在磨盘中央撞成一团,太玄山上空升起一座白色圆环。圆环越转越快,终于把整道炮光从中间折断。
断裂的炮光冲向深空。
一颗临近东荒的荒星被擦中。
荒星从中间裂开,内部火焰喷出,碎片沿着星轨飞散。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星辰接连炸开,碎裂星屑被炮光牵引,在远空排成一条亮线。
东荒大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条星河。
太玄主峰的阵幕还在。
千丈磨盘慢慢停住,黑白两面满是裂痕。
阵台上的仙晶只剩下不到一半。
莫天机跪在阵盘旁,双手按着地面,胸口起伏数次,才撑住身体。
“挡住了。”
他低声说。
苏尘伸手摸了摸藏经阁屋檐。
屋檐掉下来半截。
“勉强。”
“勉强也是挡住。”
莫天机抬头看向天外,额头血迹顺着眉骨流下。
主舰舰首,渊庭总督没有发怒。
他抬起手,三千艘战舰同时收拢炮翼。主舰腹部打开,露出一座沉入船体的圆形发射井。
发射井外环绕着九层暗金光环。
每一层光环转动,东荒的山河便矮下几分。山脚一块青石失去棱角,沿着平面滑开。护宗阵幕上的山河纹理被抽走颜色,黑白磨盘的裂痕里出现细密的方格。
莫天机撑着阵盘站起。
“那是什么?”
总督抬手按在发射井边缘。
“第一轮炮击只为测量承载上限。”
他的声音顺着星空落下,清晰传遍东荒。
“你们挡住的,也只是校准。”
“下一次,目标不再是山河。”
“目标是你们存在的层面。”
发射井底部亮起黑色刻度。
一道薄得看不见厚度的黑光,在其中缓慢成形。
楚灵儿抱着黑锅从藏经阁门后探出头。
“师兄,那口井里没有火。”
苏尘盯着天外,握紧了扫帚。
“我看见了。”
“要不要把它拆了?”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到?”
苏尘抬脚踩住地上那三枚银色符号。
符号下方,藏经阁地基传出一声低沉回响。
青铜门后,有东西贴着门缝呼吸。
苏尘垂下扫帚,目光落在发射井上。
“等它把第一根针伸出来。”
发射井外的九层暗金光环全部张开。
总督挥手。
“启动平界井。”
太玄主峰上方,山河纹路开始一格一格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