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声沉闷的心跳隔着楼板传上来，藏经阁二楼的茶盏跳了三下，杯沿磕在木桌上，茶水泼出半圈。
苏尘坐在窗边，手里的书页被风翻到空白处。
窗纸外，傍晚的天已经塌了半边。
苍穹魔瞳悬在太玄山上空，血色阵纹从瞳仁后方铺开，九幽森罗殿的影子压住远山。每一座殿宇都在下沉，殿门里流出的黑水沿着虚空往下淌，落不到山中，便被十方绝天阵吸走。
藏经阁的梁柱跟着震动，灰尘从房梁上落下来，铺在桌面，正好盖住《无始大帝道经》的半个书名。
苏尘抬手，把书往旁边挪了挪。
“又漏水了。”
没人回答。
楼下的地砖翻起一块，木架上的旧玉简滚到墙角，撞碎了一个缺口。窗外传来的风压一阵接着一阵，窗纸被吹得向里鼓起，纸面上的黑色符纹随之浮动。
苏尘端起茶盏，杯底刚离桌面，整座藏经阁向右歪去。
茶水洒了半袖。
他低头看着湿掉的灰布衣袖，拇指在袖口上蹭了两下。
“这群人打架，连个招呼都不打。”
识海里传出尖锐的鸣响。
“警告，检测到高维降维级灭世矩阵正在成型。”
苏尘把茶盏放回桌上。
“你能不能换个动静。”
“警告，检测到高维降维级灭世矩阵正在成型。”
“我听见了。”
“检测结果确认，十方绝天阵正在与九幽诛天图融合，预计三百息后完成阵势坍缩。”
苏尘走到窗边，伸手按住窗框。
木框传来细密的震动，掌心被震得发麻。远处的山峰正在往下陷，护宗大阵铺开的青光被血色阵纹一层层吞掉。主峰上空，黑白太极图还在转动，可转速已经降了下来。
外界的剑气没有落下。
那些法身在等。
它们将太玄山的地脉、矿脉、魔气全压进阵图，等阵势完成，再把所有力道一口气送进山腹。到那时，藏经阁也会被一并掀走。
苏尘抬手，敲了敲窗框。
“这算不算提前施工？”
“阵势核心锁定目标为太玄山腹，范围覆盖藏经阁、主峰及地下三千丈。”
“还真冲我家来的。”
“纠正，藏经阁登记归属为太玄帝宗，个人占用面积为三百六十七丈。”
苏尘转过身。
“你现在连房契都查？”
“系统正在进行因果链检修，剩余时间六十九小时四十二息。检修期间，部分功能存在偏差。”
“那你还提醒得挺勤快。”
“检测到宿主正在遭遇威胁，建议开启高维雷达。”
苏尘看向桌面。
书页上的空白处闪过一道细细的灰光，桌角那块翻天印仿品轻轻震了一下。藏经阁地下，封印的青铜门传出一声闷响，门缝里的气息被瞒天斩厄碑压回去，黑碑上的“瞒天”二字浮起一层白霜。
系统面板在半空展开。
原本只有签到、储物、功法三栏，最下方多了一枚灰色圆盘。圆盘中央刻着一道断开的十字线，边缘标着四个小字。
高维雷达。
苏尘伸出手指，点了下去。
圆盘没有立刻展开。
“开启需要支付十万签到点。”
“挺贵。”
“系统回收高维法则粉末报价，十万签到点。”
“你们系统做生意，连开门都要收钱？”
“宿主可以选择不开启。”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半座山腰被血光削平，飞起的岩石还没落下，便被天上的阵纹碾成粉末。
苏尘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手里的扫帚。
“开。”
十万签到点从面板上消失。
灰色圆盘沿着边缘裂开，密密麻麻的光线从其中铺出，落在藏经阁每一面墙上。阁中的书架、地板、窗棂，连同屋外的山河都被一层层剥开。
第一层，显示灵气流向。
第二层，显示阵纹交错。
第三层，显示因果牵引。
苏尘站在光线中，袖口的茶水顺着手腕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水珠被阵纹托起，悬在离地半寸的位置。
十方绝天阵被拆成十重。
最外层牵引山河灵气，第二层压住护宗阵法，第三层封闭虚空，第四层把魔气送入苍穹魔瞳，第五层负责反震，第六层锁定地脉，第七层折叠空间，第八层遮掩阵眼，第九层承接九幽森罗殿，第十层......
光线走到这里，突然卡住。
系统鸣响变得尖利。
“解析受阻。”
苏尘伸手划过第十层阵纹。
指腹传来灼热，皮肤上浮出一道细痕，血珠刚冒出来，便被阵图吸走。面板上的雷达边缘亮起红色刻度，十万签到点继续往下掉。
“解析受阻，是否追加消耗？”
“多少？”
“无法确认。”
“你这叫报价？”
“高维雷达正在计算。”
“算不出来就别伸手。”
“若停止解析，阵眼位置无法锁定。”
苏尘看着那道卡住的阵纹。
第十层阵法藏在苍穹魔瞳后方，表面由九幽诛天图遮掩，内部却有一条极细的黑线，黑线每隔三息便断开一次。断开的地方很短，短到稍不留神便会被阵光补回。
苏尘拿起桌上的《无始大帝道经》，压在雷达面板边缘。
书页翻动，空白页上的墨迹动了下。
雷达里那条黑线忽然停住。
“解析继续。”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杂音。
“检测到未知遮蔽物，来源......无法记录。”
苏尘把书拿开。
黑线重新断续。
他低头看着那本被自己用来垫桌脚的道经。
“你连一本破书都怕？”
系统没有回答。
雷达光线顺着空白页残留的气息往外延伸，穿过第十层阵纹，穿过苍穹魔瞳，抵达魔瞳后方一处折叠的虚空。
那里有三寸空隙。
空隙周围没有阵纹，连血光也绕着走。
高维雷达给出标记。
生门盲区。
苏尘用手指点在标记上。
“这里就是阵眼？”
“阵眼核位于生门盲区后方三寸，外层存在九重伪装，强行攻击将触发阵势反冲。”
“反冲多大？”
“足以摧毁太玄山，藏经阁存留概率为百分之零点三。”
苏尘看了看四周。
二楼的书架还在晃，窗纸破了两个洞，桌上的茶已经凉透。墙角那只旧木桶倒了，水沿着地板缝流到楼梯口。
百分之零点三。
这已经不算家了，算一块碰运气的破木板。
他又问：
“绕过去呢？”
“生门盲区可供单一目标通过，持续时间七息。通过期间，目标不得携带超过三件高能物品。”
苏尘低头看了看。
旧扫帚，旧伞，翻天印仿品，黑碑，斩厄碑，大罗封天盘，还有袖中那块暗银核心残片。
“你管这叫三件？”
“宿主可以选择丢弃。”
“丢哪件？”
“系统无法提供建议。”
“那你还挺会撇清关系。”
面板上的雷达继续转动，生门标记旁边浮出一串小字。
盲区每次开启间隔，二十七息。
苏尘伸手按住扫帚柄。
木柄上的世界树纹路传来温热，扫帚尾端的灰尘自行落下，在地板上排成一条细线，正好指向窗外苍穹魔瞳的后方。
这个小东西平时扫灰倒是勤快，关键时刻也不含糊。
雷达忽然再次鸣响。
“新增警告，十方绝天阵已开始强坍缩。”
窗外的血光收拢。
天幕上那只魔瞳向内压缩，四周虚空一层层塌下去，太玄山外的所有风声被抽走。主峰上的黑白太极图停了半拍，药玄的剑气断开，山门前的魔旗被压得贴在地面。
苏尘看着雷达标记。
“还剩多久？”
“阵势完成，剩余一百二十息。”
“生门呢？”
“二十七息后开启，持续七息。”
“够用吗？”
“宿主若使用旧扫帚，可在七息内抵达阵眼核。”
“我问的是回来。”
“没有返程数据。”
苏尘拿起旧伞，想了想，又放回桌面。
带上它，能挡一部分罡风，便要舍掉翻天印仿品。翻天印能砸碎阵枢，可会让外层阵势提前反冲。扫帚足够破阵，雷达也已锁住位置。
少带一件东西，少一个变量。
他把黑碑收回识海，只留瞒天斩厄碑贴在腰侧，最后将翻天印仿品塞进袖中。
旧扫帚握在右手。
系统面板浮到他身前。
“请确认出行目标。”
苏尘看着那枚红色标记，抬手关掉了签到栏。
“阵眼核。”
“确认。”
“拆迁拆到我头上，地府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他伸了个懒腰，肩背上的伤口被牵动，布料下渗出暗红。苏尘皱了皱眉，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二楼的地板向下沉了一寸。
窗外，血色魔瞳已经压到太玄九天之巅。
苏尘提着扫帚，朝楼梯口走去。
身后那本空白页的《无始大帝道经》翻到最后一页，血色墨迹沿着纸缝爬出半行字。
无人看见。
“归还肉身。”